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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退婚边恋爱
作者：戏子祭酒

文案：
定南侯家野种薛景闲在老家装着纨绔好不快活
结果一桩婚事从天而降
京城第一美人江熙沉忽然情深不许非他不嫁
可是……他们压根就没见过
知道是坑，恨得牙痒痒，薛景闲也得千里来京退婚
月黑风高，却意外和个同样干见不得人勾当的陌生男子看对了眼
互相不知身份姓名长相，几乎一无所知，却往来日密
薛景闲使尽浑身解数终于将婚退了，为此和江熙沉闹的几乎见面互咬、老死不相往来，没两天，那心上人男子找到他，神色极其淡定，声音却有丝颤：“不好解释，你愿意同我假成亲吗？我急需一个假夫君。”
“假的？”
“……嗯。”
薛景闲笑了声，应下了，二人约好三日后卸下所有伪装坦诚相见。
三日后，薛景闲望着提着灯笼在巷尾等他的美人：“……我***。”
江熙沉望着那个俊美男子：“我***。”
*混不吝x心机婊，薛攻江受。
*微权谋，助兴闹着玩儿的，没带脑子写，设定补逻辑了，不生子，勿深究。
*文案以偏概全，一切以正文为主。
*不长，大概30w出头。
*雷点可能有点多就不一一排了，注意避雷，核心雷点受会改嫁别人，注意没有甜文标签，故事有跌宕转折神展开，写作初衷就是写个短中篇自娱自乐，不是市场文，全文存稿已经写完了，看得不高兴就骂我几句没关系的，但是真的改不了。
*双视角，受整体稍微多点，所以标主受。

内容标签： 强强 欢喜冤家 阴差阳错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熙沉、薛景闲 ┃ 配角：赵云忱、萧承尧、萧承允等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到嘴的媳妇儿飞走了

立意：在遵循客观规律的基础上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能够克服生命中的不可抗力，获得圆满。



第01章 天上掉下来个媳妇儿
京城四月，各处回暖，天朗气清。
茶楼酒肆里人满为患，个个敲碗拍桌，聊得眼放异光、唾沫横飞。
近来有一件不算大事但是黏在人们嘴上下不来的事。
“你知道吗？定南侯家那个野种要进京了！”
“我知道我知道！”
“天啊，他怎么敢进京啊，全京城都知道他是野种，是我的话，我这辈子都呆在岷州不出来了！”
“哈哈哈，这还不好理解吗！再过一个月要和那位完婚了啊，那娶的可是谁啊，娶了就飞黄腾达了，当然要腆着脸马不停蹄跑过来！”
茶楼靠窗的一桌，一个少年握起桌上的剑腾地站起，坐在对面的薛景闲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主子！”少年不解地看向他。
“坐下。”
少年瞥了眼聊得热火朝天的那桌，满脸不忿地坐下。
男子握着白瓷纹蛐蛐的茶盏，一边喝茶一边磕着桌上的瓜子，声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戏谑：“急什么，这不挺有理有据、引人入胜的么，听听。”
少年按捺着怒意：“主子，我们明明是来……”
男子皱眉，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少年终是别过脸闭口不言了。
那边哈哈大笑完，道：“你说那位到底是怎么想的啊，第一美人，不嫁皇子，下嫁给他？”
薛景闲心想，他其实也很想知道。
“那个野种什么狗屎运气，这种好事都能落到他头上。”
“是不是他用了什么阴损手段，”那人声音轻了下来，眼神暧昧鄙夷，“夺人清白……”
“怎么可能呢！一个远在岷州，一个足不出户，八竿子打不着啊。”
“那就奇怪了！”
薛景闲一圈一圈摩挲着茶盏。
他其实也很困惑。
如果他真是定南侯嫡次子，配个户部尚书家的嫡长子，那倒也算门当户对，问题是，就像这些人说的，全京城都知道他是个野种。
定南侯征战在外，一去就是两年，回来的时候，夫人的肚子却已经大如盆斗，见到突然回来的定南侯，夫人惊恐之下，当晚就瓜熟蒂落了，生在了定南侯脸前。
出生第一天，定南侯就将他扔去了岷州老家，一扔就是二十余年。
他在岷州装着地痞纨绔，把能干的混账事都干了个遍，好不快活，结果一桩婚事从天而降，莫名其妙他就不日必须进京完婚为人夫了。
他和那人从没见过，样貌脾性一无所知。
这若是就剩一口气要找他冲下喜也就算了，偏偏那人家门显赫、样貌绝顶、名声在外。
据说几位皇子都有意于他，想娶他回家，他却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坏了，主动让家人上门和自己说亲。
薛家这些年没落了，为了攀上江家这门高亲，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口答应了，这就有了现如今这桩婚约。
从始至终没问过他的意见。
这倒还不算完，他收到消息迟迟不进京，那位江大美人居然主动叫家人写信催他，一封两封三封，言辞恳切，火急火燎，让他都怀疑自己是个黄花大闺女，人猴急地想要跟他拜堂脱了裤子上床。
整件事只能用“离谱”来形容。
“天上掉馅儿饼，那个野种现在应该乐开了花吧，他这几天肯定就要受宠若惊上岳父门了。”
虽然进京前已经知道百姓嘴里不可能有好话，真听到还是气得不行，少年不懂自家主子为何如此淡定，甚至神色间还有点缺德的好奇、兴味盎然，怄气道：“主子，我们走吧。”
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似乎再多待一会儿，就要和人争辩暴露身份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进京，没人认得他们，这才能坐在这儿听人议论。
薛景闲望了眼天色，见时辰也差不多了，该去会会京城的旧人，便留下碎银，不顾他人频频投来的目光，下了楼，下到茶楼门口时，正要踏出门槛，脚步稍停了下。
茶楼正对面的蜜饯铺里，有个戴着斗笠的白衫男子在买蜜饯。
那男子骨架稍小些，脊背直挺，身板极秀气绰约，身后长发乌黑柔软，虽是戴着斗笠瞧不见面容，气质却是显而易见的秀逸，低头挑拣蜜饯果子和抬头同人说话的动作都颇有教养风度。
衣着料子极精细，价值绝对不菲，颜色却素净清爽，上头的纹路图案也内敛低调。
富气要藏，藏才贵，不藏就是俗，这人富得很，为富不骄显，贵气。
少年顺着薛景闲的目光看去：“怎么了？”
“京城的路人都这么漂亮的么？”薛景闲啧了一声，的确比他在岷州见到的好看太多了，他天天装纨绔无赖，装着装着自己也分不清了，反正遇见好看的总习惯瞧一眼，“走吧。”
他转身离去。
少年还望着那个男子，反应过来快步跟上：“不是戴着斗笠，如何瞧得出漂亮？”
薛景闲一乐，随口道：“他那气质就差直接告诉你我超级漂亮了。”
少年愣了下，越发好奇：“怎么就不可能是貌丑羞于见人？”
薛景闲正掂着钱袋，闻言忽然一笑，把钱袋扔给了陶宪：“那你去请他吃蜜饯，顺便看看。”
少年接过，一脸愕然：“主子？”
薛景闲并不解释：“去。”
**
蜜饯铺里除了白衫男子再无旁人，店小二也被支走了，老板才低声道：“东家。”
江熙沉作势捻起一颗裹着糖霜的蜜饯，并未抬头，沉声道：“货怎么样了？”
他说的货当然不是蜜饯。
“还差些进度。”
说出这句话后，年约四五十的油滑老板看着眼前年轻男子，神色间却有些惴惴。
江熙沉蓦地蹙眉：“怎么回事？”
“实在是出了点茬子延误了。”
老板解释着缘由，江熙沉拿着纸包静听，商量着改完日期，抬眸看他：“要杀头的事，再出岔子……”
老板在那一眼里连连点头保证。
聊天这会儿功夫，江熙沉已经挑了小半袋蜜饯果子，他把纸包递给老板，老板只当他是寻常客人，装模作样接过，笑着拿去秤，一边秤一边低声道：“东家，这事儿还在其次，只是小问题，主要是您的事……”
江熙沉愣道：“我什么事？”
老板一愣：“您下个月要成婚的事啊！！”
“哦，这算什么事？”江熙沉声音敷衍，只又道，“事情给我办好了。”
“明白明白，”老板实在不懂为什么婚姻大事天大的事，到他这只是一句“这算什么事”，低声道，“您真的想好了？咱也不是没查过他，那人在岷州那可是打架斗殴玩物丧志，逛青楼，左拥右抱，还有乱七八糟的花魁知己……”
江熙沉皱眉：“那关我什么事？”
老板难掩震惊，手上的秤都抖了抖：“他马上要是您夫君啊！”
“能打架斗殴至少证明他身体康健，有红颜知己至少证明他长得不丑。”
老板：“……”
“总提他做什么，”江熙沉接过纸包，转头就要走，又忍不住折回去，指着他道，“别再出茬子。”
老板小鸡啄米般点头：“一定一定，东家您慢——”
他话音未落，门里忽然钻进来个俊秀少年。
江熙沉和老板对视一眼，老板立即噤声，摆出热络的笑容来：“客官买点什么？”
少年扫了眼柜台前的白衫男子，他原先大约是在和人说话，所以掀起了斗笠下垂下的白纱，少年冷不丁愣住了，痴痴地望着他，老板咳嗽了一声提醒，他才猛地回过神，低下头，脸红得厉害。
老板道：“客官要买些什么？”
陶宪思路全无，丝毫不敢看江熙沉，在柜台上扔下钱袋，朝江熙沉所在的方向胡乱划拉了下：“我……那个，唔……给他的。”
话没说完就红着脸跑了。
“诶——！”老板拿着钱袋在门内冲那少年喊，少年却头也不回，跑得眨眼没影了。
老板拿起那个钱袋，茫然地看向江熙沉：“什么情况？”
那钱袋鼓鼓囊囊的，分量很沉，银子绝不会少，少说有二三十两，都够普通百姓用上好两年了，就这么随手扔下了，还说给江熙沉。
“我看看。”江熙沉朝那人离去的方向望了眼，疑惑伸手，老板会意，将钱袋递给他，江熙沉接过，修长冷白的指拉开绳带。
他将里头的碎银子都倒在了柜台上，捻起一两粒揉捏一二，道：“这银子上没有油光，也没被摸磨光滑，不是倒了多次手的，是自家整银子出门前刚剪的，他应当极有钱。”
老板纳闷道：“那也只能证明他家里有整银子，不能证明有钱呀？主子您看，这钱袋料子不好，最便宜那种……”
老板两手拿着钱袋，稍稍拨开钱袋，指着上头一处勾丝道：“这都开线了。”
江熙沉摇头：“那少年明明是极在意旁人看法的，刚不敢看我就是，但有这么些银子，却没给自己换个更好的钱袋，身上衣着也都是老旧料子，扔出这么个劣质钱袋也不羞赧，他是有底气的，所以是装穷。”
老板愣了，好像是这么回事。
江熙沉眉眼弯起：“还有，他可能有点问题。”
老板一警：“这又怎么看出来的？”
江熙沉没说话，拨弄着碎银子，没一会儿就挑出十几个碎银子拼出了个银锭子的形状。
“你看。”
老板探头去看，的确如江熙沉所说，这是个完整的银锭子，是自家整银锭子剪的，不是碎银倒手。
“那为何……”
江熙沉一笑，捏着那个银锭子，努力维系着它，叫它不四分五裂，慢慢把银锭子翻了过来。
老板惊呼一声。
银锭子底下正中央那个敕造官印是缺失的。
大殷各地官府自造银子，各地的银子底部会铸各地的官印。
明明是一整个银锭子剪的，却偏偏没有官印。
是故意剪掉了，不想让人得知银子的来处。
老板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家主子。
果然没有银子倒过江熙沉的手辨不出破绽的。
“扮猪吃老虎，底细深着呢，”江熙沉莞尔，“也亏是落我手上了，没空深究。”
江熙沉过到一边，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洗了把手。
他嫌银子脏，碰了必洗手。
江熙沉指着那钱袋：“这东西收好，改日若见着了，你还他。”
老板点头，东家不说富可敌国，富甲一方还是有的，又怎会贪这来路不明的几十两，就是说给他的，那也不要。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开文了，练个手，自知坑比全文存稿，随便看，感兴趣的放心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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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本开这个，求个预收。
那年市局最斯文冷淡的徐处和当时的男朋友来地方派出所看望朋友，替朋友看了会儿打架斗殴被抓进来的犯人
是个少年，被拘在小格子里，人帅到无法形容，吵着闹着要上厕所
徐处从抽屉里翻出手铐，给他拷上，揪着他衣领就带他上厕所去了
少年把着，却眼也不眨地望着他，意味不明：“你男朋友是个在逃罪犯，你知道吗，徐警官？”
徐处看都没看他一眼：“知道，谈着了解完犯罪心理就把他抓了。”
“……”
少年：“怎么能泡到你？”
徐处颇感意外，见他是认真的，往下瞥了一眼，才道：“第一，成年，第二，够神经病，第三……”
他指了指自己警服的肩章：“这里比我高。”
少年望着这个只抓高智商罪犯、年纪轻轻名声在外、升职加薪快走到顶的人生赢家，低头望了眼提醒自己现在身份的手铐，梗了下，眼里却悦动着火
四年后，江洲大案，高智商犯罪，无人能破，准备养老的徐处又被请出山
上头还特派了个特警协助他破案
据说是个神经病，猛地一批
是他直隶上司
上司到任，理所应当办了个见面欢迎会
那位上司一进门，就把搭在手臂上的警服甩在了正看资料的徐处手上
徐处皱眉，心道这人可真没礼貌，拿起衣服面无表情地就要还他，一抬头，瞥见那人的脸，愣了愣，迟疑几秒慢慢低头，翻开衣服的肩章。
“……”
那位上司冲他不怀好意地一笑。


第02章 我要退婚
陶宪回来了，薛景闲随口道：“如何？”
陶宪没说话。
薛景闲回头望了眼磨磨唧唧跟在身后、一脸扭捏羞恼的少年，一乐：“有这么漂亮么？”
陶宪心道自己真是丢死人了，实话实说道：“天仙下凡。”末了嘀咕了一声：“他肯定要笑我了。”
……他见了他一眼，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他别扭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少爷为什么要请他……”
“待会儿要回薛家了，人多眼杂，那银子什么来路？以防外一，用出去毁尸灭迹。”
陶宪了然，主子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去一趟，你先回去吧。”
陶宪知道他要去的地方，点头不再跟着。
天已经半黑了，薛景闲七绕八绕避过他人耳目，最后钻进一条深巷，进了一处僻静别院。
别院外头瞧上去朴素的很，甚至有些寒酸，一进去，却亭台水榭，假山奇石。
薛景闲被自己人领着往里去，到时宴席已在厅里摆好了，菜肴丰盛，酒浆醇美。
朝中几位赫赫有名、旁人一生不得得见的大人齐聚于此，见他来了，一人哈哈大笑：“逸安，你这名声倒是越描越黑了，野种加软饭，再多点什么，我等也是丝毫不奇怪了。”
逸安是薛景闲的表字，因为没有老子给他认真取字加冠，他又懒，所以把自己名字里“闲”的意思“安逸”倒了过来，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字——逸安。
被这样开涮，薛景闲作揖道：“声名在外，惭愧惭愧。”
他说的是惭愧，却面不红心不跳，甚至还有点缺德的受用。
几位大人都知道他脾性，一时哈哈大笑，他们见他过来，立即起身相迎，薛景闲回礼，有人要他往主坐去，薛景闲摇头，他向来随性，挑了个就近的位置坐下，宴席便开了。
年过半百一人神色微微紧张，第一时间问：“老师身子可康健？”
其他几人立即看了过来。
薛景闲笑道：“硬朗着呢，走之前还特地叮嘱我要好好问候几位大人，还给带了话，说都记着，想着你们呢。”
几人顿时松了口气，脸上浮现了轻松的笑容。
几人的老师是曾权倾朝野的前内阁首辅。
十几年前，他们都是太子党，后来太子暴毙，太子党备受打击，一蹶不振。
因太子一事，圣心又失，首辅大人“体面”地自请告老还乡，回了老家岷州。
而首辅大人当年的几个徒弟，隐藏的隐藏，假意改投他人的改投他人，终是在朝中扎下了根，经过十几年，混到如今这地位。
就是眼前这几人。
薛景闲则是首辅大人亲手养大的学生。首辅大人膝下无子，薛景闲自小被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指望他带他们重振太子党当年的荣光。
这些年他们和老师分隔两地，都是薛景闲在中间代为联络，指点他们行事，薛景闲年纪尚青，却青出于蓝，让他们心服口服。
一位大人道：“逸安，此番回来，可是时机已到要趟这趟浑水了？”
另一位大人忧道：“我瞧着眼下二皇子和三皇子却还不太明朗，那几个小的，也明显差点火候。”
薛景闲无奈道：“逸安亦是这般想，原先是计划着明年开春再入京的，谁承想……”
一位大人闻言笑了，奇道：“莫不是来成婚的？逸安啊，没想到你也过不去这一关啊。”
几位大人都笑了。
薛景闲摇头：“我是来退婚的。”
此言一出，几位大人都愣了。
“退婚？”
一人以为他久居岷州不甚了解，有所顾虑，道：“你且放心，他好得很，我见过的，京城可难找到比他门第还高还温柔体贴的主君了，他性子是沉闷了些，可能不太合你的意，可娶妻娶贤嘛。”
大殷有一种男子可生养，外头为了区分，普遍叫他们叫公子。
这种男子一般身量要比寻常男子要小些，多纤瘦，一开始地位较低，富贵人家一般不会娶回去做正君，但纳个妾还是常有的，后来因为当今圣上独爱公子，前后纳了许多位，盛宠不断，地位才慢慢好起来，眼下男子娶公子，外头的反应已经十分正常。
另一人道：“是啊，他父亲油滑，到现在都忍住了没撒鹰站队，和我们没有利益冲突。”
一人面相明显有些风流，咳嗽了声道：“其实温柔不温柔、家底不家底的倒还是其次，主要那位的模样……那真真是……”
他看向座上其他人，几个老成持重的居然也都咳嗽一声，为老不尊地点了下头。
“和你真是神仙眷侣，你若是瞧上一眼，不可能不喜欢的。”
以貌取人，人财两失，但薛景闲当然不会当面反驳：“这先放一放，”他只问出自己最关心的，“大人们可知晓，他为何非要嫁我？”
一人道：“约末是不想嫁入皇家，想把自己尽快嫁了，毕竟二皇子三皇子都十分中意他，老皇帝也向他父亲问起过他……”一人咳了一声。
其他人愕然万分地看过来。
那人汗颜道：“……我同他父亲私下关系不错，他同我说过，说他没肯，打太极糊弄过去了，不然估计早进宫了。”
众人倒是没想到还有这层，不过这倒也不奇怪，老皇帝上了年岁后，越发喜欢年轻的，不过他身边佳人甚多，再加上江熙沉父亲是他的左膀右臂，他也绝不会强求。
……不想嫁入皇家。
薛景闲摩挲着酒樽，这他当然也想过了，毕竟这是最合理的一个缘由，其他答案都和那位江大美人脑子有问题靠拢。
“那京中合适的又愿意的公子哥也排到城门口了，怎么会挑上我？”薛景闲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莫非他知道我长得俊？”
几位大人冷不丁哄堂大笑，这倒是真真的，若说薛逸安配不得这个俊字，那大殷其他人只能配上一个丑字了。
“管他是急病乱投医还是什么，居然歪打正着掉逸安你怀里了，你还说什么退婚，可得抱牢了千万别让他跑了。”
几人拿薛景闲开着涮，笑声连连，气氛极为融洽，薛景闲喝了口酒，语气干脆：“不娶，不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挑自己喜欢的。”
几位大人直笑：“少年郎都这样儿，逸安，娶了门当户对的，再挑喜欢的，也不冲突。”
薛景闲敬了酒，懒洋洋道：“逸安一辈子就娶一个，没找到就打光棍。”
几人愣了愣，在这句笃定又玩笑的话里，想到他坎坷的身世和在老师跟前多年的所见所闻，慢慢有些明白回来，薛景闲年纪轻轻就知晓是非成败转头空，知晓富贵荣华不过过眼烟云，妻妾成群不过盛极风景，衰败时就变成了树倒猢狲散。
首辅大人当年有多炙手可热，现在就有多晚景凄凉。
世态炎凉，人情淡薄，多就是少，少就是多，一个知心，好过一堆浮乱。
妻妾成群一人笑道：“逸安年纪尚小，总会腻的。”
薛景闲谑道：“那是他没本事，不然该我天天围着他转。”
那人愣了愣，顿时大笑：“此言极有理！”
剩下几人商量着道：“那便退了，他再好，瞧不上又有什么稀罕，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
其他人也都点点头，薛景闲这般人品相貌，怎会找不到合心意的。
薛景闲松了口气，敬酒道：“诸位大人操心我婚姻大事，这份情逸安心领了，早晚会领着心上人拜会答谢的。”
几人揶揄道：“第一美人都不要，那我们可等着瞧你那千挑万选的媳妇儿了。”
薛景闲起身作揖：“眼下当务之急，逸安得去退婚，不得已的时候，还麻烦诸位大人助我一臂之力。”
“好说好说，你一句话的事情。”
**
江尚书府。
裴如珏端着汤盅轻推门进来，回身掩上门，望向江熙沉，无奈道：“忙两个时辰了，先歇歇。”
江熙沉坐在靠窗棂的案前，正低眉拨弄着算盘算账。
那算珠是珠玉的，个个被摸得光滑油润，在江熙沉细白的指尖游走滚动，上下弹跳。
这样的声响，叫人听着就觉得心安，能感受到拨弄者的沉浸忘我。
外头盛传的温柔体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江小公子，私底下却将世俗至极的买卖生意玩弄得登堂入室。
江熙沉含糊地应了一声，手上动作却压根没停。
“江熙沉。”
“江熙沉！用膳！”
江熙沉一惊，立马把算盘账本笔墨纸砚推到一边，含着点讨好的笑，空着手和桌等着人过来。
那是他父君。
裴如珏将手里的盅端到江熙沉桌上，坐在对面望着他喝，江熙沉搅弄着汤一勺一勺慢吞吞地吃着，时不时瞥一眼一旁的账本，俨然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裴如珏也没空像以往那样教训他，欲言又止：“……熙沉，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江熙沉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语气不以为然：“为什么要后悔？”
“咱们就是不想嫁入皇家，也没必要嫁给他呀，这不是糟蹋了你自己？你什么样儿的人配不得？总得好好挑挑拣拣……”
江熙沉弯起眼眸：“父君，我挑了啊，薛公子就是我亲自千挑万选挑出来的。”
父君道：“……可你压根连见都没见过他，怎么叫挑了？外头那些毕竟道听途说，眼见为实，人品相貌……”
江熙沉道：“这些不重要。”
“……那还有什么是重要的？”
没等到应声，裴如珏看着偷瞟账本的江熙沉，这简直是无声回答了。
钱。
“……”父君只好自己道，“他家那样，能留他在京？到时候他要回岷州，那地儿穷乡僻壤的，你难道跟他回去？”
江熙沉诧异道：“他入赘就是了，住我家，我养他，多一张嘴的事情，他难道还能把我吃穷了不成？”
“……”父君道，“他家没落了，皇帝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压……”
“正好二皇子、三皇子两边都瞧不上他家，无意拉拢，他家也就卷不党争，牵连不到我家。”
“……”
“他父母那样……”
“他虽父母健在，却和没有没什么两样，插手不了我和他的事。”
“……他不是定南侯亲生的，他是个、是个，”那个外面人人都在叫的词，父君却叫不出来，“真有什么事，他家谁会顾他？他自己也没有功名，家底、人脉……他什么也没有，你靠不住他的，他自己都不一定能顾好自己，还怎么保护你……”
江熙沉诧异道：“我还需要人保护？”
“……”父君望了望他，见他是认真的，表情微微扭曲起来，“那万一他真人品败坏……”
“碍不到我，我和他各过各的。”
父君羞于启齿：“……那那事呢？”
江熙沉愣了下，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哪事，毫不尴尬，笑道：“天下美人何其多，他就差我这口？他爱睡谁睡谁，别让我家难堪就行，我和他，表面夫妻罢了。”
“那你这婚……你图什么啊！”
江熙沉愣了愣：“我们刚刚不就在说这个吗？”
“……”父君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火气和荒谬感，换个话题，压低声音：“那你这真嫁过去，这不让那不让，你不怕他生气？”
“他为什么会生气？”江熙沉疑惑道，“我不妨碍他打架斗殴、花天酒地、纳妾生子……他只要不烧杀强掠，干什么都行，他自己要用钱，我的钱他随便花，花的比我挣得慢就行，只要他别碍到我，我养他一辈子，我只是需要他正君的虚衔，又不要他，他拿着我的好处，别管我就行，是生意，不是真成婚，再说了，成婚又不一定要相爱，在一起的有几对是互相喜欢的？不都是一个利字？”
“……”父君实在是说不出话来。旁人家的姑娘儿子这岁数拿情爱当饭吃，缠缠绵绵死去活来的，自家的儿子却是另一个极端，可这……这过于清醒，那也不好啊。
“再说了，这亲虽然是我们主动提的，可那也是他爹一口同意的，他真不满意，不气他爹，气我干什么？如今既然已经定下，我们也不好毁约，背信弃义。”
“你这会儿讲信用了？”父君没好气道。
江熙沉一笑：“非也，我无所谓这些，但是我可以逼他讲信用。”
“……”父君有些崩溃。
江熙沉总算不瞥账本了：“父君，我早合计好了，你儿子什么时候让你担心过，成个婚而已，芝麻绿豆大点事，你快些回去休息。”江熙沉又露出一点和以往如出一辙的讨好的笑，说的却是赶客的话，俨然他一走他就立马要继续算账本。
父君指着他：“……江熙沉，也就我陪着你胡闹！”
“怎么叫胡闹呢，”江熙沉叹道，“生意，都是生意，这事儿定了，我就能安心赚银子了，催了半天，薛公子可算进京了，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父君瞪着他，气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心说自己惯出来的，自己造的孽，怎么也得受着，心情无比复杂地出去了。
**
从别院回来，薛景闲就回了薛府。
说实话他原先倒也不怪定南侯，任谁被戴了绿帽，都不可能淡定，这要是换了自己，做的可能比定南侯还绝。
所以定南侯生气、愤怒，憎恶自己，这些年没少叫人给他使绊子，他也理解。
在他的想法里，定南侯就是个和自己结怨的陌生人，他以后就算进京，也从没准备回薛家，他除了姓薛，和薛家没有一点关系。
可这桩婚突然落了下来。
那个从不想让他过的痛快的陌生人，占了他便宜，为了自己老树开花第二春，重回当年风光无两，把他“卖”给了江家。
人家卖女求荣，他卖别人的儿子求荣。
所以他怎么也得回去恶心恶心他，最好多喊他几声爹。
薛府的会面比薛景闲想象的还要省事儿，无人迎接无人刁难，所有人直接选择无视了他，侯爷、大少爷、府里下人。
薛景闲配合得很，跟着管家到了被安排的住处。
管家走后，陶宪收拾了会儿屋子，推门进来：“主子，他们欺人太甚！我打听了下，这里以前居然是住下人的！”
薛景闲正坐在桌前拿着毛笔在信笺上写字，头也不抬，摆摆手示意他轻点声。
陶宪不解道：“主子！你就不生气么？”
“生气有屁用，我说多少遍了，要报复要报复，别生气别生气，报复伤人，生气伤己，明白了吗？”
“……”陶宪挠挠头，火莫名其妙消了，见他总要思忖半天才谨慎下笔，道：“主子要写什么陶宪帮忙写？”
“在府上就喊我公子就行，”薛景闲并未抬头，“不用，这只能我自己来。”
陶宪凑过去看了眼，呆了下，看着新写出来的一两个歪七扭八的字，再三确认这的确是从他主子手里扭出来的。
“主子，这字……”
陶宪凑过去，试图看懂写了什么，辨认了半天……一无所获。
“……”陶宪道，“主子这信要写给谁？”
薛景闲道：“江熙沉。”他念这个名字还有点生涩，却念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情绪丰沛十足。
陶宪欲言又止：“……主子不怕他认不识？”
薛景闲当然有自知之明：“没事，关键的一两句我会写认真点的，绝不叫他看不懂。”
“……”陶宪道，“主子这信？”
薛景闲道：“退婚。”


第03章 鹦鹉都比他会说话
说话间，薛景闲已经书写完毕，他将毛笔搁回去，抖着信纸将墨风风干，道，“这事儿不光彩，不好闹大，让他面子上难堪，我先同他私下说，他若主动来退，最是省事。”
陶宪反应了下，惊道：“那不就我们丢人了吗？！”
陶宪都能想象继野种、攀高枝后再加个被退婚，薛景闲的名声该有多可怕了。
薛景闲长腿架在案上，懒洋洋地坐着，没好气道：“这事儿总归要有人丢人的，非他即我，我名声都那样了，还有什么所谓，他毕竟是个小公子，我让让他。”
陶宪有些气愤：“凭什么让他？要不是他少爷能被说成这样？”
薛景闲皱眉：“冤有头债有主，说我的又不是他，你气他干什么？真要算，他这还叫抬举我呢，他家提亲也礼数周到，把我当个人，半点没辱我。”
陶宪愣了下，好像是这个理，小声道：“是属下糊涂了。”
薛景闲将信塞进信封，暗自直摇头。
话虽是这么说，这天上掉下来的未婚妻，可是搅得他提前一年进京了，好好的日子被他这莫名其妙的眼瞎搅得一团乱，怎么可能不气？
也盼他识趣，乖乖把婚退了，眼睛正常点找个好人家嫁了，要真敬酒不吃吃罚酒，到时候可别怪他欺负他。
“你明早把信送过去。”薛景闲将信递给陶宪。
陶宪接过：“少爷不去吗？”
“我这信上写的内容，去了容易被打出来。”
“……”陶宪浑身一紧，“那小的……”
“你只是个代送信的，不至于，”薛景闲褪着外袍往榻上去，应是要歇下了，蓦地回头道，“对了，你务必要把信亲自送到他手上，还要叮嘱说只能他一人时才能看。”
陶宪拍拍胸脯道：“这点轻重小的怎么可能不知道？少爷尽管放心！”
**
户部尚书江府上。
来人只说要找大公子，管家问了几次，他都没道明来意，管家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几眼，去叫人了。
陶宪立在门口等的时候，慢一拍想起一个问题。
他和他家主子都没见过那位江公子。
不过听说江公子是京城第一美人，人群里长的最好看的肯定就是，总也不至于认错。
正胡思乱想之际，管家领着一人过来了。
那人身后跟着好些个衣着光鲜的下人，自己身份定然是尊贵无匹。
陶宪瞧见他模样，愣了一二，心说他同他昨日遇见的白衫男子眉眼竟有几分相似，只是没他那般惊为天人，却也是数一无二的美人。
温润文秀，看上去年岁很轻，脖颈上也有个区别公子身份的画红。
瞧其他人对他的恭敬态度，必然是江公子了。
只是什么第一美人，都没他和他家主子昨日在街上随随便便遇见的路人漂亮，果然传言不可尽信。
陶宪腹诽，面上丝毫不显。
裴如珏让下人都停下，自己走到陶宪跟前，疑惑道：“你找我……”
他那个“儿”字还未说出口，少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信揣进了他手里，低声道：“务必亲阅，千万不要让旁人瞧见了。”
裴如珏一脸茫然地刚要问，少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溜烟跑了，头也不回，怕得好像有人要拿扫帚打他。
管家道：“夫人。”
裴如珏蹙眉道：“他不是说找我儿吗？”
“对啊。”管家也是一头雾水，那少年明明再三强调非江公子不可，少爷一早上坐马车出去了，应当是生意相关，少爷私底下的那些事，透露出去了不好，他自然不方便同外人说，又见这少年着急坚定、衣着朴素，还以为是铺子上的人，铺子上出了什么事，这才匆匆叫了夫人前来，却没想到……
裴如珏想着那少年叮嘱的话，将信将疑地拿着信回屋。
**
“岂有此理！”
向来温柔好脾性的父君满面怒容地坐在那儿，见江熙沉进来，直接将信甩在了地上。
“怎么了？”江熙沉掩上门。
“你自己看看！你那个刚进京的好夫君！”
江熙沉狐疑地将信纸捡起，走近坐到一边。
他在外头同人接洽，好容易谈妥了，刚回到府上，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听说父君勃然大怒，这才火急火燎赶过来。
父君这儿的茶永远是温热的，江熙沉倒着喝了口，刚扫第一眼，一呛，立马放下茶盏。
“……这什么？谁写的？”
父君怒道：“你自己往下看！”
江熙沉见他态度，知道事情不小，正色起来，飞速往下扫。
他账本看多了，再难辨认的字，一目十行也能看的明白。
可账本上那是赶时间、图省事的潦草，人家好好写还是能写好的，这信上的字书法大家写叫做“笔走游蛇”，薛公子写叫做醉汉扭腿不得章法，话也都是土气扑面的大白话。
江熙沉越看神色越淡，看到最后几行相比其他字显得格外眉清目秀的字，脸色沉了下来。
——“老子要退婚！老子在岷州有好多相好，还没玩够，才不要成婚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肯定沾沾自喜，以为我会感恩戴德，施舍谁呢！户部尚书嫡长子，第一美人，老子我可高攀不起！也不稀罕！男子汉大丈夫，恶死不吃差来之食！退婚！”
他大概想写“嗟来之食”。
另起一行，又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就你这出身你能看得上我？一个两个皇子都想要你，你选老子？老子可不笨，天上掉馅儿饼，非奸即盗，你是有恶疾在身，还是和人私通肚子里有了？嘿嘿，想让我捡破鞋当野爹，可没那么容易！我聪明吧？退婚！”
江熙沉看到最后几句，持信纸的手陡然攥紧，面沉如水，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人得意洋洋的模样。
他暗中做生意那么多年，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里头嘴臭下流的着实不少，比他杰出的还真屈指可数。
这还好巧不巧他不在，被他父君看到了。
父君怒道：“你挑的好夫君！你清清白白，人家多少人上门求娶，见都见不着，他、他居然说你……！
父君实在说不出来，只羞怒道：”混账东西！”
他脸涨得通红，他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这么缺德的人，只把人往邪恶淫|荡里想。
猥琐至极！
江熙沉忙放下信，走过去拉拉他的袖子：“父君消消气。”
“我怎么消气？！”父君气得浑身发抖，“粗鄙不堪！丢人现眼！淫|荡猥琐！他居然拿你和那些相好的比！熙沉，这还都是小事！”
父君看向他，不可思议道：“你知不知道，他岂止是没有把你放在眼里，他是没把我、没把你爹也放在眼里！他书童原本是指名道姓来找你的，见到我，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信给我了！还说‘务必亲阅’！’他这是想气死我！”
江熙沉脸色难看，这实在是有些过分。
“退婚！”父君快步走到江熙沉之前坐的桌前，扯起信纸，“等他来退丢的是咱们的人，我现在就带人去找他父亲退婚！”
听到“退婚”，江熙沉仿佛被戳中某种机关，一下子回过神，一把拉住了他：“父君，这婚不能退！”
父君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熙沉？”
江熙沉咳嗽一声：“父君，这婚不能退。”
父君道：“江熙沉！他都这样了！你还要嫁给他？你是想气死我吗？你知书达理，他粗鄙下流，你清清白白，他还不知道有没有病！人养的猴儿都要比他会写字，鹦鹉都比他会说话，你是想养个笑话吗？你是想让你、让我当个笑话吗？”
江熙沉表情微微尴尬，勉强道：“……父君你听我说，他是有些顽劣……”
父君声音透着浓浓的不可思议：“有些？”
江熙沉硬着头皮道：“……人不怕蠢，就怕蠢而不自知心比天高，他刚好是最安全的那种蠢，胸无大志，捅不了大篓子，撑死了也就惹出点笑话、外头多几个相好，多好拿捏？再说这时候退，变数太多。”
父君缓了口气，理是这个理。
成亲有成亲的坏，退婚也有退婚的一屁股麻烦。
先不说毁约败名的事，真退了，二皇子三皇子到时候要仍惦记着江熙沉，那是要嫁皇家么？那时就连个挡箭牌都没了。
眼下真是骑虎难下。
江熙沉察言观色，见他有所松动，声音小了点，语气却斩钉截铁：“反正……这婚不能退。”
父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江熙沉低着脑袋默不作声，二人僵持几秒。
“你有主意，我管不了你的事！”父君甩了那张信纸，“随便你！”
他第一次气急败坏地丢下江熙沉走了，江熙沉看着被气得语无伦次、连仪态都不要了的父君，一时心情有些微妙的复杂。
……薛公子如此浅薄好拿捏倒是没想到。
出人意料的满意。


第04章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江熙沉回了自己屋，没第一时间去看账，对书童袁保道：“你去拿张信纸来。”
袁保很快去拿来。
江熙沉让屋里伺候的都下去，才掏出那张被父君揉得皱巴巴的信纸。
眼下当务之急是在薛公子登门退婚前稳住他，这事闹大了牵扯甚多不好收场，所幸他是先来信一封而不是直接开闹，这倒是给了他周转的机会。
还有一个多月就成婚了，绝不能出半点岔子。
他端坐在桌前，持着毛笔，开始写回信，写出的字和一边账本上如出一辙的潦草飘逸，刚写没几个，手却顿了顿。
江熙沉思忖几秒，将信纸揉成团，扔进篓子里，又叫人重拿一张开始写。
这次纸上的字变得娟秀端正，是簪花小楷，叫人看一眼，就猜这人脾性端庄、大度温柔。
他写完，瞥了眼纸上的内容，心道了声江熙沉你真恶心，强忍住鸡皮疙瘩，叫来书童，把封上口的信交给他：“替我送到薛府。”
**
晚间，薛府。
薛景闲倚在书架边翻看着旧籍。
他案上堆满了请柬，都是各家请他赴宴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大红人。
要不是在等江府的人上门退婚，他还真不介意去凑凑热闹，看看京中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陶宪气喘吁吁跑进来道：“公子，江府的人来了！”
薛景闲唇角勾了下，毫不意外地放下旧籍，整理整理衣襟，就要跟着出去：“是他父君吗？”
“不是，是个书童。”
薛景闲手一顿，退婚这么大个事，怎么会只来了个书童？
“可是来请定南侯过府商讨？”
陶宪将信递给薛景闲，薛景闲低头扫了眼，皱眉道：“这什么？”
“江公子写给您的信。”
薛景闲诧异道：“信？书童呢？”
陶宪挠挠头：“把信随便塞给门房就走了。”
“走了？！”薛景闲不可思议道。
薛景闲目光落在信上，表情逐渐匪夷所思起来。
他都写成那样儿了，居然只有一封信？
莫非江公子是碍于面子，忍下了，没和家人直说，而是修书一封要和他私下商讨退婚事宜？
那倒也不是不行。
只是既然如此，书童怎会如此不长心，就不怕被人瞧见了？
薛景闲将信将疑地拆开信，端起陶宪之前出去买的好茶，刚喝一口，瞥见信笺上的内容，“噗”地一声，呛得直咳嗽。
陶宪吓到了，忙过去，薛景闲给他比了个待在原地的手势，自己缓了又缓，满脸难以置信地盯着纸上的内容。
——“薛郎亲启，熙沉不在乎你是否心有他属，是否有他人中意薛郎，薛郎身边佳人越多，越能证明薛郎一表人才，是熙沉嫁对了人。”
薛景闲急匆匆往下看。
“薛郎玩心重，乃少年意气风流，可薛郎堂堂七尺男儿，如今既已加冠，自当成家立业，才能对得起双亲，对得起大殷。”
“薛郎心中有所疑虑，这才修书一封质疑，是熙沉没有解释清楚，这完完全全是熙沉的过失。”
薛景闲的表情开始失控。
“熙沉并未沾沾自喜，此亦绝非施舍，熙沉才质平庸，皇家恩眷，无福消受，只想找个好人家嫁了，相夫教子，齐眉白首，是病急乱投医，利用了薛郎，但这婚既已定下，岂能说退就退，此乃失信于人，熙沉岂可过河拆桥？而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媒六聘已完，熙沉已经是薛公子的人了，熙沉非君不嫁。”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无论薛郎如何，都是熙沉的夫君。熙沉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薛景闲的表情彻底扭曲起来。
“薛郎冤枉熙沉了，熙沉健健康康，清清白白。”
“薛郎年方二十一，不慕荣利，难得，不食嗟来之食，志高，富贵落魄只是一时的，来日方长，薛郎切不可妄自菲薄，定要专心读书练武，考取功名，一展宏图大志，做熙沉终身的依靠……熙沉拜上。”
陶宪惊道：“他竟贤惠大度善良到这地步！”
薛景闲怒道：“他竟愚蠢无趣唠叨到这地步！”
“……？”陶宪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家主子。
薛景闲两手攥着信纸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正反也扫了又扫，确定那位江公子不是话里有话，藏了头什么的指桑骂槐，默了好一会儿，难以置信道：“这他都能忍？！”
他已经把自己能想到的冒犯之语全写上了，他居然……
“公子，他真是个好主君，”陶宪眼睛里写满了向往，“戒妒、温顺、劝学、戒淫、三从四德，知恩图报……”
“你管这叫好主君？”
薛景闲气得来来回回走动，他不是个易怒的脾性，这些年那么多事过来，也没多少事能激怒他了，如今却有些控制不住。
他二十一年来还是头一回遇见这么无语的事：“愚蠢！太愚蠢了！骂不还口就算了，居然说我说得对……我疯了娶个裹脚布回家熏陶我，还是娶个木鱼在我耳边天天敲？！”
陶宪道：“公子，他这样的主君，你提着灯笼也找不着……”
薛景闲冷笑一声：“我是提着灯笼也找不着这种能让我瞬间戒掉所有欲望的主君。”
“……”陶宪道，“公子，都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薛景闲懒得解释。
如果说之前，他对这江公子有几分相让之意，如今怎么着这婚也必须退。
毕竟还有一两月就要成婚了，他真要和这人同榻共枕以夫君之礼相待，还要日日在一个屋檐下……
薛景闲简直不敢想象。
人各有志，他尊重江熙沉这种人，但也仅仅止于尊重，绝不会靠近。
他在别的男子那儿绝对是个无可挑剔的好主君，可他偏偏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强在一起日后也没法逆着性子同他恩爱，最后也要委屈糟蹋了他。
先礼后兵，敬酒已经敬过了，好话不听，也别怪他。
可这罚酒……
薛景闲头疼不已。
他也不好做太过。
毕竟是个小公子，还是个死心眼非他不嫁的小公子，还是要照顾一二的，这等足不出户又养尊处优的小公子前半生估计都没遭过什么大坎，顺风顺水，一点小事就能叫他们自抑痛苦，甚至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京中为了芝麻大点事寻死觅活糟践自己的可不少。
薛景闲一想到就头疼不已。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自己主动登门闹退婚，只能摆烂，让他看清自己的“真面目”，主动退婚。
摆烂……
薛景闲气得一个人在那儿直笑，这都叫什么事儿？
他打小装无赖纨绔那是为自保混生计，后来是为避人耳目暗中行事，眼下……算了，反正他擅长。
“……公子？”陶宪胆战心惊地看着他，还以为自家公子给气出毛病了。
薛景闲直摇头，拿着信反复思考着不过火又能达到目的的计策。
**
临晚，管家对着一桌珍宝东摸摸西看看，一人在那儿咋着舌，他见江熙沉从铺子上回来，一脸喜气地迎上，指着身后桌上的东西：“少爷，三皇子的人送来的！”
他压低声音：“明面上说是送给老爷的，可都是少年郎的稀罕玩意，咱府上就少爷一个，肯定是避嫌送给少爷的。”
江熙沉看都没看一眼，走到椅子前，将褪下的外衫挂上：“你喊人收进库房。”
管家愣了下：“都是宝贝，少爷不赏玩一下么？”
江熙沉唇线抿起：“没兴致，收下去吧。”
管家纳闷地暗瞅他。
他是少爷的人，这些年一直跟在少爷身边，少爷的事估计没人比他知晓的多，少爷的人他却总看不大明白，少爷明明爱财如命，却对奇珍异宝毫不感兴趣，冷淡到近乎嫌弃，如非必要向来是碰都不碰的，丝毫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郎，被花花世界的美物吸引，喜不自胜、爱不释手。
这还不是寻常珍宝，是宫里的宝贝，还是三皇子送来的，是天大的抬举，什么人有此待遇，少爷却比以往显得更不耐烦不待见些。
江熙沉叮嘱道：“宫里赐下的，你务必喊人收好，一件都不能少。”
管家回神道：“这点轻重小的知道的。”
江熙沉揉揉眉心，他在铺子上忙了一天，巡查、例行公事地询问、叮嘱……他刚要坐下歇歇，喝口热茶，外头又传来一阵吵闹恭迎声，没一会儿，袁保兴奋地跑进来：“公子，二皇子也派人来送礼了，夫人正在迎接，您要不要去？”
管家暗瞥了眼江熙沉神色。
江熙沉不耐烦道：“我将嫁做人|妻，见什么见，成何体统？旁人听说了要在背后怎么说我说我家？吃着碗里想着锅里的？”
袁保挠挠头：“是哦，三皇子的人没见，二皇子的好像也不该见……”
管家轻声道：“可咱们这是不是有些失礼？”
他让袁保出去了，江熙沉才回身，朝热闹恭迎声传出的方向望去，嗤笑道：“没嫁给他们，还不够失礼吗？你以为他们那种人精不懂我这时候着急把自己嫁了什么心思？”
胖管家愣了下，马上道：“既然知晓，那为何还送？”
“他们两个什么身份，哪把我未来夫君放在眼里？”江熙沉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他们就是当着薛公子的面同我行出苟且之事来，薛公子想活命敢闹出去么？”
“……似乎……似乎是这个理。”
那可是皇子，天家血脉，这二位还都是储君的热门人选，岂会把一个穷乡僻壤来的土小子放在眼里？
“这礼的意思，不仅是没把定南侯府、没把薛公子放在眼里，也是没把我、没把我家放在眼里，明是恩宠，暗是敲打。”
管家心下骇然。
江熙沉一笑，眼底却并无暖意：“一是表态，他们还惦记我，并不准备放过我，薛公子、定南侯府在他们眼里屁都不是，薛公子进京了又如何，成婚了又如何？只要他们想，我就得乖乖听话。”
“二是震慑，让我歇了那点活络心思，别想把他们玩的团团转，是在恼我之前不敬，没等他们择选，就贸然把自己嫁了。”
管家愕然道：“可先前公子也犹豫，却并未见他二位生气……”
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对江熙沉有意，百般礼遇厚待他，就是江熙沉在外人眼里略有些不识好歹——左右逢源两边都不得罪，都见却从不给个准话定下其中一人，二人也没恼火，以权势压之逼他就范，他还以为两位皇子极为看重江熙沉，人品贤良，才能如此容忍大度……
外头也都是这么说的。
江熙沉嘲了一声：“我在他二人间模糊犹豫，那是他们鹿死谁手的游戏，好玩得紧，他们当然不怪我，还想着拔得头筹胜过对方呢，但猎物没经过他们同意，突然逃出了猎场，随便找了个人嫁了，他们能高兴？人贵自知，我在他们眼里，玩物罢了。”江熙沉说这话时毫无情绪，眼眸通透，甚至含着点趣味的嘲。
大了看破不说破还要假意陪着玩的时候太多了，哪有那么多外头想当然的情爱，不都是个利字，再不然是个劣字，人天性里的卑劣。地位越高、经历的事越多、越有本事的人越难痴情，多疑心，越会伪装，只爱自己，皇家人是其中的佼佼者。
管家这才懂其中关节，脸上因收礼产生的自得全消失了：“那、那少爷该如何是好？”
“什么如何是好？”江熙沉低头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指，“蚍蜉撼大树，我可没那本事，他们敲打得可没错，我爹还是臣，我只能算民，君要臣死，臣都不得不死，我又算什么东西？乖乖听话，有的是好处，心思活络不忠不敬，那就有棍棒牢狱吃。”
“皇恩浩荡呀。”江熙沉端起一边桌上的茶盏，撇了撇浮沫，风轻云淡地呷了口。
管家这会儿不是很懂他为什么如此淡定了：“少爷，那……那……”
江熙沉瞥了他一眼：“收着呗，皇家给你的，你还能拒绝？老皇帝还没死呢，怕什么？”
他一贯冷淡的眼眸弯起：“我可得赶紧嫁给我那千挑万选的宝贝薛公子。”
“……”管家心里直嘀咕，说的是狼虎环绕，危机四伏，可怎么瞧，少爷都不像是害怕的样子，倒有些有恃无恐。
江熙沉叹道：“我现在只希望这两个月我的宝贝薛公子别再给我整些幺蛾子。”
皇家人底下干什么都行，却要维系表面体统，他真嫁了，两个皇子面上到也不至于惦记个人|妻，总是要好过些的。
管家宽慰道：“那信去了，写得那般滴水不漏，是个男子都得叹一声贤良淑德，巴不得赶紧娶公子回家，他断然——”
江熙沉摆摆手叫他打住，他一想到那封信就起一身鸡皮疙瘩。
袁保又跑了进来。
管家皱眉道：“怎么回事，没见和少爷说话呢么？一点礼数都不知道？”
江熙沉在外头和精明人打交道，费神，在府上特地选了个不大聪明的小书童放松一二，乐子的确有，当然冒失的时候也的确不少。
江熙沉瞥了眼他神色，蹙眉道：“怎么了？”
前一次进来，袁保还兴奋地红着脸，眉飞色舞，这一眨眼功夫，他却满面忿恨，咬牙切齿。
袁保道：“少爷！薛公子堂而皇之上青楼了！！”
正品着茶的江熙沉又是一呛，和管家快速对视一眼，确定没听错，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水渍，深吸了口气，这也不奇怪，按他的人查来的消息，薛景闲在岷州隔三差五就上青楼喝花酒，江熙沉尽量心平气和道：“……哪家青楼？”
管家试探道：“……画舫楼？”
江熙沉表情慢一拍怪异起来。
袁保愣道：“管家怎么知道！”
江熙沉和管家的脸色更古怪起来。


第05章 比二皇子三皇子略顺眼些
江熙沉的马车停在了画舫楼偏门。
京城四月，春末夏初，不冷不热，温度一天天上攀，这种猫儿都要叫春求偶的季节，更别说人了。
夜间，画舫楼张灯结彩，正门人满为患，鸳鸯河畔，无数百姓围观，河中一条条奢靡红火的画舫船游弋摇曳，经过河岸边时，带去一阵起哄声。
画舫楼半楼嵌入鸳鸯湖，楼中客人可以协姑娘一道泛舟湖上，游玩享乐。
耳边是百姓和姑娘的欢笑嬉闹声，船上的乐声靡靡动听，依稀可见船上舞动着的窈窕人影，触目都是纸醉金迷、让人心痒难耐的画面。
在这样的销金窟温柔乡里，江熙沉握着水墨折扇，一身白衫，显得格外冷淡。
没人注意到停在后门的这辆毫不起眼的马车，都溺死在面红耳热的气氛里。
江熙沉戴着斗笠往偏门走。
在偏门口嗑着瓜子、晃着脚丫子昏昏欲睡的老板娘眼见来人，精神瞬间一振，甩了瓜子跑过去，恭敬地低声道：“东家。”
“走，上楼说。”江熙沉道。
老板娘凑在身边：“好嘞，最好的房间一直给您留着。”
老板娘引着他从他们主家才走的暗门上去，边走边热络道：“可要叫几个姑娘陪陪酒说说话，唱个小曲儿跳个舞……”
他们青楼的姑娘都卖艺不卖身，不卖身还要和别家卖身的竞争，自然哄人的本事、才艺胜人几筹。
“不用。”
老板娘看着江熙沉身后乔装后的胖管家，道：“那就他一人在屋里，公子不无聊么？放心，知道公子身份的，这次挑几个安分的……”
江熙沉乔装出来，脖子上自不会画红，她知晓他是要嫁人的男子，但姑娘们不知道，要是如狼似虎点，势必要尴尬的。
大殷公子一般外形上除了比男子纤瘦些，和他们差距不大，为防男子辨认不清唐突了他们，所以他们会在他人能第一眼瞧见的地方画个红色印记，俗称画红，可以是手上，也可以是脸上、脖颈上，任何图案都行，只要鲜明醒目。
江熙沉只有在家里被人盯着才会画，出来从不画，加上淡定大方，和三教九流都能打成一片，他自己不说，没人知道他是。
之前他来楼里，易容戴了斗笠，姑娘们完全不知道，只听说他是那个年纪轻轻财比范蠡的东家，一齐拥上找他玩了，江熙沉还淡定地左拥右抱，看的老板娘吓坏了。
“不用，”江熙沉一笑，“今夜已经够热闹了，喊了是要糟践姑娘们的心意。”
老板娘愣了下，她是个人精，并不多问，只引他上去。
**
马车里，薛景闲懒洋洋地斜坐着瞧着书，见一道黑影翻身进来，撂下手中书卷，随口道：“银子可带了？”
出现在他眼前的男子恭敬笑道：“带了，主子要多少有多少，定能将花魁娘子收入囊中。”
“我一个岷州来的，可没这么多银子，我待会儿随便拿些便是，对了，罗明，那位是不是就在京城？”
他们都明白“那位”指的是谁，能被主子时常挂在嘴边的就那一人，罗明道：“是。”
薛景闲坐起身来：“你改日可得替我好好引见引见，正好有个大单要找他。”
“是，”罗明应声，转而笑道，“主子如何想不开，放着第一美人不要，去包个花魁？”
“又不是真来包花魁的。”
罗明当然也知道他这一出是为了退婚，欲言又止：“……主子，你真不见见再做打算？他……”罗明咳嗽一声，“他真的……反正见过一眼绝不会忘的。”
任何人对着他那张脸，怕是都说不出拒绝的话，就是娶回家当个花瓶每日瞧着也赏心悦目呀。
薛景闲含谑瞥了他一眼：“忍一时以貌取人，一生逍遥自在啊罗明，色迷心窍，就得为人做牛做马，下半身爽快了，上半身就一生难得清静。”
罗明咳了一声：“主子所言极是。”
道理是这样，哪有那么容易拒绝。
他顿了顿：“可主子这岁数，也是该娶个夫人回家了。”
薛景闲二十有一，加冠一年有余，合该娶妻了。
薛景闲并未反驳，拿了身侧的橘子慢悠悠地剥了起来：“反正不会是江熙沉。”
马车很快停在了画舫楼门口，薛景闲下了马车，进了画舫楼。
也不知道是因为今日是花魁姑娘一月一度择客上船的日子，还是因为听说薛家野种薛景闲要来玩儿，一楼人山人海，用摩肩擦踵来形容都不为过。
京城第一青楼，果然名不虚传。
门口人最多，薛景闲往里挤了挤，到了稍空旷的地儿，周围无数双眼睛立马看向他，人们一时有些安静。
江熙沉站在二楼栏杆边，看见那人，冷不丁愣了半晌。
门口的男子面容俊美，斜眉入鬓，底下一双上挑的桃花眼似笑非笑，明明面无表情，都仿佛在招惹是非，调情一二。
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喉结凸起，肩宽腰窄，身形极有男子压迫感。
衣着发型虽土气，气质却干净清爽，不比这儿的男子一身脂粉酒熏味，身子软烂又面黄肌瘦，浑身上下散发着年轻蓬勃的男子魅力，气质里还隐隐透着封侯拜相的贵气，鹤立鸡群。
模样气度说是皇子都不为过，让人一眼失语。
江熙沉握着画卷一轴，又低头看了看，拿着画卷上的男子和那人再三比对，确定是长的有六七分相似：“……你没拿错人像？”
负责拿画的管家又盯着人瞧了半天，才道：“……没拿错，他就是薛景闲，我拿到人像时还不信，特地问了好几遍，咱的人说就是，他蹲在他家墙头听人叫他薛景闲才画的……”
因为是偷窥，画的有些潦草，底下的人比画上还俊上几分，管家望着底下那人实在说不出话来。
江熙沉挑的时候压根没关注过相貌，没想到最后居然挑中个长这样的，可以说是大吃一惊。
他向来不以貌取人，也不是没见过俊美之人，更何况这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压下那丝因样貌升起的肤浅的心浮气躁，道：“想想也是，他娘当年是有名的美人，总也不可能跟个丑人生的他，他模样必然是不差的。”
“是不该差，只是能长成这样，这真是……真是……”
江熙沉恍然道：“难怪他有那么多相好。”
这话放到别人嘴里就是醋了，放到自家少爷这儿，就和谈论鸡鸭有几条腿一样随便，管家汗颜道：“公子瞧着可喜欢？”
“比二皇子、三皇子看着略顺眼些，”江熙沉顿了顿，端起茶盏淡定地抿了口，“当然待会儿就不一定了。”
管家：“……”
江熙沉也没想到他这随便挑的夫君还有十分可取之处。
虽然这十分可取之处对他来说没丝毫用处，甚至还可能在日后给他添点姬妾成群的麻烦。
江熙沉在薛景闲看不到的地方相看他，身材矮小的陶宪也踮着脚尖在茫茫人海里找江公子。
陶宪东张西望，低声道：“人呢？”
他乍一眼望去，并没有在楼下那么多宾客里找到熟悉的面孔。
薛景闲佯不着调地从门口伙计端着的果盘里摸了个李，低声道：“不可能来的，未出阁的公子，怎么可能会来这种地方，他要来，他家人也不会同意的，等风声传回去便好。”
陶宪恍然：“是了。”
陶宪又道：“可他那般贤良淑德，真会因为您上个青楼，就受不了退婚么？”
薛景闲一笑：“耳闻不如一见，他大约不明白男子有很多相好是什么滋味，这才自以为容易地接受了，我总得让他亲身感受下，好叫他明白，望而却步。”
“是了，他到底是娇生惯养养大的，哪受过这种委屈，”陶宪仍是有些担忧，“可如果他忍得了呢……”
薛景闲意味深长一笑：“放心，时间紧迫，没空同他慢慢来，他若的确能接受，还有后手。”
陶宪松了口气，主子算无遗策，他眨眼又想起眼下的处境：“那主子是打算……”
他面皮有点红，不敢对上近处花姑娘们如狼似虎的眼睛。
薛景闲在岷州成日上青楼喝花酒，但从不带他，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这么大阵仗。
薛景闲莞尔，正要逗他，忽听近旁几个凑在一起的花姑娘嘀嘀咕咕：“你知道吗？薛景闲扬言今晚要来咱们楼。”
“谁不知道啊，”一姑娘娇笑一声，“我倒是不懂那岷州的姐姐妹妹们了，一个野种，没钱没势没本事，上个青楼还白嫖，她们怎么就逆着老鸨愿意了，听说居然还有主动要资助他养他的！今儿原本歇着的几个不都来了，不就是为了瞧瞧他是什么妖魔鬼怪……”
她话音未落，一只手忽然轻搭上了她肩膀，那姑娘只道是嫖客揩油，她向来是个泼辣的，翻了个白眼，反手就要打掉那手，在姐妹们的挤眉弄眼里，狐疑回头，对上了一张俊美风流的脸，呆了两秒，脸腾得红了。
男子按住她肩，稍稍凑近，眼眸深深含笑望着她，这意思她太懂了，她瞥了眼他身后，压根没看到挤在人堆里过于矮小的陶宪，眨眼绽开笑容：“公子孤身一人，可要人陪？”
男子嗓音低沉性感：“人太多，怕姑娘听不见，所以才要凑近点说。”
他又拉近了些，这样的距离，姑娘面上有些绯红：“……嗯？”
其他姑娘一脸羡慕，男子凑到她耳畔，轻语了几句，在外人看来就是耳鬓厮磨，姑娘愣了愣，也的确脸色爆红。
姑娘还愣着，男子轻笑了声便自行上二楼了，人一走，一群小姐妹瞬间围上，眼眸晶亮：“他说什么下流话了，好呀，你什么男子没见过，居然会脸红。”她们指着她。
“屁，”姑娘羞怒万分近乎吼道，“他说他叫薛景闲！”
几人呆住了，几秒后不可思议地齐齐回头，看向倚在二楼栏杆边的那个生俊男子，薛景闲见她们看过来，淡定地朝她们招招手，姑娘们后知后觉，弯腰笑得肚子疼，笑得之前那个姑娘脸更红了。
几个姑娘对视一眼，纷纷低下了头，默不作声，过了几秒，又齐齐抬头，对视一眼，像是友好地达成了什么你不说我也不说什么也没发生过的的协定，齐齐攀着栏杆快步上楼去找他玩了。
另一头，管家瞧着薛景闲和一群姑娘嬉笑着进包厢，胆战心惊地望向自家少爷。
“你看，”江熙沉颇为意外地指着那边，“他还是有长处的嘛，这左拥右抱的本事就几个有？咱楼里的姑娘哪个不是鬼灵精臭脾气？这都能被他哄得心花怒放，果真三人行必有我师。”
“……”果然他多虑了。


第06章 花魁娘子貌若天仙
薛景闲刚进包厢，和姑娘们玩了一会儿，楼底下鸳鸯河畔，百姓欢呼尖叫了起来：“花魁！”
黑夜里，鸳鸯河水浮动，一条挂着红灯笼的画舫船朝矗立在岸边的画舫楼开来，船身前进，留下身后无数涟漪，两岸百姓的叫声呼声也随着涟漪扩大了。
鸳鸯河中歇着无数画舫船，那条朝画舫楼开去的是最大最亮的一条。
这就是花魁船了。
同一时间，薛景闲所在的包厢，龟|公进来，掀开了地上某处桌子大小的方形地毯。
地毯下面的方形厚木板上挂着一把锁。
薛景闲眉梢一挑，来了点兴致。
龟|公嘿嘿一笑，从腰间解下钥匙，插进锁里开了锁，费了点力气掀开那块木板，木板底下是个楼梯。
龟公笑道：“请贵客下楼去渡口，花魁船马上就到，公子能否上娘子的船，就要看公子的本事了。”
他暧.昧一笑。
薛景闲啧了一声，他在岷州这么多年，这等新鲜事物倒是少见，京城几乎是任何流行事物的发起点，是风向，可等这流行之风刮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岷州再被当地商人利用炒起来流行于岷州百姓间，京城已经不玩儿这套了。
所以他从来懒得去了解……反正也追不上。
薛景闲跟着龟公下楼，楼梯里黑，龟公在前面提灯引路，薛景闲随口问：“你们这楼，一个个点子谁出的？”
龟公笑道：“自是我们东家。”
薛景闲道：“那他可真是个妙人。”
能引领潮流靠这赚大钱的商人，绝对是妙人。
他初来乍到，怕一无所知去了卖身的青楼，特地派人搜集信息仔细了解了下，京中青楼如今花样大同小异，可这都是竞相模仿后的结果，花样的发起地是画舫楼，一座卖艺不卖身的真正的“清楼”。
在如此激烈的竞争下，只被旁人分去一杯羹，稳坐“京城第一楼”的位置多年，美评不断，在百姓心中无可取代，不得不说是厉害，背后绝对有高人。
龟公笑着应声。
薛景闲恰似不经意道：“你们东家能包下这鸳鸯河，想来也不是寻常百姓吧？”
这河归工部管，在京城有专门的部门，按理说画舫楼这么红火，其他青楼不可能不跟风效仿，争一杯羹，可河上并没有其他青楼的船只，说明这河被画舫楼包下了。
河这种东西，居然能被小小一座青楼包下。
官商勾结啊，或者这东家就是官。
龟公丝毫没意识到被试探的危险，笑道：“我等可没那资格见东家，不过这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估摸着是东家送够了钱，再不然官家有抽成，反正开这两年了，这河都是我们一家的。”
“这样。”
也是，贪污成风、官官相护、压榨百姓、皇权无度、草菅人命的世道，有钱什么办不成？
他嘲了下，不知不觉已经下到渡口。
这是个涂着红漆的富贵码头，一下来，迎面就是和煦的温风，京城浮华尽收眼底。
只有确定要供花魁择选的公子的才能下来，一个个衣着显贵的客人被龟公姑娘们从包厢里迎着下来，带去岸边一阵又一阵的惊呼。
江熙沉也被龟公引着下来。
他戴着斗笠，斗笠垂下的边沿极大，瞧不见一点底下的容颜，白衣飘飘，风度翩翩，落在一众风流少年郎里，却丝毫不起眼。
两岸姑娘和脸上有画红的男子呆呆地瞧着当风而立的薛景闲，薛景闲却心不在焉。
其他男子回头见了这陌生却引人瞩目的男子，脸上的自得霎时消失了，眼中微微流露出一丝敌意。
江熙沉睨了眼风光无限的薛公子，心说他这倒还是为民除害了，不然不知道该有多少无知姑娘公子要上钩。
他不喜被人评头论足，找了个僻静处呆着，叫老板娘给他搬了张小板凳，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
薛景闲虽不怕被人看，也知道怎么调整自身悄无声息操控他人获得想要的效果，却打心底不喜欢被人看，他不喜欢万众瞩目，更喜欢在幕后做自己的事，舒服自在，正有些不耐烦，诧异地望着对面那个众目睽睽一撩衣袍下摆淡定坐下的人。
江熙沉正无聊地玩着手指，察觉到一道视线，皱眉暗瞥去，见是薛景闲，心道看什么看？
薛景闲朝老板娘招了招手，老板娘暗暗往江熙沉所在的方向一瞥，没一会儿，又磨磨蹭蹭搬了张小板凳过来，放在薛景闲跟前，对面薛景闲也懒洋洋坐下了，岔着腿，就坐在江熙沉正对面。
斗笠下，江熙沉一脸震惊。
他是东家，自己的地界，熟悉舒服，想怎么来怎么来，站累了就叫个小板凳，叫张床都行，他又不要讨好花魁，薛景闲这……
被人以目观之，人都是摆着姿势，扇着折扇，尽显风流倜傥，想给他人留个好印象，他倒好，歪歪倒倒、没精打采地坐着小板凳，嚣张至极的坐姿，时不时打量他一眼，颇有居然英雄所见略同的好奇。
“……”江熙沉这会儿有些坐得不自在了。
他当然没有同薛景闲搭话的打算，薛景闲显然也没有，只互瞧了两眼，便又各自低下头，对面薛景闲似乎是等得有些无聊，玩起了手指，摩挲了会儿大拇指，又拨了拨食指，江熙沉扫了眼，自己拨食指的动作一下就顿住了，慢慢放下手，别过头看起了码头上的船。
薛景闲暗瞥了他一眼，唇角一挑，他故意的，这人怎么挺好玩的。
岸上百姓窃窃私语声飘来。
“怎么我瞧他们都没怎么带银子啊？我记得别的姑娘上岸时，他们都会带好多银子。”
“害，这是谁啊，花魁啊，会缺银子么？人家落难前也是半个小姐，不是光有钱就能上她的船的。”
“以往上的好几位，那可都是清贫才子，别说分文不掏了，花魁还赠金助他们科考。”
“天啊，难怪呢，早知如此，我当也去试试了。”
“哈哈哈得了吧，就你这长相，我瞧那位黑衣公子，今日多半上定了花魁娘子的船……”
“他是谁啊，怎地没见过？好生俊……”
花魁船驶到尽头停下，侍女扶着一位华服美人从帘幕后出来，两岸嚎呼一片，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
美人一身金缕衣，追月髻上灿金步摇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微微摇晃，她稍一抬头，五官明艳大方，额间一点梅花妆，倾国倾城。
花魁一下来，冲渡口众人盈盈一笑。
百姓一时呆了，渡口男子精神大振，齐齐往岸边快步行去，若不是要注意仪态涵养，大约是连跑带奔的，他们围在花魁身前孔雀开屏，你一句我一句地抢着。
一时之间，偌大的码头只剩下了两个坐着小板凳的人，一黑一白，分坐两头，尤其扎眼。
花魁稍有些疑惑，往二人看去，他的目光直接略过那个不起眼的白衣男子，落到了他对面的黑衣男子身上，冷不丁愣住了，脸一点点红了起来。
薛景闲心道了声罪过，摆了副纨绔样，千呼万唤始出来地站起，懒洋洋地往岸边去。
花魁已经红着脸在那儿等着做好准备了，薛景闲走到半道，却忽然回头，眼藏纳闷地看向那个居然还坐着的白衣少年郎。
江熙沉又皱了下眉。
看什么看？他什么毛病，怎么好像对他板凳的兴趣比对个花魁还大？
花魁：“……”
薛景闲回神，笑道：“在下薛景闲，字逸安，百闻不如一见，花魁娘子果真貌若天仙。”
花魁愣了下，这话毫无新意，她早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可对上眼前人的面庞，却罕见地心花怒放起来。
眼前人桃花眼醉人，笑起来成年男子魅力间，还有一两丝纯粹热烈、义无反顾的少年意气，挺拔俊美，公子世无双。
她甚至第一时间都没有注意到岸上的死寂。
“他是薛景闲？！”
“他是薛景闲！！！”
“天啊，他是薛景闲！！”
“薛景闲长这样？！”
“那我瞧着江公子好像也不亏啊！哈哈哈。”
“你清醒点，这是哪儿？！他在干嘛？”
……
花魁娘子美若天仙。
江熙沉唇角挑了一下。
老板娘直看江熙沉，随时准备去制止那眉来眼去的二人。
江熙沉却只是淡定地悄悄朝她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老板娘非但没被安抚，反而越发焦躁了。
花魁慢一拍听清那个名字，面上绯红都被浇下去些：“公子不是有婚约在身？”
薛景闲叹了声，眼中浮现幽幽愁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我选择一二？找花魁娘子是为消愁。”
花魁眉目横波流转：“奴家不解，公子之妻，京城第一美人，奴家蒲柳之姿，公子怎会舍了珠玉，看上奴家？”
薛景闲怒道：“你说他是珠玉，人人都说他是珠玉，我偏不这么认为！”
他笑了，稍稍凑近花魁动人的面庞，凑到花魁娘子耳畔道：“逸安觉得花魁娘子才是珠玉。”
岸上哗然一片，他们离得远，没听清他最后一句，但是瞧见了花魁越发羞赧的脸色，联系之前，猜也能猜到一二。
一时岸上一阵嚎呼起哄声。
这小子虽是大胆，却也知晓什么话能张扬地说，什么话只能点到即止。
花魁娘子是珠玉，那大名鼎鼎的江公子……
身后江熙沉似笑非笑。
花魁稍稍后退一二，道：“小女子不敢得罪户部尚书家。”
薛景闲道：“你放心，总也累不着你，男子汉大丈夫，这点担当都没有么，我既来了，就是压根没把他家放在眼里！他堂堂户部尚书家，还会为这点事跟你个小女子过不去？说出去怕不是惹人耻笑。”
江熙沉啧了一声，他怎么瞧他这宝贝薛公子还有些优点，至少敢作敢当，天真得可爱。
花魁这才稍稍放下心，她也不是真的怕，她有不少入幕之宾都是朝中贵人，区区一个要嫁人的江公子，她哪里放在心上？
她原本有些收敛的眼眸悄然抬起，脉脉含情地勾了下薛公子，掩唇轻笑道：“公子不怕被江公子知道了，这婚……”
薛景闲不以为意道：“本也没什么好成的，我要是成了婚，他家那样子，我还能来找娘子吗？”
岸上愣了好半天，起哄声骤大。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薛景闲居然连旁人做梦都梦不到的婚事都不想要，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他蠢，还是说他真性情。
薛景闲一笑：“娘子问清楚了，本公子可上得了你的船？”
两岸愣了愣，哈哈大笑，花魁的脸绯红一片。
这是画舫楼独有的暗语。
船，床，上船，上床。
倒也不是真上床，图个烟花之地的下流罢了。
花魁低敛眉目，交握在身前的手摩挲了两下，大约是起了心思，花魁向来大胆，只挑中意的郎君。
气氛一时火热，唯独老板娘瞥了眼仍淡定坐着的白衣公子，给花魁使眼色的眼睛抽搐了起来。


第07章 一万两可值薛公子这张脸
老板娘咳了一声，结结巴巴出来道：“花魁已经见过各位贵客了，各位……”
来这儿的都懂规矩，立马有华服公子哥不甘地从袖口掏出一个锦盒，迅速打开，盒子里亮起了白光。
百姓一阵惊呼。
盒子里是一颗漂亮的夜明珠。
“家父经商，偶然觅见这一颗夜明珠，送予花魁娘子，还望花魁娘子抬爱！”那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薛景闲。
其他人也都送礼的送礼，报银子的报银子，钱少的也都假装不经意地展示了下俊俏的面庞。
画舫楼和别处不同的就在这儿，是姑娘选男子，任你钱多，宝物珍贵，姑娘不喜欢，就是没用，楼里也绝对不会逼迫。
是以上渡口的不是风流俊俏的才子，就是富贵逼人的公子，少有酒囊饭袋，令人赏心悦目。
琳琅满目的东西呈上，花魁却瞧都没瞧上一眼，若有若无地看向了薛景闲。
薛景闲笑道：“在下只有五百两，可加上这张脸，这片胆，这颗心，娘子可否行行好？”
“呵，五百两就想上花魁的船？”
“这张脸没带银子怕也是有姑娘要的哈哈哈！”
“哈哈答应他！江公子有什么好！”
百姓就喜欢瞧明珠蒙尘，高不可攀的江公子输给了个风月之地的女子，想想就叫人心头畅快。
花魁是知道他那尴尬身世的，可她又岂会像寻常百姓那样庸俗，英雄不问出处，她非但没因他是野种而避之不及，反倒心头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怜爱。
他是野种，自己又何尝是好人家？人非要嘲他，瞧不上他，她偏要抬举他。
思及此，越发大胆，红着脸，刚要应声，身后那个坐姿雅然的男子忽然甩开扇子。
花魁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人，先前甜言蜜语，她都忘了还有一人她没问，这怕是要恼了，花魁立刻朝那个白衣男子看去，礼貌道：“奴家失礼，公子可有话要说？”
她虽是在同白衣公子说，眼眸却还落在薛公子身上。
江熙沉并未相迎，甚至并未站起，扇开折扇道：“小生不才，这张脸比不过薛公子，不过银子倒是要多少有多少，不知花魁肯否让小生上您的船？”
薛景闲蓦地回头。
周围愣了愣，笑声如雷，这定是恼了，故意要和薛公子过不去了。
换了旁人也要恼的，虽是装束不起眼，好歹是客，却被忽视这般久，花魁瞧上的还是个岷州来的穷小子，除了样貌和油嘴滑舌，处处不如人，旁人哪里甘心？
花魁礼貌笑道：“多谢公子抬爱，奴家谢过了，只是千金易得，情郎难求……”
她暗瞥了眼身侧的薛景闲，回道：“还望公子海涵，奴家日后定当请酒赔礼。”
这便是拒绝了。
话说到这份上，也不算失礼，白衣公子笑道：“不问问数目么？”
“既不打算要，便不该问，多少数目，奴家都——”
收到老板娘不间断的都快抽抽了的眼神的暗示，花魁不得已才耐着性子道：“公子有多少——”
江熙沉收了折扇，唇角含谑，道：“五千两。”
岸上的呼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百姓嗷嗷乱叫。
五千两什么概念，自给自足的人家，一年的开销也就几两银子，普通官宦，明面上的年俸也就几十两，五千两能养两千来个普通百姓一年了。
花魁到嘴边的拒绝之语咽了回去，咳嗽一声。
薛景闲脸色微变。
他倒是有银子，别说区区五千两，就是十万两也拿得出，只是……
好家伙，好巧不巧踩到他的痛处了，他有钱不能花。
那钱来路不正不说，一个岷州野种一进京一掷千金，不肖第二日，就会有无数大人物的眼睛悄悄盯上他。
花魁一时沉默了，渡口上的人、案上的百姓纷纷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薛景闲眨眼面上极自然地浮现焦急之色：“娘子……”
江熙沉左手握着折扇，扇柄拍着自己的右手，风轻云淡得很，像是五千两对他而言只是九牛一毛，这等气度，顿时让无数人注意到了他。
他衣着谨严，露出来的那双手却骨相极佳，十指白皙修长，在水墨折扇的衬托下，越发惹眼，想叫人握上一握。
有这样一双手，难免让人想象他斗笠下是何等惊艳的容颜，是否真如他所说，比不过薛公子。
花魁见惯了达官显贵，眼下盯着白衣男子细瞧了瞧，越发觉得自己之前失礼，这人虽是低调，可细节之处处处透着富贵，气度不凡，自己之前忽视，怕是得罪了这位贵人。
可她到底不是一般人，又是出了名的任性，谁要是拿钱砸她，就是侮辱她，瞧不起她，把她当个玩物，她在最初的犹豫意动后，又看向了薛公子。
她比薛公子还大几岁，这会儿甚至起了几分母亲对孩子般的回护之意。
花魁直接无视眼睛都要抽筋了的老板娘，不管不顾道：“奴家先前实在失礼，有眼不识泰山，公子大人有大量，莫要同奴家计较，改日公子来画舫楼，奴家一定亲自下船接待，只是今日，我既答应了薛公子，就是五千两……”
岸上哗然，这花魁果真同其他女子不一样，五千两都动不了她的心，一时无数清贫男子纷纷意动，只等下月花魁船靠岸，求花魁怜爱。
薛景闲心道这倒是个千金难易其心的好姑娘，自己这倒是混账了。
几次三番被拒绝，那白衣公子倒是不气不恼，又甩开折扇，淡笑道：“一万两。”
周围是一阵死一般的沉寂。
薛景闲本已有些轻松的神情僵了，表情差点失控起来，蓦地回头看着那个云淡风轻的男子。
什么鸟人？
什么时候不能抢，非要现在，非要和他？
就差那点面子？
装什么装？
老子真要砸起钱来，你算什么东西……
薛景闲深吸一口气，压住了幼稚的嘀嘀咕咕，道：“这位兄台这就不对了，怎么能强人所难呢？一身铜臭味，只会砸钱，懂不懂情？”
江熙沉一哂：“不懂，所以这不是花重金喊花魁娘子教教我么。”
岸上哈哈大笑。
“……”薛景闲道，“兄台非得夺人所爱？”
江熙沉挑眼道：“夺人所爱？花魁娘子不是还没选呢么？她要是选了我，岂不是薛公子死缠烂打？”
“……你以为谁都稀罕你那一万两？”薛景闲犹记得目的，不想和他掰扯下去，佯委屈地看向花魁，“娘子……”
花魁心不在焉地冲薛景闲微笑：“……没事的。”
薛景闲放下点心，花魁瞧都不再瞧他一眼，看向了那位白衣公子，眼睛微亮：“公子可当真？”
薛景闲：“…………”
白衣公子轻笑了声，拍了拍手，很快，龟|公领着一群人下来，万两银子分几人端着，呈在了花魁的眼前。
花魁迫不及待地往下走了两步，稍有些矜持地回收了收，掀起托盘红布的一角，往里瞥了一眼。
岸上嚎呼，那一闪而过的金光银光刺到了他们的眼睛，轻易煽动了他们心底最朴实的欲望。
众人看白衣公子的眼神登时不一样了起来，里头充满了艳羡、探究、攀附、敬畏……
江熙沉心叹，果然还是钱好啊。
花魁原本疏离矜持的笑都热络甜蜜起来：“公子。”
这便是选定了。
江熙沉终于站了起来，在画舫船侍女恭敬的迎接下，众目睽睽之下走向了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子。
经过薛景闲时，故意停下，睨了他一眼，用扇柄敲了敲他肩膀，低声道：“薛公子，一万两买你这张脸，你这脸，真值钱啊。”
薛景闲心下又气又笑，怎么会有这种鸟人，面上一脸不屑地看着眼前人。
他比自己要矮半头，身形清瘦，抬头用折扇敲他肩膀之际，身上淡淡的冷香随着细微的风动传来，薛景闲还没来得及去体会，心头就是一动。
江熙沉离得近了也愣了愣，薛景闲身上的味道很干净清冽。
他对气味尤其敏感，在烟花之地久了，这地儿男子身上该有的味道他都知道的，不是脂粉味，就是酒熏味，再不然还有一些更难以言说的。
薛景闲身上却隐隐透着书卷墨香。
可他又哪里是读书风雅之人。
薛景闲回过神来，为自己一瞬间的走神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嗤笑道：“我这张脸还值一万两，兄台呢？都不敢露出来见人，怕是要吓着花魁姑娘的。”
老板娘听见这句，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扶花魁回船。
江熙沉一笑：“这就不牢薛兄费心了，薛兄脸值我一万两，情么？你觉得呢？”
薛景闲虽是瞧不见他面容，但还是能感受到他带着揶揄戏弄的眼神。
这就是在讽刺他之前那句情懂不懂了。
他一共付了一万两，脸值一万，情便是分文不值了。
薛景闲心下一嘲，他倒是重财轻情，也懒得和他计较，江熙沉睨了他一眼，被龟|公姑娘们百般逢迎着上了花魁的画舫船，带去岸上一阵艳羡的起哄嚎叫。
薛景闲看着逐渐远去的画舫船，眼底微微流露出几分不可思议。
怎么会有这么气人的人。
莫名奇妙。
他可没得罪他，他莫名其妙坏了自己好事不说，居然还阴阳怪气地嘲讽了自己一通。
什么鸟人，有几个钱而已，你要是知道我薛景闲……
薛景闲反应过来自己的幼稚，暗抹了把脸，眨眼又淡定从容起来。
没空跟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计较。
被坏了事也没关系，他还有后手。
他面色不改地往回走。


第08章 给你送钱，感谢你
江熙沉在船上玩了会儿就叫船夫把船划回了画舫楼。
天色已晚，该回府了，回晚了又要挨骂，他从暗门下去，管家舒心笑道：“薛公子这怕是没辙了，他哪里翻得出少爷的手掌心，这下总该乖乖的了。”
江熙沉摇摇头：“我只怕他破罐子破摔上门退婚。”
他其实不很理解，为什么那封信都去了，薛景闲不仅没回心转意，反倒变本加厉上青楼，公然下他家脸面了，还好他人生地不熟，去的是最有名的画舫楼，没去卖身过夜的青楼，不然家里那边自己就绝对没法交代了。
管家宽慰道：“怎么可能？三媒六聘都走完了，少爷按理已经是他的半个夫人了，这时候他敢公然闹退婚，他家里也绝不会允许的，他们压根不占理。”
江熙沉叹了口气：“但愿。”
他对此并不自信，短短几日，薛公子处处出他意料，谁知还会出点什么幺蛾子。
管家道：“薛公子也就是黔驴技穷发泄一二，他怎么可能玩的过少爷？少爷拿钱都能砸得他乖乖就范。”
江熙沉秀丽的眉眼一弯：“这话听得舒心。”
管家大喜过望，他难得得拍对了少爷的马屁。
江熙沉边下楼边，云淡风轻道：“你拿个几万两，这两月薛公子要是上青楼或者捅什么篓子了，直接砸钱暗中摆平便是，像我今天这样，别做的太明显，成婚前一定要活蹦乱跳的。”
管家兴奋道：“是！”
这便是明指派暗嘉奖了，几万两给他了，自己还能揩点油水，少爷对此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就是跟少爷的好处。
江熙沉揉揉眉心：“派人盯紧点，别跟哪个相好跑了，最好除了府上，哪里也没得玩儿，出了什么事可唯你是问。”
“是！”管家连连应声，“小的一定叫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江熙沉轻笑一声，心情颇佳，从偏门出去。
**
二楼，回了包厢后，薛景闲叫走了屋里其他人，关上门，解开让陶宪带来的包袱。
里面是一套夜行衣。
这会儿天已经黑透了，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画舫楼的客人歇下的歇下，离开的离开了，楼里安静了许多，整个京城也陷入了静谧。
月黑风高，适合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陶宪关上窗，在门边守着，防止人进来，薛景闲换上了夜行衣。
换衣服的当口，陶宪迫不及待地问：“公子，成了吗？”
他才十五岁，薛景闲自然不可能带坏他，只叫他在包厢里候着，是以他不知道码头上发生了什么。
薛景闲手一顿，破天荒没笃定地应声：“成了一半。”
“……”陶宪一脸不相信地看着他。
“出了点小岔子。”
“……”陶宪心说真是奇了怪了。
主子以前算无遗策，这回退婚这屁大点事，却第二次落得个意想不到的结局。
第一次是那封信。
事关江熙沉，每每出点岔子，真是见了鬼了。
陶宪轻声道：“那江府还会退婚么？”
薛景闲驾轻就熟地换着复杂的衣物，收了收腰带，绑好护踝和护腕。
他原先的计划是众目睽睽道明身份然后上了花魁的船，好叫江府颜面无存震怒退婚。
谁知船没上，效果有，但不够，外头传出去也是他薛景闲有贼心……未果，捉贼得拿赃，未遂，江府未必会气到登门退婚。
不过也没关系，他现在想明白了，自己之前真是糊涂，怎么就非黑即白要么是江熙沉主动退要么是他主动退了，明明还有第三条路，不是他退，也不是江熙沉退。
他想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玩味一笑：“这次他们就是愿，得退，不愿，也得退，由不得他们。”
陶宪一愣，喜道：“果真如此？”
薛景闲低笑一声：“这次要是还退不掉，我薛景闲这么多年白混了。”
薛景闲蒙上面，系好系紧，陶宪似乎极其熟悉这一幕，不肖他说，直接过去替他打开窗。
薛景闲从二楼俯瞰，确定这个位置下去无人会注意到，回头给陶宪一个眼神，叫他自行回去，便轻轻一跃，跳上了对面房子的屋檐。
他身手矫健，动作如飞，几个闪身，已经到了屋檐边沿。
今日无星无月，黑的很，薛景闲却将底下看得一清二楚。
他刚无事时，就弄清楚了画舫楼的地形，这是个偏门，位置极不起眼，通向一条小路，应是凌晨收粪水人拉车走的，所以几乎没什么人经过，离他要去的地方极近。
薛景闲纵身跳下。
**
黑夜里，偏门外的巷道漆黑一片，珞娘提着灯笼送江熙沉出去，低声道：“少爷，昨日有人上咱楼有意无意地问起你，我也不知道这事重不重要，想想还是得说。”
江熙沉陡然蹙了下眉：“怎么问的？”
“我其实不确定他们问的是不是你，就是有个模样不起眼的男子，酒间若有若无地问咱姑娘知不知道一个白衣小公子，那姑娘没见过你，就说了不知道。”
江熙沉那种身份，在外暴露了容易给家里招致祸端，所以一向都是乔装打扮出门，连花魁都不认识他，楼里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只有老板娘一个。
“那然后呢？”
“他就继续喝花酒了，所以我才不知道要不要说，怕是自己疑心太重，大惊小怪，毕竟穿白衣的公子可不少，少爷也不是只穿白衣。”
江熙沉摇摇头：“哪有提一句不往下说的，他们不说，姑娘也会好奇地追着问‘你找他有什么事吗？他是你什么人’之类的，他们继续说这件事才正常，不问反倒是怕你们怀疑了，谨慎，一谨慎就有猫腻。”
珞娘一警：“那他们这是……”
巷道里被人忽视的水缸后，一点银光一身而过。
管家这会儿已经先上了马车，就要回头拉江熙沉上来，珞娘忽然惊道：“公子小心！”
黑夜中，一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箭支破风而来，朝江熙沉射去，速度之快，任何人都来不及反应。
马车上管家大惊失色。
珞娘第一时间掷出了飞镖，但显然飞镖追不上箭，她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管家：“少爷！”
电光石火间，江熙沉不闪不避。
他来不及，他躲不掉，他不会武，这根箭不是往他要害射的，是要抓活的，但是他慌乱中乱动了，就未必不是要害了。
所以他不动。
二人都吓白了脸，倒是江熙沉一脸淡定，等待着意料之中的疼痛。
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把人随手一搂，往边上一带。
那根箭擦江熙沉的肩而过，没有再往后去，它原先那般凌厉，摧枯拉朽，如今却被黑衣人轻易夹在了两指间。
江熙沉心有余悸，心突突直跳，他总算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抬头看向头顶之人，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那人人高马大，臂弯有力，先前就是他随手揽过他。
薛景闲两指发力，将箭支往某个方向用力掷去，几秒之后，“噗嗤”一声，是箭插入血肉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人的惨叫声。
见人抬头看他，薛景闲变换了声音，声音沉得很：“你自己去看吧。”
他跳下来时也没想到那个抢了他花魁的白衣公子居然会突然冒出来，随手一揽的事。
薛景闲约了人，着急走，将人一把推开，几个闪身，就要消失不见。
江熙沉追出去两步，扬声道：“公子哪里会头？给个安全地儿？”
身后声音清冷泠然，明晰动听。
薛景闲闻言愣了，并未回头，只道：“不问我姓甚名谁？”
“那你就不是救我，要杀我了。”江熙沉谑道。
薛景闲暗笑了声，心道他倒是有趣，难得回头道：“找我何事？”
身后人白衣蹁跹，他追得有些急了，只绑了个发带的乌黑秀发被吹开，临风飘逸，巷道里的风吹开他斗笠的一角，现出一个秀气的下巴，他人在这阵风里，有种说不出的美。
江熙沉道：“给你送钱，感谢你。”
这话着实有点耳熟，又是砸钱那套，薛景闲心道他还挺知恩图报，却还惦记着之前的仇，没好气道：“我有的是钱，你自己留着吧。”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黑暗里，一时巷道里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尾音。
江熙沉对着那人离去的方向望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管家面色如土，忙不迭跑过来，上下打量着江熙沉的每一寸，急得都出颤音了：“少爷你有没有事？”
江熙沉安抚道：“没事。”
他安安静静地扎着头发。
管家这才大松了口气，往那人消失的方向看去：“那是何人？少爷可认识？”
“不认识。”江熙沉道。
管家道：“武艺竟那般高强……”
他从未见过轻功如此登峰造极、神出鬼没之人，千钧一发救人不说，居然随手掷箭就能伤人，这要多大的准度和臂力指力？
江湖什么时候出这等高手了？
江熙沉淡道：“京中卧虎藏龙，厉害者多得是，不足为奇，莫要探究，容易死得快。”
管家由衷应下了提点，心有余悸。
“主子，快过来！”
那边黑衣人掷箭射中人后，老板娘见江熙沉没事，怕罪魁祸首跑了，立即追了上去，顺利擒获了人。
江熙沉快步过去，画舫楼每日的酒消耗巨大，会有人来送酒，那人躲在刚送过来还没来得及抬进来的酒缸后不知道多久了，如今一根箭插在胸口，血流了一地，除了最开始的痛叫，半天都没再吱一声。
珞娘去探他鼻息，惊道：“没气了，那黑衣人下手真狠。”
那根箭插在他心脏，深度几乎要对穿。
管家惊道：“那不是坏事了？抓活的多好？他分明有能力留他活口……”
江熙沉摇头：“这伙人射我不射要害，他们是要抓活的，只来了一人，或者明面儿上只有一人出现，要么不确定我是不是目标，姑且试试，要么就是怕人多意外多暴露自家主子。”
“箭法精准，绝不是普通人，”江熙沉道，“多半是死士，就是留了活口，也是要自杀的，万一跑了，还平添变数，杀了才是最好的，该谢他，而不是怪他，珞娘你找找他身上有没有藏|毒。”
珞娘卸下那人脸上蒙着的黑布，查探一二，掰开了那人的嘴，用飞镖挑了一下，在那人舌下找到了一颗几层肠衣裹着的豆子。
豆子里是细白的粉末。
“竟是如此……”管家忙道，“抓活的，那是知道少爷真实身份还是……”
江熙沉摇头：“求财。”
江熙沉一笑：“一个要嫁人的小公子，就是父亲是户部尚书，也那么大吸引力，随随便便就能拿捏了，用不着死士，一个假的采花贼就够了，还是为钱啊。”
管家松了口气。
求财，那就是少爷外头那些事被人抓到了一点蛛丝马迹，想要捉他图他的钱。
所以并不知道他是江熙沉，不是冲着江府去的，江府还是安全的。
狡兔三窟，幸好少爷批皮多，神龙不见首尾，一个身份有危险，还能回另一个身份，不然哪里都没有安全之地了。
就是不知道下手的是何人。
珞娘惭愧万分道：“这事是我疏忽，还好少爷没事。”
江熙沉摇摇头：“暗箭难防，就是防得了一时也防不了一世，人心向利，我既然干这个，拿着那么多钱，早就知道不缺人惦记我会对我下手，早晚的事，以后做得更谨慎些便是。”
珞娘轻应了一声，少爷何尝不是怕她过意不去……
江熙沉道：“尸体拜托你私下处理了，我先回去了，来不及了。”
他咳嗽一声：“我得溜回家补个画红，晚上父君要检查。”
珞娘忍笑点头，他天天鬼鬼祟祟的和家里人斗智斗勇：“放心，主子快些回去，我派人护送你。”
这世道，有钱，一具尸体那么大的事，也能轻易解决。
一个大活人凭空蒸发，所有人还可以仿佛没有记忆。
主子有的是钱，什么事办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赶一下字数，这几天会多更点。


第09章 都察院弹劾薛景闲
薛景闲一个纵身翻过墙，跳进了他回京第一日去的僻静别院。
这处宅子是他早年间托人买的，这里居住打扫的人也都是他在岷州的亲信，分好几批慢慢入京。
这里有他不少秘密。
他一进来，罗明就拿着锦衣迎了上来。
薛景闲进了屋，脱下夜行衣，接过罗明递来的衣服。
罗明道：“主子，你这还不如住在这儿，回定南侯府还要故意穿得寒酸，吃也吃不好。”
薛景闲摇头，谑道：“好玩儿着呢，张大人可来了？”
罗明道：“没呢，消息已经先传过来了，就来，怕是还要一炷香。”
这五六年，薛景闲叫人在宅子各个房间打地道，这宅子看着不起眼，如今已经能通往六七位朝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的卧房。
地道里他的人换班守夜，但凡要找某位大人，直接让地道里的亲信顺着地道过去，敲那人的床板几下即可。
几位大人若有什么事要联络他或者找老师，也只要从地道里过来，跟他的亲信说一声，他的亲信就会飞鸽联络他。
这样无疑安全又方便，所以这些年他们的沟通都十分顺畅。
罗明先行回去，就是替他过地道去叫张御史，张大人有事缠住了，所以传话说来得稍晚些。
薛景闲被罗明伺候着换着衣裳，自己整理着袖口，回想起什么，手上动作忽然顿了下，唇角一挑。
给他送钱，感谢他。
哪来的初出茅庐的小家伙，那个臭脾气，那个天真阔绰劲儿，以为谁都稀罕他的钱？
真当什么事儿都能用钱解决？
薛景闲啧了两声，眸光悄然深了深，从那人上船到他出现在画舫楼后门，左不过半个时辰，一万两就买半个时辰？他真是来包花魁玩乐的？
倒也肯定不是故意跟他薛景闲过不去，他薛景闲算个屁，又初来乍到，人压根不认识他。
大半夜的不走正门，偷偷摸摸从后门出去，那个和他说话的老板娘还明显会武，居然能惹了谁家死士要活捉他，他能是干什么见的了人的勾当的？
薛景闲暗谑摇了摇头，自己银子虽多，来路不正，人一掷万两，银子来路就正了？
这么小这么漂亮的小家伙，野心倒挺大。
外头传来浅浅的敲门声，薛景闲回神，把没什么意义的念头抛诸脑后，径自出去迎接张大人。
张大人年愈五十，薛景闲扶着人，二人进来，笑着寒暄几句，张大人开门见山：“逸安深夜求见，所为何事？”
他二人多少年的交情，犯不着虚伪浪费时间。
薛景闲一笑，凑到张大人耳边，低语了几句，咳嗽了一声。
张大人大惊失色：“逸安这……？！”
薛景闲道：“拜托张大人了。”
张大人咳嗽两声：“这事是好说，一点儿都不麻烦，只是……”
他再三瞅薛景闲，见他神色淡定，行意已决，这才指着他又是好笑又是无奈道：“逸安你可想好了啊，真要这么干，估计就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这桩婚了，到时候你若是想反悔，那可没后悔药可吃了……”
薛景闲挑眉：“逸安求之不得，岂会反悔？”
张大人是想不通现在的少年郎了，道：“这么做于你名声也有碍……”
薛景闲谑道：“逸安哪来的名声？”
张大人：“……这倒也是。”
他生平还是第一次干这么缺德又奇葩的事情，一时有些瞻前顾后。
薛景闲扶着他出去，边走边道：“大人放心，逸安不在乎旁人如何想，若真因区区名声就委屈自己一辈子，才是得不偿失，日子是自己的，与旁人何干？结果自己能承担，做便做了。”
“可你、你这……未免也太荒——”
薛景闲作揖，扬声道：“多谢张大人！改日定当领娇妻登门拜谢！”
张大人狠瞪了他一眼。
**
再过两个时辰都要天亮了。
彻底摆平了薛公子后，江熙沉点上凝神静气的沉水香，躺到床上，决定好好睡个舒服觉，脑海里却冒出了那个黑衣人，江熙沉闭了会儿眼，没什么睡意，复又睁开。
那人走之前很轻的笑了一声，他没听错，没有恶意，却的确是有点瞧不起他的笑。
居然瞧不起他，他知不知道自己多有钱？
不过他那身本事，瞧不起他也就勉强算了，自己不跟他计较。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武力，那人那般武艺，一身本事，不可能甘心为他效命，但和他合作几回倒是有可能的，毕竟正经人谁大半夜蒙面行事？
见不得人的勾当，刚好他也有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说不定能一起干，事半功倍。
就是人海茫茫，不知道能否再遇到。
江熙沉翻了个身。
这么巧救了他，看他跳下来的方向，原先应当是在画舫楼，何许人？
那个时辰，画舫楼多得是客人，看跳下来的位置，多半是楼上，可楼上也那么多人……
江熙沉想得头痛，也不想了，这几天被薛公子搅得没太睡好，今日总是彻底安逸了，他拉了拉被子歇下。
一夜好眠。
以往要起来的时辰，他仍睡意朦胧，外头袁保却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少爷不好了！不好了！”
江熙沉蓦地睁眼，惊坐起，扯开账幔：“怎么了？”
袁保道：“都察院集体弹劾薛景闲！”
江熙沉还以为是听错了，过了几秒见袁保神色无比认真，才震惊道：“……他不是没功名也没爵位？”
“是啊，见了鬼了！真弹劾！”
江熙沉稳下心神，赶忙起身下榻，边穿靴子边道：“弹劾什么？”
“弹劾他不知检点，公然上青楼，败坏京城风气，差不多是这意思，”袁保念过书，但无奈脑子笨，奏折上的之乎者也可记不下来，用自己熟悉的大白话说着，“说得特别严重，都吵起来了！”
江熙沉向来无波无澜的脸上漾满了不可思议。
一个没有官职、功名、爵位在身混吃等死的侯府二公子，上个青楼，居然被都察院揪着小辫子弹劾了？这是吃饱了撑着没事找事干？那那天渡口上那么多人，个个都非富即贵，岂不是得一起被弹劾？
是杀鸡儆猴，要立个典型整顿京城顽劣奢靡风气？薛公子运气不好加上自家没落了，人挑软柿子捏，被拿来开刀？
还是快到年中都察院考核了，不整点事有点业绩在身怕糊弄不过去？
江熙沉头脑稀昏。
这还是上朝的时辰，消息都能传到他家了，可以想见吵得有多热闹，各家的人都悄悄跑回去传消息了。
江熙沉睡意全无，他穿好靴子，道：“你快叫人去宫门等消息，第一时间传回来。”
袁保道：“是！”
江熙沉提着灯笼赶到府门口等着，这会儿天都还没亮，只有头顶两盏红灯笼亮着光，府门口的路上空无一人。
没一会儿，自己的人就回来了，道：“不好了不好了！老爷顺水推舟提了退婚，叫圣上做主！”
江熙沉脸色一黑，勉强摆了摆手，叫那人回去继续探听。
他父亲提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出了昨夜的事，江尚书最要面子，薛景闲却公然下了江家的脸面。
他到这会儿都想不通都察院怎么会弹劾薛景闲。
莫非是要拍户部尚书的马屁，巴结他家？
他父亲不满意这桩婚事，朝堂人尽皆知。
为什么倒还在其次，眼下这情况……
管家道：“少爷，这婚是不是保不住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和问这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保不住了一样。
江熙沉神色略差：“不好说。”
管家胆战心惊道：“都闹到朝廷上去了……”
江熙沉脸色更差。
他就是想要挽救，也不可能赶去皇宫。
那种地方，他这种男子可没资格去，这辈子都没资格踏进。
他挣钱不就图个万事顺利，可如今远水救不了近火，他居然只能干等着。
长达数年都没有这种失控、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受了，自从薛景闲进京，他就开始倒霉。
还好御史弹劾，这种事，应当不会一日定下来……
可没一会儿，又一人跑回来：“不好了不好了！大半个朝堂附议薛公子德不配位，配不上您，要为户部尚书、为您主持公道，力求圣上退婚！严惩薛景闲！”
江熙沉向来幅度极小的表情扭曲起来。
怎么会这样？！
几个御史还能说是薛公子运气不好撞到枪口上去了，大半个朝堂，那就……可怎么会？难道是……
他想到一个可能，眼前铺天盖地一黑，十分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摆摆手，那人又回去了。
同一时间，薛景闲因将要事成，和颜悦色地饮着茶，和罗明下着棋，陡然听到自己宫里的眼线新传回来的消息，狠呛了一下，马上撂下手中棋子问：“怎么回事？谁的人干的？”
他就是有这本事，也不敢明目张大地干，他还怕那些大人太热心要帮他退婚，特地只叫了张御史一个，怎么还闹得这么大？
那人恭敬道：“应当是二皇子和三皇子的人掺合其中了，他二人朝中的人稍稍起了个头，其他人应当是瞬间见风使舵，落井下石，才弄成这样异口同声，毕竟侯府没落了，踩着就能卖二皇子三皇子的好，何乐不为……”
“二皇子三皇子？”薛景闲攀着棋盘，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了，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他们和我过不去做什么？”
定南侯府巴结二皇子和三皇子还来不及呢，根本不可能惹了这两位炙手可热的贵人。
他薛景闲也只是个穷乡僻壤来的土小子，怎么会入了这两位贵人的眼，叫他们因他一点芝麻绿豆大的事跟风抹黑他？
这小破事还是自己煽动的。
他让自己的人弹劾自己，二皇子三皇子的人附议自己的人跟着弹劾自己……这算什么事儿？
薛景闲忽然意识到什么，腾地站了起来：“老子不会真被严惩吧？！”
单单只是都察院几个屁大点事都管的老头子叨叨叨叨，老皇帝一般左耳进右耳出，置之不理，可这下大半个朝堂异口同声，皇帝不做点什么，难服众……
“……呃。”
所有属下面面相觑，几个没良心地差点要笑了。
罗明咳了一声，暗瞥了眼薛景闲。
薛景闲会意，好容易收拾好七零八落的心情，摆摆手叫其他人下去，罗明才尴尬道：“……我见主子对江公子无意，和他并无丝毫可能，有些消息便以为不重要，并未告知。”
薛景闲一脸震惊道：“……你莫非要告诉我，这二位在我入京后，依然肖想江公子？”
除了这个他想不出这二位找他麻烦的原因了。
“……不是肖想。”
薛景闲刚要松口气，罗明硬着头皮道：“是明抢。”
“……”薛景闲被呛得直咳嗽，罗明关切地就要上来，薛景闲强颜欢笑地摆摆手，“这又是怎么回事？”
罗明尴尬万分，声音弱了下来：“两天前，二皇子和三皇子前后脚给江尚书送了大礼。”
薛景闲愣了两秒：“这么大个事你不告诉老子？！”
罗明冷不丁被骂懵了：“公子不是不喜欢江公子，怎么也要退婚吗？”
薛景闲指着他：“罗明啊罗明，你是不是傻？我要退婚是一回事，人家堂而皇之给我岳父送礼又是另一回事！”
这是两桩完全不同的事。
前一桩是他要退婚，只是他家和江家的事，后一桩那就是二皇子三皇子踩着他的脸也要染指他未婚妻的事，只不过是面子上做全了，说是慰劳江尚书，东西那却是给江熙沉的。
这礼一送，这意思……
罗明心里嘀咕，主子莫非是面子上过不去？
薛景闲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好气笑了：“面子值几个钱？你知不知道他们可能会因为要得到江熙沉，对我这个横在中间的障碍下手？今儿落井下石，就为整我，让我知难而退乖乖退婚，他俩倒好，这事上还联合在一起了。”
老皇帝病躯渐弱，二皇子三皇子为争储位一向不对付，为这事竟罕见地达成了一致，难怪朝堂异口同声，朝堂现在可不就是二位皇子的天下。
罗明这才有些慌了，单膝跪下：“属下愚钝！主子责罚！”
薛景闲摆摆手，他这会儿实在是没心情敲打下属，罗明看不分明也怪不得他，他一向是管生意的，皇家的弯弯绕绕太多了。
罗明道：“那这婚更是退得好。”
薛景闲喝了口已经冷透了的茶水：“木已成舟，二皇子三皇子初衷不论，结果反倒助我一臂之力了。”他唇角微勾：“这仇咱们以后再算。”
**
江熙沉立在门口，心口憋着一股无名火，一言不发。
这事儿在底下怎么都好解决，捅到了皇帝面前，就有些失控了。
若只是几个御史说，说不定还有回旋争取的余地，如今大半个朝堂异口同声，老皇帝必然是要“顺应众意”的，毕竟只是一个小公子和一个岷州野种的婚事罢了，对皇家而言算什么？
君要臣死，臣都不得不死，这种芝麻绿豆大的事又岂会过问他的意见？皇家一句话，他不想退也得退。
江熙沉甚至想不出，连他父亲户部尚书都亲自提了，皇家还有什么理由不做这个主。
他讨厌失控，讨厌别人做他的主，就连他的父亲都不行。
管家拿了件外衣过来，递给了江熙沉：“少爷，你还好么？”
江熙沉毫无心情，摆摆手拒绝了。
管家瞧他眨眼跟没事人一样，神色淡漠，越发纳闷，他是知晓江熙沉有多想和薛公子成婚的，忍不住道：“少爷……”
江熙沉不咸不淡道：“没有薛公子，还有王公子、张公子、李公子，这次我吸取教训了，下次找个不惹事生非、胆小懦弱听话的，管家，等退婚旨意下来，你就帮我去重新物色，按照这个标准找，我要一个月内把自己改嫁出去。”


第10章 后君天人之姿，圣上之福
“……”管家震惊道，“少爷您这就好了？”
江熙沉低眉心不在焉地摩挲着指节：“不然呢？”
“少爷？您费了那么多心思……”
江熙沉皱眉道：“木已成舟，板上钉钉的事，我还想有什么用，成本已经这么高了，再浪费心情，我这成本不是高破天了？我要的是成婚，是谁不重要，不求有赚，总得控制成本，将我折的本马上补回来平了。”
“……”管家在最初的震惊非人哉的茫然后，勉强恢复正常，“公子，成婚又不是做生意……”
江熙沉唇线抿起：“所以他们总是落得一地鸡毛，哭哭啼啼，纠缠不清。”
管家一噎，竟无言以对：“……少爷说得是。”
同一时间，江熙沉已经收拾好心情在门口等待退婚旨意，他一向知晓情绪碍事，于解决问题毫无益处，这些年克制情绪只往前看从不回头的本事早就练就的炉火纯青。
薛景闲也在薛府住处一边下棋一边等待退婚旨意……外加严惩旨意。
薛景闲左等右等，棋下了几盘，天都大亮了，圣旨都没来，他和罗明对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有点不对劲。
这边门口，江熙沉左等右等，的确等来了下朝的户部尚书，却是脸色铁青的户部尚书。
江熙沉一怔，打量一二，户部尚书两手空空，并无圣旨，身后也没跟着像是来宣旨的人。
“爹。”江熙沉神色冷淡地迎上去，敷衍至极地行了个礼。
户部尚书看了他一眼，对他的态度见怪不怪，冷笑一声，理都没理他，擦肩而过甩袖进去了。
江熙沉抿了抿唇，抬头又是一脸风轻云淡。
江尚书贴身伺候的跟着江尚书往门里进，经过江熙沉时停了下来，四顾了下，凑近江熙沉耳畔，低声道：“圣上说，男子风流，人之常情，这就要严惩，未免大惊小怪，过于苛刻，但他此番不顾人言的荒唐作为，也的确委屈了少爷，让老爷面子上难堪了，有罪，但罪不至此，应当宽容一二，再者，你情我愿情情爱爱的事，他管像什么话，他说姑且给薛家公子一个机会，让皇后替你二人从中调停，提点敲打他，若是实在不行，再风行退婚之事，如此也不算薄待老爷，埋没了你。”
江熙沉面色如常：“多谢。”
那伺候的这才若无其事地跟进去。
等人走了，江熙沉表情才不可思议起来。
这……居然都没退掉。
薛府里，薛景闲手一松，在一把棋子哗啦啦落下的声音里，匪夷所思道：“这居然都没退掉？！”
罗明也是一脸茫然，大半个朝堂附议，他本以为是板上钉钉的了，结果居然……
皇家什么时候注重过升斗小民的意见？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就是做错了又如何？如今却开恩了……
薛景闲感觉到了浓浓的荒谬感，以往任何事，从无这么多变数，偏偏退婚的事，多得是意外，次次结果都出人意料，让他都怀疑他是不是江郎才尽，伎俩拙劣，不然怎么屡屡失手？
薛景闲心情无比复杂，默默开始审视自己是不是自视甚高，其实并无自以为的自知之明，追问道：“那是何惩罚？”
“让你和江熙沉在皇后那儿见上一面。”
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薛景闲神色慢慢不可思议起来：“就这？没别的了？！”
“……”心腹“嗯”了一声。
“就就就……见一面？”
“对。”
薛景闲沉默了好一会儿：“行吧……的确是惩罚。”他抓了抓头发。
这都是什么。
“算了，”薛景闲深吸了口气，彻底认命，眨眼又振作起来，灌了口茶，在罗明询问的眼神里，淡道：“不是要见面调停，停不了便是，帮我备身衣裳，等着面见皇后。”
罗明出去了，薛景闲情绪下去，忽然皱了下眉，心中疑窦一掠而过。
调停为什么不让他的便宜爹和江熙沉的爹见面调停，或者实在关心臣子，将定南侯和江熙沉的爹叫过去亲自训导几句，而是让他和江熙沉进宫由皇后调停？
这是什么规矩？这种事什么时候轮到小辈说话？
他懒得想了，京城水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
**
江府。
皇后的懿旨下来了，宣江熙沉晚间进宫陪膳。
所谓的陪膳，不是坐下一道用膳的意思，是站着伺候她用膳。
屋子里，江熙沉对镜左瞧又瞧。
父君在身后松了口气道：“也亏你以往自己要学，不然忽然叫陪膳，岂不是暴露了……”
大殷重礼，子女是要伺候父母用膳的，可江熙沉在家里哪做过这种事，自己又哪里舍得？
也亏他这越跑越歪的儿子，虽然底下有无数套面孔，面上那固定的世人认可的一套却做的无可挑剔，该学的一个不漏的学了。
父君松了口气，怕他时隔日久忘了，又开始一刻不停地提点，铜镜前江熙沉回眸，他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父君瞧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江熙沉。
江熙沉俊秀的眉眼弯起：“父君，好看吗？”
父君瞧着眼前光风霁月的小公子。
江熙沉故作矜持一笑：“薛公子会喜欢吗？”
父君的脸霎时红了：“你、你这……哪像话！”
“我又不会当着他面问。”江熙沉见他支支吾吾，有点没劲儿，自己又回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含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他要是这都不喜欢我，就是他脑子不好，眼神也不行。”
他声音向来是清冷中透着点温润的，如今却还带着一丝狡黠和万般皆不放在心上、自己最优秀的少年郎的自恋。
父君着实觉得他这宝贝疙瘩为个薛公子容有点对牛弹琴、猪拱白菜了，压下心底的不舒服，淡淡道：“你为这婚也算是下血本了，都要使上这招了。”
“是呀，皇家给机会，我总得好好把握住，”江熙沉煞有其事道，“薛公子不是好色么，那我只能这么玩儿了，我眼下悔了，早知晓他喜欢漂亮的，我早些这么做，往他跟前凑，钓着他，也不会有如今这么多麻烦了。”
父君羞怒道：“你玩归玩，把握好尺度！别落人口舌！”
“我知道的。”江熙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神情透着浓浓的愉悦，“他见了我，这婚还能退？”
管家在外头叫人，应是已经备好了马车，裴如珏领着江熙沉出去了。
马车往皇宫方向驶去。
**
江熙沉一路被人引着到了后宫，皇后娘娘刚睡醒。
皇后娘娘由人伺候着梳妆，裴如珏被她叫进去同她话家常，江熙沉在外头等了片刻无聊，问了侍女，得了应允，在后宫里散步。
另一头薛景闲被人引着，一路目不斜视地进来。
这是后宫，外男要格外小心，一不小心就会冲撞冒犯了皇帝的妃嫔。
饶是他已如此低调，一路过来，依然有不少宫女、出来赏花散步的妃嫔暗中盯着他瞧。
前头领路的大宫女频频皱眉回头看薛景闲，薛景闲心道罪过罪过，头低得更深，走得越发快，嘭地一声，在长廊拐角处撞到了一人。
江熙沉难得来一趟宫里，瞧着宫里那些争奇斗艳的花，好不有趣，正看着，一人迎面撞了过来，那人个高，身板结实，力道大得很，他没留神，往后猛地趔趄了一下。
身前那始作俑者反应快得惊人，本已伸手去拽他，手伸到一半，刚触碰到他袖子，忽然收了回去。
“……”电光石火间，江熙沉扶了把身侧的墙才勉强站稳，并未失态，心下有气，抬头对上那人，彻底没好气起来。
他的宝贝薛公子，真是冤家路窄。
那人自始至终眼都没抬，盯着地面，叫自己不要无意中招惹了桃花，恭恭敬敬道：“草民有罪，草民失礼，还望后君恕罪。”
江熙沉刚要问他为何自己撞的人还好意思袖手旁观，陡然听见他说什么，怔了几秒，脸上伪装的温顺开始有些勉强。
后君？
皇君对应的是皇后，后君对应的是后妃。
他在后宫，薛景闲把他当成了老皇帝的妃嫔？
所以他不扶？怕招惹口舌是非？说和皇帝妃嫔有染？他可真谨慎，会明哲保身。
江熙沉心下气笑了，眨眼控制住了神情，柔声道：“薛公子，你抬头看看我。”
薛景闲怔了下，立马后退了一步，和这位不知检点的后君划清界限，从始至终眼睛都没抬一下，疏离作揖道：“后君自重。”
江熙沉：“……”
那个严肃刻板的大宫女都忍不住笑出了一声，裴如珏偶尔进宫，江熙沉也会被他带着进来，她当然是认识他的，就是不认识，他长这幅模样，那也是瞧一眼就认识了。
江熙沉心下有气，懒得搭理他，佯害羞实敷衍地转头就走了。
薛景闲并未仔细看清那人容貌，只粗略有个惊艳的淡淡剪影，知晓是个佳人，低着眼眸，语气稀松平常，恭敬地同大宫女道：“这位后君天人之姿，圣上之福。”
前头江熙沉脚步一梗，唇抿成一条直线。
后君，后君你娘。
江熙沉步履生风地离开了。
大宫女止不住地直笑。
薛景闲诧异道：“姑姑怎么了？”
大宫女心道他刚来京城，没见过江熙沉也是应该的，忍俊不禁：“他是你……”
迎面跑来两人：“皇后娘娘传膳了，姑姑快些带人过去！”
大宫女想着他二人待会儿就要见了，自己解开这乌龙便是，催促薛景闲，就往娘娘寝宫去。
到时，殿内香暖，富丽华贵，晚膳已经摆上了，宫女太监恭敬立在边上，一人躬身侍立在皇后娘娘身侧，是先前那位后君。
他这会儿正低头同皇后说着话，气氛极好。
薛景闲只瞥了一眼，便恭敬地立到了一边，心说老皇帝后宫倒是难得的和睦，妃嫔伺候皇后用膳，竟也能其乐融融。
皇后听见人来，按捺下不喜勉强朝他看去，瞥见他面容，怔愣一二，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淡淡道：“模样生得倒是真好，难怪你喜欢。”
江熙沉矜持不语，只滴水不漏地服侍着皇后。
薛景闲皱了下眉。
难怪谁喜欢？
“薛家少爷还愣着做什么？”皇后摆出中宫气度，跟招呼猫狗一样道，“还不快些过来？”
薛景闲佯诚惶诚恐地过去。
薛景闲立在皇后左侧，江熙沉立在右侧，中间只隔了个皇后，薛景闲目不斜视，江熙沉心下又气又笑。
皇后看向薛景闲，端庄的脸板了起来：“堂堂户部尚书的嫡公子，这等相貌脾性，还配不上你么？闹成那样，像什么话？”
“草民有罪。”薛景闲谦恭道。
“这会儿知道错了？”皇后见他态度还算不错，淡淡地“嗯”了一声，“若不是圣上宽厚，给你机会，你怕是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来，见见熙沉。”
薛景闲微皱眉头。
熙沉？
薛景闲第一时间并未看向近在咫尺的他，江熙沉面上似笑非笑一闪而过，有意为他这呆头呆脑的薛公子解围，轻声道：“薛公子，熙沉有礼了。”


第11章 那你改嫁便是
薛景闲闻声回头，愕然地看向了皇后身侧的那人，正好对上了那人的眼眸。
那人眉目如画，清华如玉，气质雅然而自带冷意，天人之姿，却并无由内而外的疏离傲慢感，能让人感觉到礼貌有修养。
脖颈处有一朵君子兰样的画红，君子如兰，光风霁月。
朝他轻轻一笑，眉目横波流转，料峭清寒忽逢春，冰河乍破。
陶宪看清那人，差点惊呼出声，心下一片惊涛骇浪。
这不是那日他在蜜饯铺见到的……他到底注意场合，按捺住了。
“…………”薛景闲看着那个后君，“你是江公子？”
江熙沉心下似笑非笑，面上温顺地垂下眼眸：“是。”
“……”薛景闲咳了一声，想起他片刻前干的好事，默默别过视线。
“你二人竟未见过？”皇后道，“难怪你吵着闹着也要退婚，有这等好福气，却不知晓珍惜，旁人求都求不来。”
薛景闲点头如捣蒜，心中却道，这福气不要也罢，爱谁谁。
光看，绝让人想不到他会是那个迂腐愚昧之人，果然人不可貌相。
江熙沉稍稍低头，鸦羽般的眼睫低垂，因为皇后的话假意红了脸。
二人一时之间谁也没说话。
皇后拉过江熙沉的手，放进了薛景闲手里。
江熙沉毫无防备，等他反应过来时，手已经被塞进了薛景闲手里。
薛景闲的手比江熙沉足足大一圈，十指相触的刹那，二人愕然，向对方看去，视线在空中相撞，各自眼里都有猝不及防，眨眼二人比谁薄情似的，错开视线，再无任何眼神交流。
江熙沉第一时间佯害羞实介意地抽手。
他刚抽出去一点，对面人更无情地直接松开了手，眼中缺德的嫌弃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他这是真的介意，仿佛握得不是美人的手，而是甩掉了个烫手山芋。
江熙沉一下子似笑非笑起来。
自己嫌弃归嫌弃，当着皇后的面，还要装上一装，他这宝贝薛公子倒是“率真”。
眼前人眸光微微黯淡，收回了手，低下头，沉默不语。
薛景闲眼光望向别处。
是不给面子，但不娶就绝不碰，他这和自己拉手不清不楚，以后万一脑袋灵光了想嫁给皇后的亲儿子三皇子，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皇后自是注意到了他二人之间那瞬的尴尬，冷着脸看向薛景闲：“你这又是为何？熙沉还配不上你不成？”
江熙沉率先道：“娘娘息怒。”
薛景闲诚惶诚恐赔礼道：“娘娘，是草民配不上户部尚书家的公子，草民在岷州野惯了，就喜欢那豪放热情、普通人家的姑娘，江公子高不可攀，江家亦是高门大户，草民诚惶诚恐，深感拘谨不自在，草民胸无大志，实在配不上这门婚事，自己改不了，也怕祸害了江公子，所以才……还请娘娘恕罪。”
皇后皱眉斥道：“你可真是山猪吃不来细糠！”
“……”薛景闲梗了一下，“山猪请娘娘恕罪！”
江熙沉愣了下，忍不住要笑了。
皇后也忍不住要笑了，摆出来的凤威便下去了不少，看向江熙沉，语重心长道：“他这话也说明白了，那你这婚退了便是，日后跟了他也要委屈的，熙沉这模样脾性，还怕找不着好男儿？”
江熙沉暗瞥了眼离他远远的要和他划清界限的薛公子，摇摇头，抿了抿唇：“熙沉非薛公子不嫁。”
薛景闲浑身一震，心下震惊。
这他娘的，皇后是三皇子的母后，三皇子中意他，他当着皇后的面说这么一句？
他这脑子……
皇家人最擅长伪装，皇后眼下口口声声为江熙沉，左不过是老皇帝的吩咐，不完成没法交代，面上注定是要做个好人的，但能养出堂而皇之给他人岳父送礼的三皇子的，底下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就是再不想嫁给三皇子，面子总是得给的，当着皇后的面，一定不能说非自己不嫁。
皇后脸彻底冷了下来，淡淡道：“你这是做什么？对薛公子一心一意？我瞧着倒不像，先前可是左右逢源。”
这左右逢源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薛景闲先前由罗明解释了，如今当然也听得懂这话的意思，暗皱了下眉。
江熙沉身形一震，颤声道：“娘娘恕罪，熙沉无才无德，只想孝顺在父君身侧，寻一普通人家嫁了，相夫教子，举案齐眉，平淡到老……”
皇后见他如此倔强不开窍，掩去眼底一两分嫌恶，口吻冷了：“你父亲对你实在是宠爱有余，管束不足，才叫你有了这般多自己的心思主张。”
薛景闲心下稍感不适。
江熙沉面上皆是对天家威严的诚惶诚恐，却咬牙道：“娘娘恕罪，熙沉非薛公子不嫁。”
皇后道：“你真是……”
薛景闲忽然道：“娘娘，这事是草民之过，娘娘切勿责罚他，草民可否同江公子私下谈谈？”
江熙沉怔了下，他多管什么闲事？自己就日常演个戏走个过场而已。
江熙沉心头一动，莫非他喜欢柔弱美人？
皇后明面上还是来给他二人讲和的，自是得同意，压下不耐摆摆手：“可。”
皇后叫人带他二人去了偏殿，薛景闲走在前头，江熙沉慢两步跟在身后。
二人很快进了偏殿，宫人替他们将门带上，在外头守着。
薛景闲望着门边，正想着会不会有人偷听，江熙沉抿了抿唇，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忽然走近，一声不吭地抱住了他的腰。
薛景闲正心里捉摸着，吓了一大跳，就要推开他，江熙沉却抱紧了他。
“你松开，”薛景闲往身后看了眼，低声道，“你这干什么？！”
“薛公子……”
薛景闲一时不好去拉他，怕拉扯间有更多的肢体接触，只好后撤了撤，和他尽可能隔开。
江熙沉比薛景闲矮半头，搂着他，明明是冷淡难亲的人，偏是一幅小鸟依人的姿态，美人在怀，是个人想必都心猿意马，薛景闲却道：“松开。”
江熙沉无动于衷：“薛公子，你分明怜惜熙沉，喜欢熙沉，这才出言相救，熙沉早晚是你的人……”
江熙沉见他没吭声，点到即止。
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也有使苦肉计的一天。
他就要说话，头顶薛景闲却忽然连袖子包手的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一点点拿离了自己的腰侧。
江熙沉心下惊了，眨眼稳住神色。
薛景闲两手隔着袖子握着他两只手，任是一丝一毫都没碰到他，江熙沉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摆布，动弹不得，这个姿势着实有点尴尬，他两手前伸着，逐渐半折举起来，像是揩油被抓到的采花贼，以一个投降的姿势被抓获。
被揩油的还是个模样一看就不安分、桃花遍地的男子，揩油的那个还光风霁月，一尘不染。
江熙沉破天荒有些羞怒，勉强压下面上不正常的热度。
薛景闲也是尴尬地想要咳嗽掩饰，他这握着是握着了，可这一时半会儿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放了怕他再抱他，不放，这么面对面说话，手还悬在半空，实在是……
二人一时之间谁也没说话，江熙沉知道沉默太久会露馅，就要说话，薛景闲也怕自己莫名其妙如此为之露出破绽，叫江熙沉起疑，先抢了话头，叹了口气道：“江公子，何苦为难本公子呢？”
“你这模样，你以为我不喜欢么，我喜欢得紧啊，比花魁娘子还喜欢，”薛景闲佯痛心道，“只是真话在皇后娘娘面前我也说了，你要不是户部尚书家的，我就娶了啊，只是你是啊，娶了你，我那岂不是一屁股麻烦？”
江熙沉面上的热度稍稍下来，有些意外，薛景闲似乎和他想象的有所不同。
“你真当我傻啊？”薛景闲叹了口气，瞥了眼外头贴得越来越近的人影，道，“你的心思我知道的，你是想靠我躲二皇子三皇子，我刚好就怕这啊，你模样再好，家底再牛，我那也不敢要啊，那得罪的是什么人？”
“再说了，你性子的确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俩这哪里处的下去？你要对我生怨，到时候你那样的门第，我不是完了。”
薛景闲知道说假话一定会露出破绽，最好的谎言是真假参半，低声道：“之前那封信，还有花魁那一闹，那可不就是给你点面子指望你家行行好，放过我，主动来退婚算了。”
“老子不蠢啊，美人配英雄，我这样的，就是有福得了美人，我也守不住啊，你没法拒绝皇家人，只能予取予求，你他娘的到时候被迫给我戴个绿帽，我也得受着啊。”
江熙沉：“…………”
“我可要面子得很，不要不要，这天上就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薛景闲语速快得很，眨眼就说了一大通，虽都是大白话，却意外地思路清晰得很，江熙沉眨眼就明白了。
他就说这薛公子暴露出来的水平，怎么能在岷州那地方呆二十余年，没被他家里人折磨的不成人样，原来是扮猪吃老虎，实际是个聪明油滑的，那倒是好沟通。
江熙沉知晓假话要掺一半真话讲，委屈道：“薛公子，熙沉绝没想过要害你，也从未瞧不起你，我在皇后面前说的，都是真话，攀龙附凤，熙沉绝没这个心思，熙沉只想侍奉好父君，平淡度日，像我这样的男子，岂容自己做主？熙沉若真进了皇子府上，哪有命活？”
薛景闲叹了口气。
这倒是真的，皇家少有痴情郎，二皇子和三皇子为了储位明争暗斗，更是阴险狡诈。
人已经有正室，江熙沉要真嫁过去，最多是个侧君，低人一头，又是这么个性子，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怎么还手。
江熙沉见他不吭声，缓缓道：“薛公子无依无靠，熙沉略有家底，熙沉嫁过去，日后做你的靠山，我家就是你家，我家助公子平步青云，也算补偿公子。”
“先前那封信，熙沉也并未完全说实话，如今却是字字真心。”
薛景闲疑窦稍释，他就说父亲都是深扎官场的人，怎么养出这么个愚昧无知、毫无血性的儿子，人都踩他脸上了，他还说踩得好，原来是为避锋芒，装了一二。
如今想来，江熙沉也不算坏，可归根结底也是个三从四德的人，是他见了就要抱头躲的那种人。
“若真有公子所说的那天，熙沉宁死不屈，薛公子绝对不用担心。”
薛景闲听着“宁死不屈”就直头疼，叹了口气道：“你的处境我知晓了，我有个好法子，能解你的难处。”
江熙沉见他语气缓和下来，唇角暗挑了挑，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感动：“多谢薛公子怜爱，熙沉无以为报……”
“不用报不用报，”薛景闲道，“你绝不会嫁给二皇子三皇子，对么？”
江熙沉道：“自是。”
薛景闲道：“我亦绝不会娶你。”
江熙沉蓦地抬头，在薛景闲低头看向他的那刻，勉强按捺住了脸上的震惊。
“这是你我二人绝不会动摇的立场，既如此，”薛景闲说了下去，甚至轻松笑道，“那你改嫁便是！”
“…………”


第12章 岷州多山匪
江熙沉多年以来伪装的天|衣无缝的神情再也绷不住了，他在薛景闲意识到不对劲前猛地低下头掩饰，满脸难以置信。
这薛公子是有毛病吗？
他不是好色有好多相好吗？就多他一个？
还是他不好看了？
他说叫他改嫁？
改嫁？他真没听错？
“……改嫁？这是何意？”江熙沉强颜欢笑道。
薛景闲道：“既然我不会娶你，你也不会嫁给二皇子三皇子，那你快些和我退婚，嫁与旁人便是。”
薛景闲还以为他这问是没听明白，特地贴心地解释了一二。
江熙沉：“……”
江熙沉一时百感交集，他二十年来，第一次这么无语，他的未婚夫君，在皇后娘娘偏殿，举着他的手，建议他改嫁。
他是认真的，真的完完全全对自己一点意思都没有。
江熙沉经商多年向来波澜不惊，念及这个事实，稍稍别过脸。
……自己竟差劲到这地步。
原来自己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他心气有点上来，他一向是个不服输的，就不信这个邪，抬眸望他：“……薛公子的意思，熙沉明白了，多谢薛公子关心。”
薛景闲松了口气，就要和他串个话，回去回复皇后，却听江熙沉道：“薛公子可能不了解熙沉，熙沉认准了一个人，就不会轻易动摇。”
薛景闲猛地听见这句，瞬间头都大了，指着自己道：“我这样的人渣，你有什么好认准的？”
“……熙沉说了，”眼前人低着头，声音虽小，语气却固执，“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薛公子是熙沉的夫君。”
薛景闲不可思议道：“你这又是何必……”
眼前人抬眼看他，眼眸里是少年郎的天真执着：“薛公子，你是现在不喜欢我，可来日方长，熙沉总能努力，叫你喜欢上我的。”
“……”薛景闲痛苦万分，见他一脸笃定，不得已狠心道，“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东西是努力不来、求不来的，只能旁人神魂颠倒，心甘情愿不知不觉乖乖奉上，我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你，更别说娶你。”
他说完都觉得话重，有些担心江熙沉情绪，密切注意着江熙沉的神情，稍有不对就再说几句给他个台阶下。
江熙沉瞧着薛景闲那张脸，心道果然。
他的面目开始比二皇子三皇子可憎起来。
薛景闲有些胆战心惊，这种足不出户的小公子，他还是第一次接触，不是太清楚他们的心思。
江熙沉冷冷勾了下唇角，在心里给薛景闲判了死刑，本来想要即刻处死，叫他滚蛋，想了想自己眼下的处境，改成了凌迟处死，延后执行，失落道：“薛公子的意思熙沉明白了。”
他眼眸无光：“既如此，薛公子可否给我一些时间？我若是要改嫁，也要暗中找好旁人，薛公子若是先行退婚，那二位这时候求娶，我爹没法拒绝……”
薛景闲彻底松了口气，放下了江熙沉的手，温声道：“这是应该的。”
这是他理亏，这一步他必须退，这些天他的确不能争。
对他二人来说都好的解决方案就是江熙沉改嫁，但是江熙沉若真因为他太急，迫不得已嫁给了二皇子或者三皇子，那倒真是他的不是了。
他也不想因此惹上江府，他虽不怕，到底是个麻烦。
眼前人面色不太好，往后退了几步和他隔开，并不再看他一眼，低声道：“那皇后那里……”
薛景闲安抚道：“我不会说的，你且放心，到时候你记得主动来府上退婚。”
江熙沉心下浮上一丝意外，薛景闲这话是像样的，宁肯他来退自己丢面子，也不叫他难堪，可道理是一回事，惹他不开心了就是另一回事，当然不开心是一回事，道理也是另一回事，他语气淡淡：“多谢薛公子，薛公子其实最无辜，如今还要占你便宜，日后会补偿薛公子。”
薛景闲怔了怔。
这时候了居然还说补偿他？他不生气么？
这人道理和心情竟能完全分开？
他都做好了准备这人责骂他。
薛景闲佯吊儿郎当道：“无碍，本公子怜香惜玉……”
眼前人看都没看他一眼，兀自开门，踏出去走了，头也不回。
薛景闲虚假的表情微微僵在脸上。
这是一心一意非君不嫁？
他怎么看着不像呢？
片刻前还抱着他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现在旧衣丢之急着改嫁？
进来时亦步亦趋，小媳妇儿似的跟在他身后，回去时……
薛景闲倚在门边，瞧着那个衣带生风的人，一时心情无比复杂，在宫人暗含诧异的眼神里，快步跟上，在长廊里拐角处冷不丁又撞到一人。
那人一个趔趄。
“……”薛景闲眼疾手快将那人扶住，心道今日真是出门没看黄历。
“多谢……”那人的声音又尖又细，松了口气抬起头，看到薛景闲的脸，一时愣住了，眼中吃惊之色一闪而过。
“你是……”
薛景闲认出这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只装不识：“草民冒失，还请公公恕罪。”
“无碍，”公公道，“你是哪家的公子？这时辰在这儿，莫非是薛二少爷？”
薛景闲点头。
公公上下打量着他，敛去一切神色，笑道：“我奉圣上的命，来给娘娘送东西，可巧撞见你了，倒真是一表人才。”
薛景闲：“虚有其表。”
公公愣了愣，直笑：“你倒是有趣。”
薛景闲道：“那公公先忙，草民还要去回皇后娘娘的话。”
**
僻静别院，薛景闲一回来，陶宪迫不及待迎上去：“怎么样？退了么？”
薛景闲言简意赅：“我同他说好了，他暗中去找人改嫁，这些日子我同他维系着表面婚约，给他时间。”
罗明表情怪异。
改嫁……？
让自己未过门的媳妇儿偷偷去找别的男人，期间还要和自己维系着婚约，这种奇葩事……
罗明没吭声。
薛景闲想起来要紧事，把玩着手中玉佩，随口问：“那位可约了时辰？”
罗明这才回神道：“刚来人回了消息，今夜子时。”
薛景闲懒洋洋坐到一边：“哪里见？”
罗明道：“画舫楼。”
薛景闲手一顿，抬眸道：“你确定？”
罗明诧异地从袖口掏出纸条，拉开来又看了好几眼，才道：“属下没看错，的确是画舫楼。”
他不是很懂，他又不瞎，主子怎么会怀疑他那么大个字看错了。
薛景闲莫名联想到他在画舫楼套人话得知的神秘东家：“画舫楼是第一次，还是以前也……？”
罗明道：“第一次，他们的人以往每次约我，都是不同的地儿，左不过茶楼青楼酒楼。”
这些地方鱼龙混杂好谈事，出事了也容易浑水摸鱼撤离。
一边陶宪诧异道：“他换那么频繁，不怕别人的地盘不安全吗？”
罗明看向他：“不换也不安全，万一上次去的地方暴露了踪迹被人盯梢蹲守呢？”
薛景闲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手里玉佩，玉佩上的红缨在他修长的指上左右晃荡：“说不定你换的每个地儿，都是他的地盘呢？”
要真是那个神秘东家，暗自都和官员勾结成那样了，做到这般大，真不奇怪。
罗明一怔。
是了，并非没这个可能，那人就算称不上富可敌国，举国上下比他有钱的人，估计也没几个。
他是滚雪球第一人，胆大包天，人家没本事挣的钱他有本事挣，不敢挣的钱他敢挣。
这才能在短短几年内做这么大，都能和他家主子接上生意了。
薛景闲倾身朝罗明伸手：“我看看。”
罗明意识到主子说的是纸条，忙呈上。
薛景闲接过扫了眼，望着纸条上潦草飘逸的字迹，怔了下。
字迹潦草的一般有两种人，一是心气高、自命不凡，靠字表达自我，另一种是单纯的忙，赶时间，忙到连好好写字都功夫都没有。
这人的字只是潦草，却丝毫不难辨认，字体关键容易让人误认的地方笔画写的尤其清晰，完全不想给别人添任何麻烦，是后者。
薛景闲莫名其妙想到了江熙沉，暗啧了一声，他俩还真是两个极端。
一个每个字都写的规规矩矩，横是横，竖是竖，太把观者的反应当回事，无限放低自我，让人望着字都能感受到拘束压力，一个虽是表达了尊重，但也仅限于此，丝毫没有讨好的意思，干脆利落，不带情绪，就事论事。
细节识人。
“他倒是心胸广大，潇洒快意得很。”
薛景闲之前远在岷州，都是罗明当中间人，替他和这人联络，除了必要的生意，丝毫不了解这人。
陶宪也过来看了一眼，诧异道：“这字一点都不像嗜财如命的商贾。”
薛景闲将纸条递还给罗明，一笑道：“有点小财的人，多半是贪财的，有大财之人，多半是想成大事，财只是个器物手段罢了，在他眼里估计同粪土无异。”
**
夜间江熙沉吩咐好管家替他暗中物色下家，就出府了。
马车上，管家面带忧色：“少爷，怎么约在画舫楼？先前不是差点出了事？”
那根黑箭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事情到现在他们都还在查，江熙沉却说要去画舫楼。
他这还没来得及劝，少爷已经自己上了马车。
江熙沉正握着书，倚在一边看，闻言一笑：“那才更得去。”
管家茫然道：“少爷这是何意？”
江熙沉只道：“待会儿就知道了，我先睡会儿。”
他说着便撂下了书，闭上了眼睛，他这白日又是侍奉皇后用膳，又是和薛景闲周旋，晚上理完账，还没法睡，要去同贵客见面，身子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管家见他面有疲惫之色，便也不再问，还拿了一边的外衣替他盖在身上。
马车很快停在了画舫楼偏门，从偏门下去，到了上次遇袭的地方，管家紧张兮兮地四顾，江熙沉倒是淡定得很，不见任何犹疑地往里去，他被珞娘领着和先前一样上了楼，进了包厢。
包厢里，管家瞧着江熙沉让他拎来的一个纯黑包袱：“主子，这里面是什么？”
包袱沉得很，他这么提了一会儿，手都酸得不行，他摸不出来是什么，只能感觉到很坚硬。
“贵客亲自前来，总得送他一份大礼。”
江熙沉边说边泡着茶，热气氤氲。
管家闻言吓了一跳道：“……不会是人头什么的吧？”
这种见不得人的场面，自家少爷忽然说了句“大礼”，他难免多想。
“……”江熙沉把茶盏放下，瞥了他一眼，“这种事就他们做的出来，我是文雅人。”
这话非但没安抚到管家，反倒让他紧张起来。
合作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对方主子要来。
他们那可是靠……发家的，少爷虽是开玩笑，这话也不无几分真在里面，要是他们，送个人头那还真不是不可能。
管家看着屋子里几个武艺高强的属下，勉强找回了几分安全感。
这个包厢和画舫楼里所有其他包厢都不一样，它从中间对半分成两个隔间，中间用来间隔的墙的中央，有一扇窗户。
他们交接时，防止暴露身份，双方都是直接打开窗户把东西递过来。
对面有了脚步声。
江熙沉给管家使了个眼色，叫他站到一会儿开窗后对面人瞧不见的地方。
因为极安静，加上隔声效果极好，对面的脚步声清晰可闻，来了有不少人。
没一会儿，那边敲了两下墙。
江熙沉端着茶走近，也敲了两下，开了窗户。
窗户的位置很低，人手伸过去，眼睛根本不可能从缝隙中看到任何。
管家曾经开玩笑，这太恐怖了，交接的时候万一伸过去，对方把手砍了……
管家总是有很多奇思妙想。
江熙沉一笑置之。
他把热茶推到了对面台子上。
薛景闲立在对面，所有流程来之前他已经问过罗明，他刚敲了两下，就听见轻又平缓的脚步声，没一会儿一只手便推了一盏茶过来。


第13章 大殷少走商
薛景闲在黑暗里瞧着那只手，怔了下。
那只手很漂亮，骨相极佳，指节分明，五指修长，光滑白皙，没有一丝茧子和油污，不像是摸过那么多金钱的手，有些辨不清男女。
他并未来得及细看，那只手已经极敷衍地收了回去。
“吧嗒”一声，是窗户关上的声音。
薛景闲接过那茶，摸了下茶盏壁，不是滚烫的，他们应当是来了有一小会儿了。
稍有些烫，但是在四月这天里，还是大晚上，喝一口倒是挺暖和。
罗明攥着根银针插进去，用眼神示意没有毒。
薛景闲才抿了口。
他们是主，自己是客，对面这是尽了礼。
江熙沉坐了回去，淡声道：“贵客亲自前来所为何事？”
那边薛景闲端着茶坐下，撇了撇茶上的浮沫，气定神闲道：“合作多年，总该拜会一二。”
江熙沉道：“合作多年，深更半夜，放着美人不睡，突发奇想想见我？那如今拜会完了，我的茶也喝了，我是不是可以回去歇下了？”
薛景闲心说好辣的性子，这是又怪他合作多年不露面失了礼数，又怪他拐弯抹角不开门见山了，道：“深更半夜，实在叨扰，合作多年，隐蔽首要，才未相见，主家恕罪。”
江熙沉一哂道：“还要说谎，那我可走了。”
薛景闲一奇，撂下茶盏：“如何说谎？哪句说谎？”
江熙沉道：“可对对子？”
这又是意想不到的，对对子，那可就要一人说一句了，薛景闲笑得有些耐人寻味：“主家请出上联。”
江熙沉笑了声：“岷州多山匪。”
对面隔间里，几个属下霎时拔剑，眼里杀意涌动。
薛景闲俊脸骤沉，过了几秒无声笑了，心道自己老底竟是悄无声息中被他揭了。
他挥了下手，几人这才将拔了一半的剑收回剑鞘，仍是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随时准备杀对面灭口。
薛景闲一脸风轻云淡。
这边江熙沉道出最后两个字，他自己的人也是暗中吓了一大跳，回头一脸紧张地盯着江熙沉。
管家侍奉在江熙沉身侧，知道的更多些，虽是猜到了一点，但是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是岷州数量庞大、朝廷无数次派兵剿杀都铩羽而归的山匪。
“少爷……”
他满脸担忧，毛骨悚然，对面的拔剑声他也听到了，少爷直接点出了人家真实身份，一个不好，难免动手，毕竟这种生意，他们最忌讳身份暴露，他都弄不懂少爷怎会直接点破，那还是对面主子第一次来。
江熙沉LJ的人也都握紧了剑，情况不对随时护送江熙沉离开。
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对面却拍手懒洋洋地鼓了两下掌。
那边人道：“对得好。”
这边人却并未松一口气，到这一步，随时刀兵相见，谁也不知道对面是真心胸开阔，还只是虚与委蛇，拖延时间，准备动手。
江熙沉一笑，这人倒是耐得住。
他之前就在想，这么重要一个搞不好就杀头的事，为何多年来只是那人属下同他交接，做生意讲究个尊重，尤其是这种生意，若是对方信不住，他们随时有可能背叛对方，将对方卖出去自保，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来的还是属下，说明人多半不在京城。
不在京城，又问他进的是武器弹药盔甲，有这财力和需要的也就那么几伙人。
有钱，有兵，见得不人，还不在京城。
也就边关岷州一带的那群令人闻风丧胆的山匪可能性最大。
他们不仅在各地抢贪官为富不仁者，还在边关抢敌军。
朝廷时剿时又不剿，或者说明剿实划水，雷声大雨点小，就是因为对朝廷来说，贪官杀了还可以再任，大殷最不缺的就是人，可山匪剿了，就没人有那本事欺负敌军给敌国添麻烦了。
表面说剿，那也就是安抚下当地官员们的心。
而且是真的不好管，他们人数多、装备精良还个个武艺高强，多少年没打过仗的大殷士兵打不过，五换一都危险。
岷州多山，地形崎岖，丛林众多，就更危险了。
他们有钱又有兵马，和朝廷的人有没有勾结还不知道。
反正是越来越壮大了。
他也是助纣为虐者，就是那个装备精良的始作俑者。
毕竟这伙人难得的不干坏事，在一众和他合作的贪官污吏里几乎可以说是干净的清新脱俗。
他反正是没见过站着能挣这么多钱把饼拉这么大的。
除了他自己。
江熙沉暗暗补了一句。
薛景闲很久没说话，罗明紧张地低声道：“……以前从来只谈生意，属下从未透露，他也从未试探过，属下竟不知道他知晓了，属下有罪……”
薛景闲摆摆手：“与你无关。”
薛景闲饶有兴致地又品了口那位主家递上来的茶，是极好的茶，今年南边清州茶庄新供，宫里估计都还没拿到，对面人却已经喝上了，还堂而皇之地给旁人喝，他懒懒笑说：“大殷少走商。”
江熙沉端茶的手猛地一顿。
身前几人齐齐回头看向江熙沉，眼底是浓浓的忌惮和杀意：“主子……”
江熙沉神色不明，握茶盏的手却悄然紧了：“少走商，多的是什么？”
薛景闲懒声笑道：“九州八川五湖四海江湖人，主家手眼通天，替你赚钱的遍布全国，哪比我只在一个小小的岷州作威作福？”
从那人说出“江湖人”三个字时，江熙沉脸色就沉了下来，他眨眼便无声笑了，原来自己的老底也早就被他揭了。
这人不在京城，竟也将自己的底细悄无声息中摸得清清楚楚。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江熙沉的属下握着长刀，用眼神询问江熙沉，似乎他只要一声令下，他们立即杀人灭口。
他们的确明为走商，在大殷各地倒卖运送物资，实际原来是打打杀杀跑江湖的。
像他们以往的结局，不是被军队收编，苦训不说，还要被军中官僚克扣饷银，就是年纪到了放下刀枪找个女人生个孩子，当个老实人。
哪条路都不会大富大贵。
说实话，乱世是他们的乐土，但眼下内糜烂外繁华安定，心细深圆滑的才吃的香混的好，像他们这种直来直去的，苦得很。
他们也没想过会有第三个选择，就是江熙沉。
几年前江熙沉找到其中了几人，跟他们说，他有个又赚大钱、又体面的活，问他们肯不肯跟着干。
那些人都是爽快胆大不怕死的，尝了好处后便很快拖着更多人进来，也没两年，大殷各地赫赫有名的走商队就都是江熙沉的人了。
薛景闲对出下句后，对面就沉默了。
罗明眼里浓浓的震惊还未消散。
走商，那种人可以轻易出入各地，甚至在京城大摇大摆都没人关注，可他们居然底细不干净。
他们要是处心积虑成群结队进了某地，会些拳脚功夫，还有钱装备精良，绝对能制造不小的暴|乱。
薛景闲也听见了拔剑声，笑而不语。
他之前就在想，小财用财疏通人脉就能轻易换来大财，可也仅此而已，止步于此，大财没有武力没有权，可护不住，这人如果只单纯是个商人，早晚成了贪官污吏宰杀的肥羊，一遇上天灾，朝廷说不定还要拿他开刀，放他的血，直接一锅端了填补国库、拿他的钱做好人回民心也未可知，他就不慌吗？
大殷已历二百余年，如今贪污成风，官官相护，百姓艰难度日，忍气吞声，时局如此，这人却能逆流而上做这么大，定是对武力有想法的，肯定也已经掌握一二。
也就是俗称的官场有人，外头有兵，黑白两道通吃。
有兵，却从未叫人注意到，说明兵的身份极隐蔽，在加上他是经商的，各地都有倒卖物资的庞大走商队，一个队伍就是几百上千人，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他为了印证这猜想，之前还特地抢了岷州的一个走商队，他们的确个个有武艺在身，虽是不精湛，对付普通官兵百姓倒是绰绰有余了。
罗明额上冒汗，低声道：“主子，真要动手，我们打的过他们吗？”
他们的人基本都在岷州一带，跟进京的只是极少数。
薛景闲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一群“山匪头目”，也都有些投鼠忌器，岷州是他们的天下，可京城，却还要掂量掂量。
当然对面肯定也不敢在皇城脚下动静那么大。
所有人都紧绷着，一时两个包厢，只有薛景闲和江熙沉二人坐着，气定神闲地喝着茶，隔间里是茶盖划过茶盏瓷边的仪然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江熙沉才笑了一声，道：“贵客对得好，山匪还通文墨，是我孤陋寡闻了，贵客恕罪。”
他便是大方承认了，被人揭了老底，依然淡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和恼怒，当然说出来的话却也毫不客气。
这便是骂他土匪了，薛景闲啧了一声：“主家口齿伶俐，不愧为京城第一商人，在下佩服。”
江熙沉蓦地握了下茶盏。
这就是嘲他尖酸刻薄了。
他冷淡道：“话既已说到这份上，贵客来，所为何事？”
薛景闲笑道：“所为何事，你不知道吗？”
江熙沉反问：“我为何应当知道？”
薛景闲笑道：“主家非要我说出来？那就恕在下失礼了。”
他扬声谑道：“自是想同您亲近亲近。”
管家冷不丁脸色一黑，下意识望向江熙沉脖颈处出来前被他特地擦拭去的画红。
这若是寻常男子间的言语，只是插科打诨开玩笑，可他家少爷是……
江熙沉一哂，丝毫不恼，答道：“还不够亲近么？”
薛景闲一笑。这主家嘴是不饶人了些，人倒是聪明绝顶。
“主家名动京城，中意您的可多得是，还个个都是良木，只等您纡尊栖息，在下怎能不心急？”
管家脸色一变，看向江熙沉，这莫不是知晓了少爷身份。
江熙沉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歪打正着罢了，绝不是表面意思，是听见风声，有旁人要同他合作，怕他过河拆桥把他卖了，这才急慌慌要见他。
薛景闲笑道：“所以在下才千里迢迢从岷州赶来，只为见主家一面，坐实了这正宫位置，好彻底安心。”


第14章 亲近亲近
江熙沉暗呛了一下，声音依然冷淡：“那贵客要如何才会安心，知晓我没有三心二意？”
薛景闲就是见不得他这自矜打压人的调调，一哂，答道：“多年未见，当然要好好亲近亲近，检查检查。”
对面江熙沉闻言，蓦地攥紧了茶盏。
管家忍不住面红耳赤：“他他他……！”
他的确多年来都是“正宫”，是少爷最大的见不得人的客户，可……
这人嘴上未免太无状！
江熙沉面上微微有热气，生意场上有个规律，越下流厚脸皮越吃香，无非就是端着反复试探对方底线，一方越淡定，另一方就越着急，高低就在这试探间定下了。
他见过的真下流、装下流的都多了去了，江熙沉嗓音低冷下来，稳住神色看向管家：“岷州土匪，粗鄙不堪，不足为奇，别跟他计较。”
他话锋一转就淡淡发问：“那你有何本事同我亲近亲近？”
管家瞪了下眼睛，这也亏跟出来的是他，少爷这劲儿也要较。
墙壁上江熙沉之前开过的窗户开了。
江熙沉见此毫不犹豫站起，走到窗户前等着。
一只手伸了过来，“哒”地一声撂下一锭银子，江熙沉的目光没落到银子上，却落在了那只手上。
那只手筋骨修长，指节分明，掌心宽大，指腹、手指和掌心的交界处有淡淡的薄茧，是会武的痕迹……
熟悉感一晃而过，江熙沉蹙了下眉，还没来得及细想，对面已经收回了手，无情又敷衍地关上了窗。
江熙沉回神，看着台子上那锭饱满光泽鲜亮的银子，嘲道：“这可不够，在下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比财力在下自是怎么也比不过主家。”那边不慌不忙道。
眨眼，眼前的窗又开了，这次那只手拿着的东西，江熙沉包厢里的人一看到，脸色骤变，纷纷拔剑。
江熙沉回头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欻”一声，那人将裹着刀鞘的刀撂在台子上，便又动作干脆地关上了窗户。
那把刀刀鞘通体漆黑，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宝石、雕刻、花纹，什么也没有，普普通通，却让人第一时间就明白，它不是挂在店铺里供人赏玩的，它是蛰伏掩埋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不知何时就架到别人脖颈上的。
它染过鲜血。
左边是一锭光泽油亮的银子，右边是一把通体漆黑的刀，齐齐呈在了江熙沉面前。
薛景闲谑道：“不知再加上这把刀，能否讨主家欢心，好叫主家心甘情愿同在下亲近亲近？”
江熙沉眼也不眨地盯着那把刀看，眼中终是有一丝欢喜：“你当真肯为我横刀立马？”
那人的刀，的确是他现在最想要的。
薛景闲淡淡道：“非也。”
这二字脱口而出的刹那，江熙沉脸上的笑骤然消失了，冷冷道：“此言何意？”
薛景闲道：“主家要是对在下一心一意，在下自是为主家横刀立马在所不辞。”
江熙沉掀起眼皮，静等着下文。
“主家要是三心二意，心存背叛，或是已然背叛，那在下这把刀，便只能要了主家的项上人头，好叫主家被迫心甘情愿，有始有终，清白干净，从始至终只是在下一人的人。”那边笑了声。
江熙沉沉默了，好半晌唇角勾了下，眼底再无暖意。
一面向他表足了忠心，一面又赤|裸|裸地威胁他，一软一硬，好厉害的手段。
他当然更喜欢跪下为他效命的奴才，可他不肯，他非要站着。
没有人喜欢被威胁。
可他的确能威胁到自己，他显然也明白这点。
他们已经合作过这么多次，这种生意，绝无退一说，关系停在原地，尚且不安心，更别说退，退几乎就是刀剑相向，一方死，永远保密。
因为没人会把自己重于泰山的性命压在别人轻如鸿毛的人品上。
所以只能进，“亲近亲近”，只能被迫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彻底绑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背叛我，你我就同归于尽。
江熙沉神色冷淡至极，假笑了一声：“明白。”
他意兴阑珊地扔下那把刀，转头就要走，薛景闲武艺高强，自是听见了那人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却不慌不忙，只道：“主家也莫要故作矜持了，在下劝你拿起来。”
江熙沉脚步顿住，唇角微扬，眼底却再无一丝虚假的生意场上的笑，冷冷道：“哦？否则让我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江熙沉的属下登时拔剑，回应他们的是对面的拔剑声。
剑拔弩张的气氛里，二人却隔着一堵墙，冷静地遥遥对望。
“非也，”那人声音里尽是尽在掌握，“因为主家根本不会走出这门。”
江熙沉面上浮上一丝真实的恼意：“哦？”
“在下揭主家底细，的确是为了更亲近，可是明明是主家先揭了在下底细，”那人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戏谑，“难道不是主家更想亲近在下？”
管家和属下齐齐看向江熙沉，一脸愕然。
江熙沉眼帘低垂，沉默不语，手指却掐住了袖口。
薛景闲道：“在下多年未拜见，失礼在先，又见两厢情愿，才先说这话，好全主家的面子，若是在下痴心一片，主家丝毫无意，在下绝不是自讨没趣的人。”
他这是给了江熙沉个梯子下，却又道：“主家中意在下在先，在下确有此意，喜欢主家喜欢得紧，这才投桃报李在后。”
论个先后，这就是把自己摘干净了，怪他主动勾引相邀还要故作矜持。
江熙沉似笑非笑道：“喜欢我喜欢得紧，你就这么同我说话的？”
“山贼草莽，打打杀杀，爱恨爽快，主家见谅，恕在下直言，在下也没见过中意在下这么同在下说话的。”
江熙沉一噎，咬着牙忍下怒意，看向台子上被冷落的刀，笑道：“你这礼我拿只是随手的事，就不知道你这把刀够不够硬了，别我随手一挥，它就断了。”
那边薛景闲挑眉道：“要多硬有多硬。”
江熙沉就瞧不见他自恋，轻笑一声，语气里嘲讽丝毫不掩：“当真？”
“削铁如泥，指哪砍哪，”薛景闲道，“就是它有个毛病。”
江熙沉挑眉道：“哦？”
薛景闲叹道：“它有多硬完全取决于主家。”
“哦？是么？”江熙沉似笑非笑，朝管家挥手，管家提着桌上那个沉重的纯黑包袱过来，将它递给了江熙沉。
江熙沉开了窗，将包袱递了过去。
罗明受了薛景闲指示，上前拿过打开，薛景闲本来还一脸佯笑，看清包裹里的东西，脸色骤变。
那是一把镶着尊贵灿金的黑色连弩，模样用英俊来形容绝对不为过，不谈它效果如何，光是它的外表，任何一个年轻男子都无法拒绝。
江熙沉道：“贵客非要说在下钟情贵客，那倒也没错，两厢情愿，在下的确备了礼，不知贵客可喜欢？”
他这竟是淡定地承认了，丝毫没有失了面子的恼怒。
薛景闲第一时间从罗明手里接过了连弩。
江熙沉轻笑了声：“贵客当然也可以不要，在下倒是不会逼贵客拿起，毕竟在下这新造出来的武器，倒是没有贵客武器的各种毛病，比如说非叫贵客硬，够死心塌地，它才好使，所以喜欢的人多了去，所以是暂时和你两厢情愿，但和旁人两厢情愿，也不是不可……”
薛景闲俊脸微沉，把玩着那把连弩。
他驾轻就熟地上了一根箭支，扳动机关，随意对着墙壁射了一下。
“嗤”一声，箭支钉进了墙里，没入了足足半支。
属下齐齐失色。
薛景闲脸色变了，他常年摆弄各种武器，细微的差距在他眼里都是天差地别，这深度，射到人身上可想而知。
他又试了试，彻底正视起来。
这弩最厉害之处在于，它可以连发，操作简单，极易上手，他没到空地试，但看箭出去的速度，也能估计出射程，它的射程比大殷军队的弓箭要远将近一倍。
的确如那人所说，“没有他武器的各种毛病”，是个人只要通过一炷香的教学，就可以操纵自如，顶多是准度有很大差距。
的确喜欢的人多了去。
他如果得到了大批量的这东西，的确如虎添翼。
包厢里几个“山匪头目”属下都眼睛发亮，迫不及待的眼神，仿佛要将自家主子卖了给人做牛做马。
男子对趁手的杀伤力大的武器根本没有抵抗力。
对面好半晌没任何动静，江熙沉唇角浮上一丝胜券在握的笑，又加了把柴火：“这东西，贵客要多少有多少。”
薛景闲包厢里一时所有人都蠢蠢欲动。
这句话背后的意义可想而知。
薛景闲当机立断道：“主家如此爱护在下，在下这把刀自是好使。”
江熙沉脸上神光稍匿，心道无趣，还是个见了东西就嘴软的，他转头就要走，回去补觉，让属下在这儿交接，却听那人话锋一转，笑叹道：“主家还是没说实话。”
江熙沉脚步一顿，似笑非笑道：“哦？我竟不知道。”
那人语气含嘲，懒洋洋笑道：“喜欢主家愿意为主家效马前卒的人是多了去，可能将主家伺候的舒舒服服心满意足的，可就我一人了。”
“主家就是中意我这把刀，因为它够硬，使得又舒服，还够忠心，一生一世只伺候你一个。”
江熙沉彻底回眸，看着那人所在的方向，眼眸粲然，像是看到了梦寐以求的情郎。
这才是他要的人。
他听懂了，明白自己到底要什么。
聪明人心思狡诈轻人情，见利易叛变，绝顶聪明人反倒有远见忍得了一时起伏，容易长久。
前者他见多了，烦不胜烦，后者才是他一直在找的。
他可以容忍他站着，惹他不快，甚至时不时和他唱反调，只要他够强，对他够好，够忠心，他不想频繁得和换合作对象了，太累了，他的精力实在有限，这也绝不是长久之计，若是能节省出和不同聪明人的虚伪试探功夫，他能干更多的事。
以往是交浅而面广，他现在想交深而人稀，甚至只要对方够让他满意，一心一意也不是不行。
因为安全。
他真的不缺钱了，他要的是更多能掌握自己人生的东西。
比如权，比如兵力。
这些东西钱一时半会儿可买不来。
江熙沉再不如他所说的故作矜持，道：“你若让在下使一使，知晓它又硬又使得舒服了，就的确是两厢情愿、一心一意了，在下定当对贵客这把好刀珍之爱之，一生一世就算了，一晌贪欢还是可以的，日后时局安定，宝刀归还，好聚好散，还能做个朋友。”
薛景闲莫名其妙就有点燥。
他薛景闲说要永远忠心，这人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只求个短暂的露水情缘。
竟是这般不把他放在眼里。
那点男子都有的肤浅的争强好胜心、表现欲被悄悄煽动起来，像是迫切想要向这人证明什么，以求得胜人一筹、绝无仅有的偏爱。
薛景闲压下那几分愚蠢的躁动，那人的话他还是听懂了的，他当做浑不在意，道：“主家何处用得着在下，好叫在下表现一二？”
江熙沉道：“贵客今夜可有空？”
薛景闲脸色一变，不动声色道：“……主家所为何事？”
眼下子时都过了许久了，再过两个时辰，都要天亮了。
江熙沉道：“你不是说同我两厢情愿，自是要一解相思之苦。”
薛景闲：“……”
薛景闲这边包厢里的人差点哈哈大笑暴露声音。
薛景闲按捺下，面色不改道：“只在下一人？”
江熙沉笑了：“当然只有你我，就看贵客敢不敢跟我一道回去，贵客要是有本事，在下自是任你摆布，若是贵客将在下伺候舒服了，在下以后自是对你死心塌地。”
薛景闲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又气又笑。
这人这是在报仇，报他占他便宜下他脸面的仇。
他现在骑虎难下，答应，就得一个人前去，谁知道会发生点什么，是不是圈套，不答应，就是怂。
江熙沉笑道：“玩不玩？”
薛景闲脑海里浮现那双骨相极佳、气质泠然的手，他从透露出来的蛛丝马迹里勾勒着那人的模样，想象着那人如今似笑非笑又暗含嘲讽挑衅的神情，莫名就来了兴致，道：“玩。”
江熙沉愣了下，陷入了吃惊。
他没想过这人答应的这么干脆。
他那般老奸巨猾，总也不会上个激将法，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虽说自己本意如此，就是要叫这人同自己一道回去，可也准备了不少话术，连哄带骗地叫他答应，却没想到这般容易。
他是自信自己的实力，不怕自己是鸿门宴？
那边薛景闲答应后，玩味一笑。
他自己一个人去，能有什么事？去的人多他反而怕得很。
江熙沉道：“贵客想清楚了？”
薛景闲在属下们吃惊却毫不担心的眼神里干脆道：“自是想清楚了。”
他谑道：“当然主家若是反悔了，在下也不会‘强人所难’。”
江熙沉脸色微沉，只更干脆拿起那把贵客赠予的宝刀，笑道：“请。”
说着便已转身下楼，薛景闲在对面，只能听见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没一会儿，薛景闲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口哨。
他放下已经享用完的好茶，拍了拍衣袂站起，走到窗边。
画舫楼一侧的过道，一个马夫模样的人立在那儿，朝他挥了下手。
薛景闲回眸用眼神示意自己的人都回去，自己拿起罗明递过来的银色面具，戴在脸上。
罗明将剑递给薛景闲，薛景闲摇头。
罗明担忧道：“主子去我等是放心，只是怎可不带武器……”
薛景闲摇头，意味深长道：“来者不善，用剑太累，不是刚得了把趁手的武器？”
他指着那把放在桌上的纯黑连弩。
罗明这才会意，将那把连弩递给薛景闲。
薛景闲撩起右手袖子，将那把连弩绑在小臂上，放下袖子，纵身一跃从窗跳下。
江熙沉坐在马车里，白玉般的手刚掀起半边帘子，就瞧见了这一幕。
漆黑狭窄的巷道里，一人戴着银色面具，从天而降，轻巧地落到马车前，没弄出一丝声响，武功深不可测。
这场景有些熟悉，江熙沉怔了下，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了那个从天而降随手一揽救了他一把的男子。
也是在画舫楼，也是深更半夜。
眼前人走近马车，夜色里，他身形高大挺拔，压迫感十足，肩宽腰窄。
身形也略有相像。
可先前在包厢里听声音却完全不像。
“主家不邀在下上来，可是后悔了？”
江熙沉回神，他失神之际，那人已经走到了马车跟前，正抬头同他说这话，他戴着银色面具，整张脸都被遮盖住了，他却依然能透过厚厚的面具，勾勒他含谑的神情。
江熙沉莫名就是不想让他得意，淡定地朝那人伸手。
薛景闲扫了眼眼前递过来的手，暗暗皱眉道：“主家可是姑娘？是的话，在下便不冒犯了。”
江熙沉面具下的脸上有丝恼意，他才是姑娘，他含笑反问：“是姑娘又如何？不是都要一解相思之苦了么，还怕这点冒犯？马上都是贵客的人了。”
薛景闲一梗：“……那在下就笑纳了。”
能放肆到说这话，就肯定不是姑娘和要嫁人的小公子了，要不然怎么可能几次三番对个成年男子言语撩拨，真不怕人起歪心思，要同他春风一度？
毕竟这人手下再厉害，比起他还是差远了，他要真想强迫他做点什么，可没人拦不住。
薛景闲握上了那只手。
江熙沉拉他的那瞬，忽然有些反悔了。
倒不是爱洁的心思上来，只是这人的手比他足足大一圈，将他整个手裹住，一冷一热，陌生又冒犯的热度在微冷的夜风里渡了过来，江熙沉莫名就有些不自在，仿佛从来没人踏足的领地被人无意轻轻踩了一下。
他是个边界感极强的人。
但他自不会表现出一丝一毫，只由这人拉着。
薛景闲瞥了眼那只手，那人的手实在不像个历经大风大浪男子的手，或者摸惯了银子的手，倒像个窈窕美人、绝代佳人的手，肌肤白皙如玉，五指修长，一丝茧子都没有，指甲微粉，温度稍有些冷，像块价值连城的冷玉。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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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一次见面就解人腰带
薛景闲暗中打量，面色不改，很快松了手。
江熙沉看着他。
眼前人坐到了他对面，而不是贴在身侧。
这是个舒适又不显疏远的距离，还是个分庭抗礼的姿态，江熙沉当然懂其中的蕴意，心道他表面玩世不恭，其实倒心细如尘。
江熙沉挥了下手，前头伪装成马夫的属下朝他点了下头，马车开始行进，江熙沉放下了帘子。
片刻前你来我往一句不让，如今坐到了对面，二人却一句话也不说。
虽是合作多年，可对彼此来说，却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他们其实有两条路，一条是老死不相往来，越疏离，越对对方一无所知越好，最好见面不识，一条就是亲近，越亲近，越亲密无间越好。
前者他们没法确定，对方是否真的对自己一无所知。
毕竟都是聪明绝顶的人，合作的次数越多，知道的肯定也就越多。
这根本无法心安。
后者交够了投名状，彻底把对方拉上贼船，却要为对方横刀立马、千金散尽。
可这人说出“岷州有山匪”开始，他们已经没办法老死不相往来了。
薛景闲拿着巾布，一根根耐心地擦拭着那把连弩机轴里的纯黑短箭，唇角笑意一掠而过。
眼前人抱着那把刀，仿佛真如他所说珍之爱之，一心一意，可不动声色打量他的眼神，却薄情得很，像花魁娘子挑恩客，满满都是不行就丢、下一个更好的任性。
他甚至都不惮让他明白这眼神的意思。
江熙沉瞥了他一眼。
薛景闲将短箭一根根塞回机轴，把玩着，那是轻易可以取人性命的东西，在他手里却仿佛玩具。
或许是自己盯着他太久，眼神太肆无忌惮，薛景闲抬眼，含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和他对视。
江熙沉微不可察地一哂，避开视线，望向窗外。
坐在一起是因为互相都想亲近，不说话则是因为互相都不确定对方值不值得，要真亲近过度暴露过多，结果发现对方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他们连回头都没机会了，只剩下了刀兵相向这一条路。
因为更不想成为敌人，所以也没法很快成为朋友。
自己明白，他也明白。
周遭一时安静到只有马车车轮碾过地面规律的声响，昏暗的马车内，二人明明偶有眼神交流，却都是一触既分的冷淡，礼貌又疏离的规避。
漫长的无所事事里，江熙沉第一次没有想生意上的琐事，也没有昏昏欲睡，时间仿佛眨眼就溜走了，他正撩起一点帘子，看着窗外路边已经收了摊的糖水铺，忽然间，几道黑影在摇曳的招牌布里闪过，随之而来的是几道破风声。
空气撕裂，一片浓重的黑暗里，有东西飞速朝马车射来，伪装成马夫的属下如临大敌，攥缰绳的手霎时被汗湿了。
箭。
听声音就知晓来了不少人，他们却只有三人，自家主子还不会武，还吩咐他们不许动手。
电光石火间，却听更劲道的破风声从江熙沉所坐的马车朝外射去，眨眼，几声凄厉的惨叫声撕裂黑夜。
江熙沉吃惊地望向了坐在对面的人，眼前人还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可箭也的确是从他手上射出去的。
他气定神闲地坐在他对面，只是左手掀起了马车前的帘幕，胳膊肘的折角处架着一盒短箭，嘴里还叼着根他之前仔细擦拭过的短箭，按着机轴一根射出去，下一根立马上轴，毫无间断，几息之间又是几道惨叫声。
江熙沉愕然。
才上手的武器，就能……
薛景闲甚至有功夫朝他一笑。
有人倒下了，却有更多箭支直直朝马车射来，这次来的人是上次的几十倍。
他们似乎意识到了马车上有人箭无虚发，顷刻间就能要了他们的命，视死如归，一时数箭齐发，密如雨点。
属下大惊失色，那连弩他试过，再如何快，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射|出挡掉这么多箭。
他拔剑挡掉几根，震得手臂生疼，抬手的动作便慢了，这一迟钝，一根箭就朝他腰腹射去，属下瞳孔骤缩，下一刻，一根纯黑的短箭却“歘”地一声，迎面劈开那支射向他的长箭。
那支箭被劈成两半，彻底没了冲力，吧嗒两声掉在地上。
属下还没来得及喘气，车上那人因为管他救了他一把，导致几根势如破竹的箭支穿破防线，离马车帘布只有一手的距离。
“主子！”属下目眦欲裂。
他不是致命伤，这人怎么有空管他不管自家主子！
江熙沉的心因为危机本能得跳得很快，人倒是从容得很，似笑非笑地望着坐在对面的人。
耳边是箭支的破风声，震得脸侧的肌肤都微微发疼，似乎下一瞬，无数根箭支就会穿过薄薄的帘布，射中他。
对面的人却压根不准备管他，坐在那儿颇有闲情逸致扫他，眼带玩味，像是想看他会怎么办。
江熙沉由着他望，什么也没说，当然也没动，睨了他一眼。
眨眼功夫，那箭已经穿破帘幕，就要朝江熙沉侧脸射来。
千钧一发，薛景闲仍望着他，眼神悄然深邃下来。
江熙沉依然没动，就由着他望，淡瞅着他。
箭就要射中江熙沉的刹那，坐在对面的人忽然朝他扑来，江熙沉一瞬间被带倒了。
薛景闲压着他，身躯整个覆盖住他，肩罩住他的头，让他避免暴露在箭雨下，手上动作不停。
江熙沉冷不丁摔在地上，被压在身下，马车狭窄，感受到身上陌生的重量，江熙沉浑身僵硬。
饶是薛景闲已经是这个速度了，几根箭依然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间，江熙沉以为他就要中箭，瞧着箭来的方向，本能地就要抬手遮挡一下，薛景闲却莫名其妙低头淡瞅他一眼，丢了连弩，抓起盒子里所剩无几的几根短箭，手指侧夹住，齐齐掷出。
“叮叮”几声，是箭被击落的声音。
……他其实不用弩、飞箭就可杀人。
没有箭了，人却没死完，薛景闲干脆捡起对面射来的长箭，掷了出去。
噗嗤几声，是箭入血肉的声音。
这场埋伏偷袭，以最后几人的惨叫落幕。
全军覆没，外头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却是和先前截然不同的安静。
江熙沉望着这一幕，血液滚动。
马车里，薛景闲还伏在江熙沉身上，懒洋洋道：“你懒得动那我继续趴着了。”
江熙沉这才回过神来，浑身僵硬：“……起来。”
身上人望着身下的人，笑了一声，非但没起来，反倒低下了头，似乎再靠近一点，便要吻上他的唇。
江熙沉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身子霎时紧绷，手在他胸前推他。
身上人不由分说地钳制住他抗拒的手，按了回去。
江熙沉的两手被反剪到脑后，心中警钟大作，以一个任人宰割的姿势，抬眸冷冷望他。
那人头低得更深，唇近在咫尺，江熙沉一瞬间抿紧了唇，眼神冷得仿佛要和他同归于尽。
薛景闲脸微侧，唇离开了虚假的目的地，附到他耳畔：“就主家这反应，还一解相思之苦？我怎么瞧着像我强|奸民女？”
他笑了一声，富有磁性的声音灌入耳朵，江熙沉听出了言语间的戏弄，才知晓他是为先前的事故意报复，他在家被人宠着惯着，在外谁不也是好言好语供着他，什么时候被这么欺负过？面上泛着热气，抬眼冷道：“还不起来？”
又是这样毫不在意又饱含嘲讽的眼神，话语也极尽冷淡，像是在命令他的属下，薛景闲那点火气又被煽动了起来，他懒洋洋笑了，想着他反正是个同他一样的大男子，纨绔混蛋的脾性上来，在他耳边轻吹了口热气，道：“在下伺候的主家可满意？”
江熙沉耳边一阵痒意，他像是敏感，从未被如此欺负亵渎，莹白的肌肤很快起了淡淡的微红，像是在抵触陌生人的靠近，他不甘示弱，咬牙笑道：“无可挑剔。”
抬起的那双眼眸熠熠透亮，薛景闲懒洋洋道：“当真如此满意？”
江熙沉见他得寸进尺，怒从中来，掀起眼皮微微一笑：“其实你不想起来，便不起来。”
“嗯？”
江熙沉低下头，手朝薛景闲腰间伸去，薛景闲神色一滞，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你干什么？”
江熙沉反问：“不是一解相思之苦？”
江熙沉已经摸上了他的腰，那双手又软又温，在他劲瘦的腰上摸着，指尖掠过带去细微的火，他却浑然不知，找到那个结抵动一二，略微轻抽，腰带便解开了。
“…………”薛景闲脸色大变，腾得就起来了，“我操，你这人……”
江熙沉眼中划过得逞的狡黠笑意，面上隐隐发烫，一举一动倒是自然镇定。
薛景闲腰带垂下，在身侧晃荡，衣衫绽开，露出里面干净的亵衣，他飞速扯过两侧腰带，胡乱开始系，扯了半天没扯上，整个人都陷入了某种崩坏。
这人，第一次见，他娘的解他腰带。
这人……
我操这人。
江熙沉坐了起来，压下声音里的颤，抬眸道：“闯荡江湖，有什么所谓，同我一夜情的男子多了去。”
薛景闲脸都有些红了，万万没想到他是这种人，心道他岷州来的果然保守老土，整理完腰带一回头发现他仍坐在地上。
他也不可能是喜欢坐地上，薛景闲猜他大约是被压麻了第一时间站不起来，手下意识撤到身后，过了几秒又咬牙切齿朝他伸手。
江熙沉瞧着那只手，却别过了视线，压根不搭理他，自己扶着一边慢慢站了起来。
薛景闲心道了声拉倒，兀自收回了手，手紧紧搭在自己裤腰带上，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你就信我？叫走自己属下，万一我不行，这么多人，你就不怕你人没了？”
江熙沉没看他：“你要不敢一个人来，我就叫属下了，你要是敢一个人来，我就不叫。”
薛景闲愣了下，他这倒是绝顶聪明了，原来是看准了自己有底气。
薛景闲没好气道：“那你不怕我能行也不管你？”
江熙沉睨了他一眼：“你没管吗？”
说出这句，二人都愣了下，几秒后，薛景闲掩饰地淡淡“哦”了一声，江熙沉则别过脸望向窗外。
车里陷入了沉默。
回去的路上，二人依旧谁也没说话，却俨然不是先前的气氛。
**
夜深人静，江熙沉喊先回来的管家给自己留了门，没弄出什么动静，回了住处。
他在外头的事不可能不和家里说，当然也不可能全说。
他的生意分能见光和不能见光的，能见光的那部分，家里还是知道的，家里一直以为他只有面上那部分，是以他出去，一直没太拦着。
他去时困倦得很，回来时却毫无睡意，干脆拿了账本自己坐到灯下看。
倒不是他雇不起账房，只是账本也有能光的和不能见光的，能见光的雇人理就是了，不能见光的那部分，若是泄露出去是要杀头的，假手于人，总归不信任，这么多年便自己来了。
管家知晓方才出的事，心有余悸，丝毫不敢睡，在等那边收拾残局后传回的消息，便侍立在江熙沉身侧，替他磨墨。
没一会儿，外头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管家蹑着脚步过去开门，朝门外四顾了下，见四下再无旁人，才和门外江熙沉的属下低语两句。
几息功夫，那属下便转身匿入黑暗，管家回身关上门，将送过来的纸条放到了江熙沉桌上。
江熙沉撂下账本，将纸条拨开：“明日一聚，主家定地方。”
他们和那人不可能直接交接，那人叫他的属下把纸条送给了江熙沉的属下，江熙沉的属下再连夜送过来。
纸上的字潇洒飘逸，龙飞凤舞，让人一见就觉得书写之人心中自有丘壑，绝不是困于世俗琐碎的俗人，边上的管家扫了眼，指着叹道：“这才是字啊，薛景闲那是啥？”
江熙沉莫名瞥了他一眼，他端起一边烛台，拿着纸条就要烧掉，管家又望了望，道：“少爷，你还别说，我刚怎么说看得眼熟，这字和你还有几分相似。”
“没觉得。”江熙沉唇线抿起，将纸条一把扔进摇曳的火舌里，叫管家去拿了张空白的纸条过来，自己就这原先写账目的毛笔，回了几个字。
管家扫了眼纸上江熙沉新写的潦草飘逸的字，道：“确实有点像啊，潦草得跟鬼一样，又奇怪得完全能看懂，难道他和少爷一样忙？”
“……”自家少爷莫名又瞥了自己一眼，管家有些摸不着头脑，江熙沉把纸条叠起揣到管家手心里，转头就往床榻上去。
那人既然说要同他“亲近亲近”，“伺候”好他，这事是他要那人帮他解决的，那人也应下了，自是由那人全权负责，打扫残局、处理尸体的收尾工作也全都归那人那边。
他什么也不用做，只用应他邀约明天去被告知结果。
终是可以歇下了。
管家去叫人送回信去了，门一关上，江熙沉停住脚步，立在屋里，默默低头望向自己的手。
他曲了曲手指。
谁叫他先欺负他？
管他呢，他不尴尬，尴尬就是别人的。
江熙沉脱了靴，舒舒服服地躺到了榻上。
**
僻静别院里，送走王大人，昏黄烛火下，薛景闲将那边送来的纸条直接扔烛台里烧了，脑海里还是方才在马车上的那一幕，又气又笑。
那人报复心怎么这么强？
知道他是“土匪”，也看到他身手了，还哪来的底气有恃无恐？真不怕他衣冠禽兽把人强了？这么相信他人品？还是笃信两个男子做不出点什么来？
不然怎么能如此嚣张？一点戒备心都没有？谁教的他那样？第一次见，居然就大胆放肆到解人腰带了？
那是什么人啊？面都没见过，外头还一堆尸体没处理，马车外还有属下，就能解他腰带和他在马车里共赴巫山？
这人简直……简直……
也亏只是合作关系，见面只谈生意，那人的个人癖好碍不到他。


第16章 往这儿划，用点力气
主家昨夜的纸条将他约在了茶楼熙安楼。
熙安楼包厢里，薛景闲到时，桌上已经给他倒好了茶，坐在对面靠窗位置的那人一身白衣，虽是戴着银色面具，依然能叫人感觉到他的云淡风轻、闲适。
他似乎和各路陌生人打惯了交道，游刃有余。
薛景闲大步流星走近，端起桌上的茶盏就着喝了口，眉头陡然一皱：“这茶不好喝。”
江熙沉心道他嘴还挺挑，睨他一眼：“京城最好的茶楼了。”
薛景闲笑道：“没你上次请我喝的好。”
江熙沉抿茶的动作一顿，深望向他：“那茶有些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四个字，他吐得尤为清晰。
薛景闲深看他一眼，气定神闲道：“我喜欢。”
江熙沉瞥了他一眼：“那下回请你喝。”
“我记着了，”戴着面具的薛景闲坐下，屋子里再无旁人，他懒洋洋道，“说吧，怎么回事？”
他二人都不是不分轻重的人，昨日马车里的事再如何，也不会让不恰当的想法和情绪耽误正事。
江熙沉端着茶盏，抿了口：“想和我搞外遇的。”
薛景闲愣了下，反应过来呛了一声，这又是报他昨日正宫那句的仇了，他一时没好气道：“没得罪？”
江熙沉摇头：“不认识，偷着抓我，是求财，绝对不知道我私卖军火，不然这么大的把柄，会直接现身威胁，是看上我钱了。”
他言简意赅，薛景闲却顷刻懂了，一时玩味道：“皇家都盯上你了？”
江熙沉一愣，脸色微变：“皇家的人？”
薛景闲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却也没解释他为什么有这推论，江熙沉瞥了他一眼，也不问。
他们关系没好到这地步，他们互相间当然有些不为人知的人脉，可以弄到对方弄不到的消息。
“你有没有怀疑对象？”
昨夜他的属下后来留下来处理尸体，拿了他们用的武器给他看，那些武器他好巧不巧曾见过，是一批走|私货，他当时差点就买了，后来那批货送进了宫里几位大人物家，这消息他暗中知道。
他昨夜特地叫来王大人问了问，那几位大人物有哪几位在京城，暂时比较空，能闲下来挖主家这个宝。
江熙沉蹙眉，思忖片刻：“……二皇子？”
薛景闲又是呛了一下：“……没开玩笑？”
那位的确有嫌疑，只是这来头未免太大了些，他没想到他居然招惹了这尊大佛。
江熙沉摇头，像是有些不确定，薛景闲刚要放下点心，就听他道：“……不是他就应该是三皇子。”
“……”他这外遇可真……薛景闲勉强正色道，“怎么知道的？”
江熙沉道：“非官或者一般的官员不敢招我的，被我知道是谁，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薛景闲点头。是这个理，这人有钱，还不是一般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敢对他直接下手抓的，一定是有权，能叫他忍气吞声，不得不归顺的。
薛景闲问：“那为什么就猜这两位？”
江熙沉不咸不淡道：“反正京中暗地里活跃的官，不是二皇子的，就是三皇子的，他们抓到我，最后还不是孝敬这二位，这么猜有什么问题？这么急财，一定是要成大事，不明显么？”
他虽是在说二皇子三皇子，眼睛却是盯着薛景闲的，含着一抹别样的意味。
他也是急财有大事要成的。
薛景闲对上那视线，懒洋洋一笑，电光石火间，手里的剑却抵上了江熙沉的脖颈。
他膝盖支在桌上，身子前倾，长剑倾斜，薄又锋利的刃照出江熙沉白皙秀气的下巴，冰冷的剑身抵住他肌肤，带去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
江熙沉压下那丝心悸，脊背直挺，动也不动，手却绕过剑，摸向了桌上自己的茶盏，他拿起，对那把随时能要了自己命的剑视若无睹，垂下眼眸，淡定地抿了口茶，整个过程连呼吸急促一下都没有。
薛景闲声音冰冷低沉：“原来主家是真的不怕我杀了你啊？”
江熙沉撂下茶盏，忽然握上了他的手。
薛景闲一愣。
江熙沉搭上他的手，试图握住，但是他手实在是太小了，包不住，反倒像是揣手撒娇。
指尖触碰，微凉撞上温热，细微的怪异的感觉瞬间在掌心流动，薛景闲神色微变，睨他一眼。
江熙沉却毫无察觉，握着他的手，引着他手上的剑顺着他脖颈处的肌肤一一点点往下滑，往命门去，整个过程平静又无所谓。
剑停了下来，如今抵住的位置，清晰微青的脉络在白玉般的肌肤下微微鼓动跳跃，一下又一下。
眼前人的眸光淡淡地扫过他：“往这儿划，用点力气。”
他又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邀请，写满了有恃无恐。
“这里没有人，”他声音轻轻的，浑不在意，“你想杀我，谁也救不了我。”
薛景闲因为回收着力道，尽可能叫剑不划伤他，手腕僵得厉害，暗自发笑发恨，这人试探过了，他吓唬他让他知道界线，怎么最后变成了自己骑虎难下？
他真的胆大包天，即使立在他面前的是杀人如麻的山匪。
这人总有本事，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轻易将再沉稳内敛的人煽动想要将人彻底治服帖了。
总得想个法子治他。
薛景闲盯着他脖颈扫了眼，却“嚓”地一声收了剑。
江熙沉眼眸一扫，含讥地笑了一声，眼底的笃定从容还未来得及收去，那人冰冷的刀剑倒是撤去了，却换上了温热的手指。
江熙沉瞬间僵住了。
薛景闲指腹捏上了他脖颈上的肌肤，稍微撑开一点，那里有一道清晰可见的浅浅的血痕。
他收得用力，耐不住这人无所谓，他原本可没准备伤他，这是他自己把自己划伤了。
江熙沉长这么大，第一次有除了父君以外的男子，主动触碰他手以外的位置。
他们这种男子，虽是限制没女子那么多，却也要严守大防。
肌肤上起了一阵淡淡的异样的涟漪，江熙沉破天荒有些羞怒，抬眸看眼前人。
这能怪他么？要怪就怪他自己。
昨日非要逞强误导他，让他以为他是普通男子，这会儿再说有什么用？
丢的是自己的人。
不能说。
他不想惹人尴尬，日后还要合作。
江熙沉不懂他在干什么，只当他举止轻浮，就要去拨他的手，薛景闲一把握住他手腕：“别动，划着了。”
江熙沉愣了下，脖颈上的刺痛慢了许久才被他感知到，细细密密的。
“松手。”
薛景闲从衣襟里掏出药盒，指头挖出一点滑腻如雪的脂膏，涂上了他那道伤口。
冰冷的东西敷上，江熙沉抖了一下。薛景闲怕他乱动，扭着他下巴，这举动实在是有些令人摆布的憋屈，江熙沉一声不吭，鼻端是淡淡的药香味，丝毫没有廉价感，凉凉的，敷上口，痛感一下子消失了。
薛景闲见这人半天不说话，忽感异样，瞥了他一眼，却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掠而过的陌生的类似羞怒的情绪。
薛景闲皱了下眉。
那是什么意思？
没等他细想，眼前人已经似笑非笑道：“贵客还不松手，是贼喊捉贼等着我道谢，还是中意男子？”
薛景闲当然听出他言语间的嘲讽，却没如旁人避之不及地解释澄清，甚至脸不红心不跳道：“好龙阳么？如果是你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啊，合作伙伴滚个床单，那是更亲近了，强强联合嘛。”
江熙沉一噎，咬牙笑道：“你就不怕我貌丑？”
他可从头至尾戴着面具。
薛景闲低头扫了眼：“身子总是瞧得见的。”
“……”江熙沉道，“我挑长相。”
薛景闲莫名其妙很想告诉他自己长得特别俊，前无古人第一俊，他挑眉道：“哦？喜欢什么样儿的？”
江熙沉冷冷道：“你还记得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薛景闲松了手坐回去，“以后别乱试探。”
他把药盒推过去：“一天两次，早晚，坚持涂不会留疤。”
江熙沉也不客气，直接接过。
薛景闲见他收下，收回视线：“刚说哪儿了？”
江熙沉想了想，才想起来：“二皇子三皇子。”
薛景闲找回了原先要说的话：“如果你没有特别怀疑其中的某一个，那我觉得更可能是三皇子。”
江熙沉问：“为什么？”
薛景闲道：“二皇子不太缺钱，三皇子缺钱，尤其缺。”
江熙沉似笑非笑：“你怎么知道？朝廷有人？还是府上有眼线探子？”
薛景闲喝了口不太趁口的茶，抬眸直勾勾地盯着他脖颈：“我刚说什么来着？”
江熙沉咬牙，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口吻淡淡道：“谢了，之后的我自己去查。”
关系不熟，他不想把这人牵扯进皇家，关系熟，他更不会这么做。
能帮到这地步，已经足以证明他的能力了，没必要拉人下水，更何况那不是普通人，是三皇子。
薛景闲微讶：“你能轻易见三皇子？”
“……”江熙沉道，“废番心思总能见到的。”
三皇子堆在他那儿的请柬都要好些张，他要见三皇子，无非是应一声的事，这话江熙沉当然不会说出口，容易暴露身份。
他没想到惦记上他的钱、派人几次活捉他的居然有极大可能是他。
薛景闲有些意外地扫了他一眼，原先还有些袖手旁观的踟蹰，这会儿人自己不肯，要把他摘清，他倒是偏想管了，他仰头喝完了茶，道：“不了，人我杀的，你把我半边身子拖下了热水，忽然跟我说，你上岸吹吹凉快凉快，我慌不慌？”
江熙沉：“……”
薛景闲一笑：“这事儿对我来说容易得很，等我消息。”
江熙沉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已经提着剑离开了，江熙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抬手摸了下自己脖颈上浅浅的伤。
**
从熙安楼回来的第二天，江熙沉刚起，袁保就跑了进来，手里拿着张朱红请帖。
江熙沉一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就下意识蹙了下眉，这不是第一次了，他刚要摆手推拒，在熙安楼里那人说的话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江熙沉回身：“二皇子还是三皇子？”
袁保已经见怪不怪就要去回了收起来了，闻言愣道：“三皇子。”
江熙沉微不可见地抿了下唇，破天荒问道：“约我干什么？”
“说是武举新上来几个，要考察下武艺，问您去不去看。”
大殷开国时重武轻文，历二百余年太平世，如今已转变成了重文轻武，但当年|太|祖|定下的武举传统仍不可废。
大殷每年三月初一为天下武士举办一次考试，称作武举，选武艺高强者入朝为官或者入行伍从军。
三皇子是皇后嫡出，皇后的哥哥之前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军，战功赫赫，三皇子自幼耳濡目染，自然武艺高强，再加上年岁到了，才能卓绝，所以武举和相关官员选拔任用的事情，老皇帝都交给了三皇子。
三皇子前几年亲自带兵平定了几场地方叛乱，在军中都有不小的威望。
江熙沉道：“一道的还有哪些人？”
袁保笑道：“各家千金公子都邀约了，说是这届武举上来的个个年轻貌俊，本领高强。”
管家走进来，听到这儿，笑道：“择婿？”
文举之后也有仕子们的琼林宴，大殷朝一向的规矩，也会邀千金公子前往，若是宴上看对了眼，可直接求皇帝赐婚，或是私下议亲，美事一桩。
三皇子对此事如此尽心，是因为武举上来的，最后都基本会入他的麾下，善待他们，为他们挑个好姻缘，也算施恩实惠。
“没什么好看的，打打杀杀，刀剑无眼别伤着了，”管家知晓他家主子一向对二皇子、三皇子烦不胜烦，“请帖我收起——”
“我去。”
“消息我去回——啊？”管家惊了，“少爷？”
江熙沉立在桌边，喝了口大逆不道的茶，才淡定道：“去回，说我去。”
管家面有急色，让袁保出去，关上门压低声音道：“少爷，这两位邀您您可从来没答应……”
江熙沉眉眼一弯：“我现在不是答应了么？”
“……”管家紧张道，“少爷，您这时候答应三皇子，要惹二皇子不快的……”
江熙沉道：“我有一事要去查探一二。”
“那二皇子万一……”
“急什么，”江熙沉道，“先前是滴水不进，两边都冷脸，现在大不了左右逢源两边都讨好，反正水端平了不就行了？”
“……”管家喉头一梗，好半晌道，“少爷说的是。”
管家转头都要出去了，江熙沉忽然叫住他：“等等，我差点忘了，还有个薛公子，你先别急去回。”
管家脚步一顿：“……”
江熙沉咳嗽两声：“我只是忘了自己有婚约在身，不是没道德，他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去了。”
“公子……”管家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您可以不用解释的。”
江熙沉：“……”


第17章 卖妻求荣薛景闲
薛景闲拿着江府跑腿送来的书信，看着上头端庄拘谨的簪花小楷。
信上书道：“薛公子亲启，熙沉正物色他人，薛公子若改主意，随时致信熙沉，熙沉先前说的话仍作数，可再商量，薛公子若是执意如此，熙沉这边仍需一些时日，还望海涵。另，皇家再三相邀，熙沉不好屡屡拒绝，落皇家面子，惹祸上身，祸及我家，想松口些许，此信征询薛公子意见，薛公子不同意，熙沉自不会做，薛公子若同意，熙沉自当注意好尺度，在有婚约在身期间绝不给公子您添麻烦。”
薛景闲抹了把脸，微微尴尬。
罗明拿着主子刚写好叫他送去江府他还没来得及找信封装起来的信，强忍住笑。
薛景闲的那封信上写道：“您可有物色好中意的下家？要不要本公子帮忙？本公子作为男子可告诉你，男子没一个好东西，本公子可以帮你相看一二，挑个稍微靠谱的，然后有个事，我想问问你意思，我知道这是有点不算男人，但是我应该会主动去亲近下二位皇子……我知道我现在和你有婚约，我亲近他们有些尴尬，但总是前途要紧啊，我怕他们因为你眼瞎的事记恨上我，本公子一人做事一人当，绝对会把你摘干净。”
罗明咳嗽一声。
薛景闲自己的事绝不可能因为江熙沉耽误，但现在被迫和江熙沉绑在一起，不能损害了对方，问一声是有必要的，他这信还没出去，江熙沉的倒是先来了，想到一块儿去了。
两两无意，任何事都好办。
薛景闲让罗明把写好的信烧了，重拿了张宣纸，笔走游蛇：“这点小事还要知会我？放心做，你这段时间干什么都不用事先告诉我了！标准一致，那本公子也就随便来了，做什么也就不知会你了！”
那边江熙沉很快收到回信，第一次觉得这薛公子有几分可取之处，是个不拘小节之人，这样就省了许多麻烦事，他能大胆行事了。
他大度地回了个“好。”
**
考察会当日，薛景闲起了个大早，登了三皇子府的门。
陶宪忍住想要捂住脸的冲动，低声道：“公子怎么非挑今天？”
薛景闲：“浑水摸鱼好行事。”
陶宪想象着一会儿人多眼杂的场面，咳嗽一声：“可是这么多人，您现在好歹是江公子的夫君……巴结三皇子，江公子知道了……”
薛景闲不以为意道：“放心，我同他说好了，他说随我去，完全不介意。”
陶宪这才放下心。
薛景闲一开始没想今天来，他不可能因为要讨主家欢心，就损害了江熙沉，一捧一踩的事情他做不出来，江熙沉又没什么错。
他原先准备暗中借巴结搞定主家的事，只是没想到江熙沉如此好说话，那他就光明正大的来了。
考察会的确是近期最好的时机。
他们来得早，宽敞的门口人稀稀落落的，三皇子府上的门房见人龙章凤姿，一脸恭敬地问候，听薛景闲自报家门，脸色霎时鄙夷难看起来。
他弯下的腰背挺直了，下巴微扬道：“原来是岷州新进京的薛公子啊，久仰大名，失敬失敬，可有请柬？”
薛景闲脸不红心不跳道：“并无。”
门房就记得自己发请柬时根本没发到薛府，他呵笑一声，往薛景闲的来路瞥了眼，道：“那怕是得原路返……”
薛景闲淡定扬声道：“在下薛景闲，仰慕王爷已久，特来拜会。”
三皇子的门房呆住了。
门口百姓、客人的家仆纷纷侧目。
“他是薛景闲？！”
“不是吧，他居然是薛景闲。”
“他不是要和江公子成婚了么？怎么跑来……三皇子府上？”
“他难道不知道王爷和他的未婚妻……咳咳咳。”
“等等他刚说仰慕王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公子知道了还得了？”
“你们看！那边那个是不是江府的马车？”
宽大的官道上，一辆富丽清雅的马车缓缓驶近。
因薛景闲神色鄙夷的门房见到那辆马车，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薛景闲偏头，看着马车上那个“江”字，脸色微变。
三皇子府的下人恭敬地搬了张凳，一人抬手掀帘，低着如画眉目，被仆从拉着施施然从马车里下来。
门口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上一次是薛景闲从马上跳下。
因为是武举考察会，他今日装束轻盈了些，紧窄袖口，衣袂贴身，让他肃静稳重、贤惠识大体的气质散了散，更显清冷文秀，仪然之余多了几分少年气，和枝头四月盛放期冷白透微红的杏花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江熙沉居然来了？”
“他不是从来都不搭理么？”
“不对啊，他不是快成婚了么？那啥薛景闲不是在这儿呢么……？”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立即朝门口的薛景闲看去，眼神逐渐怪异起来。
“……”薛景闲面色不改，瞧着那人。
他还是第一次大庭广众下看到江熙沉。
之前见，心里不喜在先，只是觉得他长得好，倒也没觉得有多惊艳，这会儿边上绿叶被他随便一衬，个个都歪瓜裂枣、不堪入目得厉害。
他这会儿倒是对自己吵着闹着要退婚在百姓那里是什么有清晰认知了。
大约是脑子有病。
薛景闲无奈，江熙沉长得好看对他而言就是个事实，仅此而已，一朵花在那儿开，和他这个过路的有什么关系？
他越好看，越能引些马蜂毒虫让自己遭殃。
江熙沉是最后一个意识到不对劲的，他蹙了下眉，抬眼朝骚动诞生的方向看去，冷不丁和薛景闲意味怪异的眼神对上，冷淡的脸上终是有了丝细微的变化。
“……”他蓦地低下头，再抬起时，已是一脸风轻云淡。
薛景闲也没想到，江熙沉所说的“皇家盛情难却”，指的是大庭广众下之下来拜会他的情敌。
江熙沉也没想到，薛景闲所说的亲近二位皇子，就是堂而皇之说仰慕他的情敌。
这还好巧不巧撞上了。
江熙沉立在原地，第一时间并未过来，想到自己大度地回的那个“好”字，和潇洒地回了“这点小事还用知会我？”的薛景闲暗暗对视一眼。
尴尬的气氛在蔓延，薛景闲面不改色，大步流星走向江熙沉。
江熙沉眨眼就露出得体淡笑，同已走到跟前的三皇子门房温声道：“……是熙沉约他一道过来的，他没请帖，还望通融一二。”
门房心道薛景闲来可真是自取其辱，面上倒是没再说什么，笑着在前头领江熙沉和薛景闲进去。
他二人来得早，离考察会开始还有段时间，因为江熙沉破天荒头一回来了，殷勤地吩咐人伺候，便去叫三皇子了。
这是片空旷的演武场，大得很，两侧十八般武器一应俱全地排开，打斗比武、射箭场、马场，各种场地都齐全。
薛景闲把玩着那些武器，尤其关注铸造的手艺，这些武器和那日偷袭马车的死士的武器似乎并不是同一手艺。
当然这点细节若是都做不好，三皇子倒也不配是皇储的热门人选了。
江熙沉被晾在一边，看着游手好闲的薛景闲聚精会神地摸过一把把兵器，自始至终都没回头看过他一眼，也见怪不怪，心头毫无波澜了。
对自己对他毫无吸引力这点，他已经不需要再三确认了。
更何况，他从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人，薛景闲瞧不上他，他又何曾瞧上薛景闲？
不就换个成婚对象，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事忙完，他再去物色。
江熙沉心不在焉地端着茶。
问三皇子当然是不可能问出来的，他待会儿得想办法支开三皇子，趁人多眼杂查探一二。
不成日后再议，不急于一时。
脑海里划过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
他倒不是不信那人武艺，他去查肯定比自己容易多了，只是他一贯不爱高看旁人人品。
人皆自私，非亲非故，那人真的会把他的事放在心上，专门走一趟，如他所说，替他办的妥妥帖帖？
他那么多家铺子，那么多伙计手下，早看明白了，再能干的人，给再多的钱，为他办事，总是有意或不自觉地打个折扣，或者干脆办砸，绝不如为己时那般尽心尽力。
还不如靠自己。
怎么支开三皇子……
江熙沉思忖着，忽然望向了那边玩武器玩得爱不释手的薛景闲。
他不是仰慕三皇子，为了前途要亲近巴结一二么？
薛景闲佯玩着武器，眉头微皱。
他等会儿得想办法支开三皇子，好方便他潜进去。
眼下人来的越来越多了，乱倒是够乱，可三皇子不可能亲自招待这些人，多半是要在里面呆着的，三皇子又身手过人，如果不支开，若是被三皇子发现，动静一大……
自己只有一人。
怎么支开三皇子……
薛景闲心念疾闪，蓦地回头，望向了被晾在那儿端着茶显得有些无所事事的江熙沉，却没想到江熙沉也忽然向他看来。
视线再次对上，各自都有猝不及防，眼里陌生的不符合外在的东西几乎来不及掩饰，眨眼，二人便又恢复如常。
薛景闲大步流星朝江熙沉走来，立在他跟前，欲言又止。
江熙沉也欲言又止。
薛景闲先咳嗽一声，压低声音道：“……那个，你待会儿能不能帮我支开三皇子？”
正酝酿着如何开口的江熙沉听清他说什么，眼眸微睁，乌黑的瞳仁有震荡，他差点以为这是自己说的话。
但他向来表情幅度极小，并不惹人注意，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支开三皇子？薛公子不是仰慕三皇子怎么也要见上一见……”
薛景闲东顾西看，语速如飞轻声道：“我实话跟你说了吧，那就是个借口，我有个旧相好在三皇子府上……”
江熙沉蓦地抬眼，满眼藏都藏不住的难以置信，他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这的确是薛景闲干得出来的事情，道：“薛公子不是在岷州，怎么有京城的……”
薛景闲佯烦不胜烦道：“哎呀，人家攀高枝，把自己卖到这儿了，我这不是得找她问清楚，我不跟你说了，你帮我这个忙，我就不计较你明度陈仓了。”
江熙沉呆了下，体会了下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道：“我不是……”
薛景闲打断，飞速抢了话头：“有婚约在身，你答应他邀约这不是下我脸面吗？”
江熙沉：“你不是说你不计较吗？！”
薛景闲：“那是你没说清楚什么事儿！”
江熙沉怒道：“你自己干的什么事，你怎么好意思说我？”
“我什么我，如果不是你眼瞎看上我，我至于胆战心惊巴结三皇子吗？前因后果，都赖你！”薛景闲脸不红心不跳地倒打一耙，装无理取闹他可太有经验了，“反正是你对不起我，所以这忙你得帮了！”
江熙沉怒不可遏，他眨眼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一遇上薛景闲就轻易冒火，脑子被拉低到和他同一水平线上。
他身前交叠的手攥了攥，弱声道：“我不行，你知道的三皇子……”
薛景闲却毫无怜惜之心，完全不吃他这套，道：“放心，众目睽睽，他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帮我拖一会儿，就一会儿。”
三皇子府他有眼线，会叫人时时盯着的，绝不会叫江熙沉出什么事。
江熙沉：“你……！”
薛景闲笑嘻嘻道：“而且你别给我装，你也不是个老实的，这时候答应三皇子，什么意思？不是跟我说物色旁人，这物色到三皇子身上了？”
江熙沉一噎，这事儿的确不好解释。
薛景闲趁胜追击：“我和我相好就完全靠你了，小爷没在皇后那里捅破，帮了你，你总得帮小爷一把。”
这就是威胁他了，如果他不帮，他就把他俩明面儿装恩爱，底下搞退婚的事儿捅到皇后那儿去。
江熙沉心骂了声无耻，绝不可能让一个要和相好私会的薛景闲坏了他的好事，还要同他辩，薛景闲已经脚底抹油地跑了。
江熙沉人前都是贤惠端庄的，不可能追他，也不好大声喊他，在他背后面沉如水，唇逐渐绷成了一条直线，还有下拉的趋势。
薛景闲心下汗颜，直道自己不是个东西，不太好意思回头看江熙沉，刚往前溜了两步，就遇到迎面而来的门房。
门房身后还跟着个人，锦衣华服，器宇轩昂，众星捧月。
经过时，薛景闲停下脚步，朝那人作揖：“草民薛景闲，问三皇子安。”
三皇子睨了身前人一眼，瞥见他样貌，眉头悄然皱起。
又见这人作揖连哪只手在上哪只手在下都不知道，举止轻佻又顽劣，偏偏对自己一脸嬉皮笑脸又暗含惶恐的巴结，唇角挑起一瞬，居高临下地淡淡道：“嗯，你不是岷州人士，如何认得本王？”
身前人见他主动搭话，受宠若惊道：“草民仰慕王爷已久，岷州家中还挂着王爷画像，日日瞻仰。”
三皇子挑了下眉，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乐事，道：“仰慕本王？你可是熙沉的未婚夫君。”
这熙沉倒是喊的比他还热络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那个外人。
薛景闲面不红心不跳道：“仰慕王爷在先，和江公子有婚约在后，人岂可因区区婚姻之事，废了为民敬仰、慕从圣贤之道？”
那声江公子可疏离得紧，三皇子唇角笑意更浓，他眨眼敛去神色，淡道：“你倒是拎得清，江公子在那边，你这是去哪儿？”
皇后嫡子，又极可能是未来的皇帝，地位可想而知，他屡屡主动同一个岷州来的野种搭话，这份恩宠，眼前人难掩喜色，低声道：“在下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若蒙王爷不弃，在下一切，倾数奉上。”
他将“一切”说得尤其重，话毕往江熙沉所在的方向隐晦地瞥了一眼：“在下今日特地邀江公子前来，在下突逢不适，江公子还麻烦三皇子暂时关照一二。”
那一瞬，三皇子唇角的笑意浓得遮都遮不住，这个一切当然也包括江熙沉，他淡道：“你的意思本王知晓了，本王会记着的，你下去随便逛逛吧。”


第18章 你心里可真敞亮
这句下去便是知晓他离去是为了给他和江熙沉留相处时间了。
这句记着，就是许诺他赏赐了。
薛景闲大喜道：“多谢王爷！”
他转头便上了长廊，眨眼消失在三皇子视野里。
等人走后，三皇子的心腹才讥笑道：“这薛景闲长得倒是人模人样，居然干得出卖妻求荣的事，这种小人，王爷居然要赏赐他。”
三皇子瞥了他一眼：“谁说本王要赏赐他了？”
“王爷不是答应……”
三皇子眼底是将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冷漠和蔑视，嗤笑一声：“那种人，他配么？”
他轻哂道：“本王只是答应。”
心腹愣了下，喜道：“王爷英明。”
三皇子看向那边立着的江熙沉，天人之姿、清冷难亲。
他眯了下眼，心头微漾，猎物被他的夫君亲手送到面前，这倒是没想到的，眼底自得之色更浓，江熙沉一反常态应了他的邀约，本就出乎意料，没想到竟是薛景闲从中牵线。
**
外头是刀枪相碰声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了，是武举新上来的武官在比武，外头时不时传来一两阵叫好声。
三皇子萧承尧见下手坐着的江熙沉偶尔朝外瞥两眼，笑道：“想出去瞧瞧？本王叫你在这儿陪本王喝茶，倒是本王的不是了。”
江熙沉握茶盏的手一顿，他当然不会说他在等这会儿估计和人缠缠绵绵给萧承尧戴绿帽的薛景闲，轻声道：“王爷这话折煞熙沉了。”
萧承尧撂下茶盏，站起道：“走吧，是时候了，出去瞧瞧。”
这是皇家惯会的计俩，千呼万唤始出来，身份越尊贵，越叫人等，来得越晚。
江熙沉应声站起。
萧承尧停在那里，俨然是等他的姿态。
江熙沉垂眼，道：“王爷先去。”
萧承尧眼里耐人寻味的笑一闪而过，明知故问道：“这是怎么了？”
江熙沉道：“熙沉有婚约在身。”
萧承尧道：“这有什么打紧的，你爹是父皇的重臣，本王是父皇的儿子，君臣本一家，照拂一二又如何？”
江熙沉交叠在身前的手微微摩挲：“这不妥当。”
“那是他们心里头不敞亮。”
江熙沉心道你心里头可真敞亮，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他没必要因为这点事惹萧承尧不快。
再说了，他这也是为了薛公子。
他和萧承尧分开，萧承尧万一回去，薛公子被逮着了，是要怪他的。
萧承尧似乎也没想过他会这般容易就答应，打眼睨着他。
他模样实在是万里无一，家世也好。
其实别说是个美人了，小时候他同他皇兄争个破木马，都好玩刺激得紧。
重要的哪里是木马。
这样的美人心甘情愿站在谁身侧，都是无声的嘉奖。
二人并肩出去，走到演武场里。
“三皇子驾到。”
其实不用太监喊，已经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台上正打得酣畅淋漓，却无一人再感兴趣，无他，因为三皇子身后跟着的人。
江熙沉刻意和他保持着距离，慢他几步，并非谈笑风生，眉目传情，可这几步、这泾渭分明的姿态反倒欲盖弥彰似的。
更何况萧承尧还时不时回头瞥他一眼，等他两步。
江熙沉比他矮半个头，都是令人自惭形秽的相貌，走到一起，般配得像一对璧人。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一下子古怪起来，有人开始东张西望找薛景闲。
没人敢吭声，皇家威严下，萧承尧一个眼神，立马站出来指鹿为马说江熙沉是他未婚妻子的人都多得是。
萧承尧唇角笑意稍纵即逝，旁若无人道：“过去坐？”
江熙沉摇头，悄然往后退了一步：“……熙沉那边坐就好了，等薛公子过来。”
萧承尧当然注意到了他这细微的动作，却兴味更甚地一笑，意味深长道：“薛公子不会来了。”
江熙沉愕然道：“怎么会，他说他一会儿就来。”
萧承尧享受着他的无措，挑眉道：“是不是他邀你前来的？”
江熙沉心下一愣，薛景闲为偷情又编排他什么了？他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是。”
萧承尧莫名笑了一声：“我就说往日邀你你都是不来的，怎么今日来了，本王也得为你的颜面考虑，你过去坐吧。”
江熙沉道：“多谢王爷体谅。”
江熙沉挑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了，一边想一边等薛景闲回来，没一会儿听人喊自己的名字，他回神，往上首的萧承尧看去。
萧承尧道：“江公子都看无趣了，总得换个新鲜有趣的玩法。”
江熙沉知晓这种点他名，只是抬举他，并不需要他说话，只是和萧承尧对视一眼，便又温顺地低下了头。
萧承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饶有兴致地招手叫来心腹。
心腹卑躬屈膝，萧承尧在他耳边提点了片刻。
很快，那离去的心腹领着一行人过来。
江熙沉抬眼看去，那是一行美人，美貌动人，各有千秋，比之寻常人家的丫鬟要楚楚漂亮，比之烟花之地的女子要端庄矜持些。
这群人一来，原本刀剑拼杀的坚硬无聊，瞬间被一丝柔情温软缠绕，气氛一时热络起来。
萧承尧招手，心腹会意笑道：“这些是养在府上陪王爷练箭的丫鬟，今日既是考察，总得有点彩头，诸位武举人若是瞧中了哪位姑娘，射中了她的靶子，她便是你的人了。”
场上哗然，武举上来的百余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在场的大家闺秀他们绝大多数人不敢肖想，但是这群姑娘，姿色不俗，身份却低，还都是萧承尧的人。
要真射中，不仅抱得美人归，还向三皇子投诚成了三皇子的人。
射箭又是大殷武举必考的一项，最基础，人人都会，绝对公平。
“陪王爷射箭的丫鬟都是这姿色么？”
“这么多位，就随随便便送了？”
“皇家什么没有……”
身后是窃窃私语，江熙沉暗笑一声，所谓尊贵，无非是搭个高台，时不时显摆自己所拥有的，明示暗示你同我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让人心甘情愿跪下当奴才。
当他拥有的不比这些高台上的人少的时候，那条鸿沟就不复存在了，他自然不觉得这些人尊贵，打心底害怕，予取予求，感恩戴德。
他学会了对皇家人也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缄默地喝着茶。
武举人们等着丫鬟们拿靶子，下人却端着几个果盘上来，丫鬟们排着队，依次经过果盘，取果盘里的水果。
有人挑得大如苹果、梨，有人却拿的小如荔枝、李子，很快每人都拿到了。
果盘扯下去，丫鬟们驾轻就熟地到远处去，一字排开，摆着各不相同的窈窕姿势，举着水果，有的将苹果顶在头上，有的将荔枝放在掌心，有的将龙眼叼在口中。
她们俨然不是第一次这么玩儿了。
众人神色骇然。
有武举人出列道：“王爷，这有的水果这样小，若是箭支无眼，射中了人……”
萧承尧仿佛听见了什么愚蠢的问题，不耐烦道：“那自是偿命。”
武举人脸色变了。
心腹适时哼笑一声：“这世上哪来的绝对的好事？没瞧见么，越漂亮的水果越小，越难射中，越要考诸位的本事，美人当然属于英雄，莫名其妙被个狗熊抱回去算什么？”
他的幽默引得场里发笑，场里为数不多的聪明人，在这话里，悄悄看向了江熙沉，跟着哈哈笑了几声。
江熙沉淡定地低着头，只当完全听不懂。
其实吧，萧承尧、萧承允还是薛景闲，在他这儿都是狗熊。
当然他也不是美人，美对他来说只是锦上添花，是个偶尔可以使用的利器，他的主要意义和这个字毫不沾边。
场中热火朝天地玩了起来，没多久，几个水果大的都归了人，那几位头彩却还在场上。
美人虽动人，可和自己的性命比起来，却还是不值一提的，是以若不是自信到某种地步，根本不敢射这一箭。
心腹俯身道：“王爷可要玩？”
萧承尧笑而不语，摩挲着酒樽不知道在想什么，却是悄然望江熙沉所在的方向瞧了一眼。
有人谄笑道：“王爷若是玩了，哪还有其他人的事。”
“是啊是啊，王爷百步穿杨，区区一个荔枝龙眼算什么，就是瓜子，那也是照射不误的。”
“王爷让我等开开眼！”
萧承尧饮着酒：“本王送出去的，本王再射回来，这像什么？”
他话虽这么说，却站起接过了心腹递来的弓箭，旁人注意到这举动，只当他口是心非，立马递台阶下，道：“这有什么？这几位美人，旁人可没本事消受，也只有王爷，才能英雄配美人——啊！”
萧承尧搭箭拉满弓，对准了那位嘴衔龙眼的美人，众人还没未来得及心叹这美人好福气，叫王爷青睐，弓却被摆弄自如地转了一周，绕到萧承尧背后。
萧承尧后背抵弓，微侧着身子，手臂曲着，神色漫不经心，像是没怎么用力，便轻易将八石的弓拉满。
众人顺着箭尖看去，锋利的箭尖直指江熙沉。
江熙沉正捻着一枚葡萄，意兴阑珊地脱着它的衣服。
他盘里已经有几颗晶莹剔透的小葡萄。
它们在风中颤颤巍巍的，像是随时会啪嗒一声碎掉。
无数人朝他看来，电光石火间，江熙沉微掀眼皮，扫了眼远处的那根指着他的箭，眼底冷淡到近乎冰冷的笑一闪而过。
箭指猎物，完全没问题。
他对自己的认知一直很清晰。
一切只发生在几息之间，在数人本能的尖叫声中，那支箭离了他的主人，以摧枯拉朽的速度，朝江熙沉射来，带去一阵破风之声。
射出那支箭的人眼里满是势在必得，那是一种狩猎者在猎物临死前尽兴地折磨玩弄猎物，宣誓自己的力量，发挥猎物的每一寸价值，最后才将吓破了胆的它拆吃入腹的恶意。
管家心提到了嗓子眼，目眦欲裂。
离江熙沉近的人，都仓皇地躲开，那一瞬，无数人脑海里出现了血肉模糊的景象。
第一美人，血溅演武场，要么身陨，要么毁容。
当然也有人满眼嫉妒。
那是萧承尧，极有可能的未来皇帝，众目睽睽之下，若有若无地表达对江熙沉的惦记。
江熙沉的指微微发抖，明白是明白，怎么可能不怕，他丝毫不觉得这种和危险挂钩的表白，有丝毫浪漫心动可言。
他只感觉很恶心。
臆想中的疼痛叫他呼吸微促。
几种可能的情况却都没有发生。
一支箭从天边射来，划破长空，在空中和萧承尧的那支箭形成了个折角。
两根箭越靠越近，眨眼交汇，“叮”地一声响，箭尖撞到了一起。
萧承尧眼中的轻蔑、自不量力还没来得及扩散，那支不知从何处飞出的箭却只停滞了一瞬，就将萧承尧那根箭劈开，势如破竹地朝江熙沉飞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v，晚12点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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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红杏出墙江熙沉
“啪嗒”一声, 是萧承尧的箭掉在地上的声音。
江熙沉呼吸一停。
那根天外来箭原本也许能射中葡萄，但是撞上萧承尧的箭，角度改变了一点, 力道也受影响了。
疼痛却并没有传来，那根箭擦他两指而过, 丝毫没有蹭破他的皮，稳又嚣张地钉在了他的桌面。
手中晶莹剔透的葡萄慢一拍, 才像个水珠般碎裂开, 炸成一朵漂亮的水花，溅在半空中。
江熙沉看着那根折在地上的萧承尧的箭, 又瞥了眼桌上近在咫尺、贴着他的、完好无损的黑箭, 心一瞬间跳得很快。
萧承尧脸色难看至极。
他是皇家人,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 却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出如此阴沉的表情。
“谁！”
那个方向空无一人。
萧承尧勃然大怒，立刻无数属下倾巢而出，朝那根箭射出的方向去查。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江熙沉趁乱弯腰捡起地上萧承尧那根箭, 和桌上轻钉着的那根比了比，暗松了口气。
这根箭和萧承尧射的那根一模一样, 是萧承尧府上的箭，不是他送给那人的箭。
这样的箭法, 除了他, 他想不出其他人。
其他方面旁人或许会过于吹捧，但萧承尧的箭法举世无双, 这句是完全没有水分的, 他曾万军从中神箭取叛军将领首级。
那人是箭法精湛, 他却想不到，能轻易压萧承尧一头。
萧承尧立在原地等着属下回来汇报，事出突然，人都被调去抓射箭者了，没人有空照顾客人，在场诸人基本自给自足。
身后一人忽然轻声道：“王爷，证物。”
萧承尧回头，是江熙沉。
他两手高举过头，呈着一根箭，低眉顺眼。
萧承尧颜面扫地，怒火本就未熄，眼下见他不长眼的还往他跟前凑，霎时想起了不愉快的先前，恼怒羞恨全上来了，想叫他滚，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
其他人都会察言观色，连萧承尧的属下都不敢往萧承尧跟前凑。
众人见江熙沉不开窍，眼里暗暗都是幸灾乐祸，只道他空有样貌家室，却是个愚蠢的。
薛景闲刚绕了一圈若无其事地出现，就瞧见了这场景，一时暗暗头疼。
江熙沉脑子忽高忽低的，难以估计，他也不好办。
幸好过来了，没多此一举。
薛景闲佯惊地快步过来：“哎呀，怎么了？”
他刚冲到萧承尧跟前，要给江熙沉解围，却听身侧江熙沉在道：“……王爷这根箭，熙沉想收着，不还给王爷了。”
“……”薛景闲到嘴边的话噎住了。
“……”江熙沉说完也面色僵硬地暗看向他。
他刚话说了一半，薛景闲突然冒出来了，以前他话到嘴边临时转个弯完全没问题，可薛景闲一暗中盯着他，他不知道怎么的脑袋里就一片空白，只能顺着说下去，这才没在萧承尧面前露出破绽。
薛景闲朝他暗眨眨眼，像是在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萧承尧这根箭要是射中了，又施展了技艺，又暗示了心意，又给足了江熙沉面子，江熙沉就是不喜也得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无疑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到时候萧承尧只要用手痒之类的话揭过，便是一场众人心中皆明面上个个拍手叫好的好戏。
没射中，便是在江熙沉、在场所有旁观者人面前丢了脸，以他的脾性，多半是要迁怒的。
而怒火的中心肯定是江熙沉。
江熙沉为求自保，安抚萧承尧捧他的面子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那根箭是萧承尧暗中表达惦记肖想的，他拿走了……自己还在这儿……
“……”江熙沉没吭声。
……当然的确能让萧承尧瞬间有面子，就是自己多点绿罢了，薛景闲一时有些无语凝噎。
萧承尧瞧着眼前温顺懂事的江熙沉，怒气稍稍平息了些，转而眼神晦暗地看向薛景闲。
这眼神显然是在等他表态，薛景闲垂下眼眸：“王爷何时抓到了私闯王府想要射杀江公子的贼子，请王爷务必告知草民，王爷救了江公子，王爷大恩，草民和江公子必有厚报！”
江熙沉愣了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话的意思，
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卑鄙、无耻、小人。
薛景闲面不改色，仿佛这才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阵诡异的沉默中，很快有人一脸谄笑地接话：“王爷神箭，救了江公子！”
“对！这贼子一定逃不出王府。”
“王爷百步穿杨！”
“这贼子居然想要江公子性命，居心何其歹毒！幸而江公子运气好有王爷在！”
萧承尧听着耳边不绝的夸赞，看着面前握着他那支箭的江熙沉和第一时间维护他的薛景闲，面上的怒彻底消失了，看这二人一时无比顺眼起来。
薛景闲小人虽小人，那也是对旁人小人，对自己倒是忠心耿耿，用着舒服得很。
江熙沉低着头，从恶如崩：“谢王爷救命大恩！”
萧承尧看向识趣的江熙沉，又恢复了皇家的雍容气度，温声道：“你受了惊吓，早些回去歇息吧，这是本王的过失，贼子捉到了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来人，送江公子回府。”
他轻而易举地就接受了这个解释，旁人也轻而易举地就接受了，之前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江熙沉应声道谢，行了个礼，抱着那根箭刚要走，萧承尧看向薛景闲，道：“你也跟着一道回去吧，护送他一二，别路上又有什么事，好好替本王照顾江公子，赏赐少不了你的。”
“……”江熙沉听着那句“替本王”，心下荒谬感更甚。
萧承尧怎么会看顺眼了薛景闲？这语气俨然是把薛景闲当成了自己人。
他之前还怕萧承尧因为自己找薛景闲的麻烦。
薛景闲受宠若惊地作揖：“多谢王爷！”
萧承尧满意地朝他点了下头。
薛景闲冲他嬉皮笑脸：“王爷慢走！”
江熙沉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震荡。
**
从府上出来，因为是萧承尧的特别吩咐，薛景闲不得已上了江熙沉的马车，护送江熙沉回家。
管家后一步上来。
江熙沉和薛景闲分坐一边，一个坐左边最里头，一个坐右边最外头，是膝盖都没法擦一下、马车颠簸一下，互相朝对面跌过去，都碰不到一片衣袂的天南地北。
管家坐在了江熙沉身边，像是娘家人撑场子似的，眼神不善地盯着这位无耻的姑爷。
江熙沉看都没看薛景闲一眼。
薛景闲这一遭指鹿为马的本事，让他彻底看清了薛景闲的为人。
薛景闲也看都没看一眼江熙沉。
他这一遭待价而沽，两面三刀，为求自保随时踩他一脚的本事，让他彻底看清了他到底伪装了多少。
薛景闲最先发话道：“你下家物色得怎么样了？”
江熙沉不耐烦道：“不正物色呢么？”
他也懒得装了，和薛景闲那叫白费心思，再说了，他说那话都被薛景闲听到了，再装不是自取其辱么？
薛景闲见他面色冷淡，丝毫没有之前的温顺保守，心道了声果然。
薛景闲挑眉一笑：“怎么又考虑三皇子了？那你我这婚定的，你这不还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了么……”
江熙沉淡淡道：“那时候不是没想清楚么？”
薛景闲挑眉道：“嗯？”
“以前那是为自由，为平稳，现在觉得，如果是薛公子的话，”江熙沉假惺惺地叹了口气，“那还是不要自由平稳了。”
“……你！”
江熙沉感叹道：“还是金钱地位好啊。”
薛景闲咬牙笑道，“三皇子可不人模狗样，你要嫁他，你可想清楚了。”
三皇子什么鸟人他不清楚？但对着薛景闲，江熙沉偏要说反话道：“那我也好歹是他的妾，不比你，以后见了我，大概是要行礼喊一声侧君的。”
薛景闲额上青筋跳了两跳，低头无声直笑。
他要是真当萧承尧的狗，江熙沉非要嫁给萧承尧当妾，他没准还说的对，再相见，大约就是这场景。
江熙沉这般心机，努努力，说不定就是正君，再努努力，说不定是皇君，再努努力，说不定就是太君……不比他个野种夫人要好得多？
薛景闲不往下想了，江熙沉反正他是彻底不想管了，他爱怎么样怎么样，这段时间能跟他维系表面的婚约已经仁至义尽了。
脑海里忽然就冒出了个戴着银色面具替他优雅斟茶的人。
果然那话怎么说来着，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他人除了脾气臭了些，哪哪都好，好玩得紧。
他可不得赶紧离了江熙沉，逗他玩儿去。
薛景闲一时离心似箭，就要叫马夫停车离去，一偏头，瞥见江熙沉手里握着的那根箭，怔了下。
自己说三皇子人模狗样的时候，江熙沉可没反驳。
那三皇子人都不在这儿了，他还握着箭演什么情深不许？难道就为膈应自己？
犯不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吧？自己对他可没那么重要。
薛景闲又盯着那根箭仔细瞧了两眼，脑子里冒出了个念头，脸色忽变。
眼前人见自己不吭声，盯着他手里的箭看，细白修长的指下意识缩了缩，把箭往袖子里藏了一二，跟松鼠把松果叼回家似的。
这小动作骗不了人，他还盯着自己，注意力在自己身上，不在箭上，他就是下意识这么做了。
那根箭……
不会是他的吧？
这念头冒出来的刹那，薛景闲脸色变了。
脑海里先前的一切在飞速倒放。
江熙沉如果怕萧承尧颜面扫地迁怒自己，直接走就可以，如果心思多一点，不仅想不遭殃，还希望哄萧承尧，讨他欢心，那也不是非要带箭走。
毕竟那根箭掉过地上，跟萧承尧的耻辱柱似的，他一个没处理好，说不定会激怒萧承尧，明明有更稳妥简单直接的方式。
萧承尧要的只是江熙沉表态，和箭无关，江熙沉要哄萧承尧，直接凑暗示自己中意萧承尧，效果就到了。
难道他又想哄萧承尧，又想带这根箭走？
主要哄萧承尧，次要带箭走，主要带箭走，顺便哄萧承尧？
薛景闲不纠结主次了，低着头，神色古怪极了。
无论怎么说，江熙沉心机是没跑的，红杏出墙，也没冤枉他，只不过他出的是萧承尧还是射箭的他，他这一时半会儿居然还品不明白。
前者攀龙附凤，后者胆大妄为。
萧承尧眼皮子底下，就淡定地把箭换了？
嘴上哄着萧承尧，心里想着别人？
他抱着那箭都不带心慌手抖的？
要不是那个小动作，不就瞒天过海了？
他怎么想得出来的？这么缺德？
薛景闲打住。这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是他的箭，薛景闲皱了下眉头
，佯怒道：“你怎么还拿着这根箭？”
江熙沉闻言下意识就要松手，手莫名顿了一下，正大光明地拿着，挑眼道：“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薛景闲恶声恶气道，“我和你现在明面儿上有婚约，你在我面前还拿着三皇子的箭？想气我？”
江熙沉冷笑一声：“你别自作多情了。”
薛景闲道：“怎么就自作多情了？难道这不是三皇子的箭？”
江熙沉眼皮一跳，差点听出另一层意思，见他神色如常，面色不改道：“都要退婚了，你管得着我？”
薛景闲挑眉道：“老子和你有婚约一天，就管得着你。”
江熙沉心下恶感更甚，恨不得叫管家直接把他丢下车，但想着毕竟是萧承尧让他护送自己回来的，勉强忍了：“你怎么好意思？”
薛景闲哼笑道：“你也可以管我。”
江熙沉嗤笑道：“谁想管你？”
薛景闲丝毫没有因为他语气中的嘲讽贬低生气，反倒自得道：“那是你自己有权不用，不能怪我，反正你让老子不开心了，箭给我。”
薛景闲倾身，朝他伸手。
江熙沉看着那只手，神色一冷，一点都没给的意思：“你再废话我把你扔下去了。”
“呵，你试试啊，威胁谁呢，你敢扔我就跟三皇子告状，”薛景闲一副有恃无恐的姿态，命令道，“给我。”
管家见自家少爷吵不过他，就要加入，薛景闲却忽然捏住了江熙沉的手腕，动作之快，二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江熙沉手腕已经卸了力。
“吧嗒”一声，他手里握着的箭掉在了地上。
江熙沉眼睁睁看着那支箭掉在地上，眼神一瞬间冷得厉害。
薛景闲却仿佛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吊儿郎当得意洋洋地捡起，当着江熙沉的面，嚣张地把箭折成了两段。
在刺耳过脆的一声“咔嚓”里，江熙沉看薛景闲的眼神，像是要将他千刀万剐。
薛景闲折完，呼了口气。
他本无心招惹桃花，这也是为江熙沉好，这东西留着跟定情信物似的，他尴尬，对江熙沉也不是好事，自己不可能和他在一起，江熙沉若是想着他，一厢情愿难受，何必呢，不想，留着也是膈应别人。
怎么都没有留的理由
，日后媳妇儿知道了，还要不开心。
他薛景闲向来洁身自好。
江熙沉道：“还我。”
薛景闲非但不还，还淡定地把折了的箭塞进了自己的衣襟：“你有本事来拿啊。”
江熙沉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依旧是忍无可忍：“管家，给我丢下去。”
薛景闲怔了下。
没等他反应，看上去平平无奇胖胖肿肿的管家，忽然大力地抱起了他。
“……我自己下去！别丢！别丢啊！谁稀罕啊！”
薛景闲不好反抗，暴露自己会武功。
深藏不露的练家子管家，把高高瘦瘦的人栽树一样插在了路边。
薛景闲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心道自己居然也有沦落至此的一天。
黑夜里，眼前的马车毫不留情地往前驶去，眨眼消失，速度之快，和当初皇宫侧殿江熙沉丢下人转头就走有的一拼。
薛景闲冷笑一声。
这也好，把江熙沉气成这样，退婚不还是立马的事。
他一想到马上要见的人，唇角便浮上一丝笑意。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江熙沉这个两面三刀的作对比，那人显得越发可爱起来。


第20章 小没良心的
回去的路上, 江熙沉都冷着脸，下了马车往卧房去的路上，江熙沉依旧一言不发, 管家心说这气得可不轻，温声道：“少爷, 薛公子又不是第一天这样了，您和个猴子生什么气啊, 夫人不也说了, 鹦鹉都比他会说话。”
江熙沉呼出一口气道：“你说的对。”
人是他自己挑的，受罪也怪不得别人。
管家见有效果, 笑道：“反正您也膈应三皇子, 他折了不正好, 都不用您假惺惺地演了。”
过了半晌, 江熙沉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管家却并没有注意到这丝细微的异常，江熙沉回神道：“赶紧给我去物色下家，他那个德行，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管家喜道：“少爷想开了就好！”
少爷这是彻底不指望薛景闲了, 他待会儿要立即向夫人报喜, 夫人知道了一定高兴地睡不着觉。
管家道：“不过少爷也不能因为要逃离一个火坑，太急跳进另一个火坑, 还是得心平气和慢慢挑。”
“一刻等不了，越快越好, ”江熙沉在管家担忧的眼神里道, “放心，这次我亲自去相看, 上次吃了亏, 这次一定得见到人。”
管家稍稍放心, 自家少爷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但他转念一想，心头一紧道：“这授受不亲，如何亲自相看？”
江熙沉朝他勾勾手指，管家凑近，江熙沉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管家神色大喜：“少爷主意就是多！”
他下去办事了，江熙沉沐浴一番，洗去在三皇子府上的晦气，从浴桶出来套了件里衣便坐到铜镜前，忖着头瞧着里面眨着眼的自己。
月光照进一片热气氤氲里，水汽雾在镜面上，镜中人的确很美，江熙沉实在没空，很少照镜子，如今甚至瞧出了几分陌生感。
他就这么喜欢这张脸？素昧平生，居然在那种情况下救他？
好色之徒，江熙沉眼底沉了下。
可莫非是自己长得太合他心意？
他唇边刚浮现一丝自恋的笑，外头忽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江熙沉回神，拿起一边的外衣披着就推门出去，管家低声道：“那边约主子夜间过去……”
江熙沉微讶。
他刚回来满一个时辰，那边可真会挑时候。
**
夜深人静，一辆马车停在画舫楼后门连排的马车里头，毫不起眼。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外传来两声轻敲。
马车里薛景闲边看书边拨着橘子，闻声掀开帘，那人立在月光下，银色面具熠熠生辉。
薛景闲伸手要拉他上来，那人瞥了眼他的手，并没有握上，只是自己扶着一边，稳稳爬了上来。
薛景闲扫了眼空South wind荡荡的手，手指不由自主地摩挲了下。
他收回手，在他身后放下帷幕，坐了回去。
江熙沉坐到对面，南辕北辙的坐法，一人一头，一极左一极右。
极小的空间，过于昏暗的光，气氛倒是好得很，江熙沉扫了眼他坐上的书，却道：“山匪也看书？什么书，我改日也瞧瞧。”
薛景闲眉梢一挑，自己可没招惹他，哪来的火气，他视线并未从书上挪开，只睨他一眼：“挺香的。”
江熙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脸色有了丝细微的变化，冷冷地看着他，薛景闲丝毫没有收回前言的意思：“真挺香的。”
这人一上来，柑橘的酸涩辛味便被一股淡淡的香气取代，不是甜香，让人像吃了一口浓情蜜意又随处可得的点心，也不是独自绽放盛气凌人的冷香，让人不想自找没趣意兴阑珊的离去。
是清淡微冷的香气，若有若无时隐时现的，让人想凑近闻个清楚明白。
他身上的气息总是给人一种谁也捉不着他，却又不甘放弃，不上不下、求而不得的焦虑感，或许是性格使然，时冷时热，时近时远，时真时假。
江熙沉道：“你是不是逢人无论男女都说香。”
“没，就主家一个，”薛景闲视线终是从书上挪开，纳罕十足地笑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在下洁身自好。”
这可是天大的真话。
江熙沉道：“哦，是么？三皇子府的贼子？”
猛地听见这称谓，薛景闲怔了下，过后直笑：“我总不可能见死不救。”
这便是直接承认是他了，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动静闹得这般大，知晓的人太多了。
昏暗马车里，江熙沉神色不明，半晌只听他道：“那你知不知道你救的人是谁？”
“知道啊，”薛景闲塞了瓣橘子进嘴，懒洋洋笑道，“京城第一美人。”
江熙沉像是没想到他会喊出这个称谓，默了好一会儿，意味不明道：“漂亮么？”
薛景闲不假思索：“漂亮。”
江熙沉眉眼悄然弯起，这人眼睛比薛景闲好使多了，眨眼神情一滞，他原也真是个好色肤浅之徒。
他继续问道：“喜欢么？”
薛景闲又不假思索：“不喜欢。”
江熙沉脸色一黑，这竟又是一个瞧不上自己的，转念又迟疑地扬了下嘴角，他竟难得不是个以貌取人的。
他继续问道：“为什么不喜欢？”
薛景闲这么多年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哪怕是被无意问到了真实身份，也懒洋洋的，仿佛在谈论的是和他毫不相干的人：“人家不是有相公了么？俊得很，我哪里比得过。”
江熙沉心下嘲了一声，脱口而出道：“俊？他那相公还没三皇子俊。”
“……真的么？”薛景闲唇角的隐笑僵住了。
他时常对镜，他明明比三皇子俊多了。
难道在外人眼里，他还没萧承尧俊？
怎么可能？?
“我瞧着倒是比三皇子俊。”薛景闲不动声色道。
江熙沉心下呵笑一声，语气越发淡薄：“他比三皇子差远了。”
薛景闲坐正了，橘子也不吃了：“那你可得说说，他哪里不如三皇子。”
江熙沉张口就道：“他衣着土。”
薛景闲道：“……嗯？”
江熙沉道：“头发难看。”
薛景闲道：“……嗯。”
“举止猥琐。”
薛景闲道：“…………”
江熙沉皱眉：“怎么不说话？”
薛景闲坐起，淡定道：“我有点不同意见，你说的缺点都是轻易就能改了的，那人要是拾掇拾掇，长相说不准不比三皇子差。”
薛景闲忍了忍，才止住了各种修饰程度的词，他虽然挑大梁隐忍多年，归根到底也就是个刚加冠没两年的少年郎，从小靠脸混饭，深知己美，嘴上无状，时时贬低自己找乐子，可心里是自诩俊美的，谁也不服，如今陡然听见这等评价，怎么可能没伤着心？
江熙沉怔了下，这人不说他还没觉得，忽然这么一说，他顺着他说的想了想，似乎的确如此。
薛景闲如果不衣着土气、发型难看、举止轻佻，的确……
当然他绝不可能夸薛景闲，就是在别人面前也不行。
“那又如何？”江熙沉不以为然道，“三皇子是皇子。”
薛景闲不知为何那么多人贬低他，他都觉得好玩得很，甚至还能从他沾沾自喜的言语里窥见他内心最隐秘脆弱的一角，玩味一二，偏偏就听不得这人说他不好，他知道自己该适可而止了，偏偏就忍不住追问：“不说别的，就说长相呢。”
江熙沉蹙了下眉，这人为这点小事都要和自己争，幼稚无聊。
但他又不好贬低太过，暴露真实身份，一丝一毫异样的偏见都能叫他抓着把柄，他只好勉强道：“……马马虎虎。”
薛景闲暗中大惊，差点失色。
马马虎虎？？
就马马虎虎？？
难道不是龙章凤姿、俊美无俦、风流倜傥？
他怎么可以这么不识货？他知不知道这些年这张脸到底招惹了多少桃花？
他知晓再问必然要惹这人起疑了，强按捺住追问的欲望，咬牙淡定道：“主家当真不以貌取人。”
“你不也不以貌取人么？”江熙沉瞥了他一眼，“京城第一美人，就轻飘飘一句不喜欢？”
薛景闲似乎并不想谈及那人，只干脆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江熙沉追问：“哪儿不喜欢？”
薛景闲还惦记着先前那句马马虎虎，心不在焉，张口便道：“哪儿都不喜欢。”
江熙沉默了一会儿，微笑道：“不是说漂亮么？”
薛景闲道：“不是在下的菜。”
江熙沉眼也不眨地盯着他，轻飘飘地问：“为什么？”
薛景闲瞥了他一眼，坏笑道：“别套我话，不喜欢是我的事，评头论足就算了，没品。”
江熙沉就是再不好，那也是他和江熙沉的事，在旁人面前贬低江熙沉，像什么样？
江熙沉道：“倒是我好奇心过重，冒犯了。”
他还挺男人，和他比起来，薛景闲简直是个阉人。
江熙沉知晓再问要暴露了，将嘴边的话咽回去，一时之间，二人竟都沉默了下来。
薛景闲高些，暗睨着对面的人，心中哼哼唧唧地想，若真有露脸的一天，他一定要惊艳他，让他知晓他今日的评价有多么错。
他薛景闲只是装纨绔无赖，若正经起来……哼哼哼哼。
江熙沉垂下眼帘，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腰间的坠玉，心不在焉。
常言道三人成虎，莫非他自以为是，长得其实也就那样？
不然怎么一个两个都瞧不上他？
所幸他不是靠样貌过活。
薛景闲回神，刚话停的地方不是个适合保持沉默的地方，他刚要找话题不露声色揭过，如今脱离了自己视角，细品片刻，忽笑道：“主家莫不是醋了？”
江熙沉回神，冷淡地瞥他一眼：“如果你管打着为我办事的名号、消极怠工去英雄救美叫醋，那我这醋劲是挺大的。”
薛景闲懒洋洋笑了：“我那是一心一意为你办事，顺便救了个美。”
江熙沉道：“……别给我扯，谁是顺便，你心里怎么想，我怎么知道？”
“不是说了不喜欢。”薛景闲当然知道他介意什么，他们既然说定了要试着“亲近亲近”，若发展得好，以后说不定性命都绑在一起，身家都压上一桌，最忌讳的当然是三心二意，阳奉阴违。
这是开端，他却半路救美去了，还闹这么大动静，这人是个商人，唯利是图，有些放心不下，才要稍稍敲打他。
这话哪里是醋，句句都是他的生意，只是听着酸。
“不好见死不救罢了，”薛景闲道，“在下只对主家忠心耿耿。”
江熙沉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你这随时神游的忠心我可要不起。”
他口吻不屑一顾，薛景闲神色冷了冷。
江熙沉没再看他一眼，拿起一边先前脱下的斗篷搭在手臂上站起：“消息不用说了，肯定是是，不然你也不会约我，走了。”
手腕忽然被握住，回拽了一下，江熙沉被一带，跌坐了回去，恼怒不已地回头看他：“你干什么？”
薛景闲却是一笑，居高临下倾身过来，打眼瞧着他。
二人间的距离猝不及防间拉到了咫尺，江熙沉抬眼看他，眼底怒意攒动：“这就是你的忠心？”
眼前人眼眸漆黑深邃，声音低沉又慵懒：“主家，我也有脾气的。”
江熙冷笑道：“所以呢？办这点事还要我哄着你？这可用的一点都不顺手，换别人算了，三皇子我看挺好，正好他千方百计找我。”
薛景闲也不跟他吵，忖着头道：“你不觉得你对我太不好了么？”
江熙沉狐疑地上下扫着他。
“你要么哄哄我，要么我得讨点赏，”薛景闲抱臂，“不然我帮你办事，分文不取，这不是圣人标准再不然夫君标准了么。”
薛景闲匪夷所思道：“你难道想正大光明白嫖我？”
“……”江熙沉面皮微红，见他误会了，就要解释道，“我……”
“你哄哄我，”薛景闲打断了他，扯住帷幕封死他的去路，“把我哄开心了就放你下去。”
“……”江熙沉怒道，“我其实……”
薛景闲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现在就要，你再顾左右而言他，我就……”
江熙沉火气上来，冷着脸怎么也不准备再和他说话。
薛景闲纳罕地笑了：“你难道不会哄人？”
“也是，你这个性子，肯定都是旁人哄你，哪有你哄别人的时候，”薛景闲越发期待了，凑近道，“快点。”
江熙沉往后靠了靠，别过脸，抿紧唇，一副消极应对的姿态。
“你不会我可以教你啊，”薛景闲含笑道，“能把我哄开心的话可多了，我不会故意为难你的。”
江熙沉不吭声。
“你这态度怎么回事，那我教你……”薛景闲一本正经地坐到他正对面，理了理衣袂，一幅真要好好给他上课的姿态，眼前人忽然冷冷道，“狗东西。”
“……”薛景闲第一时间还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咬了下牙，笑着指着他，“我还真治不了你了是吧？”
江熙沉什么时候有服软的时候，淡睨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能把我怎么着，你图我的钱，有本事杀了我，你再能找个像我这样的合作对象试试。
薛景闲歪过头，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压住那阵劲儿，怒极反笑：“山贼草莽，求不到，那我自便了。”
他轻笑一声，薄唇忽然凑近他唇角，停在了那里，眼眸若有若无地往他红润柔软的唇上扫，兴味十足。
江熙沉体会到含义的刹那，浑身紧绷，冷冷道：“你敢。”
狭窄逼仄的马车，他所有去路被身前人堵得死死的，动弹不得，手无缚鸡之力得像个无助小兽，薛景闲越发靠近，鼻尖点了下，鼻息微微交融，江熙沉手撑着身后，声音终于有了丝颤抖：“……你试试看。”
吐出来的却还是嚣张挑衅的言语，他好像丝毫不知道服软。
薛景闲不怕死道：“那我试了。”
他捏住了他下巴，一笑，作势吻了下去，电光石火间，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里终是少了几分冷淡无所畏惧，多了几分羞怒千刀万剐。
薛景闲的唇在只剩分毫的地方停住了，微热的呼吸喷洒：“都能给我解腰带了，居然吝啬一个吻。”
他抱着江熙沉的头，按着他后脑，改而凑到他耳畔，低笑一声，语气里无可奈何的意味十足：“小没良心的。”
江熙沉僵了下，脸腾得热了，漆黑浓密的长睫轻颤，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都被羞怒熏得微微发红。
“好好休息，改日再杀我。”薛景闲终于找着治他的办法，心情难以言说的洋溢，放开他，转身一跃而下，几个闪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马车里徒留一声不吭的江熙沉。


第21章 人赃并获
夜里凉, 管家提着灯笼立在后门，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了回来的江熙沉。
夜半出去几乎是隔三差五，管家熟稔地接过他手中的斗篷。
回屋的路上江熙沉一言不发, 走到挂着灯笼的廊芜下，管家回头, 暗瞥了他眼他神色，心下纳罕不已。
这是谁惹少爷了？
只要和生意无关, 少爷脾气好得很。
他这出去也不是谈生意啊, 难道是结果不好？那也不太像是这个表情啊。
管家忙问：“少爷，要抓你的是不是三皇子？”
江熙沉回神：“是。”
真是这尊大佛, 管家紧张道：“怎么说？”
“……没谈完。”
管家道：“那明日还要接着谈？”
少爷的脸色忽然沉下来, 长廊上太黑, 管家却没看到, 只估摸着少爷以往的性子，语速如飞道：“那少爷先睡，小的明早就送消息过去再约时间，约在正午用完膳后如何？再早些也不是不行……”
“……闭嘴, 就正午。”
少爷还是罕见地疾言厉色地训斥自己, 管家缩了下脖子。
夫人知道少爷懒得走路，所以给他换的卧房离门最近, 没走一小会儿就到了，屋里这会儿桌上还点着灯, 暖意融融的, 香炉里还烧着安神凝气助眠的香。
管家在身后关上门，道：“少爷, 东西准备的差不多了, 我是按照您原先安排的, 明早送过去，还是您明儿和他再见时，您亲自送？”
江熙沉嗓音降到冰点以下：“……你送。”
管家心下纳罕，少爷以往长袖善舞，对有用的客人，尽可能地卖他人情，眼下他们要努力和那人交好，他送哪里比得过少爷亲自送来的分量重？
少爷心情不好，管家小心翼翼地劝道：“您反正也是顺便，还能卖他个面子人情。”
江熙沉皱眉道：“哪那么多废话？！”
“是是是，”管家立马道，“他算什么萝卜冬瓜，配少爷亲自送吗？！小的明早就去。”
“怎么还在？”
管家表情微微肉痛，欲言又止：“少爷，当真要给这么多吗？”
那也太多了，多得他都恨自己怎么不会武功。
江熙沉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粪土罢了，他毕竟帮我办成了事，又不熟，该还的，有来有回，白叫人替我做事，像什么样。”
这话不知道在劝说谁似的，说了一长串。
管家却没注意到，只搓搓手：“少爷，我每月的粪土，能不能多加一点？”
“……”江熙沉道，“随你去。”
管家兴奋地积极道：“您之前叫备的茶叶茶庄那边也快马送过来了。”
江熙沉脱衣服的手就是一顿。
“明儿我包包好送过去，这么多，都能够他喝到明年了，”管家一脸牙酸肉痛，脸上的肥肉都似乎心疼地直打颤，“这么好的茶，钱都买不来，您居然给他这么多，朝中好这口的大人多得是，做人情送点过去什么事儿不好说啊……”
铜镜里倒映出江熙沉面无表情的脸，他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发出来的：“你给我拿回来。”
“啊？”管家愣道。
“没听错。”
“不送了？”管家道。
这分明是少爷先前特别叮嘱的。
“我自己喝，一粒都不给他。”
管家大喜：“太好了！小的这就去！”
江熙沉看着都快奔出门外的人：“……你这么积极做什么？”
管家雀跃道：“少爷你不懂，吝啬鬼的幸福就是从别人那里抠点下来，反正他又不知道！抠到就是赚到！”
江熙沉：“……你快去吧。”
等人走了，江熙沉勾了下唇角，火气一下子散了。
一粒都不给他。
**
僻静别院里，陶宪望着自己人将一个又一个箱子从马车上搬下来，张口结舌。
罗明叫人打开，箱子里一片白花花的银光叫在场所有人都哇了一声。
他们都是有武艺傍身的男子汉，又在岷州边关一带有赫赫威名，要和他们往来的多的是，原先还有些自傲，瞧不上这商，对主子要和他亲近颇有些微词，觉得商贾势必嗜财如命、自私自利、虚伪狡诈，难以信任不说，他们都是爽快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在他那儿可能不仅讨不到好处，被坑了都不知道，眼下眼睛却齐齐亮了。
一人快步上前抓了把银子，眼里都是银光：“他竟出手这般大方，头儿，我们和他合作，不大会吃亏的。”
“是啊，这态度表得太好了，真真是给足了面子。”
“人是真爽，直接送银子，没送点乱七八糟没用的。”
薛景闲盯着那几大箱他们现在最需要的银子，不知为何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神色微微有异地去问接应的那人：“……什么时候准备的？”
那人笑道：“主家惦记着你们的好呢，一听说您约他出去，便吩咐着准备了，不然也来不及。”
薛景闲：“……”
那人并未注意到薛景闲脸色：“贵客果真言出必行，主家说，这些不成敬意，送给贵客做礼物，贵客拿着随便玩儿。”
薛景闲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了。”
那人道：“他还约您正午熙安楼见。”
薛景闲桃花眼眯了眯：“正午？今天正午？”
“对，”那人不好意思道，“您一定要稍微早点到。”
薛景闲神色间有些细微难懂的怪异：“他着急见我？”
……他这时候居然还着急见他？
那人笑道：“我家主子一向事不过夜，能早便早，从不为旁的事耽误正事，这事要紧，没说完，定是会早到的。”
“……明白了，”薛景闲摆摆手道，“去回，务必会到。”
那人便回去回话了。
到了时辰，薛景闲又上了熙安楼的包厢，人果真已经到了，端坐在窗边，提着茶盏喝着茶，望着阳春四月楼下大京城热闹风景。
他今日一身白衣，清冷仪然，衬得人出尘文秀。
薛景闲瞧着这幕脚步忽顿了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忖度一闪而过，脸色又细微地变了变。
江熙沉听见脚步声转过头，见他来了，口吻冷淡，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过：“坐。”
薛景闲提着剑走近，端起桌上倒好的茶就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下：“这楼的茶真一般。”
“京城第一楼了，不然你想喝什么茶？”江熙沉动作娴雅地撇了撇茶盏上的浮沫，抿了一口，“我倒是觉得好喝得很，没想到山匪还懂品茶，嘴这么挑。”
薛景闲挑眉，瞥了他一眼：“落草为寇，逼不得已，其实从前是俏雅贵公子。”
“……”江熙沉白了他一眼，“你可真要脸。”
薛景闲莫名就听不得他说自己不好，懒散道：“在下其实琴棋书画诗酒茶，都略通一二。”
江熙沉怔了下：“当真？”
薛景闲玩味道：“逗你玩的。”
江熙沉瞥了他一眼。
薛景闲也看向他，语气有些玩世不恭：“你信吗？”
“我信，”在他诧异十足的眼神里，江熙沉道，“昨儿你拿的那本书，讲兵法的，一个山野无名之辈写的。”
“你也看过啊？”薛景闲惊讶道，“这书这么僻。”
江熙沉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我书铺卖的。”
“……是在下孤陋寡闻了。”
江熙沉并未抬眼，惬意地呷着茶：“大文豪，想必和妻妾琴瑟和谐？”
薛景闲松松散散地坐到他对面，打眼瞧着他：“孤寡一人。”
江熙沉喝茶的动作顿了下，道：“那势必也要娶个琴瑟和谐的妻子。”
“此言差矣，”薛景闲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懒洋洋道，“在下其实真实志趣是我给他弹琴画画作诗，他坐我腿上亲我夸我好棒天下第一就好了。”
“……”江熙沉呛了下，“贵客当真与众不同。”
薛景闲拧着眉头勉强地又喝了口茶，道：“主家叫什么名字？”
江熙沉似笑非笑道：“这问题有什么意思，能说出口的都是假名。”
薛景闲瞥了他一眼：“总也比‘贵客’叫得亲近。”
江熙沉手又是一顿，挑眼看他，神色间有几分愕然：“你想好了？”
说是要了解，可总有人先跨出那一步。
怎么可能没有迟疑，至少他暂时没这个勇气，只想着顺其自然，却没想到这人……
薛景闲就不爱看他粉饰太平装傻充愣，道：“人都差点亲了，你还问我想没想好？”
江熙沉脸色一沉，他这是故意要提的。
薛景闲道：“本来就是为‘亲近’才坐在一道的，总得有人提，姑且试试何妨？”
“不合适呢？”
薛景闲一哂：“不合适自是杀了我。”
江熙沉语气淡定得很：“我们可打不过你们。”
薛景闲起身，膝盖抵着桌，身体前倾，以一个懒散又纨绔的姿势，将脸凑了过去，轻笑道：“到时候你亲我一口，我让让你啊。”
他屡屡提昨夜，显然是故意的，江熙沉面具下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江熙沉抬手，薛景闲一把按住他握着茶盏的那只手：“山匪才动手，你们文人做不出泼人的事。”
“……”江熙沉深吸一口气，指尖僵了僵，“松手。”
薛景闲嗅到飘到鼻端的茶香，神色滞了几秒，逐渐狐疑起来，他上下扫着眼前人，那眼神仿佛捕快看到了可疑的偷东西的嫌犯：“我茶呢？”
“什么？”江熙沉神色一滞，转瞬面不改色。
“我说，我茶呢？”薛景闲眼也不眨地盯着他，审犯人一样追问。
江熙沉淡定地用下巴指了下薛景闲手边几乎满着的茶盏：“你茶在桌上。”
薛景闲：“装傻，你答应送我的。”
江熙沉面色依旧不改：“我听不懂。”
下一秒，他的表情僵在脸上。
眼前人用修长的五指从他被扣住的那只手里提出了他的茶盏，改提为握，当着他的面喝了一口：“人赃并获。”
江熙沉望着那个茶盏，面具后的脸不受控地微微红了起来，怒道：“你……”
薛景闲挑眉道：“你不仅克扣我茶，还当着我面儿喝，我就说，这楼里茶这么难喝，你怎么喝得这么起劲儿，好啊，坏人。”
他指尖抖啊抖地指着他，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受骗者神情。
被毫不留情地拆穿，江熙沉面上仍是淡定，道：“你还好意思问我要？”
薛景闲反问：“我怎么不好意思？”
江熙沉淡睨他一眼：“钱我给了，我可不欠你，真要算，你昨晚打劫，你还欠我。”
“……”薛景闲认真想了想，“那让你亲回来？”
“……滚。”
“你不是骂我狗东西？我不混账点怎么行，”薛景闲啧了下，一幅积极解决问题的姿态，眼底却藏着十足的戏弄，香“那要不这样，我哄哄你……”
江熙沉的手忽然搭上了他的手，薛景闲愣了下，蓦地低头。
这动作宛如撒娇，更何况眼前人一反常态地含着笑，薛景闲好半天都没反应，心道这人动不动主动拉人手的习惯可真要命，眼前人摸着他的手指，一根根悄悄掰开，薛景闲深深看他：“你这是做什么？”
江熙沉笑意更甚，趁他说话之际，终于从他手里抠出了茶盏，薛景闲猛地低头，一瞬间意识到什么，但已经晚了，下一秒，温热的茶水已经朝他泼了过来。
淅淅沥沥的茶水顺着他的下巴流到前襟。
薛景闲：“…………”
眼前人站起，头也不回地下楼，随着风飘起的发梢都透着几分俏皮得意。
薛景闲低头望了眼桌上空空如也的茶盏和自己下着雨的前襟，没好气地笑了，舔了下唇，一瞬间特别想拽他回来欺负回去。
**
江熙沉上了马车，在马车里等候许久的管家立马道：“如何了？三皇子那边什么情况？”
江熙沉掀帘的手僵了下，径自上来，坐下道：“……没谈完。”
管家紧张道：“那这事情也太复杂了。”
“……”江熙沉没吭声，望向窗外，瞥见从熙安楼门口出来的那人，眉头皱了一下，忽道，“停。”
“少爷？”管家还以为临时有什么事，顺着少爷的视线望过去，愣道，“姑爷怎么在这儿？”
江熙沉皱眉回头看向他。
管家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在江熙沉的眼神里，道：“……薛猴儿怎么在这儿？”
江熙沉心满意足地收回了视线，继续往那人看去。
薛景闲拿了根珠圆糖红丝丝拉拉的糖葫芦旁若无人地吃，他扎了个京中年轻男子皆有的马尾，只是没带冠，用金色发带扎的，看手艺估计是自己扎的，和百姓扎的稻草人有异曲同工之妙。
一身不起眼的玄袍，没半点装饰，倒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得很，就是举止动作有种他还七八岁刚下学的兴奋之感，在琳琅满目的货摊上东看看西看看，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却一个都不买。
他本该是小贩们最讨厌的一类顾客，他们瞧着他的脸，却都笑盈盈的，耐心得很，不少出来游玩的姑娘都暗中往他瞧，慢慢红了脸。
江熙沉脑海里莫名就冒出了昨夜那人说的话。
“管家，你说他和三皇子哪个俊？”
“啊？”管家愣住了，“少爷怎么会拿他和三皇子比？”
江熙沉道：“只论长相呢？”
管家仔细盯着那人的脸瞧了瞧，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神色极其怪异：“……那好像，竟是他好看些？”
江熙沉神色一滞。
“少爷你还别说，一般人不会这么比啊，可真比起来……”
江熙沉沉着脸，不信邪地盯着那人眉毛眼睛鼻子瞧，眉头忽得皱了一下：“管家，他长得是不是和萧承尧有一点像。”
“啊？”萧承尧可是三皇子，管家吓了一跳，连忙又盯着他眉眼瞧，似乎是有那么一点点相似。
萧承尧是尊贵无匹的三皇子，他根本不敢抬头看，只有个简单的印象，只记得是桃花眼，和这人一样，只不过萧承尧眼睛更小更狭长些，有些偏吊梢眼，显得更心机阴沉盛气凌人些，高高在上。
当然他没仔细打眼瞧过萧承尧，也不敢说。
管家道：“少爷是不是恨屋及乌看谁都像三皇子？”
“……不无道理，”江熙沉意兴阑珊地放下帘子，“府上的马车，你叫载他回去吧。”
他们为避人耳目，来了不止一辆马车。
管家诧异道：“少爷不是不喜他么？”
江熙沉道：“到底有婚约在身，要照拂一二的，这同我喜不喜欢他有什么关系。”
管家应声：“少爷明理。”
那边薛景闲拒绝了，管家也乐得省事，很快就上来了，马车再度行驶，刚驶出去没一段，正掀帘欣赏着热闹景象的江熙沉眉头忽地蹙起。
薛景闲一直在他眼帘里，熙安楼和画舫楼靠得很近，他们眼下快到画舫楼的后门了，薛景闲也边玩边看晃悠到了这个地方。
这是画舫楼后门的巷道。
记忆中，那天……那人应当是从画舫楼二楼跳下，跳到画舫楼后门，也就是当时他马车停的位置，救了他。
走的时候是顺着这条巷道几个闪身到底，消失不见。
自己当时急着回府，到现在还未查探过……
远处薛景闲不知不觉消失了，江熙沉想着那天的事，回神同管家道：“你进画舫楼等我，我下去一趟，待会儿就回来。”
管家看着这地方，显然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好，少爷注意安全。”
**
江熙沉戴着斗笠。
因为之前是约在正午，面具太欲盖弥彰惹人注目了，反倒是斗笠、帷帽之类，江湖人、要嫁人的男子、防晒避嫌的女子都会戴，常见得很，所以他才是这般形容。
他循着记忆，顺着那条巷道快步走到底。
巷道比他想象中要长多了，几乎横穿了小半个京城。
他是京城人士，这么多年受限于身份，从未离过京城，又因为经商，对京城各处摸得估计比马夫都还清楚，如今这位置，完全脱离了闹市，和贫民窟倒是靠得挺近，再走一段都要出城了。
富商达官住得是刚才的那一片区，这一片区多是普通甚至贫苦的百姓，入目也没了雕栏画栋、琼楼玉宇，都是简陋朴素的连片宅子。
薛景闲早不见了，不过他不重要，江熙沉浑不在意，他走到底后，便有些不知往何处去了。
江熙沉边走边打量，小路两侧的宅子又小又高，离得极近，不像显贵区每栋宅子独占一片，绝不会有光线被遮挡的问题，这深深的巷道里黑得很，明明是正午，却像是傍晚，他没走几步，忽然被捂住他的嘴。
那人在身后。
江熙沉瞳仁蓦地变大。
那人力气大得惊人，将他往一侧一拖，一只手拦腰箍住他，身体紧接着就贴了上来，滚烫炙热，散发着成年男子的气息。
压迫感铺天盖地罩了下来。
前胸贴后背，近无可近的距离，暧昧的姿势，江熙沉挣扎着，那人却抱得更紧，身体也因此贴得更近。
“哪来的迷路的小美人，”那人声音油滑又下流，“居然能到这种穷地儿，没人告诉过你，这片儿都是贼盗，不是偷钱的，就是采花的，我今儿可真艳福不浅。”


第22章 要不要进去坐坐
身前人唇被紧捂着, 浑身僵硬，腰侧紧绷。
“小美人真香，腰真细, 肌肤真白，”他的脑袋从他颈侧覆了上来, 像是随时准备一亲芳泽，“脸想必漂亮得很, 我可得好好瞧上一瞧。”
他作势就要去掀那人的斗笠, 身前人越发僵硬：“不要。”
“要，”他低笑了一声, “我家就在这附近, 你要听话, 我就把你娶回家藏起来做媳妇儿, 给我生几个大胖小子，你要是不听话，我就先奸后杀……”
身前人忽然不紧绷也不僵硬了，放松得很, 口吻冷淡：“你装够了没？”
“……”薛景闲道, “怎么发现的？”
“茶。”
薛景闲：“……”
薛景闲低头嗅了嗅自己的前襟，虽然已经换了身衣裳, 可无奈那茶香浓，身上仍有一丝味道。
薛景闲没好气道：“你可真倾情演出。”
江熙沉声音清冷, 似笑非笑：“满意么？”
“满意。”薛景闲阴阳怪气道。
江熙沉睨了眼腰上他的手：“……还不松？”
薛景闲懒洋洋道：“小美人这么不老实, 才刚见了我，转头就暗探我家, 真不怕我杀了你？”
这话说得轻佻调戏, 却真有几分威胁在其中。
江熙沉没好气道：“谁送到你家门了？”
薛景闲往身后的寒酸大门指了下, 漆黑深邃的眼眸笑意深藏：“这就是我家啊。”
“……”江熙沉没想到自己歪打正着撞着了，偏头去看他，薛景闲本下巴抵在他肩上，偏头看他脸侧，江熙沉偏头，猝不及防间，二人唇几乎擦上。
幸亏江熙沉有斗笠垂下的薄纱隔着。
四目相对，薛景闲心跳得莫名有些快，唇角勾起：“怎么？真勾引我？”
江熙沉却没再理会他十分欠的言语，深看他一眼道：“你想清楚了？”
这人不说，自己就算误打误撞摸到这儿了，也不会知晓这是他的老巢。
是他主动点破的。
他闹这一出，无非是恐吓他。
任谁被刚见没几次面的人摸到老巢，都绝对会心生芥蒂，多疑戒备些的，甚至会直接杀了他。
他却只是戏弄了他，警告了他。
薛景闲不可置否：“你今儿问我第二遍了，在下孤寡一人，没什么怕的，主家莫不是上有老下有小，才瞻前顾后？”
他说的倒也没错，江熙沉自认内心主动，只是牵挂多，才凡事稍求稳，他似笑非笑道：“不怕我告诉别人？”
薛景闲问：“你现在能失忆吗？”
“不能。”江熙沉睨他，一幅看好戏的表情，像要听他怎么办。
薛景闲叹道：“那小美人身上这么香，又主动勾引我，我也舍不得杀，能怎么办？”
“所以……要不要进去坐坐？”
江熙沉愕然，丝毫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么一句，语气干脆又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江熙沉一时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你想清楚。”
扪心自问他做不到，做不到邀请不知根知底的人去自己的老巢。
薛景闲没说话，反而凑得更近，这么个大脑袋搭着肩上，重量压下，江熙沉被迫稍稍正过头。
“明白了吗？”薛景闲在他耳畔嘀咕道。
他的身形比他大足足一圈，重得很，在他问出那句后，他反倒靠得更近了，架着他，这么个亲近又钳制、威胁暗藏的姿态，他这是用行动表态了，他确定要更近一步，他更不怕，真要有什么，他能轻易制住他，甚至杀了他，江熙沉瞥了眼身侧寒酸的大门，睨他：“会先奸后杀吗？”
薛景闲没忍住笑了：“你想的话，我乐意之至。”
“……”江熙沉面无表情地一把推开他。
“真无情。”薛景闲在身后抱怨着。
本来还软玉温香在怀，一眨眼功夫人就挣脱了他，兀自走上前了，鼻端是淡淡的冷香，薛景闲下意识嗅了下，莫名抿了下唇，食指摩挲了下拇指。
江熙沉走上台阶，立在门前，回头望了他一眼。
薛景闲四顾了下，见周围无人，上前驾轻就熟地敲了两下门。
门很快开了一条小缝，三当家看到薛景闲，就要给他开门，一侧目，瞥见薛景闲身侧立着的人，神色顿时戒备紧绷起来。
江熙沉皱眉看向薛景闲，用眼神说，要不算了。
忽然就带个陌生人回来，对他们的人来说，的确是个不小的冲击。
江熙沉识趣地就要打个招呼离去，薛景闲摇头，给门里人一个眼神，门里人虽是警惕，却仍听令开了门。
江熙沉被薛景闲推进去，薛景闲在背后给门落锁，江熙沉正要礼貌地冲开门那人打招呼，望着入目的亭台水榭、假山奇石，神色滞了滞，第一时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别有洞天。
寒酸只是外在，是表象。
里面别出心裁，不拘一格。
江熙沉心头生出一抹情绪，他仔细分辨了下，那大概叫做嫉妒。
自己有那么多钱，都住得没他好，他倒是会享受。
薛景闲将门彻底锁死，凑到江熙沉耳畔，笑道：“怕不怕？”
他比他高足足半个头，江熙沉回神，抬头看他：“怕什么？”
薛景闲压低声音：“怕是个圈套，我现在门彻底锁上了，你手无缚鸡之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把你绑起来，你要给这里的一二三四五五个光棍生孩子——”
江熙沉淡瞥他一眼：“我的话本生意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薛景闲没忍住笑了，“没劲。”
四个蒙面人很快就出现了，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眼中写满了戒备，有人甚至紧握着武器，似乎随时准备拔刀。
俨然江熙沉的到来侵犯了他们的领地，让他们深感不适，他们眼下缄默不语，完全是因为薛景闲。
薛景闲皱眉，主家脾气有多臭他知道，见如此不被待见，估计转身就要走，他就要出声呵斥属下，江熙沉却丝毫未因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有一丝的紧张或不虞，礼貌道：“二三四五当家你们好。”
几人愣了愣，一人狐疑道：“你如何得知？”
江熙沉道：“大光棍刚告诉我的。”
几人愣了愣，似乎在想这大光棍是谁，慢一拍齐唰唰看向薛景闲，没忍住哈哈大笑。
薛景闲愕然看向他，过了一会儿，抹了把脸：“……”
他随口一句玩笑，都能被他知道什么意思了？这好像完全不用他操心？
几人既是笑了，气氛也再回不到先前，他们略有些不好意思道：“主家好。”
认还是认得的，毕竟有常同主家交接的罗明在。
“我无意到这儿的，”江熙沉指了下薛景闲，“他邀我进来的，我就在外头随便逛逛，不进屋喝茶了，时辰不早了，急着回去。”
这稀松平常的一句话，解了几人所有疑虑担忧，不是他主动要探查。
一人语气缓和了些，有了丝主客之道：“您不用紧张，我们不是真的山匪，不干杀人越货的事情，我们顶多就抢劫——”
边上人剜了他一眼，像是在说，抢劫也够吓人的了。
江熙沉：“……”
薛景闲暗瞪了他一眼，仿佛再说，你可别在他面前丢我的人。
那人道：“……反正您不用害怕，也不用拘谨，我们都是直来直去的人，您不干不地道的事，我们自然是朋友。”
江熙沉欣然道：“明白。”
那人道：“那我们就下去了，让大当家陪您逛。”
“……”薛景闲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他说这“让大当家陪您逛”的语气，就好像青楼老鸨找花魁接客一样。
江熙沉点点头：“好。”
四人麻溜地下去了，江熙沉立在原地。
薛景闲凑近低声道：“你好意思甩锅给我？”
江熙沉掀起眼皮淡瞅他：“不是你邀我进来的？”
“无意到这儿，”薛景闲啧了两声，“扯谎都不带眨眼的，难道你不想进来了解下本正宫的实力？”
江熙沉叹道：“进来前也不知道你们光棍这么多，有点害怕。”
“……”薛景闲指着眼前堪比王公大臣别院的景致，挑眉道，“怎么样？”
江熙沉给面子地煞有其事地点了下头：“还可以。”
薛景闲没好气道：“就还可以？”
江熙沉瞥他一眼：“你就知足吧。”
薛景闲领着他往小径走，江熙沉边走边看，心道他品味倒真不错，那句琴棋书画诗酒茶都略懂一二未必是假，道：“他们是都听你的么？”
“不然呢？”
江熙沉微蹙眉：“那怎么喊大当家？还有别的当家？”
“这个啊，落草为寇当然得入乡随俗，他们喊习惯了而已，”薛景闲道，“我也不是很介意你喊我山大王。”
“……”江熙沉呛了一下，“我知道了。”
薛景闲当然知晓他在掂量和他合作的价值，他地位越牢固，在他眼里自然价值越高。
生意，满脑子都是生意，只是这语气着实跟心上人过到男子家里来相看，暗中衡量自己未来的家庭地位没什么两样。
他不知不觉已经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身后，和个纨绔跟在管家婆身后一样，随时听候发落，薛景闲反应过来时，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身前人还在问东问西合计来合计去，薛景闲听得耳朵痛，心说他脑子里除了这就没别的了么，故意道：“反正这儿一切我说了算，我说了算，以后就是你说了算，因为我是你的人。”
“那就好。”有了这句话，他就放心了，江熙沉也就不掂量了，舒心地应完声，才在这人的笑声里慢一拍反应过来，回头怒视他，薛景闲直笑。
这斗笠还有之前的面具真碍事，让他瞧不见他的种种神情。
江熙沉闭口不问了。
薛景闲很快带着江熙沉逛了一圈，又回到了宅子门口，心中纳闷得很，他以往都嫌大得很，去个地儿都要走老半天，怎么如今看竟是小了？
江熙沉立在门口，薛景闲指着屋子道：“真不进去坐坐？”
“他们怕是受不了。”江熙沉瞥了眼长廊尾处那几个看过去就一脸欢迎欢迎你随便逛、没看过去就急得跟个猴儿你快离开咱们男子的秘密领地的黑衣蒙面人。
“……没什么机密，”薛景闲道，“有也不可能让你找到的。”
江熙沉挑眼看他：“万一我太聪明呢？”
“那你可千万别告诉我。”薛景闲唇角勾起。
“不想，”江熙沉丝毫不给面子，“我走了。”
薛景闲心下又气又好笑，他什么时候邀人进来过？
许是碰壁碰的，心头莫名有点燥气，让他想给他架进去，按着他头叫他看，这丝冲动眨眼被理智压住了，薛景闲见江熙沉立在原地不动，却皱着眉望着他，体会了一小会儿，才意识到他是在指使他给他开门。
“……也就你敢这么对我。”薛景闲没好气地从衣襟里掏钥匙，跟个管家门房似的，亲自给这位矜贵大小姐开门。
边上暗中观察的几位当家都瞪了下眼睛。
江熙沉道了声别，迈出门槛，头也不回就往外走，仿佛对这个堪比王公大臣府邸的秘密基地丝毫不感兴趣也不稀罕，薛景闲舔了下唇，在门侧抱着臂：“三皇子的事，是不准备问了吗？”
眼前走得步履生风毫无留恋的人脚步猛地一顿。
薛景闲眼底藏着一丝笑，懒洋洋道：“我俩这见一面又是蒙面又是戴面具又是一身夜行衣的，结果一回两回三回，你都不问，我都有错觉你其实是对我感兴趣，想泡我，形式还这么隆重，真情趣啊。”
“……”江熙沉暗吸了口气。他真的只是忘了。
主家没说话，薛景闲本来左手在上，这会儿又换到右手搭在左手上面了：“其实你要真想，那也不是不行，某未婚，人很闲，精力旺盛，日常飞檐走壁搞点花样去见你，那也不是不行。”
薛景闲把玩着玉佩，心思却全然不在玉佩上，打眼瞅着他，眼神戏谑。
江熙沉压下那阵翻涌而上的尴尬，绝不会允许自己落他一头，想着今晚原先安排的事，冷冷道：“那今夜画舫楼一聚。”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2月18号晚上更。
下本开这个，求个预收。
那年市局最斯文冷淡的徐处和当时的男朋友来地方派出所看望朋友，替朋友看了会儿打架斗殴被抓进来的犯人
是个少年，被拘在小格子里，人帅到无法形容，吵着闹着要上厕所
徐处从抽屉里翻出手铐，给他拷上，揪着他衣领就带他上厕所去了
少年把着，却眼也不眨地望着他，意味不明：“你男朋友是个在逃罪犯，你知道吗，徐警官？”
徐处看都没看他一眼：“知道，谈着了解完犯罪心理就把他抓了。”
“……”
少年：“怎么能泡到你？”
徐处颇感意外，见他是认真的，往下瞥了一眼，才道：“第一，成年，第二，够神经病，第三……”
他指了指自己警服的肩章：“这里比我高。”
少年望着这个只抓高智商罪犯、年纪轻轻名声在外、升职加薪快走到顶的人生赢家，低头望了眼提醒自己现在身份的手铐，梗了下，眼里却悦动着火
四年后，江洲大案，高智商犯罪，无人能破，准备养老的徐处又被请出山
上头还特派了个特警协助他破案
据说是个神经病，猛地一批
是他直隶上司
上司到任，理所应当办了个见面欢迎会
那位上司一进门，就把搭在手臂上的警服甩在了正看资料的徐处手上
徐处皱眉，心道这人可真没礼貌，拿起衣服面无表情地就要还他，一抬头，瞥见那人的脸，愣了愣，迟疑几秒慢慢低头，翻开衣服的肩章。
“……”
那位上司冲他不怀好意地一笑。


第23章 我去帮他相看下夫君
戴着斗笠的陶宪和薛景闲早早上了楼。
楼里又是人山人海, 气氛却和上次纸醉金迷的糜烂截然不同，倒有几分才子佳人的清风朗月，入目的也几乎都是年轻的公子, 一个脑满肠肥、膀大腰圆的都没有。
陶宪去问了一圈，才知晓什么情况。
薛景闲在一片嘈杂中扯着嗓子问：“何事？”
陶宪大声道：“画湖游船, 他们东家约了京中已加冠又尚未娶妻的年轻男子于湖上游船，各显才艺, 还择了各项评委。”
薛景闲纳闷道：“这是要做什么？”
陶宪大声道：“说是佳人当配才子, 女子和公子常居深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几乎要洞房花烛夜, 才知晓夫君才貌品性, 未免太容易嫁错郎。”
薛景闲挑眉, 心道他倒是叛逆与众不同，这倒是和他不谋而合了，姑娘怕嫁错郎，男子就不怕娶错人么？
“所以呢？”
陶宪扯着嗓子道：“所以搞了这么个活动, 给京中年轻男子排个名, 给姑娘公子们做个参考！”
薛景闲眼中闪过讶然，心道他这经商的本事, 倒是得天独厚。
明面上是个好到无可挑剔的出发点，本来青楼定是惹闺阁女子公子憎恶, 毕竟它的存在红火, 多半是要以自家夫婿或者未来夫婿流连忘返为代价的，可搞了这么一出, 反倒助他们找到好郎君, 定是能讨得他们欢心。
游船而已, 又不肖花什么钱，毕竟画舫楼原先就是以画舫船闻名京城的。
楼里定然有技艺精湛的师傅教授姑娘琴棋书画歌舞，评委都是现成的。
这活动年轻男子定会挤破头前来，毕竟若是排名高，名声传出去了，日后也更容易娶得一位登对的妻子，清贫有才者，若是被哪位大人看中了，挑回去做了女婿，那飞黄腾达就指日可待了。
这一出得了名又卖了几乎所有人的好。
当真是一石多鸟。
陶宪有些自惭形秽：“你说主家那样的人，什么样的才配得上他？”
薛景闲懒洋洋道：“看这儿。”
陶宪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他慢一拍反应过来：“……”
薛景闲张望了下，眼底划过几分兴味，这里不少都是女扮男装的姑娘，一眼就瞧出来了，还有不少虽然没画红，一看就是闺阁男子，文秀腼腆。
薛景闲瞧了两眼，越发觉得主家是寻常男子。
他和眼前这些闺阁公子完全不一样，没有那份拘谨内秀，有也都是假的。
闺阁公子别说同寻常男子坐在一起谈天说地拌嘴互嘲，甚至搂搂抱抱了，就是寻常男子多瞧上一眼，都要惊得红了脸，局促地低下头，再不然含着怒，叫自家仆人教训他。
主家要真是，自己早就被揍得半身不遂了。
他要是就好了，这念头一冒出来，薛景闲又想到些别的。
第一次见都能解腰带了，一个来往者无数的商人，得有多少人和自己一样，拉过他的手、抱过他，说不定和他一夜风流的都多得是，毕竟他无所谓得很。
皱了下眉，心中莫名不快，薛景闲正要找个僻静地方坐会儿，等主家现身，身边陶宪忽然道：“那是不是江熙沉？”
薛景闲怔了下，顺着陶宪指的方向望过去，门口进来的人一身轻便装扮，衣裳是时下最流行的料子，一匹可值千金，颜色却冷了些，有些不应景，被楼里的繁华入俗一衬，雅是雅，只是有些疏离高冷感，是叫人看了一眼，就会觉得扫兴无趣的装扮，当然他这张脸，就是穿个缟素来，也有无数人买账。
他今日没画红。
他一出现，无数人便注意到了他，满眼惊艳，一时窃窃私语声不断。
“我的天，江熙沉怎么跑青楼来了？不会也是来看游湖的？”
“我哪知道？”
“这么好玩的活动，他来也正常吧，没看见么，女扮男装的都好多。”
“可他要成婚了啊，这毕竟是青楼……”
“薛景闲怎么没来？要是撞上了就好玩了。”
陶宪心情复杂地看向自家主子。
好好一门婚事，能搞成这样，别说貌合神离了，连装都懒得装，也只有自家主子了。
薛景闲早就了解了江熙沉心机的内在，并不奇怪他今日的举动，就要当没看见，自己等自己的，眉头忽皱了一下。
江熙沉急着改嫁，这活动来的都是京中未婚男子，江熙沉莫不是趁此良机来择婿的？
那倒是沾了主家的光了。
这就不难解释他为何好好一个大家闺秀，纡尊降贵到这地方来了。
那自己怎么也得帮他好好挑挑，他眼光不太行，好聚好散，自己怎么也得保证他嫁个不错的人，别过的鸡飞狗跳的。
念及此，薛景闲同陶宪低声道：“我去换身衣服。”
**
江熙沉一进来，身边跟着的胖管家就低声道：“少爷这身打扮，待会儿如何见那位？”
“换了就好，还早，他没来的。”
管家想想也是，说回正事，一脸喜色：“和少爷预料的一样，京中未婚的年轻公子基本都来了。”
江熙沉“嗯”了一声，眼底兴味阑珊，这是一堆不喜中唯一可喜的了，挑着方便。
管家护着江熙沉往里走，避免他人肢体碰到他，他一时还有些不习惯这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场面，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没从暗门上包厢，以客人的身份来江熙沉的画舫楼。
管家低声道：“少爷怎么不喊夫人过来一起相看？”
江熙沉皱眉道：“父君挑的，是真要和我好好过日子的，那还得了。”
管家：“……”
管家欲言又止：“公子自己挑，不怕又挑个薛公子？”
……薛景闲就是少爷之前千挑万选、百般斟酌考量最后自己亲自定下的。
“……怎么会？”江熙沉不以为然，“我知道我眼光不好，这次不固执己见了，这不是带了你，还喊了那么多评委了么。”
管家还是有些担心：“那都是考才艺的，人品看不大出。”
江熙沉压下心中不耐，摆摆手：“无碍，这回目标明确，找个清醒图利的，我直接同他说清楚，表面婚姻，互惠互利……总之我会仔细相看的。”
管家迟疑道：“少爷，日久见人心，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是人是鬼的。”
“我当然知道。”
江熙沉一想到要在个毫无意义的男子身上耗费大量时间，就烦不胜烦，与人往来深入了解实在是门累人又费神的学问，但他又不得不这么干，他这年纪是真不小了。
二十了，寻常闺阁男子，这岁数，孩子都抱上了。
他父君也担心他再过两年要嫁不出去了。
他自己真不急，可周围人都急死了，要不是被他疾言厉色地骂过好几回，一个个这会儿指不定还天天在他耳边念叨呢。
越想越烦，二楼楼梯上老板娘见他来了，忙“咚咚咚”下楼，假意迎了过来，要引他往渡口去，江熙沉在原地等着她，摩肩擦踵间，一人从肩侧撞了上来。
管家一把护住自家少爷，斥道：“你怎么走路的！”
那人抬头，江熙沉向他看去，见到了一张熟悉又可憎的脸：“……薛景闲？”
眼前人也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会在这儿撞见江熙沉，他哼笑一声：“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啊，江大公子怎么会纡尊降贵来这种地儿？”
江熙沉懒得搭理他，转身就要走，身后人挑了下眉，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哦……你是来择婿的。”
江熙沉回眸，冷淡道：“那又如何？”
薛景闲道：“好啊你……”
江熙沉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如果你不想我早点改嫁出去远离你，那么你尽管大声宣扬出去。”
薛景闲的声音顿时小了，打量着他，忽笑了。
江熙沉蹙眉道：“有事？”
薛景闲忽然凑近，低声道：“要不要本公子帮你相看相看。”
“犯不——”江熙沉急着走，和他多待一会儿都折寿，他话到嘴边，抬头看了他一眼，鬼使神差地就收了回去，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挑男子的眼光怎么样？”
“肯定比你好。”
“……”
对此江熙沉极有自知之明，丝毫不否认。
不然他也不会千挑万选挑上薛公子。
“所以要不要本公子帮忙？”
江熙沉不大信任地瞧着他：“你难道有什么特别的认人本事？”
薛景闲帮他挑，他还担心再挑个薛公子二号呢。
薛景闲卖关子地叹了一口气：“唉，所以说你这人真不识货，老子我虽然分不出好鸟，但是见过的渣鸟多的去了，一看一个准，给你排除掉错误的，那不就剩下正确的了，你再在正确的里面挑挑拣拣，不就好了。”
江熙沉竟然觉得他说的十分有道理，薛景闲在岷州那种地方摸爬滚打二十余年，什么烂人没见过，一定是比他要了解的，这种事就该内行的来。
做生意也是这样，自己不懂不会的交给行家，自己既省事，事情又办得好，他只要给钱就行。
薛景闲再怎么瞎，也肯定比他这眼睛好使，他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欣然道：“要。”
薛景闲还怔了下：“要什么？”
“走，”都到这份上了，江熙沉知晓自己在薛景闲那儿形象全无，也不端着了，一时像捡到了个宝，冰释前嫌道，“帮我好好挑挑，若找到中意的，我必重谢你。”
“……”薛景闲神色有些难以置信，这就省得他一番游说了，这般痛快果断，什么都好办。
陶宪在人群里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极其自然地和江熙沉走了，满眼不可思议。
楼里无数人看着江熙沉和颜悦色地和薛景闲走到了一起，也都像是见了鬼。
“……这是什么情况？夫夫一起上青楼？”
“我相公要是来这种地方，我可不得一顿竹笋烧肉？江公子好雅量啊，这都能忍？”
“你怎么不说薛公子好雅量，我家媳妇儿我连门都不让出，他媳妇儿都让上青楼了，这能忍？”
“你还别说，他俩光看相貌，真般配……”
“……居然好像是？”
这边薛景闲走到一半，才想起陶宪，和江熙沉打了声招呼，过来低声道：“我去帮他相看下夫君，你自己玩。”
陶宪还未从他和江熙沉冰释前嫌的震惊里回神，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如遭雷轰：“……少爷？”
“没听错，”薛景闲咳嗽一声，“多大点事。”
陶宪吞吞吐吐：“……你是他明面儿上的夫君啊。”
“马上就不是了。”薛景闲皱眉，他从没这么认为过，所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陶宪眼睛里有什么在碎裂：“……江公子就这么答应了？”
“是啊，”薛景闲一时对江熙沉有所改观，“他倒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你俩可真登对。”陶宪脱口而出。
薛景闲蓦地皱眉，满脸不虞：“以后别说这种话了。”
陶宪这才知晓说错了话，缩了缩脖子：“……小的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场面，放心，早习惯了，毕竟几进宫了（点烟
以后还会经常进宫（沧桑
做好自己就行，管别人干什么。
全文存稿莫慌。
不知道还有没有风月的读者，这本其实就是暗戳戳心里惦记，非要弥补一下风月的遗憾，所以故事背景、人物的一些设定、主旨都有风月的影子，当然文是复刻不出来的，没有一样的人设，也没有一样的剧情，不过依然是我个人口味很喜欢的文，没什么功利心，不然也不会全文存稿，喜欢放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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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草民参见二皇子
“你让人和他们老板娘传个消息, 让她给他们东家带句话，”薛景闲低声道，“我可能会稍晚点到。”
那人也只是约他在画舫楼一聚, 却没有说具体时辰，不过见不得人的会面, 如非特别说明时间，双方基本都是默认在半夜的, 他早到只是因为今晚暂时无事, 闲着也是闲着。
陶宪应声。
薛景闲指了指外头：“我先过去了。”
**
江熙沉时不时瞥一眼身侧的薛景闲。
他们这会儿已经上了停在渡口的第一艘花船，在它后面还有六七条花船, 这么多条船用红绸连在一起, 浩浩汤汤, 船是红的, 绸缎也是红的，原本宽敞的鸳鸯湖都狭窄地像塞满了红绸的水道。
薛景闲攀在栏杆上，看着最后一条足有正常船只两倍高的船，心道那人的本事, 都能造战船了。
那人并未亲口承认他是画舫楼的东家。
可他承认了他是白衣公子, 他可不仅是自己随手救下的白衣公子，也是和自己抢了花魁的白衣公子。
当时那人自来熟地搬小板凳、老板娘对那人别样的照顾、花魁弃那人选自己时老板娘的种种异样表现, 答案不言而喻。
自家的花魁，抛出去了, 头脑发昏要倒贴没钱又妻门悍严的男人, 他家东家做了个黑局，把人又买了回来, 是他的作风。
他就说他当时怎么火气那么大, 毫不客气地嘲讽他, 原来是嫌他没钱，又是岷州来的土鳖，配不上他家花魁。
这人可不就重利轻情嫌贫爱富么，之前哪个小心思不是在衡量他的价值，衡量一回也就算了，回回都衡量，跟个吝啬鬼拿着个秤，早中晚秤一秤他有多重似的，喂鸡的都没他勤快。
唯利是图的大商人。
薛景闲磨牙。
他还得防止他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把自己踹了。
他们站在视野最好的位置，两岸树上挂着的红灯笼照出底下攒动的人头。
人满为患，万人空巷。
画舫楼显然知晓他们有些人不方便抛头露面，在上船前就给他们每人发了遮全脸的面具。
规则里，为了公平，参赛的公子必须戴上一模一样的面具，名次出来后方可选择摘下，防止有人出身富贵，评委下意识偏颇。
观者如果有避嫌需求，也可戴上。
薛景闲戴上面具，低声道：“你要找什么样的。”
江熙沉也戴上手中面具，道：“我只知道我不要什么样的。”
“不要痴情的。”
薛景闲以为自己听错了，哪个闺阁男子不求个痴心人？他道：“为什么？”
江熙沉皱了下眉道：“累得慌，尤其不要整天情啊爱啊死去活来的，除了这芝麻大点事没自己正事的。”
薛景闲心道他还挺有主意，一点儿都不头脑发昏：“那就是要成熟内敛些的，有自己兴趣事业，相敬如宾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
江熙沉也说不出来，唔了一声：“差不多吧。”
薛景闲纳闷道：“那你最初怎么会选中我？”
江熙沉：“……”他也很想知道。
薛景闲道：“比你大比你小？”
“无所谓，但是不要儿子不要爹。”
“……不要儿子我可以理解，累得慌，不要爹呢？不喜欢管人，也不喜欢被管？”
江熙沉“嗯”了一声，和薛景闲沟通竟意外的简单通畅。
“那你这要求还真不是一般难找，尤其你长这样，你不管人容易，人不管你难啊，”薛景闲脑海里莫名就冒出了个巡视他家指指点点的人，一哂，“没别的意思，我未来媳妇儿要这么跟我说，我大概能给他拴床上。”
“……”
薛景闲到底还记得是在帮江熙沉，言简意赅地总结：“那就是要自己管好自己，互不干扰的。”
江熙沉本来就完全不上心，赶鸭子上架罢了，语气敷衍：“……差不多。”
“什么哄你、宠着你、油嘴滑舌都不要对吧？
“嗯。”江熙沉一想到那样就烦不胜烦，很浪费时间。
薛景闲心道他和江熙沉幸亏一切都扼杀在摇篮里了，不然在一起简直是噩梦。
他俩没半点相似。
他要找个能亲亲抱抱举高高的，不让管，那在一起做什么？他就喜欢宠着哄着，逗他玩儿，榻上欺负他。
“算了，先不说我的事了，”江熙沉因他为他出谋划策，语气缓和了些，“你不参加？”
薛景闲挑眉看向他：“图什么？”
江熙沉道：“这楼东家说，第一名彩头黄金千两。”
薛景闲懒洋洋笑道：“你觉得我能第一？”
江熙沉上下扫了他一眼：“……也是。”
薛景闲：“……”
正说着，船上的老板娘已经介绍完毕规则。
七八艘用红绸连起来的花船头和尾处，有侍人拉着甲板守在那里。
每条花船考一个项目，顶端挂着的红灯笼上贴着考核项目，最近的一条船上写着的是诗。
老板娘最后道：“不知道哪位公子会被东家钦定，独占龙头了。”
若从天上看，连在一起的几条船在鸳鸯湖里拼成了一条恣意潇洒的龙，朝气蓬勃、意气风发、所向披靡，的确是年轻风流男子的气质。
最后那条最高的船，是龙头。
能踏上去，的确是独占龙头，极好的意头。
船上不少公子眼里闪烁着对名利的渴望，野心勃勃，蠢蠢欲动。
薛景闲冷不丁听到那句“东家钦定”，怔了下。
他钦定？
侍人也不拖沓，听见开始的敲锣声后，立即放下了甲板，岸上一片兴奋的呼声，身侧的参赛者齐齐戴上面具，迫不及待地踏上下一艘船。
薛景闲看着俊俏男子如过江锦鲤一般，势要上了最高的船，鲤鱼跃龙门，名震京华，想着那句“东家钦定”，对这种愚蠢的公孔雀开屏活动，居然莫名有点绝不该有的蠢蠢欲动。
老板娘暗暗着急地看向江熙沉。
这会儿参赛者都带着面具，少爷没法相看，按照原本的安排，少爷是要在各处暗中操盘控场处理突发情况的，只是这会儿他身边多了个薛景闲，也不知道还走不走的掉。
江熙沉和她对视一眼，收回目光，同薛景闲道：“我先四下逛逛，凑个热闹，待会儿快出结果了再聚。”
“好。”薛景闲心不在焉，很快应声。
**
江熙沉跟着老板娘到了隔间，脱了外衣，他里面还穿了件截然不同的外衫，他换了双靴，连腰上的配饰，头上的发带一起换了。
江熙沉从老板娘手里接过另一个花样的面具戴上，再出来时，已上了写着“茶”字的船。
那里立着个公子，众星捧月。
楼中姑娘正争先恐后将一杯又一杯的茶端给他，他轻笑接过，有的只轻嗅了一下，便说出了这茶的来历，稍复杂些的，抿上一口，连沉吟都不用，便道出了其中所有乾坤。
江熙沉在船头停下脚步，无声打量着他。
这等精于茶道，举世罕见，就是朝中那些喝遍了好茶的大人，怕是也没有这本事。
姑娘们如此热络，倒不是因为他精通这小小茶道，而是因为在大殷，茶和身份地位密不可分。
大殷不仅官分九品，茶也分三六九等，接待不同官位品第的客人，用的都是规格不同的茶，各种宴会、盛典，用的也都是寓意不同的茶。
有些茶，和绫罗绸缎一样，非达官显贵用了就是逾制，是要罚钱重则坐牢的。
所以轻易能分出越多的茶，道出越稀有茶的名字，说明这人脉越广、地位越高。
在他人抓腮挠头苦苦分辨时，这人轻易便道出了桌上几十余种茶分别是什么，无一出错，底蕴之深，可以想象。
越来越多的姑娘簇拥到他的身边，边上其他公子看他的眼神嫉妒又艳羡。
“公子试试这杯。”美娇娘暗送秋波，那人从她手里接过茶，抿了一口，在桌上挑出写有茶名的木牌，递给她，姑娘红着脸惊呼出声，显然是对了，立马又有一人凑了上来。
江熙沉心存探究地多扫了两眼。
京中就没有他不认识的达官显贵。
不是宫里的那几位，做派不像，就连喜欢与民同乐的那位，骨子里也是高高在上的，不比这位随性风趣，和青楼女子都能打成一片。
他眉头忽蹙，脑海里浮现一个人。
——“在下不才，琴棋书画诗酒茶都略通一二。”
……莫不是他？
自己约他来画舫楼，他到早了，竟是跑到自己花船上玩儿了？
薛景闲也没想到东家有这么多种名茶奇茶，闲着也是闲着，干脆蹭茶喝，却没想到被缠着走不掉了。
江熙沉无声看了会儿，面沉如水，走了过去，花船中央坐着的几位评委瞧见他戴着的面具，立马起身给他让座。
他们老板娘说了，看见戴这个面具这个腰坠的，无条件顺从。
众人见此情境，知晓来人身份不一般，一时争先恐后地向他打招呼，江熙沉淡淡地应了声，施施然坐下，细白修长的指轻扣了下桌子。
正美人环绕如鱼得水的薛景闲在一片嬉闹中陡然闻此清冷的一声响，回过头来，看清那人，桃花眼微眯。
江熙沉道：“这位公子认得这么些茶，在下实在佩服，公子尝尝这杯，我们东家说，谁能尝得出来这杯，就是这条船的头筹。”
船上所有人齐唰唰看了过来。
薛景闲呼走了身侧所有姑娘，直勾勾地盯着那人：“好。”
江熙沉端起一杯，推了过去。
薛景闲丝毫没看那杯茶，只直勾勾地盯着人，握住茶盏便抿了一口，手蓦地一顿。
江熙沉眉眼悄然弯起。
姑娘们好奇又暗含期待地看了过来，薛景闲懒懒掀起眼皮，无声中和坐着的那人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有什么在悄然涌动。
坐着的那人，轻飘飘地瞥他，那是个略带挑衅的拿捏住他的眼神。
薛景闲桃花眼微眯，没好气地想笑，好家伙。
江熙沉最先收回了视线，仿佛什么也不懂，声音客气疏离：“不知公子可知晓这是什么茶？”
唇齿间熟悉至极的茶香在蔓延，回味悠长，薛景闲咬了下牙，眼也不眨地盯着他，仿佛猫在臆想中抓住了偷偷使坏的猎物，过了好一会儿才语气遗憾道：“不知。”
边上人一片嘘声。
薛景闲在那人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捕捉到了一丝得逞的自得，一时有些心痒难耐，想要逮住他，揪着毛绒绒的尾巴倒过来抖抖，看看是不是能抖出来一肚子坏水。
什么茶？
他只请他喝过一回的茶，偷偷当着他面儿喝的茶，明明说送他克扣掉现在还没给他的茶。
那是贡茶。
他知道，偏偏他不能说。
他敢说，立刻会招来无数双视线，他虽不怕，可麻烦啊。
江熙沉唇角微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薛景闲道：“这位公子可否告知在下，这是什么茶？”
忽一双手伸出，越过薛景闲的肩，握起桌上那杯他先前抿了一口的茶，朗声笑道：“这位公子既不知晓，那在下就逾矩点破了。”
江熙沉闻声，脸色瞬变，蓦地抬头去看薛景闲身侧从人群里出现的人。
那人一身文雅书卷气的白衣，衣上纹着君子兰花，衣袂边角是金丝纹线，手艺绝佳，在花船上的光影里熠熠生辉，他正摇着折扇，扇上飒然雅致地写着四个大字“与民同乐”，他虽是戴着参赛者的面具，却难掩贵气，风度翩翩。
薛景闲皱眉看向他。
江熙沉不动声色间攥紧了手，淡笑道：“不知是何茶？”
那人笑道：“清州茶庄新贡，四月雪，宫里往年的贡茶，今年的才贡上去小半月。”
江熙沉出列恭敬作揖，低眉顺眼：“草民参见二皇子。”
薛景闲面具后的脸阴沉了下来。


第25章 东家，黑幕吗？
那人怔了下, 摇着折扇哈哈大笑：“你倒是个妙人！如何认出本王？”
江熙沉从善如流道：“王爷风姿，在下倾慕已久，自是认得。”
薛景闲俊脸微沉。
一阵沉寂中, 船上诸人都诚惶诚恐道：“参见王爷！”
“起来，这是做什么, ”萧承允朗声道，“这等盛事, 本王最是与民同乐, 怎可不出来凑凑热闹，你们可千万莫要拘谨, 不然就是本王的不是了。”
众人齐声道：“谢王爷！”
江熙沉行至萧承允跟前, 伸手引路：“外头人多, 莫要冲撞了王爷, 王爷里边请……”
萧承允甩开折扇：“不用，你们玩你们的。”
江熙沉道：“那王爷……”
萧承允转身看向了薛景闲，用扇尖指了指他：“本王观瞻片刻，这位兄台见识之广, 涉猎之深, 绝非凡俗之辈，脾性也甚合本王心意, 本王有意结交这位兄台，不知这位兄台可否赏光, 陪本王同游一二。”
“……”江熙沉无声中看向薛景闲。
薛景闲：“…………”
二皇子此言一出, 一船的公子艳羡又嫉妒难当的看向二皇子身边那人。二皇子微服，大庭广众说要结交这位公子, 这消息转日传出去, 这人不费吹灰之力, 就要名动京城了。
二皇子这般赏识他，他若拜入二皇子麾下，以他的才华见识，日后说不定就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人心似水，暗流涌动，明面上倒是一片恭喜之声。
薛景闲不是很情愿，没别的，虽然他学了一肚子捧人哄人的废话，但就单纯不想说给萧承允听。
江熙沉瞥了眼还在桌上的贡茶，暗中朝他眨眨眼，意思很明显，人你不哄谁哄。
薛景闲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江熙沉暗瞪了他一眼。
薛景闲：“…………”
萧承允皱眉看向薛景闲。
“……”薛景闲谦卑道，“却之不恭。”
二皇子点了下头，像是有些愉悦，瞥向了桌上的茶：“这贡茶，也流落民间了啊。”
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在场诸人身子齐齐一震，江熙沉心头一沉，心道还是躲不过，薛景闲眉头陡然皱起，就要出声替他解围，江熙沉给了他一记眼刀。
薛景闲：“……”他居然不让他管，嫌他帮忙碍事。
江熙沉装作同他丝毫不认识的样子，不再看他，故作战战兢兢道：“王爷恕罪，我等并不知晓是贡茶。”
萧承允眼底划过异色，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却也不急于揭穿，有种玩弄自以为是猎物的气定神闲，扇子轻拍掌心：“不知晓？”
“是。”江熙沉不改前言，虽是紧张，声音里却丝毫没有仓皇心虚。
“当真？”萧承允身上原本收敛着的气势都放了出来，临旁的人如芒在背，额上的汗哗得就下来了，生怕被殃及池鱼。
贡茶的是可大可小，往大了说，那可是僭越的大罪，要收押坐牢的，别好好一个歌舞升平的喜事，最后以冒犯天威收尾。
江熙沉却在浩荡的天家威严里，道：“草民怎敢欺骗二皇子？”
萧承允见他虽是惊怕，却并无贼子之慌张，心道他莫非真不知晓，直勾勾地盯着他：“那这茶从何而来？”
薛景闲俊脸微沉，这竟是要抓着他不放。
周遭气氛再无先前的热闹喧嚣，一片死寂。
江熙沉颤声道：“还请王爷恕罪，此茶被放在茶铺倒卖，楼里采买不识，只知道是好茶，便买了回来，我等到现在都不知晓是何茶，负责的人去问东家，东家说，索性放到这次活动上，许是有见识广博、地位高贵之人能认出来，我等也能开开眼，果然只有王爷认出来了。”
薛景闲压下心头那丝不爽，他这话一出，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哦？”萧承允的声音里透着丝惬意。
宫里倒卖东西出去是常有的事。
流落到民间的，岂止是区区贡茶？
只要有足够银子，龙袍玉玺流落出去，也绝非笑话。
他要再问下去，扯得就是皇家的遮羞布了。
萧承允扇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掌心，拍在人心上似的，叫周遭越发沉默。
所有人都不懂这阵沉默是何意，这种意味不明更叫人惧怕，汗流浃背。
薛景闲对皇家伎俩了如指掌，知晓这是在等台阶，就要出言，江熙沉又暗瞪了他一眼。
“……”薛景闲憋回去了，匪夷所思地想，自己居然也有多余毫无用武之地的一天。
江熙沉谨小慎微道：“既是贡茶，虽是无心之失，却也犯了错，小的和东家说，自罚千两黄金，接济穷苦百姓，让百姓也感沐王爷恩泽庇佑。”
薛景闲暗地里咬牙。
这话一出，无论如何萧承允都不可能把这人、把画舫楼怎么样了。
他自罚，萧承允就不可能再罚，自己主动提，罚什么他说了算，罚的是他最不缺的钱，若是萧承允罚，万一拉他出去打一顿……他那细皮嫩肉的，那还得了。
这罚的萧承允还没法拒绝，与民同乐、百姓为先，这就是萧承允在外头的形象。
他不仅做了好事，还给了台阶，捧了萧承允，递了好处。
最后那句，是要以萧承允的名义布施。
萧承尧装儒雅亲和，无非就是博个名。
小狐狸这心思之深……他到底藏了几条尾巴。
萧承允深看他一眼：“你倒是个妙人，你们东家有你这样的左膀右臂，难怪能把这楼开得这么红火，让本王都要来上一来了。”
他望着远处繁华奢靡、傲然京城的画舫楼。
江熙沉垂眼道：“王爷谬赞，小的当不起。”
“这话谦虚了。”事虽有定局，可萧承允仍睨着他，视线仿佛定在了他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目光像一条毒蛇，江熙沉肌肤上起了淡淡的疙瘩。
江熙沉明白，萧承允只是不高兴。
有台阶下全了颜面也不高兴，因为没有发难成功。
他只是想为难他，本意只是想他死，来全他皇家威严，他没死，就已经够萧承允不高兴了。
或者是因为心思被揣度准了不高兴。
总之皇家人有任何理由不高兴，不高兴了以后，有任何理由为难他。
薛景闲忽笑道：“草民瞧王爷欣赏草民是假。”
萧承允慢慢收回视线，笑了一声：“倒把你晾着了，走吧，陪本王游上一游。”
江熙沉暗松了口气，还好在萧承允心里，还是人才的分量更重些，他语气谦卑：“恭送王爷。”
萧承允冷淡地“嗯”了一声，薛景闲陪着他离去。
二人走后，江熙沉才彻底松了口气，没管船上诸人投来的探究的目光，坐下饮了口茶，向来平静淡漠的眼底微冷，一个两个都这般讨厌。
他想到那家伙这会儿正不情不愿地哄着萧承允，笑了一声。
这的确是被他连累了。
萧承允不可能真“与民同乐”参与这种活动，这在他看来无疑是自降身份，没过多久，江熙沉就得到了他离去的确切消息。
江熙沉上了另一条船，刚踏上，船身一个颠簸，他就要去握一边的抓手，手先被人握住，拽到一边。
江熙沉被堵在角落里，船有些摇晃，他立得有些不稳，薛景闲又拉了一把。
那边老板娘看着，瞪大了眼睛。
江熙沉手腕被他握着，抬眼瞪他：“松手。”
“怕你跌下去，不识好歹，”薛景闲话虽这么说，却没松手，船上杂声大，他在微微的颠簸里凑近，没好气地低声笑了，“你知不知道我同他说了多少废话？都赖你。”
他是这么说，却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仿佛大人在教育被宠坏了不听话的小孩，但这小孩还睁着大眼睛淡瞅着他，显然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甚至眉眼一弯：“我错了，你行行好，饶了我。”
薛景闲冷不丁愣了下，眼前人声音向来是冷淡的，这会儿故意软下来，向来冷面无情的人，忽然撒娇一般说了两句软话，他莫名就心更痒了。
四目相对，薛景闲向来万花丛中过，从无他驾驭不住的时候，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倒是江熙沉，意识到自己的出格，最先道：“你的事，他提了什么酬劳？”
“没提。”
江熙沉微讶：“不是赏识你，没主动提什么？”
“连姓甚名谁都没问，等我登门拜访主动求呢，先撩者贱。”
江熙沉会意地“哦”了一声：“他要你当那个贱人。”
薛景闲笑了，和他说话太容易了：“可不是。”
江熙沉歪头看着他：“那你登不登门？”
薛景闲声音慵懒：“在下这不是在你麾下么？”
江熙沉似笑非笑：“我可不是天潢贵胄，名不正言不顺。”
薛景闲“嗯哼”了一声，态度模棱两可。
江熙沉追问：“你跟他，说不定真能成股肱之臣，不心动么？”
薛景闲并不答复，他何尝不知道他这是试探，一肚子坏水。
他忽然弯唇一笑：“心疼钱么？”
江熙沉疑惑道：“嗯？”
薛景闲道：“罚了黄金千两，彩头黄金千两。”
“心疼有什么用，都是该花的钱，没办法——”江熙沉话音戛然而止，抬头看他，似笑非笑，“你想干嘛？”
薛景闲凑到他耳畔，低声道：“黑不黑幕？”
“……”江熙沉耳朵微痒，拨开他的手，并不看他，“不黑。”
薛景闲万分遗憾，似乎是不甘心地又凑近问：“真不黑？”
“不黑。”
薛景闲叹道：“那没办法了。”
江熙沉回头瞥他一眼。
薛景闲道：“那老子只能认真玩了。”
江熙沉愕然。
薛景闲道：“到时候你个小没良心的可别黑幕老子。”
“你……”
“等着我。”薛景闲已经松开了他。
江熙沉望着那个远去的男子，下意识用微凉的手背抵了抵被呼了许久热气微微发热的耳朵，看着他鱼儿回群般的挤进人群，慢慢消失。
身侧有人咳嗽，江熙沉才回过神。
老板娘隐晦地往那边瞥了眼，欲言又止道：“……公子？他……？”
江熙沉淡道：“……哦，一个大客户。”
老板娘恍然，凑过来低声道：“公子为了谈成生意，假意色诱他？”
江熙沉满眼难以置信：“……我眼里除了生意没别的了么？”
老板娘欲言又止。
若是旁人家的公子姑娘，那她还有些正常些的答案，可这是他们家冷面无情、见钱哪儿都开的主子。
江熙沉忽得想起什么，轻声道：“薛景闲呢？”
老板娘踮起脚尖在各船上望了望，但人实在是太多了，她道：“不知道，总也不会溜了。”
正说着，隔壁一条船已经传来了震天的呼声，岸上百姓也尖叫不已。
江熙沉望去，两个身姿曼妙的楼里姑娘拉着一尘不染的长绢布，绢布竖着，因为质地轻薄，迎风微微鼓动。
那个流氓将墨泼在其上，墨迹溅开，他就着未干的往下流淌的墨，执着毛笔，笔走游蛇。
江熙沉以为他是写书法，看了一会儿，绢布上却出现了个人影。
那人又拖拽几笔，便丢下了毛笔，姑娘将绢布竖起让人看，岸上一阵惊呼。
那画的的确是个人。
掺了净水的墨简单勾勒，那人却没有水墨画的寡淡，人是纤瘦清冷的，因为笔锋走势快，恣意潇洒，那人清雅气韵独具之间，又多了几分快意，能让人感觉到微微的锋利感，他的确是不好接近的，却不是高傲孤僻的，是任性独立的，性子的确是稍向内的，却不是被动的。
大殷画作重写意不重写实，画师追求极致简单而意无穷的境界都快到病态畸形的地步了，能删则删，能留白就留白，导致许多画作为简单而简单、令人云里雾里深感莫名奇妙。
这画却不同。
画上人的脸朦胧得很，叫人难以分辨，可气质却是独一份的，清晰拔群，复杂又矛盾，让人心中下意识就生出了探究欲。
这画绝不会叫人云里雾里，那就是一个人，而不是一类人。
一个独一无二的人。
朦胧潦草，又确定无疑。
留白只是一种画法，要呈现的东西却笃定，这画有魂。
那副画立起来的瞬间，老板娘蓦地看向了江熙沉，刚踏上来的管家，也满眼愕然，第一时间看向了自家少爷。


第26章 观棋如观人
明明画得这样潦草, 依旧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江熙沉面沉如水。
隔着一条船，那个男子画完后，其他通画艺的公子都沉默了。
评委眼里皆是惊艳叹服, 一人忙出列，恭敬作揖：“公子画工天成, 不输当年姚首辅，在下望尘莫及。”
这个评价一出, 顿时引起一片哗然。
姚首辅是何人？
姚首辅二十余年前权倾朝野, 他不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大人，也是无数春闺女子的梦中人。
样貌风流, 文武双全,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进可出谋划策, 坐观天下，退可笑谈风月，书画传世。
他如今虽已年过花甲，在岷州养老, 深居简出, 不问世事，可这么多年过去了, 京中这一辈人依然没忘记他当年的风姿。
评委居然拿他和姚首辅做比。
忽听人提起老骗子，薛景闲无声一笑。
离京也有些日子了, 不知老骗子身子可康健, 倒是有些想他了。
一人富家公子模样的人对着画仔细看了再三，原本有些倨傲的姿态谦恭下来：“在下误入歧途, 一味追求技巧, 追求极致简单, 却不是为何要简单，抛了内容，空有其表，全然无物，沾沾自喜，在下是拙人，难怪远远无法赶及家父。”
一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惭愧道：“我原以为，简单到极致，不可能有质感，势必粗糙劣质，更不可能抒发己身，这画风盛行，无非世人不懂，又怕被他人嘲笑，指鹿为马跟风叫好罢了，我跟着这般画，只因家贫，迫不得已取悦旁人，赚些银两养家糊口，是在下眼光短浅了。”
他顿了顿，朝薛景闲一拜，道：“不知兄台可否告知关键所在。”
薛景闲一笑：“随心而动。”
男子愕然，过了好一会儿道：“的确，我丢了心。”
江熙沉面沉如水。
评委道：“在下有一问，以公子的画工，虽是写意，可画清那人模样，亦绝非难事，为何选择了留白？”
薛景闲回神，道：“并非有何技巧说法，只是并未见过那人容貌。”
管家和珞娘都默默望向了江熙沉。
“气质分明这般清晰，怎会未见过？”评委揶揄道，“公子心存隐瞒，可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薛景闲玩味一笑：“当真未见过。”
评委见他虽通身的贵气，一言一行却随性风趣得很，以他的性子，若是不想回答，诌个笑话神不知鬼不觉地便糊弄过去了，不至于坚持说没见过，一时奇道：“当真未见过？”
“未曾。”
气质刻画入骨，却未曾见过容貌，评委只道是个求而不得、郎有情妾无意的故事，心下一时感叹，这般公子居然也能一厢情愿，他善解人意地并不追问：“他一定是个美人。”
薛景闲唇角勾起：“你别给他压力。”
“……”
管家和珞娘又默默回头望江熙沉，可惜的是江熙沉戴着面具，瞧不见神情。
这可不是个悲伤故事的语气，评委好奇追问：“他可曾见过你？”
“未曾。”
“那你有压力吗？”
“没有。”
一船人愣了愣，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几哇鬼叫的起哄声。
这是间接承认了自己样貌过人。
茶证明了这人地位高、人脉广，画证明了这人技艺卓绝，他若还是一副好相貌，那的确是公子无双。
评委想起最关键的没问：“公子为何要画他？”
薛景闲一笑：“哄他开心。”
岸边姑娘们开始起哄。
这等盛事，无论那人是谁，闺有多深，只要在京城，这消息肯定会几经辗转传到那人耳朵里的。
评委心道这原来是个欢天喜地的爱情故事，立刻给足了他机会：“为何要哄他开心？”
薛景闲桃花眼微抬，若有似无地朝某个方向看去低着：“哄他开心，求他高抬贵手。”
他的视线和人山人海里的江熙沉碰上，只交汇了一瞬，便又各自错开。明明各自戴着面具，那人眼底一掠而过的笑意并未逃过江熙沉的眼睛，江熙沉眼底一沉，过后似笑非笑起来。
谁都没注意到这一瞬的视线交汇。
他们这种关系，对彼此最好的保护，就是口上可无状，实际无瓜葛，半真半假，虚虚实实，若有若无。
就是他真见过那人容颜，他也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下画出揭穿那人身份的。
避重就轻的假话，只是所有人都未察觉。
薛景闲又去下一条船了，留下一船人在想那句“高抬贵手”是什么意思。
管家和珞娘自从这人说出“哄他开心”后，眼睛就一刻也没从自家少爷身上挪动过，仿佛焊在了上面，似乎挪开一瞬，就会错过什么惊天八卦。
可少爷这脾气，他们可不敢问。
珞娘眼神暗暗古怪，压着笑。
旁人不知道这句高抬贵手是何意，她再清楚不过了。
这人明知晓主子是画舫楼的东家，“高抬贵手”，无非是哄着她家主子，向他求个第一，亲选的第一。
可他不说出来，主子说不准会全当不认识、卖他几分面子选他，他这故意说出来了，珞娘忍笑。
那他这要是被选了，可就是主子承认被他哄开心了。
她在风月之地呆惯了，那人哪里是要少爷高抬贵手，是要他主动把手塞进去，让他握上一握。
江熙沉道：“我去各条船巡视下。”
珞娘点头就要跟上，身后管家暗咳了一声。
珞娘身子顿了下，慢了一步，管家凑过去，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珞娘掩住嘴：“主子的一个客人。”
管家微微不可思议：“客人这样的？”
珞娘意有所指道：“可那是主子。”
“……有道理。”
管家是看着江熙沉长大的，几乎可以说是他的半个老父亲。
在江熙沉漫长的长大过程里，他有过许多担心。
江熙沉三四岁时，粉雕玉琢的，宫里的、别府的坏小子一个个看见他就跟黏在他身上了一样，又拉他又抱又捏脸，松都不肯松，还为之大打出手，闹了不少笑话。
那时候他担心他被哪个坏小子骗了去，定了娃娃亲。
可江熙沉前一刻还被拉着手，甜甜得喊哥哥好，哥哥再见，后一刻人走了，他还是那张粉雕玉琢的脸，眼睛里却透着不符合年纪的嫌弃，用奶声奶气的声音高冷地同他道：“他们可真幼稚。”
可谓一眼洞悉。
管家看着比他们更幼的江熙沉，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后来，十三四岁的时候，江熙沉虽还没长开，五官间仍有些青涩，却出落得极清雅出尘，一言一行都无可挑剔，第一美人的名头也是这时候慢慢传出去的。
这时候好多从未造访过的富家夫人一夜之间和夫人熟的像是三生友谊前缘再续，频繁地登府，找夫人喝茶话家常，自己带来的儿子却总是一不留神就溜没影了。
那时候他受夫人吩咐，寸步不离少爷，生怕一没留神，他一张白纸的少爷被哪个烂人勾得春心萌动，小小年纪就叛逆要嫁人。
毕竟这种事京中并不少。
他无数次逮到那些溜进来的公子和少爷说话，每次少爷都笑意浅浅，温言好语，别家公子要么红着脸，支支吾吾欲语还休，要么兴奋又燥，头发都炸起来了，甜言蜜语地哄，他在一边胆战心惊，恨不得拿起棍棒就把人打跑，可人前脚刚走，后脚少爷就一脸冷淡：“现在京中同龄人都是这个脑子么？不好好读书赚钱，就想着这等无趣的事？一个要娶妻的少爷，比我还害羞，再不然像个小公鸡。”
管家一颗悬着的焦虑难当的心，原本摇摇晃晃，扰得他疑神疑鬼，“咣当”一声沉入了最深最深的底，再也没起来过。
再后来……
一把辛酸泪，这些年里，少爷一次又一次向他和夫人证明了，他们不操心，会活的更开心些，少爷也能活的更轻松省事些，不要时时自白，宽慰他们。
他们现在已经迟钝了，完全无所谓了。
夫人对少爷的期许，已经从最初的嫁举世无双天下第一的好男儿，到后来的嫁个他自己满意的男儿，再到现如今，嫁个男儿。
他已经对姑爷没有一丝一毫的期待，什么烂人都能接受，稍微好一点，说不定还要烧香拜佛、感恩戴德。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夫人终于明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爹娘想管管不着的道理。
珞娘见他发了半天呆，拍了一下他：“主子都走远了！”
管家叫了一声：“轻点儿！你手劲儿好大！啊——你步摇甩我脸了！”
珞娘板下脸。
管家叹道：“反正少爷的事咱千万别多想，这么多年来，每次都证明是我瞎想，屁都没有，走吧！”
珞娘和管家快步跟上。
**
他们在棋船上找到江熙沉时，他正在同先前那位公子下棋。
江熙沉棋艺颇佳，原本就是棋船上负责最后考核的。
江熙沉亲自替他布着棋子，他们是主，参赛者是客，黑子先行，客人都是黑子。
江熙沉执白。
这两位都是鼎鼎大名，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众目睽睽，二人棋子一黑一白，衣裳也是一黑一白，本该泾渭分明，可下到棋盘上的棋子却黑白交错。
边上嘈杂喧嚣，惊呼声和遗憾嘘声不断，这等盛事，三教九流皆有，不是所有人都懂观棋不语的道理。
人群核心的两个人却对此充耳不闻，沉静得很，有自己的节奏。
薛景闲他看着那一步步丝毫没被外界声响影响的棋，唇角慢慢勾起，乘胜不骄，所以无懈可击，颓而不慌，所以不会兵败如山倒，进势如破竹，守固若金汤。
观棋如观人。
下棋干脆，多有担当，落子无悔，多不回头，错不懊恼，多喜及时纠正错误，对而不喜形于色，多所图甚远。
老骗子曾言，任何技艺都分技和性，能否小成由技巧决定，能否大成由心性决定。
此人技巧稍有生疏，平素下棋甚少，棋艺却不容小觑，多是幼时功，恐出身书香门第。
所向披靡，则是因为心性。
此人无情清醒，取舍干脆，杀伐果断。
薛景闲道：“公子目标专一，心无旁骛，怕是要叫无数人失意了。”
江熙沉静默地观着棋局，闻言拿棋的手一顿，似笑非笑：“公子潜龙多时，早晚一鸣惊人，在下先恭贺了。”
薛景闲下棋的手一顿，心下没好气地笑了一声，他在自己面前暴露无遗，自己在他面前何尝不是暴露无遗？
下棋袒心性，遮都遮不住。
“借兄台吉言。”
薛景闲盯着棋局，唇角微勾：“兄台处处不留情，当真不高抬贵手？”
他说的是棋局，却若有若无瞥了对面人一眼。
江熙沉手微凛了凛，毫不留情地吃掉了他的一大片：“小小棋局，都要留情，堂堂七尺男儿，还有何用处？”
“不止七尺。”
“……”江熙沉抬头轻飘飘地瞥他。
“不留情便不留情，”薛景闲又在白子的近处贴着它下了一粒黑子，“那在下若是赢了呢？”
“言之尚早。”
棋盘上杀得正焦灼，纠缠不清，你来我往，难舍难分。
江熙沉又在一片被包围的黑子中另辟蹊径，下下一粒白子，瞬间海阔天空。
他一粒粒白子灵活锋利绝不拖泥带水，让人觉得谁也抓不住它，谁也堵不住它的前路，谁也待不了它的身侧，要么被它吃掉，要么只能由它逃脱，束手无策。
它是不拘一格的，难以捉摸的，俏皮的。
“那在下若是赢了呢？”薛景闲莫名一笑，又问了一遍。
他此言一出，周围一阵嘘声。
明眼人都能瞧得出，他已陷入被动，几次失守，台面上能为他打天下的棋子实在是无多，不比对面咄咄逼人，分毫不让，所向披靡。
他仿佛陷入了泥淖，龙困浅滩，虎落平阳，一蹶不振，前景黯淡。
江熙沉却默了一会儿，似乎和局外人有不一样的感受，咬着牙齿：“赢了再说。”
薛景闲桃花眼微挑，仍含谑瞧着他。江熙沉落下的子颤了下：“你就这么胸有成竹？”
薛景闲挑了下眉。
江熙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帘：“我若不留情，你还赢了，又何谈高抬贵手一说？这是你自己的本事，是你的，便是你的。”
“哦？”薛景闲唇角的笑意霎时浓了，这可是答应了。
江熙沉冷道：“你虽明黯淡，实花明，可也前有狼后有虎，险象环生，离正大光明可还远得很。”
“哦？”薛景闲笑了，手中摩挲了半天的那颗黑子忽得轻轻落下。
江熙沉看着那一枚棋子落的地方，脸色瞬变。
那颗棋子落在了一堆白子围绕、看似固若金汤的地方，那是一片白子中心的唯一空缺处。
明明是个谁也不会注意的地方，该是步毫无疑问的死棋，却绝处逢生，真正的柳暗花明。
局势陡然扭转，天翻地覆，棋盘上一蹶不振的黑子全部都活了过来，每一颗都将原本难捉又难亲的白子逮住了，贴着它，跟着它，裹住它，亲昵地蹭着它，隐隐的攻势像是要吞了它。
江熙沉瞧着局势，耳朵忽得就烫了起来。
对面人却直勾勾地打眼瞧他，眼底含谑，仿佛要透过他脸上厚厚的遮盖所有细微情绪的面具，一窥他的真实心境。
江熙沉面沉如水。
不用再下了，他输了。
愿赌服输。
江熙沉将手中白子搁回棋盅，启唇道：“我——”
薛景闲忽得起身，朝江熙沉作揖：“是在下输了。”
江熙沉蓦地看向他。


第27章 又选了个薛公子
江熙沉皱眉：“你——”
“是在下输了。”薛景闲又重复了一遍。
江熙沉愣了下, 没再言语，攥棋子的手却紧了。
他嫌自己一肚子坏水，他何尝不是一肚子坏水？
“在下告辞。”薛景闲桃花眼里笑意浮动, 转身去了下一条船，徒留一船恭贺江熙沉之人, 他们并未注意到细微却天翻地改的局势，还停留在江熙沉先前的所向披靡中, 只道那人认输是理所应当顺其自然的事, 感叹一声，他到底棋差一着, 错失这棋的第一名, 那若有更惊才绝绝之辈, 他这京城第一公子就悬了。
只有棋艺高超的几人, 露出了耐人寻味又饱含揶揄的笑容。
江熙沉坐在那里，虚握着棋盅里的白子，却久久没松，一动不动。
不知何时凑上来观了半天的管家颇有些遗憾道：“他竟输了。”
原也是理所当然, 他家少爷虽摸算珠的时间要比摸棋子的时间多上百倍, 但因自幼老爷管教严苛，学过好些年琴棋书画, 虽不上心，却因早慧内敛, 学什么都又快又好, 赢了这人也是正常之事，毕竟哪有人门门皆通。
江熙沉不知为何身子僵了僵。
珞娘一把拽走管家。
“你干嘛？！”管家一个踉跄, 低声道。
珞娘压低声音道：“你笨死了, 他赢了！”
管家挠头：“啊, 他不是认输了么？我看不懂棋。”
珞娘道：“棋赢了。”
管家愣道：“那他认输干嘛？”
珞娘翻了个白眼：“他要是棋赢了，他就输了，他要是棋输了，他就赢了。”
“……你在说什么？”
珞娘莫名笑了一声：“他要是棋赢了，他最后第一，就是他本事所得。”
“那他要是棋输了呢？”管家立马追问，问出去一会儿，脸色忽得大变，“那他最后第一就是……”
珞娘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露出了孺子可教的表情。
人都散了，各自去找新的热闹去了，管家回到棋桌前时，自家少爷正在一颗颗收拾棋子。
管家惊地低声道：“这些事有姑娘们会做的。”
少爷在家里什么时候收拾过残局？除了赚钱的要紧事，其他事能偷的懒绝不会自己做，自己和夫人也不让他做，因为他心不在焉，会做的颠三倒四，比如说把汤碗搁在抽屉里，衣服挂在铜镜上。
江熙沉淡道：“无碍，反正无事，也不麻烦她们了。”
**
薛景闲再找到江熙沉时，江熙沉正站在最开始的那条船的偏僻角落里，手里拿着张红纸，在纸上写写画画。
薛景闲已下了面具，换掉了外衣，走了过去，立到江熙沉背后，就要喊他，一低头，看到了他红纸上写的东西。
江熙沉的字娟秀端正，拘谨文雅，红纸上面写着十来个名字，里面有他的名字。
江熙沉感知到背后有人，手下意识一藏，转过身去，见是薛景闲，松了口气，心道他走路怎么没声：“你去哪儿了？”
薛景闲趴到他身侧的栏杆边，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随便逛了逛，见快结束了，就过来了。”
江熙沉道：“你到还挺守时。”
“那可不，帮你改嫁是我目前最重要的事。”薛景闲道。
江熙沉讽道：“我自己也会努力的，这目前也是我最重要的事。”
“彼此彼此，”薛景闲见他在纸上涂涂画画，“怎么？你中意这几个？”
江熙沉自不会说老板娘拟了前十，叫他选个第一，马上就要交给老板娘了，他顺着这个现成的台阶下，轻“嗯”了一声。
薛景闲扫着自己位列其中的假名，道：“最中意哪个？”
边上老板娘用眼神在催他，的确快到公布名次的时辰了，江熙沉抿了抿唇，咬牙拿毛笔飞速圈了下那人的假名，就要眼不见为净地马上交过去，薛景闲看着他圈起自己的假名，愣了愣，脸色骤变。
“他不行！”
江熙沉正心不在焉，闻言蹙眉道：“为什么不行？”
竞争是很激烈，但那人除了棋输了，茶碍于不可说败给了二皇子，其他好几项都名列前茅，一两项一骑绝尘，这多半还是他留手藏锋后的结果，能和他媲美的只有那么两三个，定他第一外头不会有什么异议的。
薛景闲：“你不能看上他！”
江熙沉愕然：“我没有看——”
他回过神来，自己在薛景闲面前圈，的确是这个意思，他淡定反问：“我为什么不能看上他？”
薛景闲见他语气坚决，俊脸悄然一沉，心念疾闪道：“他一看上去就是个名草有主的。”
江熙沉眉头骤然紧了：“何以见得？”
薛景闲咬咬牙：“你看不出来了吧，他和那个刚跟他下棋的有一腿。”
江熙沉袖子里的手一下子就攥紧了，声音有一丝颤，若无其事道：“何以见得？我听说，那人在茶船上为刁难他，都惊动了二皇子，怎么可能有一腿？”
薛景闲唇角微弯，睨他一眼：“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情趣。”
不知为何，他说出这句话后，江熙沉沉默了好一会儿。
“如此明显么？我一点也瞧不出来，我觉得他们清清白白，毫无瓜葛。”江熙沉的声音隐隐有一丝颤。
薛景闲哼笑一声：“老子什么小情人儿没见过？他俩就是有一腿，十成十，他绝对是那个白衣小公子的。”
江熙沉握了下手，脸冷了：“万一错了呢？”
“不可能错，不信你待会儿去问他，看老子猜的对不对，”薛景闲懒洋洋地趴在栏杆上，“而且那男的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会撩人得很，指不定撩过多少人，外头有多少桃花，绝不适合当你夫君和你过日子。”
花船上有些黑，万家灯火在江熙沉脸上微微摇曳，江熙沉神色不明。
“你这里有这么多人，不一定非要选他，”薛景闲抢过他手里的红纸，扫了几眼，这上面的名字都很熟悉，都是之前表现可圈可点的，他都有所留意，他指着一个道，“这个，这个我瞧着还不错，绝对比他适合你多了，人品上佳，谦和有礼，学识广博，必然是大家之后，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你嫁这个不错的。”
他见江熙沉不吭声，又指了另一个名字：“或者这个，身手箭法都不错，习武者易意气行事，他却修身养性，性子内敛深邃，是个可靠的，可以托付终身，他出身也绝对不会差的，你嫁这个也挺好，可以稍加了解。”
江熙沉插道：“这个呢？”
薛景闲说了半天，见他又指回了自己的假名，心下又是一咯噔。
江熙沉语气轻飘飘道：“你觉得他还不如他们？”
薛景闲头疼地想拍脑袋，怎么可能呢，他薛景闲天下第一俊，天下第一良人，问题不是江熙沉的良人。
“他……”薛景闲斟酌着语句，如鲠在喉，“他好的地方，是远观当花瓶的好，乍见之欢，那是无可挑剔，样貌才情，甜言蜜语，可你是要找个和你过日子的，他不好的地方，久处你会后悔的，日久见人心，这种多半越处越觉得烂。”
江熙沉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薛景闲暗松了口气：“最重要的是他名草有主，你也做不出横刀夺爱的事情来，对吧？”
“……”江熙沉“嗯”了一声。
薛景闲道：“再说了，这种的，他怎么可能和你相敬如宾秋毫无犯？这种的一看就重欲。”
江熙沉沉默了好一会儿：“……是吗？”
他望向了鸳鸯湖岸边摇曳的柳树。
薛景闲道：“反正和你想要的类型是天南地北，再挑挑，不着急。”
江熙沉心不在焉地点着头，又聊了几句，便找了个由头离了薛景闲，找到珞娘，将纸条给了珞娘。
珞娘扫了眼纸条上被圈起的原封不动的名字：“……主子确定给他？”
江熙沉很轻地“嗯”了一声。
“薛景闲刚不是说了他一堆坏话么？”珞娘在这边都听到了，她压下嘴角，拖长声音煞有其事道，“我觉得他说的还是非常有道理的。”
江熙沉眼帘低垂，声音冷淡沉静：“我是东家，再说挑的是第一公子又不是夫婿，管他个话痨什么事。”
珞娘神色自然：“是是是，主子想给谁给谁，再说他表现的确没的说，定他外头绝不会觉得是黑幕的……那小的去办了？”
不知为何，听到“黑幕”两个字，江熙沉望向了别处，吩咐完毕就往最高的船去了。
管家见他居然走了，愣了愣忙追上，低声道：“少爷，不是挑夫婿的么？还没仔细看呢……”
江熙沉眉头皱起：“没兴致，烦，一个个看着像小公鸡。”
小公鸡这熟悉的词一出，管家就心道不好，立马苦口婆心道：“那您也得改嫁啊，这才是当务之急要紧事！”
“我知道。”江熙沉烦不胜烦。
管家心惊肉跳，轻声道：“您可千万别本末倒置啊，您不是来经营活动的，更不是来评什么劳什子第一公子的，这活动存在，就是为了给您挑夫婿的啊！”
“……我知道。”江熙沉扶了下额头。
“您末已经玩够了，本不能忘啊！该认真挑夫婿了！”
江熙沉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可不是，末已经玩了一晚上了，正经事还一点进展都没。
江熙沉压下不耐摆摆手：“待会儿再吧，先把名次定了。”
管家这才松了口气，好歹勉强答应了，他看着江熙沉戴上面具，往最高那条船去，心下惴惴，生怕他半道溜走了。
身后有人拍了下他肩膀，管家下意识弹跳了下。
“没用力。”珞娘白了他一眼。
管家没什么心情搭理她，目光依然锁在江熙沉的背影上：“这个时候别烦我，少爷的事还没着落呢。”
珞娘没好气道：“我找你就是说少爷的事。”
管家精神一振，立马回头：“嗯？你看中哪个了？哪个能当少爷夫婿？”
珞娘神色莫名，扬起一边眉毛道：“第一公子怎么样？”
“啊？这是挑夫婿不是挑第一公……”管家醍醐灌顶一般一拍大腿，“对啊！！”
“少爷能亲自定的，成婚绝不至于讨厌啊！”
珞娘得意洋洋地睨他：“主子肯定没反应过来，还没有这个念头。”
管家会意道：“我马上去劝！”
“没说完！别走，”珞娘压低声音，“那人俊，地位不凡，和主子生意上还有往来，通才艺，还有那副画，啧啧啧，他和咱主子婚后不是琴瑟和谐、夫唱夫随，说不定三年抱俩……”
管家体会了一会儿，才有点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一时大惊道：“不行！少爷要挑的是活死人花瓶！”
珞娘白了他一眼：“你是少爷的人，还是夫人的人？”
“……干活是少爷的人，成婚是夫人的人。”
珞娘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你不想少爷嫁得好？”
管家不假思索：“那是自然！”
“那不就行了，你这不是本末倒置么，夫人真想找个活死人让少爷守一辈子活寡？”珞娘摸了摸发髻上的步摇道，“你就按守活寡的标准跟主子说，至于成了婚……谁知道呢。”
她展颜一笑，徐年半老，风韵犹存。
管家愣了愣，指着她：“我糊涂，还是你有主意！”


第28章 我要茶叶
活动已经尾声。
江熙沉上了最高的船, 跪坐在桌前，拿着算盘算着账，他算了会儿, 停了手上的动作，往身后紧闭的珠帘扫了眼, 撂下算盘，将手塞进了衣襟, 慢吞吞地从里面摸出了一枚黑色棋子, 放在了算盘上。
他忖着下巴，歪头盯着它望了会儿, 伸出手摸了摸它。
黑色棋子表面光滑圆润, 被触碰到了, 在桌上转起了圈圈。
江熙沉眉眼慢慢弯起, 后头突然传来了掀珠帘的声音，江熙沉手一顿，低头看那枚棋子，电光石火间, 把它塞进了乌黑透亮的算珠里。
它和算盘上九十一颗漆黑算珠融为一体, 完全不起眼。
江熙沉拿起账本盖住，转过头来, 见是管家：“是外头出什么事了吗？”
管家坐到他对面：“没，好得很。”
江熙沉道：“那我们出去吧, 是时候该挑挑拣拣了。”
管家道：“少爷, 那个……你高兴挑吗？”
江熙沉皱眉道：“不高兴又能怎么办？走吧。”
管家忽然凑近，低声道道：“少爷, 你那个客人, 你熟悉吗？”
江熙沉抬眸：“怎么突然提他？怎么了？”
管家道：“……就是好奇。”
江熙沉蹙眉道：“一个第一公子, 千两黄金罢了，还用不着抠搜到非得熟到什么地步才给。”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小的是说，”他殷勤地给江熙沉倒茶，将茶献过去，眼神闪烁，“咱……咱这不是挑夫婿么？”
“嗯？”江熙沉接过，眉头微皱着，他显然不是很喜欢人说话吞吞吐吐。
管家有些汗颜，咬咬牙道：“你不高兴挑，那……您不考虑考虑他么？”
“考虑什么……咳咳咳。”江熙沉被茶呛到了喉咙，管家大惊，立马拿干净的巾帕递给了江熙沉。
江熙沉接过，擦了擦被茶水润湿的唇：“……我疯了吗？！”
管家凑上前，小心翼翼道：“少爷您只是没往这边想，但是您仔细想想呢。”
江熙沉眼帘低垂，长睫不是是受到了惊吓还是别的什么，微微颤动：“……这事儿别再提！”
嫁给他，怎么可能？这太荒唐了！
别的事管家当然不会触江熙沉霉头，这事儿却不一样，事关江熙沉的终身大事，他自己不上心，他们怎么能不帮忙盯着，管家再接再厉道：“少爷你想想，你只是要找个和你各过各的的男子，头脑清醒，不拖你后腿是底线，互惠互利最好，他哪条不符合？”
江熙沉神色一滞，极勉强地顺着管家的话细想，的确如此，他拧着眉，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便是如此，也别再提了。”
管家眼神闪烁道：“您这不就是假、假成婚么？就图个婚后诸事便利，按这条件，他合适得很啊，怎么就不能提？”
江熙沉握茶盏的手紧了紧。
管家轻声道：“少爷你看，他是你客人，知根知底的不说，都不肖花时间了解了，能是你客人的，绝对非富即贵，和您般配得很，你俩生意往来，本来就互帮互助了，婚后互惠互利不是必然？他这来参加这活动，肯定也未婚，他能和你做生意，肯定有见不得人的伙计，你俩一道，还能互相遮掩一二……换了别人，和您朝夕相处的，您就不怕暴露么？总归是个隐患。”
江熙沉久久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齿道：“你说的是很有道理，可是……”
管家纳闷道：“有什么可是？”
江熙沉呆望着茶盏：“……没什么，都是小事。”
好像是没什么可是。
管家想起珞娘提点的话，若无其事道：“只是假成婚而已，咱们要的是实惠，其他都是细枝末节。”
听到假成婚，江熙沉心下莫名松了松。
管家道：“再说了现在薛景闲又逼得那么急，催您改嫁，您要是不抓紧点定下几个目标，深入了解下，您还要天天见薛景闲和他演戏么？”
江熙沉一想到薛景闲，心中就生出诸多讨厌，逼着自己积极些，眉头紧蹙着：“……你说得对，可这事儿我得再考虑考虑。”
“少爷……”
江熙沉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这事儿别再说了，我再考虑考虑，这次再急，我也不会再草率把自己嫁了，我怕又碰上个薛景闲。”
薛景闲都快成了个代指少爷一切不如意的形容了，管家为这句话吓得一哆嗦，他这的确是操之过急了：“少爷不急，再急也不能乱嫁，有念头还要深入了解下，您这还没结婚，都要二婚了，万一又挑错了，那还得了？”
“……行了行了，”江熙沉耳朵嗡嗡的，揉着眉心，“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也是关心我，只是这是我自己的事，谁也不许插手，这是我的底线。”
管家点头，这点他一直都明白，他家少爷的事，他只能去劝，不能代为行之，多亲的人都不行。
被管家这么一劝，江熙沉本来就没兴致下去看，眼下更没兴致了，所幸当个缩头乌龟，呆在船上不下去了，这都半夜了，管家下去后，他困得很，干脆把账本推到一边，在桌上趴一会儿，但脑海里管家的话一句接一句地冒出来，没个歇，身子越来越倦怠，脑子倒越来越精神。
薛景闲被老板娘引着进来，一眼就看见了趴着桌上的人。
老板娘就要喊醒自家主子，薛景闲摆摆手，叫她出去了。
老板娘迟疑地点点头。
江熙沉隐约听见珠帘撩起的动静，就要起身，之后却再没了动静，他只当是风吹的或是船晃的，身子倦懒，便又一动不动趴着。
一件外衣轻披到了他肩上，江熙沉眉头一皱，人来了怎么走路没声？
他就要起来，那人的手忽然搭上了他的后脑。
江熙沉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轻揉了两把他的后脑，像父亲宠溺稚子，也有点孩童偷摸熟睡的猫的后颈毛的意味。
江熙沉僵了下，有些恼，除了他没别人了，他这揉的两把，自己这会儿也不好起来了，江熙沉干脆闭上眼。
薛景闲见惯了他张牙舞爪令人棘手的样，难得见他乖乖巧巧的，不知不觉就上手了。
这要是他醒着，可不得一口小白牙咬得他直笑或者挠他几道。
薛景闲轻拨开他被夜风吹的有些凌乱的发，给他盖好衣服，就要离了他，出去叫人好好照顾他，偏头瞥见那里有床，想着夜间凉，他又睡得这般熟，不如把他放到床上睡了，便拉起他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把人横抱起。
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轻，白日里所向披靡，到了夜间，居然也有如此弱小的时刻，他的脑袋半歪在薛景闲怀里，露出的下巴秀气的很，脖颈大片白皙的肌肤延伸进衣襟里，让定力稍不足的人免不了想一探究竟。
他手自然下垂，长腿弯屈着，挂在他臂弯上，人熟睡着，两只漂亮的靴子却还在他无声的走动间不安分的轻微晃荡着。
手间全是滑腻如绸缎的乌发，从指缝里泄出去，冷香隐隐浮动而来。
薛景闲心道他可真是要命，笑而摇头，就要放他到床上，忽见他睫毛簌簌直颤，神色一滞。
醒了？还是一直都醒着，装睡？
薛景闲等了一小会儿，见他还不睁眼，想着他之前种种暗中使坏，欺负他的坏心思瞬间上来了，当做浑然不知，弯下身。
头顶黑影在一点点接近、扩大，直至将他完全笼罩，江熙沉身子不自觉地绷起来。
薛景闲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打量他。
怀中人警惕得脊背都僵了，这个角度，能看清他侧颈白皙肌肤下微微鼓动着的青色脉络。
不知是不是太安静，他仿佛能听见他脉络里一声一声的跳动。
他像个惊弓之鸟，炸起了绒毛，可他自己却并没有这么觉得。
怀中人也不知道是惊愕过度还是演不下去了，睁了眼，冷冷地看着他。
薛景闲把人稳稳抱着，没忍住笑了：“你可真会挑时候，你要晚一会儿醒，我就把你抱上床了，你要早一会儿，我也就犯不着抱你了。”
江熙沉声音清冷：“我要早一会儿，你也就犯不着揉我脑袋了，我要晚一会儿，你是不是还要和我一起睡？”
薛景闲笑意更深，凑到他耳畔，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你较劲儿是你吃亏？”
江熙沉耳根有些麻，缩了缩脑袋：“我乐意。”
他过了会儿，发现他还被他抱着，抬头命令道：“放我下来。”
“我的大小姐。”薛景闲把人稳稳放下，江熙沉退回去几步，和他保持着泾渭分明的距离，对他这个称谓显然是有些小讨厌，眸光极淡地瞅着他。
薛景闲见他这桥归桥路归路的姿态，一笑道：“你身上还披着我衣服，要不要一并还我？”
江熙沉低头扫了眼肩膀上的玄袍，脸色一滞，就要脱下来甩给他，薛景闲眼底一冷：“真跟我算那么清？”
他顿了顿，嗓音降了降：“也是，投恶报恶，投善报善，商贾之道么，收了我什么，在你那儿都觉得要还的是不是？所以如非必要什么也不收？”
江熙沉莫名觉得心口那颗棋子有点烫，若无其事道：“嗯。”
他把衣服从身上褪下，身上陌生而炙热的气息一下子远了。
他拿着衣服，一时有些踟蹰，还回去，显得有些不留情面，毕竟他是好意，可拿着……拿着更奇怪了。
薛景闲眼底微郁，忽得笑了。
江熙沉道：“你笑什么？”
薛景闲走回桌前，坐了下来，抬头看他，扫了眼对面的座位。
江熙沉会意，坐到了对面。
薛景闲看向一边座上摆着的黄金：“这是我的彩头？”
江熙沉愣了下，想起了正事，把手里的衣服放到一边，端起一边早就叫侍人备好的黄金，推给了他。
薛景闲看都不看一眼，把黄金又推还给了他。
江熙沉：“你……”
薛景闲道：“不是说了给你赚回来？”
江熙沉皱眉：“那我也不能占你便宜。”
薛景闲一笑：“我没让你占便宜，你的规矩，有来有回么。”
江熙沉不解地看向他。
薛景闲朝他伸手。
江熙沉盯着那只手，体会了会儿他之前的话，松了口气：“要换什么？”
薛景闲一笑：“茶叶。”
江熙沉握着托盘的手一顿，指尖一下子就颤了起来，他默默收了手，握住了那只手，垂下眼帘：“……哦，我知道了，我会给你折合成等价的。”
薛景闲长指扣了扣桌子，扫向挂在扶手上的外袍：“你顺便把我这件衣服也算上。”
江熙沉抬头：“谁要你衣服？！”
薛景闲：“你大方点，它又不值钱，零头都折不到，你买了就省得洗了还我。”
江熙沉不可思议道：“你居然还要我洗？！”
薛景闲忍笑道：“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你收下，洗了再还我，还能多见我一回。”
“谁想见你，”江熙沉道，“写话本的真是脑残，你平时都看什么乱七八糟的。”
薛景闲煞有其事道：“我什么都看啊，了解下现在京城最时髦的少年郎是怎么撩人的，取取经么，总不能落后了，一股土味对吧。”
江熙沉讽道：“你按照书里，你肯定撩不到人。”
薛景闲若有若无地瞥他：“那我改天自己写一本。”
“大文豪。”江熙沉讽道。
薛景闲笑意更浓：“其实我觉得，那些都是末支伎俩，是个情趣，最后能抱得美人归，一定是因为我长得俊有钱人品好。”
江熙沉像是不想听他逼逼叨叨扯犊子：“……行了行了，我大方点，我买了。”
薛景闲眼里笑意一闪而过，站起道：“我走了。”
“你走吧。”江熙沉摆摆手。
薛景闲：“我真走了。”
“走吧走吧。”
薛景闲：“我真的走了。”
江熙沉回过头望向他，见他晃了半天才晃到船尾，还懒洋洋的倚在那儿，讽道：“是你流连忘返，还是要我依依不舍挽留你？”
薛景闲低头直笑。
江熙沉冷脸：“笑什么？”
薛景闲无奈道：“我只是试图提醒你，还有正事没说。”
这句话宛若戳中了江熙沉的命门，江熙沉一下子沉默了。
“看来你很不欢迎，那我就不自讨没趣了，我走了。”薛景闲望着头顶月上中天，大步流星往外走。
背后人道：“……进来。”
薛景闲唇角暗挑了下，声音依然懒懒的，往外走着：“我没有流连忘返。”
江熙沉咬牙，站起身，快步走到珠帘处，撩起珠帘：“……是我依依不舍。”
薛景闲就差要笑出来了：“你说什么，大声点，我没听见？”
背后是哗地甩帘子声，薛景闲赶在人走之前，跻身进去。
的确是三皇子，薛景闲那日潜入三皇子府，找到了一些证据。
聊了一会儿三皇子的事，薛景闲走了，江熙沉脸上的佯笑消失了，拿起整个过程被冷落着看都没看一眼的外袍，唇角悄然挑了下。
他给了自己台阶下，自己又何尝不是给了他台阶下？
**
从画舫楼回来，抬头望着中天圆月，薛景闲笑了一声，却再不复先前一脸戏谑没个正经，眼底漆黑深邃。
陶宪道：“主子笑什么？”
薛景闲很轻地一笑，笑里似乎有丝掂量的玩味：“我笑，他给人台阶下的本事，可不比我差。”
陶宪一脸茫然：“什么意思？给台阶？是闹尴尬了么？我在外头听你们聊得很开心啊？”
薛景闲把玩着玉佩，看着陶宪青涩稚嫩的脸庞，唇角勾了下：“你还小，不懂大人的很多笑，都是为了掩饰尴尬。”
“尴尬？”陶宪挠头，“真闹矛盾了？碍于面子遮过去？”
薛景闲一哂，回头望了眼湖上那艘又高又寂静的船：“我可得提防着他面上哄着我，底下暗度陈仓，他这功夫可不浅，表里不一，心思深着呢，鬼知道他在想什么。”
陶宪闻言一脸警惕，回头却见自家主子一脸耐人寻味的笑，越发糊涂了。


第29章 为护心爱之人无虞，愿化身衣冠禽兽
薛景闲回到他那处偏僻别院, 在长廊上走着，边走边冷声问：“二皇子为什么会出现在画舫楼？”
罗明低声道：“应当是三皇子几次三番抓主家的事他知道了，主子上次在画舫楼附近替他杀了那么多人, 动静可不小，可能尽力处理了还是漏出了一点风声, 所以他才微服来画舫楼查探一二，看看能不能找到主家。”
“我倒是觉得没那么复杂, ”薛景闲在罗明疑惑的眼神里道, “他单纯是为了膈应萧承尧，给他添堵。”
罗明愣了愣道：“也是, 萧承允不缺钱。”
二皇子萧承允和三皇子萧承尧一长一嫡, 一文一武, 三皇子萧承尧母家煊赫, 手握部分兵权，却缺钱。
萧承允却不一样，皇家最讲究制衡之术，老皇帝可能也知晓, 一般人牵制不住他的三儿子, 自己还没死就可能坐不住这龙椅，也不知道该说是清醒还是糊涂, 几乎把整个吏部交给了二皇子萧承允。
萧承允朝中党羽颇多不说，还有不少都在各地当官, 俗话说三年清知府, 十万雪花银，个个富得流油, 免不了暗中孝敬他。
这些还只是一部分, 卖官鬻爵、科考任免考核受贿……
薛景闲暗摇头。
以萧承允的财力, 绝不至于惦记主家。
但他转念又想到了方才主家一下子就认出了二皇子。
也不知道二皇子这么有钱，且都是见不得人的钱，那个坏人有没有帮他洗过钱？
罗明道：“就为了膈应三皇子，未免有些儿戏？”
薛景闲摇头，语气玩味：“你看过富贵人家的两个小儿抢东西么？”
罗明道：“还请主子指点。”
薛景闲一笑：“珍宝早玩腻了，弃如敝履，一个破布娃娃，只要有人抢，就好玩。”
“属下明白了，”罗明忽然想到了什么，“难怪他们不肯放过区区一个江熙沉，原来也是这道理。”
薛景闲道：“江熙沉也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他们的游戏没玩完，他就只能陪他们玩。”
罗明恍然：“难怪主子不和他计较。”
罗明想着他那副相貌，心下有些同情惋惜他的遭遇：“那他无论嫁给谁，都会招这二位记恨的，眼下老皇帝还在，他家倒不至于飞来横祸，可日后这二位哪个上位，都会叫他家好看的，毕竟可都不是心胸宽广的主，他为何不干脆咬咬牙赌一把，两个里挑一个嫁了？那好歹有飞黄腾达的可能。”
罗明实在不解，在他看来，嫁给萧承允和萧承尧以外的旁人无疑是下下策，几乎就是拖延了遭难的时间饮鸩止渴，根本没有从根解决问题。
薛景闲摇头：“错了，谁也不会真正拥有布娃娃的，一方短暂拥有沾沾自喜、一方得不到心有不甘的结局，就是那个得不到的偷偷想办法毁掉，谁也别想好。”
罗明心下一惊。
“谁也不选，胡乱嫁了，只是得罪，来日方长，只要他家等到一个机会，未必不能翻身，他真两个里主动挑了一个嫁，很容易暴毙的。”
那两个字薛景闲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司空见惯，的确，京城里每天“暴毙”的可多了去。
罗明这才全回过劲儿来，过了一会儿道：“那他这死局，属下倒是有个完美解法。”
薛景闲瞥了他一眼：“我娶他。”
罗明愣了愣，哈哈大笑。
薛景闲语气干脆利落：“但这不可能。”
罗明道：“主子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薛景闲道：“罗明，心狠或许会对不起一些人，可心软大多数时候会对不起更多人，我能为他做的，举手之劳尽力为之，但我不会因为他影响一些更重要的人和事。”
“属下明白。”
说了一会儿话，薛景闲有些唇干，这儿已经很偏僻了，在院子最深处，四周树木葱郁，亭子掩映，人迹罕到，近处是一处亭子，罗明还有杂事要禀报，薛景闲索性爬上去坐下，边倒茶边听他说。
他低着头，茶倒了半杯，瞥见靴尖处石台底下缝隙里卡着的两根细线，怔了下，弯下腰，长指捻起。
罗明没等到主子应声，抬头看去。
薛景闲拨过来拨过去看，揉捏了下，一根是金丝，一根是普通绣线。
“罗明，过来看。”
罗明也过来看：“是不是谁衣服勾着了。”
薛景闲：“一群大老爷们谁用金丝？”
罗明汗颜，的确，要不是主子管，他们在岷州自由惯了，又都是光棍，个个不修边幅得很，恨不得光这个膀子。
丫头不大可能，这府里统共也没俩丫头。
罗明不以为意道：“主子也别太紧张，是不是哪位大人过来，勾到了？”
薛景闲侧目看他：“他们出来逛，不知会我？”
“属下糊涂。”罗明自知失言。
主子和那些大人的关系并没表面上那么莫逆。
毕竟这世道，除了自己，没人可以信得过，手足尚且为利残杀，更何况只是这种老师的连带关系？主子长年在岷州，见面尚且人心隔肚皮，更何况隔着千山万水幽幽数十载？
主子惯于粉饰太平，其实心如明镜，该尽的力尽，该利用的利用，情尽七分，存三分杀招，以备不时之需。
情分是情分，可若越俎代庖没知会他就逛了他府邸，这便是自己毁了情分要勾起他的疑虑了。
罗明忽得想起什么：“是不是那天主家……他衣服勾到了？”
薛景闲也忽得想起，那天他和主家在这儿坐了坐。
薛景闲道：“你这两日在府中暗中盘查下，别打草惊蛇，我明天去问问他。”
罗明应下。
**
“不是我的。”江熙沉从腰上解下荷包，拉开朱红绳带，将两根绣线轻轻捻出，拉过薛景闲的手，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他手里，弯起了他的手指要他拢着，生怕两根头发丝一般细小的丝线被风吹跑了。
搭在自己手上的手撤开，薛景闲回神，道：“怎么还要拿回去看？自己用没用过第一眼还分辨不出？”
江熙沉轻飘飘地瞥他一眼：“我从不用金丝，又土又重。”
“……”薛景闲怔了下，瞥向他袖口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图纹样式，“那你这……”
江熙沉拨起袖口：“这是浮光线，丝线浸泡在金水里，之后外面染了一层金粉，里面还是普通轻盈的丝线，你这根是纯粹的金丝。”
“……是我孤陋寡闻了，”薛景闲道，“那你第一眼就知道不是你的，为什么问我要走？”
他来得及，端起茶就要灌一口，江熙沉微不可察地扬了下嘴角：“宫里的。”
薛景闲猛地呛了一下，默了一会儿：“何以见得？就凭一根金丝？”
江熙沉摇头，撂下茶盏：“是因为这根绣线。”
薛景闲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向了另一根他并不太指望的普通绣线，它是翠竹色的，带一点草木青。
江熙沉道：“我叫了布铺的老板过来问了问，他分辨再三，说这是熙州锦的丝线。”
“熙州锦”三个字一出，薛景闲脸色骤沉：“每年进贡匹数不足一手之数的熙州锦？！”
他说的布铺老板，肯定不是一般布铺，管进贡的都有可能。
“对，”江熙沉瞥了他一眼，“这快五月份了，熙州锦和之前给你的清州茶庄的贡茶，差不多是同一时间入宫的，半个月便做成了衣服或是饰物，还敢堂而皇之地穿戴在身上……”
江熙沉顿了顿，别有深意地一笑：“你觉得普天之下，能有几个人？”
薛景闲没好气看他：“你别幸灾乐祸了。”
事情严重，他却并没如江熙沉意料的如临大敌，直接道：“明确点。”
江熙沉微讶扬眉，歪头看他：“你就知道我知道了？”
薛景闲唇角弯起，没好气抬眼看他：“要什么？”
“没想好，先欠着，”江熙沉气定神闲地坐回去，撇了撇茶上浮沫，“二皇子。”
薛景闲眸光骤冷。
江熙沉神色微讶：“你看上去好像并不惊讶？”
薛景闲从果盘里拿了个柑橘，剥了起来：“他之前暗中联络过我，我对他有所了解，是他的话，不奇怪。”
江熙沉“哦”了一声：“图什么？”
薛景闲玩味一笑：“让我当他的狗呗，还能是什么？”
江熙沉恍然。二皇子萧承允和三皇子萧承尧一文一武，二皇子钱财在手，比之萧承尧输了兵力，竟是打上了岷州“山匪”的主意。
薛景闲道：“许我事成之后封侯拜相。”
江熙沉稍抬起眉：“事成？”
薛景闲睨向他，似笑非笑。
一阵短暂又微妙的沉默，江熙沉也跟着似笑非笑：“今日没带剑？我脖子倒是时时刻刻带着呢。”
薛景闲气笑了：“你说你怎么这么记仇？你就不能记点好的？我就没对你好的时候么？”
江熙沉手一顿，语调倒是如常：“商贾薄幸，我只记坏不记好。”
“哦，”薛景闲叹了一声，对这答案丝毫不意外，“那我可得换着方儿欺负你。”
江熙沉垂下眼帘，又说回正题：“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旁人总想着，二皇子三皇子，非此即彼，总要选一个的。”
“我没怎么想，”薛景闲漫不经心道，“与虎谋皮，就是得道升天了，繁华煊赫也只是一时的，他能借你的刀杀别人，当然也能借别人的刀杀你，永无宁日。”
“不与虎谋皮，”江熙沉似笑非笑，“难道你想造反不成？”
这二字轻而易举地就从他嘴里出来了，薛景闲心道他可真是胆大妄为，“怎么，你想造反？”
江熙沉当然知晓他是在试探，他们虽见面日短，却有多年的合作交情，心照不宣地将所有所为的本心当成了禁忌，避而不谈，如今却无意触及：“我不想。”
主家否定地干脆利落，薛景闲唇角笑意耐人寻味：“真话假话？”
江熙沉轻飘飘地和他对上视线：“难道你期待是假话？你想？不然落草为寇做什么？”
薛景闲不假思索：“我也不想。”
江熙沉：“真话假话？”
薛景闲暗中笑了，他这是又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了：“我知道谁有这个心都不会承认，但我是真的不想。”
江熙沉将信将疑。
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捉摸不透眼前这人，说他深沉，弯弯绕绕多，他有时候又坦率得超乎想象，说他疑心重时不真威胁假戏弄地发难，可他有时候又主动、有魄力到超过他以往认识的任何人。
他身上有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却没拖着他，让他优柔寡断，反而让他进退得宜。
“那你……”
薛景闲懒洋洋道：“但求自保，这世道已经逼得人像个反贼才能自保，护他人无虞了。”
江熙沉稍有些怔然。
他身在其中，才明白他这句宛若推诿的话，到底有多少情真意切的感叹。
感同身受。
坏人升官发财，好人朝不保夕，好人只有比坏人看上去更像坏人，才能如鱼得水。
若他没有说谎，那居然是志同道合之人。
若是假成婚，也不至于因本心不同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
“俗话说，”薛景闲将手中拨好的柑橘递给江熙沉，“文官衣绣禽，武官袍纹兽，为护心爱之人无虞，在下愿化身衣冠禽兽。”
江熙沉回神，看着那个在这句话里递过、剥得完美无缺的柑橘，心莫名跳得快了一瞬，一阵短暂的沉默，江熙沉淡然接过，睨了他一眼：“没有这句俗话。”
薛景闲愣了下，不假思索地说没有，那之前说不看书，也是骗他的了：“主家饱读诗书，倒是少了很多乐趣。”
江熙沉轻飘飘看他：“你现在不乐？”
薛景闲愣了下，笑得更欢。他这也太贼了。
江熙沉不跟他扯：“我树大招风，你家贼难防啊。”
听出他言语间的幸灾乐祸，薛景闲面上虚虚实实笑了一声，眼底冷意悄然扩散。
……二皇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造访过他的府邸了。
江熙沉掰了一瓣橘子，塞到嘴里，咽下去才道：“你自己好好查查，知道这处宅子的人都有嫌疑，但如果如你之前所说，都是你的人，那就肯定不是正门进来的，范围很小。”
他那日从正门进，的确是守备森严，二皇子从正门进，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除非这里的人全部被策反了。
想想都不可能。
江熙沉点到即止，没往下说。
他们关系还没好到那地步。
薛景闲当然知道他话的意思，他“嗯”了一声，向来含谑带笑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杀意叫人心惊胆战。
不是正门，这处宅子……有十数个地道，通往十来位大人的家中。
他并未告知任何一位大人他在岷州的所作所为。
看来二皇子找的并不是岷州山匪头子薛景闲，而是太子党余孽薛景闲啊。
薛景闲道：“晚上可有空，过我府上一聚？”
江熙沉瞥他一眼，似笑非笑：“怎么，要帮忙？”
薛景闲没好气地咂了下嘴：“不会少了你的。”
江熙沉扫了眼手里的橘子，云淡风轻道：“那当然去。”
第三十章要面子的
薛景闲回到府上，问了罗明几句，沉默了没一会儿，便轻笑了一声：“去请周大人过来。”
罗明道：“主子如何确定是他？”
薛景闲漆黑的眼眸里冷意悄然浮现：“他的宝贝儿子，不是嫁给了二皇子做侧君？”
罗明：“万一弄错了呢？”
薛景闲漫不经心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罗明一惊，这便是早有提防。
罗明不敢再问，主子平素随性风趣，那也是在未触及他底线的前提下，一旦触及……
气氛有些凝重，罗明心下惴惴，薛景闲快走到屋内，脚步忽顿：“主家待会儿来了，你可千万好好伺候着。”
“……”罗明也不知晓他现在怎么还有心情管主家，“是。”
薛景闲道：“算了，你们笨手笨脚的伺候不好，你领他去携忘阁，叫他在那儿等——”
罗明大惊：“那不是您卧房吗？！”
薛景闲皱眉：“怎么了？别跟陶宪学的一惊一乍似的。”
“……那是您卧房啊。”
他家主子看似玩世不恭，其实心里界限明晰，这么多年，卧房除了他和贴身伺候的陶宪，从不让旁人踏足，其他当家想进，主子都嫌一群大老爷们熏了他的地儿不让。
薛景闲摆摆手：“去。”
“……是。”
罗明被震惊得一时连有内鬼的紧张都忘了，磨磨蹭蹭下去办了。
**
屋子里。
周元正坐在对面，汗流浃背。
他腿边是个炭盆，里面上好的炭燃着，火红火红的，眼下是春末，临近初夏，本就天热，贪凉的人只穿一件薄衫，一个炭盆却放在屋里，放在人跟前，其中难忍，只有当事人才知晓。
屋里热得像蒸笼。
薛景闲一推门进来，周元正就站了起来：“逸安……”
“坐。”薛景闲回身关上门。
周元正指着脚边的炭盆：“逸安，这炭盆……”
薛景闲道：“热？”
周元正抹了把额上的大汗：“是。”
薛景闲似笑非笑：“我倒是如坠冰窖，透心凉啊。”
“怎会……”周元正一抬头，注意到薛景闲神情，表情滞住了，眨眼避开他视线低下头，眼神微微闪烁地摩挲了下手背，默不作声。
薛景闲坐下道：“周大人红红火火，做着皇舅的梦，哪管别人如履薄冰，冻死于风雪？”
“逸……逸安何出此言？”
薛景闲从荷包里拿出了那两根绣线，拨开放在了桌上。
周元正瞳孔一缩：“这……”
“还不明白是吧？”薛景闲一笑，“韩朔，我更冷了，再搬近点。”
二当家韩朔应下，就要去搬，周元正浑身发抖，再搬就要烫到他了，他哆嗦了下，迎面就跪下了：“逸安饶命！”
“这是做什么？”薛景闲佯惊讶地挑眉道。
周元正汗流浃背道：“元正有愧于老师恩情！”
薛景闲似笑非笑：“什么恩情不恩情的，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周大人也有自己的难处，一家妻儿老小的性命，全系你身，怎可陪着我等冒险？这一晃十余年，还叫你记得当年的师生情谊、志向，实在是难为你了。”
周元正诚惶诚恐道：“……元正糊涂，但心里还有数，并未告知逸安真实身份，只是带他来了这处……”
他暗瞥了眼薛景闲神情，飞速道：“逸安莫要紧张，他并无恶意，只是想收拢太子党旧部，更上一层楼，暗中查探一二，是想有了筹码，和你当面谈判，合作共图大事，比起他，我当然更信得过你，所以并未再告知其他，元正所言，字字属实，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周元正并不糊涂，投诚是一回事，暴露全部底牌是另一回事，万一二皇子倒戈相向，到时候才是灭顶之灾。
他甚至将自己摘了出去，只是告知二皇子，他同二皇子一直找的太子党旧部有旧，知晓他在京中的住宅，可领他前去一观。
薛景闲不说话，紧皱的眉心却悄然舒展了，周元正心下稍松，心道他到底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丝毫比不得老师，情真意切道：“逸安，我知晓这么些年老师从未甘心，可我等再如何图谋，那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太子已经没了，话说的难听些，我等只是一些文臣，手上无兵不说，也无正统血脉的皇子辅佐，师出无名，又不可能造反，我等最终也无非在二皇子、三皇子里择一辅佐，一荣俱荣，眼下三皇子手握兵权，日益壮大，二皇子稍陷颓势，却财力惊人，我等这时候雪中送炭，日后才说不定能重振当年荣光。”
“这也的确是逸安一直以来的心头顾虑，”薛景闲厉声道，“只是周大人所为，未免擅作主张，让逸安难堪，置他人生死于不顾！”
眼前人一脸怒容，周元正心下却再无一丝惧意，只道他色厉内荏：“元正一时糊涂，自知有罪，还请逸安责罚！”
周元正眼里不甘恨意一闪而过。
当年在一众门生里，他对老师也最尽心尽力，敬之若父，直到有一天，他偷听到老师和薛景闲说话。
正是评价他。
老师只说了十二个字——心术不正，空有小慧，难当大任。
他到现在都记得当时那种如坠冰窖的感觉。
这么些年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老师放着他、放着那么多门生徒弟不选，偏偏对一个毛头小子委以大任。
他就是空有小慧，还比不过一个薛景闲么？
这些年一起共事者何其愚蠢，越发看重薛景闲，可他背后立着的是老师，那些计策，又怎么可能是出自他之手？
老师对他未免太尽心尽力，心中越发不甘，酸涩涌动，未免太厚此薄彼，他当年那些敬重、那些心意，他就看不到么？
昏暗灯火下，薛景闲神色不明，语气显得有些渺远：“逸安年幼时，老师一直跟我说，周大人是他门生里对他最用心的，让我长大后好好孝敬，您是长辈，逸安有今日，也有周大人的功劳。”
韩朔一脸不忿，却并未声张。
周元正心下嗤笑，心术不正，空有小慧，难当大任，可笑，说出这种话的老师，又怎会打心底看得起他，让他的心头肉薛景闲孝敬自己。
他这些年算是想明白了，情分都是假的，会被别人不屑一顾，钱财地位才是真的。
心术不正，那他就要心术不正给老师看。
他中意的薛景闲，早晚有一天会毁在他手里。
薛景闲道：“周大人先回去吧，明日我邀了诸位大人前来，你自行将此事告知，到时候再论处罚。”
周元正心下讥笑，只道他妇人之仁，面上愧悔，告完罪便出去了，薛景闲站起跟着走到门口。
周元正道：“逸安止步。”
薛景闲摇头：“要送的，毕竟十余年情谊。”
周元正半只脚迈出门槛，心想着回去如何同二皇子汇报，忽然目眦欲裂，瞳孔放大数倍，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缓缓低头，一把长剑从背后直直刺入，贯穿了他整个身体。
身后薛景闲背对着他，反握着剑柄。
韩朔的剑鞘里空空如也。
剑斜插入他的身体，黏腻的血珠形成，顺着剑锋下滑，一滴滴掉落地上。
周元正半边身子在温暖烛火里，一如他的前半生，半边身子在无边黑暗里，一如他的后半生。
薛景闲笑了一声：“周大人好走。”
周元正迎面倒了下去。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间，身后韩朔瞳孔一缩，过了许久才回神，明明已经见过数次，仍是声音微颤：“……主子英明。”
薛景闲清理完门户，扔了剑，接过韩朔递来的巾帕仔细擦了擦手，良久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叹了声：“老师和我提起最多的就是他，那些都是真的。”
韩朔和罗明、陶宪都不同，他是最缄默寡言守得住秘密的，跟在薛景闲身边，处理的都是一些最见不得光的事，知晓薛景闲最阴暗的一面，只宽慰道：“主子不必为他惋惜，他只是自己不愿意信罢了。”
**
薛景闲推门进了卧房，四顾了下都没找见主家，皱了下眉，正要出去问值夜的，一回头，见他在左侧书架角落里，拿着本书瞧得仔细，人进来都充耳不闻，轻关上门。
江熙沉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合上了书：“怎么来这么晚？”
他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换了，乌黑的发梢还滴着水，像是刚沐完浴，外袍披得随意，袖子捋起堆在腕上，浑身上下都透着赶来的痕迹，端正却还是极端正的，绝不至于失礼冒犯。
江熙沉见惯了他玩世不恭却威胁暗藏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随性家常的模样。
说实话江熙沉习惯了虚虚实实，自己也不够坦诚，因此绝不会强求旁人，如今见他这副更没有距离疑窦的样子，心头竟也有些松懈下来，眉目不自觉就柔和了些。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声，江熙沉看向他：“怎么不说话？”
薛景闲一笑：“没啊，身上太香，这不闻走神了么。”
“……”江熙沉刚要骂他，对着他瞧了几眼，“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薛景闲一愣，笑道：“没有啊，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拿过江熙沉手里的书：“看什么呢？”
“你心情不太好。”江熙沉的语气有些笃定，没了往日的针锋相对，不经意间温和了许多。
薛景闲神色稍淡，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抱歉，我不太想谈。”
他望了眼外面天色：“我也处理完了，送你回去吧。”
“没关系。”
薛景闲愕然低头，像是有些不明白这句突如其来的话的意思。
江熙沉撂下书，张开双臂，似笑非笑：“要不要抱抱？”
薛景闲眸光深深地看着他。
“不要算了。”江熙沉伸手去够挂在一边书上的斗篷，却忽然落入了一个炽热的怀抱。
他抱得很紧，又猝不及防，江熙沉被他抵着撞到了身后的架子，身前人又高，架着自己，他几乎双脚悬空。
手里的斗篷掉在了地上，江熙沉的一只手不得已微举着，薛景闲的脑袋深深嵌在了他的脖颈里，鬓发擦过，距离缩短得那样近。
鼻端是淡淡的冷香，他却在这高冷又清醒的冷香里，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薛景闲忽然觉得心中那个孤独、不被人待见的孩子被安抚了。
江熙沉手有些没地方放，指节张开又回收，最后还是试探地虚搂住了他，却是微微正过了脸，避免触碰到他的耳朵和脸庞。
他的眉目不自觉柔和了很多。
他并不习惯这种类似依赖的细微情绪，他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任何剑拔弩张的情况，却对此一无所知，他感到陌生，陌生得心头微悸，无所适从得慌张。
“你……好了吗？”
薛景闲一把放开了他，仿佛先前什么也没发生过，他失忆了，或者是两人都失忆了，拿过架子上江熙沉先前看的书，一脸淡定：““我以为你忙着挣钱，有空也要歇歇脑子，这点时间还看书。”
江熙沉呆看他一眼，低头整理着衣襟，努力没笑。


第30章 要不要抱一下
江熙沉也没戳穿他：“大了的确没什么空读书, 不过这书挺有趣的。”
薛景闲扫了眼书名：“……《女诫》？”
“……”江熙沉把书翻开，摊在他眼前。
薛景闲冷不丁看到书上到处画的小乌龟，慢一拍想起来了, 这是他前两年闲着无聊时看的，越看越匪夷所思, 不敢苟同的地方就画个小乌龟嘲讽，结果就画了一整本书。
江熙沉道：“这人倒是挺可爱的。”
薛景闲唇角笑意悄然深了, 道：“哦？”
江熙沉道：“对丈夫敬顺, 对舅姑屈从、对叔妹和顺这些地方他都画了小乌龟，还有生女谓之弄瓦、卑弱下人、执勤、忍辱含垢、无好戏笑……都是小乌龟, 应当是个可爱姑娘, 男子可没那么好心。”
“……若不是呢？”
江熙沉道：“那也是个稚子——”
他说完, 嗅出一丝不对劲, 蓦地回头，默了一会儿：“……难道是你？”
薛景闲面不红心不跳：“不行么？”
“……真是你？”
“千真万确。”
江熙沉蹙眉：“你不赞同？”
“是啊，”薛景闲拿过他手里的书，“寻常男子诸事求自身圆满, 所以才有了这条条框框把不如意不愿意的事, 甩给旁人罢了，美其名曰, ‘德行’，叫女子以为理所应当, 可这世上的圆满哪有统一的？他们被伺候的舒服, 自心膨胀，岂知对牛弹琴时的寂寞无聊？在下时时要防着颜面扫地, 被牵着鼻子走, 可子非鱼, 又岂知佳人闻琴弦便知雅意的快乐？”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是瞧着江熙沉的。
江熙沉垂下眼帘，道：“你这倒是和姚首辅有些像。”
背后正将书塞回书架的薛景闲动作一滞，若无其事道：“你也知道姚首辅？”
“岂会不知？”江熙沉不自觉微笑，“春闺梦中人。”
薛景闲手一顿：“人年龄都够当你祖父了。”
“那又如何？当年风姿——”
“你那时候还没出生呢。”
江熙沉皱眉：“你非要和我唱反调？”
“我实话实说罢了，”薛景闲过了一会儿，神色不明道，“你很喜欢他？”
江熙沉道：“年少时痴迷。”
“……为何？”
江熙沉道：“我看过他所有著作、字画，常言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文采之事，细微之处的差别，半辈子难追，他比旁人要多好几个毫厘，也就是几千里。”
“……评价这么高？”
“文采只是形，他有魂，他就是没有文采，也是个智慧超凡、有魅力的人。”江熙沉唇角自然生出几分淡笑，转而又叹道，“可惜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薛景闲暗吸一口气，笑道，“你这是……芳心暗许了？”
江熙沉愣了：“他是年少时鞭策自身、不畏艰险向前之人，再说了，他心有所属，就是倒退数十年，岂又轮得到我？”
薛景闲脸色微变，语调如常：“……你如何得知？”
“喜欢一人是藏不住的，就是心思深沉如他，字里行间细微之处，也莫不是情意，只是虚虚实实甚多，叫世人看不透罢了，他终身未娶，那等男子，竟也是失意人，可叹。”
薛景闲万万没想到老骗子那点老底居然被个他从未见过的少年郎揭了：“……竟是如此。”
江熙沉道：“他膝下无子，晚年想必孤苦，我哪日去了岷州，定是要登门拜访，孝敬一二的。”
薛景闲在背后瞧着他，神色稍有些古怪。
“我比之他，何如？”薛景闲道。
江熙沉万万没想到他会有此问，只当是后浪不服前浪，上下扫了他一眼：“我又不了解你。”
“……你就了解他？”
“是啊，文字交心，他是知己，”江熙沉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不了解。”
“……”薛景闲叹道，“那我哪天可得写点文字。”
江熙沉默了好一会儿：“天色不早了，我回去了。”
“我杀了。”薛景闲抬眸道。
作者有话要说：
天啊，亏我看了眼评论区，存稿存的两章叠在一起了都没注意，差点发重了，上章和这章连在一起了，只能把下章的一半弄上来了（。），所以下章也只有半章。


第31章 你……你是
“什么？”江熙沉陡然听见, 有些愕然，听清他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道, “你没必要说的。”
这话说出的当口，外头忽然传来了细微的仿佛麻袋摩擦地面的声音, 伴随着的还有几人的脚步声。
江熙沉：“什么声音？”
薛景闲眼底笑意一掠而过，忽然贴近, 高大的阴影笼罩而下, 他在他耳边轻吹了口气，低声道：“怕不怕？”
男子炽热的气息灌入耳朵, 江熙沉身子一僵：“……怕什么？”
薛景闲的声音很低：“那是尸体塞进袋子里, 被人拖出去处理的声音。”
耳畔声音低沉慵懒, 江熙沉明明不怕, 却被他形容的，心跳得快了一瞬。
薛景闲说故事的语气，缓缓道：“他也是像你这样，一无所知被我骗进来的, 和我说了会儿话, 彻底松懈下来，结果……”
一个发硬的东西忽然抵住了他的后腰。
江熙沉挺了下脊背, 却似笑非笑：“你刺，尽管刺。”
语气波澜不惊, 仿佛在嘲笑他幼稚。
江熙沉心头微动, 他何尝不知，他如此玩闹, 是为了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薛景闲特地护着剑柄怕伤着他, 闻言一时又气又笑, 心道他这会儿又吝啬了，给个台阶下都不肯，又问了一遍：“不怕？”
江熙沉讥笑一声：“我今儿要是能站着出去，就是你没本——”
“呱嗒”一声，是剑扔在地上的声音，江熙沉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人稳稳横抱起。
江熙沉愕然侧头：“你放我下来！”
薛景闲心道他可真坏，问两遍了都不肯给台阶，还变本加厉了，坏心思一下子全上来了。
“杀你我哪里舍得，”薛景闲歪头一笑，“不过我或许能换个方式让你没法站着出去。”
江熙沉怔了下，脸一下就红了：“混蛋，你放我下来！”
薛景闲暗地里笑意更甚，他说他是不是欠，怎么就是喜欢听他骂他呢？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薛景闲将人扔到榻上，江熙沉一下子爬起，眼底并无慌乱：“别闹了。”
仍是大人对小孩、主家对客人的语气，自在随意。
“我没在闹。”薛景闲心道自己还真没办法治他了。
一天天的毫无戒心不知羞，胆大包天激别人，给个台阶都不肯，解自己腰带，夜半三更一个人跑来了他府上。
薛景闲倾身，轻而易举钳制住他两只手，凑近道：“你在我床上，总该有点在我床上的样子。”
江熙沉愣了愣，蓦地抬头看他：“你卧房？！”
薛景闲煞有其事道：“是啊，不然怎么会看到我的书。”
江熙沉脸一下就红了。
薛景闲轻笑道：“你一进来，我就让人把你往我卧房送，你觉得我打的什么主意？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就能料理，邀你来干嘛？”
眼前人往后退了退，脊背抵在身后墙上，膝盖曲起，雪白的靴子踩在他床铺上，黑白分明的眼眸游移不定，含怒含怯地瞧着他，乌黑柔软秀发微微散开，尽显凌乱之美，的确有了丝柔弱无助之意。
薛景闲心情大畅，膝盖半跪，一手撩着帐幔，上身前倾，越发将他逼到角落里。
“亲近亲近，你不觉得我俩最好的亲近，就是……”他笑了一声，“俗话说，一夜夫妻百夜恩，主家胸怀宽广，男子汉大丈夫，又何必拘泥这些小节，一晌贪欢罢了，在下定然将你伺候的好好的，日后也定当竭尽所能为你效劳……”
江熙沉忽然抬头，四目相对，歪着头像是认真地思忖了一二，说：“也不是不行。”
薛景闲脸色一僵。
江熙沉眉眼弯起，轻飘飘地说：“我无所谓的。”
薛景闲眼底骤沉，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无所谓。
他居然无所谓。
“你真的无所谓？”薛景闲的声音跌到了冰点以下。
“习以为常了，”眼前人丝毫不懂适可而止的道理，抬头朝他眨了下眼，“我其实对你挺满意，个高身材好，你之前还说你长得俊，我不亏的。”
薛景闲眼也不眨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眼眸窥见一丝情绪去分辨真假。
可他没捕捉到一丝，眼前人就是十分无所谓地瞧着他。
薛景闲深吸一口气。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眼下要是回头了，就是怂，会被他嘲笑一辈子，可他要是不回头……
江熙沉攥紧手，压住眼底慌乱，笑意吟吟地看着他，心下却有些悔了。
他当然知道他是在和自己闹着玩。
可他生意场上习惯了强势，因为但凡暴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就会被欺负被利用被看轻被不当回事，所以他一贯都是人强他更强，绝不会低头，更别提服软。
一向都是他胜了，别人先给他台阶下，他顺势而为给别人台阶下，可……
可这事上他好像错了，万一他不给他台阶下……
可话都说出去了。
四目相对，莫名其妙的东西在涌动，眼前人漆黑的眼眸里似乎有火在跃动，江熙沉一时竟有些摸不清他心思，沉默令人心焦，他不想等了，也怕真的失控，忽然展颜道：“你真不像。”
薛景闲过了好一会儿，暗呼了口气，佯笑道：“这还不像？”
“不知道。”江熙沉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哪儿不像？”
“就是不像。”江熙沉声音有丝颤。
鼻端是陌生男子的味道，一想到他还在他床上，江熙沉心就慌得厉害，尽量平淡道：“让开，我要下来。”
眼前人拨开有些凌乱的头发，整理了下衣襟，薛景闲一副乱心思、到嘴边的话，在看到他锁骨处露出的那个印记时，全部都噎在了喉咙里，如遭雷轰。
“怎么了？”江熙沉用脚轻踢了踢他，“快让开，别堵着。”
薛景闲一下子弹开，像个雕塑立在那儿，江熙沉蹙眉：“你怎么一惊一乍的。”
这完全不像他。
薛景闲颤声道：“你……你是……”
江熙沉眉头皱得更深：“什么？”
薛景闲僵着手指指了指他脖颈下面。
江熙沉手猛地一顿，僵着脖颈慢慢低头，看到了那个画红。


第32章 你嫁人了没有
近日事情多, 频繁外出，忙得很，画红擦拭下来重新画又极麻烦, 他干脆叫人给他画在了肉眼绝对看不见的位置，好及时应付父君, 父君要是问，他就给他看一眼交差。
玩闹之际, 竟是现出来了。
一阵过于漫长的沉默, 江熙沉终于想起自己还在他床上，动作难掩慌乱地下来, 避开他的视线, 尽力稳住声线道：“你……你别想太多。”
薛景闲有些语无伦次：“我……我没想太多。”
“……你就当不知道。”
“我……我知道轻重的, ”薛景闲一改先前, 眼帘低垂连看都不敢看他，“你……你真的是……”
江熙沉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齿，声音也有些无定：“怎么了, 不行么？你歧视？”
“……我……我绝无此意。”
江熙沉冷声道：“一个印记而已, 一切照旧，你别搁这儿惹我尴尬, 烦。”
薛景闲抬头道：“你……你嫁人了没有？”
江熙沉没想到他会问这句，压下声音不受控的颤：“关你什么事, 我走了, 都赖你。”
他再也不和他闹要治他了：“都赖我，我混账, 我不是东西……”
江熙沉睨他一眼, 心慌得厉害, 从床上跳下，头发衣服都不理了，快步往外走，头也不回，速度之快，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候在外头的罗明见人一个人急匆匆地跑出来，忙迎了出来：“怎么了？”
明明才半盏茶功夫忽然出来了。
江熙沉没吭声，拢着衣服遮住那个印记，就往外去。
薛景闲同手同脚地追了出来：“罗、罗明你送他！”
江熙沉回头，怒道：“用不着！”
罗明一头雾水，手足无措地来回看看。
“愣着干嘛！”薛景闲道，“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
江熙沉道：“我就是一个人来的！”
罗明却只听薛景闲的，亦步亦趋地跟在江熙沉身后，江熙沉脸色更臭，却也知晓自己不会武功，赶不走他，懒得再说话，以最快的速度离了府。
**
管家一见自家少爷阴着脸身后还跟着个人地回来了，立马迎上来道：“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少爷一言不发，步履生风，没一会儿就进了屋，砰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管家道：“怎么这么大火气？”
江熙沉不看他：“你也别在这儿，烦，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是是是，”管家就要出去，忽见自己早上给他梳的发都乱了几根，衣裳原先是右边搭在左边上面，现下是右边搭在左边上面了，心下一惊，“发生什么了？”
他可记得少爷是去那人府上了。
江熙沉深吸一口气，扶额几秒：“管家，就因为我不是寻常男子，所以就要区别对待么?”他说这话时，鼻头竟然一酸，倔强地就别过脸，没再吭声。
管家顿时心头紧张。
这是少爷一直以来的痛处，他为这身份，受了太多累了，原先都已经能心平气和接受了，不知怎地又有些情绪波动。
“谁欺负少爷了？”管家轻声道，“谁敢欺负我们家少爷，尚书府一家都能叫他好看！”
江熙沉没吭声。
管家缓了几秒：“是不是他？”管家脸色忽变：“难道他知道了？”
江熙沉没说话，这便是承认了。
管家慌得手抖，眼睛上下胡乱打量着江熙沉：“没发生什么吧？”
“……没，什么也没有。”江熙沉垂着眼帘，果然，一旦知晓了，担心的永远是这个，清白清白清白，清白值个屁。
管家松了口气：“所以他喊那个人送你回来？”
少爷一言不发，俨然是不想说话。
管家轻声道：“那不是区别对待，那是疼你啊，你一个……他怕你大晚上出事啊。”
管家大为懊恼地拍了下手：“我也是糊涂，都怪我。”
少爷大大咧咧久了，成日里都和各路男子打交道，把他们都耍的团团转，搞得他都要忘了自家少爷要嫁人的，他说要一个人去，自己居然没觉得任何不妥，这才闹出这种事来。
“你不用自责，和你无关，”江熙沉听着那个”疼”字都觉得陌生得有些莫名其妙，疼他？江熙沉压下荒谬感，自知失态，冷静下来，“你出去吧，我自己想想，我明天不去铺子上了，谁来我都不见。”
“好好好，”管家哄道，“少爷早点休息。”
江熙沉又补了一句：“别跟我父君说。”
管家连连应声：“知道的。”
管家出去后，江熙沉背抵在墙上，心头乱糟糟的，过了好一会儿，慢慢捂住了脸。
什么时候知道不好，偏偏在他床上，偏偏在自己说了那么多废话后。
一个年纪轻轻和无数男子一夜风流的有画红的男子。
说不定还嫁人了。
江熙沉捂得更深。
**
罗明刚回来，就见自家一向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主子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越过地上的书，心惊胆战又一头雾水地侍立到了一边。
薛景闲一见他回来，立马道：“怎么样？”
“送回去了，”罗明看着满地狼藉，“他惹恼主子了？”
“我是气我自己，”薛景闲压下满腔躁郁，摆摆手道，“你出去吧。”
罗明点点头，悄无声息就下去了。
薛景闲又坐了下来，沉默两秒，捶了下桌面，心中大骂了声糊涂。
从第一次见面他针锋相对、分毫不让、对着生意场上惯例的下流话也应对自如起，他就根本没想过他会是……
自己没个数，他倒好，他非但不羞赧，还由着他来，龙阳之好、解他腰带、让他抱……之前种种，在脑海里一幕幕闪过，薛景闲脸色发青。
全是假的，全是假的，脑海里是那个鲜红的印记。
自己简直是个混账。
那些原以为的同好之间的调侃戏弄，全部变成了无度的耍流氓，他居然对着个要嫁人的男子做出如此多混账事来。
拿剑威胁他、和他说荤话、抱他、把他扔上自己的床，一桩桩一件件。
他……他怎么样？
他有没有被吓到。
他是什么心思？
他有没有嫁人？
他这到底是亵渎了有夫之夫，还是轻薄了未出阁的男子？
江熙沉他都敬而远之，小心再三，丝毫不敢染指，竟会失察犯了个大糊涂。
他……他简直愚蠢！
薛景闲发恨地又摔了两本书，二十余载，第一次有无颜见人的时候。
他现在在想什么？
他好点没？
他是不是讨厌透了他？
脑袋里稀昏，无数念头乱糟糟的冒出来，搅得他心神不定。
他若是个寻常男子无所谓就算了，毕竟对自身没什么恶劣后果，画红……那等身份，他居然也无所谓，他不知道人言可畏么，他不怕怀孕么？
薛景闲锤了下墙，他无所谓，他无所谓！！无所谓你个大头鬼！！
罗明在门外听着门内的动静，立马冲进去了，薛景闲见到他，收了手深吸一大口气：“你连夜去送信，说我明日想见他。”
罗明愣了下，忙应下声。
**
江熙沉早上刚醒，管家就小心翼翼地迎了上来：“少爷昨夜睡得如何？”
江熙沉并不喜欢被特别对待，这会让他感觉与众不同，但他也知晓他这是为他好，缓声道：“我昨夜糊涂了，态度不太好，你见谅。”
管家道：“无碍，少爷怎么和小的还道歉，少爷好点就好。”
他说是这么说，还是见到了少爷眼下的乌青，心道怕是没睡着，睡着了估计也不安稳。
他想了想，宽慰道：“少爷，他知道便知道了，是有些尴尬，可也不影响做生意，左不过叫他帮瞒着，你且放宽心。”
“……先别提了，”江熙沉净完面，“早膳不用了，我再睡会儿。”
管家吞吞吐吐道：“少爷，他的人约你见面。”
江熙沉心道他居然还不躲着，换个人早当鸵鸟了，心下复杂的理不清的情绪顿时翻涌而上：“不见，谁也不见。”
“那小的怎么回？”
“你说我病了，”江熙沉转身就要回去，心道这未免太矫情，显得他有多在意这点小事似的，也怕他以为是他自身的错，平添愧疚，“算了，你就说我忙，没空见。”
管家小心翼翼道：“可您之前多忙都见的，这借口……怕是也不容易信。”
江熙沉深吸一口气，那还要他怎样，都已经这样了，还能再差点么？他干脆破罐子破摔了：“你就说我现在不想见他，反正他的人我不见！”
管家应声快步下去了。
**
“公子，他不见。”罗明一跑进屋就道。
原先坐着喝闷茶的薛景闲闻言腾得站起：“他是今天不见，还是以后都不见了？”
罗明愣住了：“属下也不知道，属下没问……”
“那你还不去问？！”
罗明呆了下，恍然地连应几声，忙又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道：“他们的人说不知道。”
薛景闲眼底郁色骤浓，咬着牙。
韩朔陶宪一头雾水地暗看向自家主子。
昨晚人跑出来后，一切都不对劲了。
陶宪忍不住怒道：“他不见就不见，合作关系，甩脸色给谁看呢！咱主子还要哄着他不成？”
“陶宪！”薛景闲斥道。
罗明向来圆滑聪明些：“主子非要见他，何不称有要事？”
薛景闲摇头：“要紧事还可以转告，他这话说绝了，想来至少这几天是绝不会见我。”他一时竟有些六神无主。
罗明宽慰道：“他那般聪慧冷静，你们就是闹了天大的矛盾，只要他还想和主子合作，过几日定会收拾好心情，一切照旧的，主子且放宽心，现在也别去触他霉头，让他好好想几天便是，若是几日后还不见，那到时候再说……”
薛景闲像是被戳中了，厉声道：“他想一切照旧我还不想呢！”
罗明愣道：“主子？”
“我非得见到他，就今天，”薛景闲冷冷道，“过两日就算见到了，他也是收拾好了，若无其事各种谎话来糊弄我。”
韩朔向来稳重，道：“可他知晓我等所在，我等并不知晓他所在，这可如何是好？”
薛景闲揉了揉眉心，这日子一天天过的，许多事都没空回想，这会儿忽然出了点变故，他才意识到，自己对那人倒是够亲近了，那人倒是处处防着他，什么也没告诉他。
的确如韩朔所说，想找都没得找。
相识这么久，竟是半点自身相关都没透露。
不过他那样的身份，瞒得严实点也无可厚非。
薛景闲暗磨着牙，越发躁郁。
他到底把自己当什么？
一个合作对象，一个可能的偷情炮友？
说不见就不见了，说踹了就踹了。
他倒是逍遥自在了，自己情何以堪？
薛景闲压下满腹心绪，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他。
怎么找他？
画舫楼？熙安楼？
不对。
他既然不想见他，就不会去他一下子就能想到的地方。
那还有什么地方，是他可能去，又觉得自己绝不会去的？
往昔相处一幕幕飞速闪过脑海，薛景闲脑海里渐渐冒出了几个去处。
“书铺、布铺，对，”薛景闲转头看向韩朔，“我一直买书的书铺，那是他的铺子，还有和进贡有牵扯的布铺，这两个着重找一下，其次，京城所有规模极大的店铺，都有可能是他的，都去找一下。”


第33章 不要说，不许说
一行人找了一白天, 天都黑了，依然一无所获。
茶楼里，薛景闲阴沉着脸灌了口茶, 果真是时运不济，雪上加霜。
找了一整天, 主家没见到，倒是见到了三回江熙沉。
他烦, 江熙沉也烦, 江熙沉今天不知道什么毛病，一见他就冷嘲热讽。
罗明擦了把额上的热汗：“主子, 是不是他用别的身份, 所以我们才找不到？”
陶宪道：“那岂不是大海捞针？”
薛景闲眉头皱得越发紧, 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忽然道：“或许方向完全错了，有一个地方不是大海捞针。”
众人一愣。
薛景闲起身：“你们都回去，我去趟画舫楼。”
**
画舫楼里，管家在靡靡歌声中, 覆到江熙沉耳畔：“少爷不是不想见他, 怎会来画舫楼。”
江熙沉拨弄着算盘：“他才不会找我，找也想不到画舫楼。”
管家愣了下：“少爷英明,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看向对面跳舞唱歌的两位美人：“少爷算账，要不我叫他们下去？”
江熙沉并未抬头：“热热闹闹挺好, 外头烦了, 反而心定，你下去玩吧, 走的时候叫你。”
管家应声, 关上门便出去了。
两位美人看着对面戴着斗笠专心算着账、头也不抬的小公子, 暗中对视一眼，神色间有些耻辱，可无奈他给的钱都能包她们一个月了。
有人推门进来，很快立到近前，江熙沉并未抬头：“不是叫出去么，还有什么事？”
对面人没吭声。
江熙沉停下了拨弄的动作，皱眉抬头，对上那人视线，蓦地站起，转头就走，却被薛景闲拦住了去路。
两位美人都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到，不明所以，薛景闲沉着脸道：“你们都出去。”
她们唯唯诺诺站起，就要出去。
江熙沉斥道：“不许出去。”
薛景闲：“出去！”
两位美人一缩脖子，不知为何这人声音威压如此强大，吓得登时就出去了。
江熙沉抬眸冷冷看他：“你凭什么管我的事？”
的确，合作关系，他是丝毫没资格管他的事的。
薛景闲垂下眼帘，虽是挡住了他去路，却没有像以往肆无忌惮地看他：“你……你好点没？”
江熙沉不知为何也莫名其妙垂下眼帘，道：“我好得很，你扫了我兴致，我今儿忙，不想见，你闯进来，这可不合规矩，没这个理，你现在出去。”
薛景闲压根没听见，只问：“你……你是今天不见我，还是以后都不见我了？”
“我为什么要以后都不见你？”江熙沉咬牙抬头，逼自己直直瞧着他，“生意做的好好的，你的确是我最满意的，为什么不见？”
明明是安心的话，薛景闲却越发躁郁，俊脸微沉：“那你为什么今天不见我？”
江熙沉别过脸：“都这岁数了，互相弄得有些尴尬，我不能缓一缓过两天再粉饰太平？你总不能要求我时时刻刻没有情绪吧？”
薛景闲道：“……尴尬？”
“不然呢？”江熙沉声音有丝颤。
薛景闲只问：“你……你嫁人没有？”
此言一出，江熙沉心慌得越发厉害。
“你烦不烦？关你什么事？”江熙沉推开他，“你坏规矩，以后别这样，我累了，我回去了。”
江熙沉的手腕被人握住了，他蓦地低头，不知为何，以前他总握他，他丝毫没觉得有什么，如今被他知晓了，温度忽然烫得心焦，密密麻麻的热意不受控地就爬上了脸：“干什么？知道了你还握！”
薛景闲只道：“你嫁人了没有？”
江熙沉实在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老揪着这点不放，他一向不是个温和脾性，竭力按捺着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这是你该问的么？你冒犯到我了，我不想回答，我不是公私不分的人，一切照旧，不用担心，不会影响你们，你若是实在放心不下我身份，我俩合作的事看来要放放——”
江熙沉被扯了下，身子一带，就被人圈在了怀里，抬头惊怒道：“你……”
眼前人忽然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江熙沉瞪大眼睛。
他漂亮秀气的眼眸里满是茫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外头靡靡之音不断，屋内烛火缱绻。
江熙沉的唇形姣好，光泽鲜润，薛景闲吻得很深，有君子的器重爱护，却也有贼子历时弥久的惦记。
唇与唇相贴，鼻息交融，四目相对，江熙沉终于反应过来他干了什么，一双眼霎时染上薄红，浑身都在发抖：“你疯——唔。”
薛景闲修长的手臂用力，便把他又往身前一带，这下是贴得严丝合缝、不留罅隙、毫无龃龉了，也仿佛在告诉他，他没疯，他清醒得很，他知晓在他在干什么，男子陌生的气息渡了过来，薛景闲吻得更深了些，开始撬他牙关，唇柔软，却是浓重的侵略占有的姿态。
从未有人涉足的领地被人侵占，江熙沉猛地推开他，倒退好几步，脊背贴着墙壁：“你……”二十年来无人敢去触碰的壁垒被毫不犹豫地撬了，叫他净白如玉的肌肤上起了惊荡的红，他身体紧抵着身后，像是那是他唯一的倚靠。
他低下头，手足都无处安放，颤着声道：“……我就当你今晚不冷静，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以后别、别这样了。”
他像个依赖许久才发现认错父母的小兽，转头就走，门却先一步被死死关上了，“砰”地一声，断送了他所有退路。
“这都能不知道？”薛景闲道，“那我再吻一遍，你是不是也能再宽宏大量一下装作不知道？”
江熙沉怒道：“你……”
薛景闲靠近他：“那我日日吻一遍，你是不是也能宽宏大量一下装不知道？”
江熙沉抬头道：“你到底要怎么样？你非今天触我霉头？我还不够宽宏大量么？！”
薛景闲脸色更沉：“你不觉得你太宽宏大量了么？”
江熙沉道：“我不想见你，你再过来我要叫人了。”
薛景闲却已走到了他近前，不由分说握住了他的手腕：“主家……你嫁人了没有？”
江熙沉刚要拨掉他的手，又听到这句话，瞬间脸冷了，事不过三。
薛景闲轻叹了口气：“你要是没嫁人，你至少给我个机会啊。”
江熙沉心忽得坠了下，像是被什么击中，他沉默许久，才确定自己没听错，火气一下子被盖下去了，嘴唇有些发干：“……什么？”
薛景闲有些缓过来了，他人长得白净内秀，却是个杀伐果断的急脾气，他心叹自己竟也有冲动压过思考的时候，话到嘴边就要说明，江熙沉却忽然快步走近，捂住了他的唇。
唇边的手微暖如玉。
薛景闲愕然，低头看他。
江熙沉别过了脸，没去看薛景闲的神色：“别说，不要说，不许说，我不想听。”
薛景闲眼底陡然深邃，将那些话克制了回去。
江熙沉逼自己抬头看他：“你听我说，听见没？”
他语气里还带了几分嚣张的威胁，命令的腔调，薛景闲只得眨眼，表示明白。
江熙沉道：“不知者无罪，你不用自责，我不是扭捏保守的人，我没怪你，真要说是我的错，是我最开始没告诉你，你不用因为这点小破事就要承担……”
薛景闲眉头皱死，刚要出言，江熙沉却捂紧了他，眼眸稍冷，暗含威胁。
薛景闲眨眨眼，把话收回去，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小破事？
江熙沉继续道：“你同我这等身份，闹到这地步，真要负责，无非谈婚论嫁。”
“可你就是想娶，我还不想嫁呢。”
薛景闲眼底一黑，郁色悄无声息蔓延。
“我不用你负责，别说我们之间没什么，真有什么也不用，”江熙沉别过脸，“你情我愿，一……一晌贪欢罢了，我不差你一个。”
“……”薛景闲脸色更阴沉了。
“这事你态度到了，我心领了，多谢，只是……我比较慢热，”江熙沉声音微颤，捏紧指节，“你……总之，我这辈子目前为止从没考虑过这些事，我不太懂托付，我……我也信不过，你就当没说过这话，我也当没听见，我们回到先前。”
江熙沉道：“你是聪明人，我走了，你调整好了我们再见。”


第34章 那个流氓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守在外头的罗明见江熙沉出去了, 自家主子还立在屋里，回头看着江熙沉有些匆匆的背影，先前争执, 他多多少少听见只言片语，他是薛景闲一众属下里最圆滑世故的那个, 自是猜到一二，他心情复杂, 快步进来, 什么也没问，只轻声道：“不追么？”
薛景闲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冷声道：“追什么追, 我自己一屁股麻烦还没解决, 再骚扰他干什么？”
他从没指望他答应, 可是连说出口都不让，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
他对那人早有所了解，可经此一事，才亲身知晓, 那人到底是何心性。
观棋如观人, 他明明早该预料到的。
他是比意外更意外的意外，旁人想要的, 他不屑一顾，自己要真说出口, 也就不能免俗了。
实话说, 有心思是断然无疑的，可真要说要娶回去一生一世, 怎么可能没有犹豫。
他向来是个极其慎重的人, 这种事慎重, 才是对别人敬重。
明明还有那么多未知，那么多顾虑。
他慢热，自己又何尝不？
只是迟疑归迟疑，犯了错就该承担，他也怕错失时机。
该说的话不说，怕之后再没机会说。
赶鸭子上架一团稀乱，总比错过好。
现下他却将话完完全全堵了回去……他压根不想嫁给他，即使在闹成那样抱上床后。
他无所谓，他不差他一个。
心中莫名越发燥气，薛景闲舔了舔发干的唇，鼻端还有那人身上的淡香，若说寻常人求而不得尚且焦虑，没求而不得，大约更心烦意乱。
的确不是一切皆尘埃落定的好时机。
松了口气之余，越发躁郁。
何其清醒，掌握着节奏，管控着他说与不说。
谁遇上那样的人，一不留神都会被牵着鼻子走，成了他的走狗。
薛景闲冷笑一声。
聪明人，他可不想当他口中的聪明人。
可他要退回去，自己自然只能陪他退回去，他们这种人，最会的就是装傻充愣粉饰太平。
至少他还没有嫁人。
罗明向来知晓什么话能问什么话不能，只尽着自己的本职，道：“那主子……”
“我去处理自己的事，”薛景闲眼含深意地看向他，“今日之事……”
罗明声音平和敬顺：“属下什么也不知道。”
薛景闲点了下头，出去了。
**
从画舫楼回来，少爷就拿了一堆账目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管家端着夫人叫人送来的汤盅，脸贴在门上，轻声道：“少爷，喝两口，别熬夜，这都熬几晚了。”
“少爷？少爷？”
袁保低声道：“管家您端回去吧。”
他们早就摸出规律了，喊一声，是算账的的动作停下，喊两声，如果没应，就是不想，喊三声，少爷还是没说话，就是回去吧没兴致。
管家叹了口气，他向来拗不过少爷，就要把上好的补汤端回去，屋子里，江熙沉看着算的错漏百出的账，面沉如水，摔了笔，独坐在桌前许久，终是叹了口气，彻底认了，起身打开门。
管家都已经走到中庭，忽听身后的门开了，诧异又欣喜地转回身，小跑上前：“少爷快尝尝！小厨房熬得花炖乳鸽汤……”
江熙沉立在门边，一手接过，一手指着外头：“……你去找账房来，我找他算账。”
管家道：“他犯什么事儿了，少爷要亲自责打他？”
“……”江熙沉沉默许久，“我困了，找他替我算账本。”
管家愣了好半天，见袁保一脸欣喜，自己脸上的欣喜才慢慢浮现，生怕他反悔似的：“我马上去叫！”
“少爷汤您先喝着！袁保！傻愣着干嘛，还不快点去点安神香！”
袁保应声，管家，一溜烟跑没影了。
江熙沉立在门口，低头看向汤盅里的乳鸽，目光忽然落到了一边的筷子身上。
他冷着脸，拿起象牙筷，对着乳鸽戳了又戳，捣了又捣，直到把原本就炖的极烂的小乳鸽拆的四分五裂。
他看着乳白的汤水里任他摆布的乳鸽，莫名感到松了口气，失控感微微消失了。
那句没说出口的话，不说他也知道。
无非娶他回家。
娶他回家。
江熙沉轻哼一声。
那个流氓知道自己叫什么么？
**
周元正的事情很快料理完，只说是盗贼杀害，朝堂上并不一人有异议，毕竟隔个一段时间，就有几位“遭逢横祸”的臣子，无人不惋惜哀叹，周元正的丧事，却门可罗雀。
这日江熙沉被薛景闲一封信约到那家他们上次碰面的徐记蜜饯铺，江熙沉踏进，薛景闲已经坐在那儿了，有一颗没一颗地吃着蜜饯。
江熙沉悄无声息和柜台前的老板对视了一眼，拿着那封信，放到了薛景面前的桌上：“……你下回字写好点。”
薛景闲倚靠在椅背上：“你不是能看得懂的么？”
“……这是最起码的礼数。”
“我认真写成狗爬，别人敷衍写的潇洒，你觉得哪个更难能可贵？”
江熙沉看都不看他：“后者。”
薛景闲：“……”
江熙沉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就浮现了那人潇洒天成不输姚首辅的字，一想到他，心更乱，望向窗棱外热闹街景：“直接说正事吧。”
薛景闲道：“我睡了个姑娘。”
江熙沉丝毫不奇怪：“这点事就没必要和我分享了吧？”
薛景闲道：“我俩这婚得赶紧退。”
江熙沉陡然皱眉：“干嘛，你要娶她？”
时不时有人经过，往这边扫一眼，他们已经坐在很不起眼的位置了，可或许是因为样貌气度过于出众，导致依然有人频频留步，朝他们看去，揣度他们的身份。
任谁也想不到，半月后就要成婚的夫夫，却桥归桥路归路地坐着，中间隔着楚河汉界，像是生怕沾染彼此分毫，一个向未婚妻分享和别人的情爱，一个一脸从容淡定地听。
江熙沉也不知道是怎么弄成这样的，只是觉得荒谬又自然，归根结底大概是他奇奇怪怪，薛景闲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薛景闲扯道：“他瞧不上我。”
江熙沉上下扫了扫他：“也是。”
“……”薛景闲也不指望让他对自己改观了，问起最关心的，“你改嫁的事情，怎么样了？”
被提起烦心事，江熙沉眉头霎时皱起：“在看。”
他也意识到了这两日被分散了注意力有些懈怠，拖累薛景闲了，顿了顿，道：“放心，我会尽快的。”
薛景闲：“拜托。”
江熙沉睨他一眼：“你不是没抱得美人归么？还这么急？”
薛景闲扯道：“我若孑然一身，说不准还能讨他欢心。”
江熙沉讽道：“你难道忘了你在三皇子府和人偷情叫我打掩护的事？”
“……”薛景闲自不会跟他解释，“他又不知道。”
江熙沉心下讨厌更甚，声音冷淡了下来：“你的事我不想管，但我有几句话要提醒。”
“嗯？”
江熙沉道：“他同你……却不叫你负责，要提防些，别碰了有夫之妇，或者是什么套，借种生子之类的。”
薛景闲眉头陡然一皱：“他好得很。”
“日久见人心，他好不好，你又真知道？”
薛景闲声音冷了下来：“你这么好心？”
“你想多了，”江熙沉道，“我怕婚还没退你被人夫婿打死了，还是上钩身败名裂了，再不然得烂病死了，我还要替你守寡，你可千万别耽误我。”
薛景闲袖中拇指一下子捏住了食指指节：“他好不好，我自己清楚，用不着别人说。”
他一时有些忍无可忍，嗤笑一声：“倒是你，言语这般刻薄，哪个男子瞧得上你？”
江熙沉这几日本就脾气不太好，闻言火一下子就冒了上来：“你这般好色一事无成，难怪她不上你！”
薛景闲一梗，深吸了口气，道：“不好意思。”
江熙沉也自知有失礼数：“……不好意思，我这几天心情不太好。”
江熙沉满腹心思：“我尽快，最快。”
“好。”
**
从蜜饯铺出来，上了马车，一路上江熙沉一言不发，连往日怎么也要看两页的小人书都不看了。
管家察言观色：“怎么了？”
江熙沉闭上眼，揉着眉心：“改嫁。”
其他的事情不急，薛景闲提醒，他才想起，自己改嫁才是当务之急。
还有不到一个月都要成婚了，再不赶紧点，他真要嫁给薛景闲了，这才是噩梦。
到时候他真是一个嫁了人还和无数男子一夜风流还把合作对象勾上床的烂锅了。
管家愣了愣，福至心灵，道：“珞娘留了不少公子的彩头故意没发，就是等着有机会好叫他们过来，少爷要不直接见见？”
也没别的办法了，江熙沉道：“好，她倒是为我考虑了，改明儿你替我去买个珍福阁买个首饰送她。”
管家喜道：“好嘞！”
临晚的时候，江熙沉戴着斗笠上了画舫楼。
叫了二十余位公子，来了十五六位，着实是不少。
因为江熙沉想找能拿捏的出了什么事自己都能给他兜着的，所以珞娘按照标准留意时，特别划掉了一些家室特别显赫、脾气尤其不稳定的，是以来的都是些温润如玉、拘谨内秀、抑或淡泊随和些的，至少表面上绝不是难相与的人。
他们要么是今科才子、要么是四五品官的嫡庶子，要么就是初入官场在各部熬资历的少年郎，普遍算不上好，也不算太差，当然也有一两位极好的。
每位都请到了包厢。
江熙沉被迎着上了楼，管家道：“先见哪个？”
江熙沉头疼不已：“随便吧。”
“那先见见靖北侯家的二少爷？”
江熙沉微讶道：“他怎么也来了？”
那人虽是侯府庶出，却比嫡出的还要大气，多年醉心诗书，不问世事，并无功名在身，却不是没本事，只是无意于此，他若是有意，状元郎早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只是他只想做个文墨书客，盼望能留些书画文字，既可自娱，又可熏陶世人。
他向来视金钱如粪土，不知怎地竟也会为区区奖励折腰，亲自来了。
管家摇头：“小的不知，少爷待会儿可以问问。”
江熙沉想着也好，便在珞娘的带领下，进了那间包厢。
屋子里，赵云忱抱着幅画卷，正拿着本书看，听见动静立即放下书起身，朝江熙沉作揖。
一介侯府公子，却如此礼数周全地对个庶民，江熙沉心头微讶，回了一礼。
赵云忱大名，他早有耳闻，见倒还是第一次。
眼前人风姿秀逸，清俊非凡，气质给人的感觉同二皇子有些相像，只是贵气中书卷气、谦卑气更浓，更淡泊宁静些，如温和不争的玉，散发着微弱却持久的光。
江熙沉刚要介绍自己，赵云忱却笑道：“东家之名，早有耳闻，今日倒是腆着脸来此讨赏了。”
认识他？江熙沉悄然皱了下眉。
“客气了，”江熙沉坐下，“本该是你的，又何干面子？只是我倒是未想到，闻名如公子，竟会光临敝地，实在受宠若惊。”
“怎叫敝地，东家也谦虚了，”赵云忱见人坐下了，才跟着坐到对面，“实不相瞒，在下今日来，讨赏是其一，其二，在下带来一物，还请东家赏脸一观。”
江熙沉心下疑窦暗生，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云忱扯开了手中的画卷。
江熙沉看见眼前雪白画卷上所绘的内容，瞳孔陡然一缩。


第35章 小打小闹闺房乐趣
薛景闲刚到画舫楼, 就要进去，脚步忽得一顿。
跟在他身后的陶宪稍有疑惑，顺着薛景闲的目光望去, 那是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隔壁酒楼的门口, 侍从立在马车前。
陶宪轻声道：“少爷？”
薛景闲一言不发，盯着那个侍从。
那人虽是老百姓的衣着, 眼神却过于坚毅锐利, 甚至还隐隐带着点豺狼虎豹一样的厮杀冷血，过的不像是平平淡淡的生活。
他的手搭在腰腹一会儿, 又自然垂下, 过了一小会儿, 又搭回腰腹的位置。
手显得很多余, 无处安放，或者……没有放在它本该放的位置，不熟悉、不习惯。
手平时不是自然垂下的。
……搭在腰间剑上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刹那，薛景闲悄然皱了下眉头, 往那侍从寸步不离守着的马车扫了一眼。
“少爷？”陶宪茫然地又唤了一声。
“没什么, ”薛景闲收回视线，“进去。”
**
江熙沉看着摊开在桌上的那副画, 风轻云淡道：“公子从何处得之？这副画好像并未丢失，还摆放在楼里。”
江熙沉就要叫侍人进来, 去存放画的地方检查一二, 赵云忱抬手制止，一笑：“这幅画并非当日那人所作, 而是在下潜心所仿。”
江熙沉眉头陡然皱了一下。
摊开的画卷上, 绘着一个人。
那是江熙沉自己。
这幅画乍看和那日那个流氓画的一模一样, 饶是他，不仔细分辨，都都辨不出任何区别。
江熙沉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是独一无二的东西有了赝品叫他心下有些不舒服，还是因为这幅赝品并不太逊色于那幅真迹叫他不舒服，眨眼便笑道：“公子画工举世无双，在下眼拙，佩服不已。”
“举世无双？”赵云忱笑了，“这怕是谬赞了，那人画艺远胜于我，在下也只不过仿他心意，苦练数遍，才勉强画出这一幅，借花献佛罢了。”
江熙沉听着那个“借花献佛”，霎时抿了下唇，心道来者不善，神色如常地试探道：“不知公子此番，是要……”
赵云忱轻笑一声：“那日画舫楼一游，在下有幸见此奇画，对这位画中人一见钟情。”
江熙沉握扶手的手陡然紧了，面沉如水。
赵云忱深看他一眼，似乎想透过他密不透风的斗笠，窥见他一瞬间慌乱的神情，他和煦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笑意深深，文雅淡泊的外表却似乎再也遮不住底下的狼子野心，他起身，朝江熙沉深深作揖：“在下今日特上画舫楼，是想着，东家多半有那男子线索，想让东家替在下同那男子牵线，好叫在下得以借他寻得画中人，一表痴心。”
偌大的包厢一时鸦雀无声，外头的靡靡之音都仿佛被拦住了，一丝一毫都透不进来，屋子里闷得厉害，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江熙沉暗吸了口气，慢慢松了紧握扶手的手，就要同以往每一次一样虚以为蛇，身后的门却忽然开了。
“你找在下？那巧了，来来来，我刚好来找东家，我陪你谈。”
江熙沉愕然朝门边看去，那人懒洋洋倚在那儿。
一看到他，那日的记忆瞬间冒了上来。
赵云忱眼底陡然一沉。
薛景闲没看江熙沉，径自走到他跟前：“那边去点。”
江熙沉迫使自己回神，想着眼下情状，用眼神无声询问他。
薛景闲并不和他眼神交流，极其自然地坐到了江熙沉身侧，搂着他肩，把人往身侧一揽。
江熙沉猝不及防瞪了下眼，浑身微僵。
赵云忱看着，眼睛慢慢冷了下来：“你们……”
“让赵兄见笑了。”薛景闲这才有空看向坐在对面的赵云忱。
“实在不好意思，那日其实哪是什么心意暗表，”薛景闲笑叹道，“就是小打小闹闺房乐趣，结果被你看到了。”
江熙沉：“……”
搭在肩膀上那双手往上，修长的指不安分地玩着他的头发。
赵云忱眉头陡皱，脸色更冷。
江熙沉作势去推他。
薛景闲一笑，没管他的抗拒，改而去拉紧了他的手：“兄台这画画的真好，十成十的像，我自己都分辨不出来，东家你说呢？”
江熙沉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大手：“……嗯。”
赵云忱冷眼看着他二人。
“兄台之画工，在下着实佩服，这画卷，千两黄金，这心意，重如泰山，”薛景闲懒洋洋地看向江熙沉，“只是在东家眼里，在下就是鬼画符，东家也是喜欢得紧的，是么？”
“……”江熙沉垂下眼帘，作势抽了下手，这举动在赵云忱眼里无疑是欲语还休，无声附和了他。
“所以不是兄台不如，实事求是，兄台的心意本事，连在下都深感威胁，换了任何人，怕都是受宠若惊，东家必然也是，只是在下捷足先登，东家已经是在下的人了，也不好朝三暮四。见异思迁背叛旧人者，兄台的主子想必也信不过，不敢要，是么？”
赵云忱闻言身形一震，眼中杀意一闪而过，过了许久，忽然笑了，目带激赏：“你知道你在和谁抢人么？”
薛景闲一哂：“请你转告三皇子，在下只是吐露实情，还望王爷恕罪，王爷出身皇家，我等萤火，岂敢同王爷争辉，只是常言道，夺妻之仇，不共戴天，在下再怕，怕是也得战战兢兢，迎难而上。”
赵云忱大笑：“你可不像战战兢兢的样儿。”
薛景闲深看他一眼：“赵兄如此才华，又何必为恶虎效马前卒？”
赵云忱满面错愕：“你这话就不怕我告诉王爷？治你个杀头之罪？”
薛景闲挑眉：“你会么？”
赵云忱像是第一次遇见了旗鼓相当有趣至极的人，兴致极高，立马就问道：“何以见得？”
“王爷要是有你这位军师真心诚意地为他效劳，又岂会到今日还同二皇子不分伯仲？”
赵云忱愣了许久，哈哈大笑，这话明戳要害，实际却捧了他，他深笑道：“你觉得我阳奉阴违、明帮实害？”
“非也，的确为人谋，只是偷工减料罢了。”
赵云忱追问：“我为何为此？我可不图功名。”
一直沉默静听的江熙沉淡淡道：“功名为臣。”
赵云忱脸色瞬变。
薛景闲心叹他可真是聪明绝顶。
功名再高，不过俯首称臣，为人走狗。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很久很久，赵云忱笑了，眼含深意：“你有何求？”
薛景闲勾了下唇角，抬眼看他：“我可没求，我不求，你也会这么干的。”
赵云忱“哦”了一声，显然这二人每个回答，都让他深感意外之余兴致攀升：“你们就那么自信？”
薛景闲笑道：“多个朋友，多条出路，赵兄心知肚明，岂用我多嘴提点？若是真信得过，完全压注在那位身上，今日就不会只是送画，而是直接叫捉人了，我这会儿怕也不是坐在这儿同赵兄畅谈，而是提着刀，杀出去抢人了。”
赵云忱轻笑一声，坦率道：“未逢名主，不得已委身他人，伺机而动。”
薛景闲挑眉：“何尝不是？我欠赵兄一个人情。”
赵云忱深看向他二人，笑道：“百年好合。”
江熙沉：“……”
薛景闲脸不红心不跳：“多谢。”
赵云忱道：“来日若有机会相见，定和二位把酒言欢。”
江熙沉道：“我请。”
赵云忱笑了，转而看向他：“兄台之妻，赵某着实惦记。”
薛景闲：“……免了。”
赵云忱眼含深意道：“你可得看看好，要不然赵某鬼迷心窍，可就非得对他下手不可了，赵某原先对他可是势在必得。”
“明白，”薛景闲把人抱紧，“在下一定会看好他，日日夜夜缠着，寸步不离。”
江熙沉垂下眼。
赵云忱笑意更浓：“那我们拭目以待。”
薛景闲做了个送客的姿势：“请。”
赵云忱往外走，江熙沉指了指桌上：“画。”
赵云忱笑着对江熙沉道：“不用，若你我共事，到时候这画你再还与我不迟。”
薛景闲挑眉道：“若没有呢？”
赵云忱道：“那就当贺你们恩爱的礼了。”
薛景闲一梗，贺他们，送的却是幅赝品。
赵云忱也不知道膈应没膈应到他，只心情颇佳地出去了，身后薛景闲关上门。
他走出去一段，脚步声从大到小，渐渐消失了，等了一会儿，却又无声地走回，立在门前，朝楼梯上正被客人缠住的老板娘挥手。
老板娘见他出来，低头和客人解释着，笑着回应，马上就上来。
身后门内传来了细微的说话声。
“干什么突然跑进来？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不跑进来我还不知道他堂而皇之勾引有夫之夫呢。”
“又不是表面上的话。”
“那也不行，幸亏我来得及时，不然你不被三皇子抓去了？”
“抓去就抓去，跟谁不是跟？三皇子又不是要杀我，跟他说不定日子还好些呢。”
“哦，这样么？我伺候你伺候的不好？那咱们重温一下。”
“别闹……唔，聊正事呢！……混蛋你放我下来！”
“管他呢，讨厌鬼不是出去了，正事待会儿聊，先亲一个……”
“画还没收呢……”
“我不管，你只能喜欢我送你的那一幅……不行不好，还是膈应，那这样，改明儿我给你新画一幅，我认认真真画，保管谁也模仿不了，你得悬挂在床头……”


第36章 其实我很想管你
老板娘已经赶到了二楼, 赵云忱一瞬间敛去眼底神色，笑道：“在下惭愧，不识路, 还要妈妈带在下出去。”
老板娘道：“应当的！”
她这楼本就大，第一次来弯弯绕绕的极其容易迷路。
**
包厢里, 薛景闲搂着江熙沉的腰，半抱着他, 江熙沉搂紧他的脖子, 下巴搭在他颈侧，鬓发相磨, 亲密无间。
江熙沉红着脸, 薛景闲一边闹一边哄, 就要把他往榻上带, 薛景闲肩宽腰窄，挺拔俊美，江熙沉纤细窈窕，气度泠然, 任谁见了, 都丝毫不会怀疑这是对浓情蜜意的爱侣，下一刻, 二人听见外头细微的说话声，互相神情都僵了两秒。
赵云忱真走了。
四目相对, 一时都有些沉默。
或许有疑惑, 疑惑对方为什么一句一句会接的如此顺畅。
或许有更多。
腰间那双手滚烫，江熙沉原本欲拒还迎, 眨眼冷淡, 低下头, 压下心底那丝慌乱，最先道：“放我下——”
薛景闲比他命令还快地先放下了他，坐过去喝茶，看都不看他一眼。
江熙沉在原地立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薛景闲并不抬眼看他：“我退回去了。”
江熙沉淡道：“求之不得。”
薛景闲眼底微沉，抬眸瞥了他一眼：“公事公办，莫要见怪。”
“岂会，”江熙沉暗咬了咬牙，“你帮了我，不说怪你，我还得谢你。”
他像是想证明什么似的，无所谓地坐到了薛景闲对面，端起茶壶倒起了茶。
“那倒不用，帮你就是帮我，”薛景闲顿了顿，眼底一深，“水漫出来了。”
江熙沉倒茶的手一顿，看着桌上那一摊难看的茶水渍，面沉如水，端起喝了口，往日里茶香四溢、醇厚浓郁的好茶，却同劣质的茶喝不出什么区别。
“你可真轻，”薛景闲也捻起茶壶，姿态懒散随意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该多吃点了。”
江熙沉扫了他一眼。
薛景闲并未抬头，却已经感受到了他的眼刀，肆无忌惮抬头道：“这也不行？问候一下合作伙伴的健康，你身体不好，最后受累的是我……这个合作伙伴。”
江熙沉道一言不发。
薛景闲道：“你这般容易生气，总得告诉我，哪些能干，哪些不能干，不然我这有点浑，万一越界了就不好了。”
江熙沉咬牙，尽力不被他的话题牵着走：“为什么要把自己扯进来？”
薛景闲抬眼问：“如果我不进来，你准备怎么解决？”
江熙沉皱眉道：“他是先礼后兵，三皇子已经动了两回兵了，举动不一致，说明他俩不是完全一条心，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虽是难，我尽力将他收买便是，若是收买不了……”
薛景闲瞥了他一眼，意味不明道：“抓去就抓去，跟谁不是跟？他又不是要杀我，跟他说不定日子还好些呢。”
“……”江熙沉咳了一声。
薛景闲解释道：“这事儿不能按你这么算。”
江熙沉：“愿闻其详。”
“我晚膳还没吃，好饿。”
江熙沉以为自己听错了，见他是认真的，额上经络跳了两跳，开门叫人传膳。
青楼的吃食都是现成的，几乎几句话的功夫，侍人就端着各色佳肴上来了，江熙沉叫人放下便出去，仍坐着，淡淡道：“吃吧。”
薛景闲刚坐下，闻言诧异道：“你居然不陪我吃？那我哪来的胃口？”
“……”江熙沉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几岁？”
薛景闲煞有其事道：“三岁啊。”
江熙沉讽道：“要不要我喂你？”
薛景闲想了想这个可能性：“也不是不行。”
薛景闲欣然放下碗，背靠上了椅子，左右手各拿起一根象牙筷，那么大的人，幼稚地敲起了碗。
江熙沉在那两声清脆的敲碗声里，面上悄然浮上羞怒。
这人戴着半脸面具，可他就是透过厚厚的面具，瞧见了他饱含期待的神情。
江熙沉转头就要走，薛景闲倾身，一把拉住他手腕，正色起来：“坐下吃点，真瘦了不少。”
江熙沉脚步一顿，在原地立了会儿，默默走到正对面，和他隔了一整个桌坐下，慢吞吞端起碗。
薛景闲霎时笑了，端起碗夹菜。
江熙沉道：“说吧。”
薛景闲道：“你了解赵云忱么？”
“之前有所耳闻，今日是第一次见，”江熙沉道，“你这么问，你认识他?”
“不认识，”薛景闲道，“既然不是一条心，那说动人的无非是利益。”
江熙沉皱眉：“这和你把自己扯进去有什么关系？”
薛景闲玩味一笑，指着面前的佛跳墙道：“你看它，名字起的标致，真的有佛吗？真的会跳墙么？无非是各种山珍海味在一起炖熬，我叫它山珍海味炖汤行不行？”
江熙沉道：“你是说，我用钱收买他，是摆利益，你把自己扯进去，也是摆利益？归根结底是一回事。”
薛景闲道：“是啊，初次相见，哪来的情分，钱是眼前的利益，卖个人情是日后的利益，肯不肯，无非是这筹码够不够。”
“所以你怕我一人不够，把自己也压上去？”江熙沉眉头依然皱着，道理是好懂，可他把自己扯进去……心下有些厘不清的情绪。
薛景闲撂下碗筷，朝他伸手。
江熙沉愣了下，体会了一小会儿：“要什么？”
薛景闲就是不说话，那只手的手指勾了勾，俨然是叫他猜的意思。
江熙沉怔了下，扫他一眼，似笑非笑伸手。
薛景闲怔了下，心道这也不是不行，炮友总比合作伙伴好，一时实在有些受宠若惊，就要从善如流地握住，江熙沉忽然打了下他手心。
“……”薛景闲咂了下嘴，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干什么？”
“我说你打什么主意，怎么会心疼我的钱，”江熙沉似笑非笑，“原来是要风险换钱，你这山珍海味炖汤，真是炖的精髓啊。”
他把自己扯进去，自身危险了，自己原本要收买赵云忱的钱作为补偿给他。
薛景闲挑眉：“你理会错了。”
江熙沉没好气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不会少你的，明儿就送到你府上。”
“你真理会错了，”薛景闲叹了口气，在江熙沉狐疑的眼神里，道，“主家反正无所谓，这点小事，我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叫你破费，不如你亲我一下……”
江熙沉淡睨他一眼：“食不言寝不语。”
“…………”薛景闲一梗，忿忿地埋头开吃。
江熙沉答应了要陪他吃，勉强吃了几口，对面人用膳很快，风卷残云，并不挑食，想来也是常年颠沛，居无定所，事务缠身，没有空闲时间享受膳食，只图个吃饱健康。
谁都挑食，有所钟爱所不喜，真上了桌，尤其是选择众多的情况下，能雨露均沾的，那一定是克制之人，至少不会放纵自己。
江熙沉自在放松了些许，又感受到了和最开始认识时如出一辙的轻松默契，底下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情绪时不时泄出来一点，让他面上的淡定滞上两秒。
本以为退回去会各自舒服惬意，可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
薛景闲见对面人一脸勉强地舀了几块豆腐，夹了几根菜，不见荤腥不说，还忖着头戳戳点点，仿佛是按粒吃的，夹菜的动作明显顿了顿，咀嚼得慢了，他顿了几秒，敛去眼底诸多神色，当什么都没看见，低头兀自用了起来。
江熙沉出了会儿神，回神之际，薛景闲已经用好了，站起身，打了个招呼：“我先回去了。”
江熙沉点头，照礼数送到门口，薛景闲走到门边，脚步忽停下。
江熙沉感受到忽然靠近的脑袋，向来波澜不惊的心境起了一丝涟漪，抬头道：“干什么？”
薛景闲望着楼下靡靡繁华，凑到他耳畔：“其实我很想管你。”
他轻笑了一声。
江熙沉耳朵忽地一热。
薛景闲同他擦肩而过，桥归桥路归路地走了，并未回头。
人都没影了，江熙沉才意识到自己还盯着，收回视线，缩回门内，关上门，抵在门背后默了好一会儿，将心绪按捺下，慢吞吞地过去原先坐的位置，将赵云忱的那副画收起来。
这东西若是被无关人等瞧见了，容易平添事端。
***
赵云忱出来，被守在马车外的侍从恭敬地扶上了马车。
一掀帘，姑娘正柔弱无骨地依偎在萧承尧怀里，脑袋搭在他肩膀上，言笑晏晏，萧承尧像是心情不错，低头有一茬没一茬地回着她。
赵云忱对此香艳画面视而不见，坐到一边。
他一上来，萧承尧立马看向他：“如何？”
赵云忱道：“一无所获。”
萧承尧眼底骤冷，却克制着，语气里竟有几分敬意：“你不是说，当日那个同我皇兄诡辩的白衣公子，可能就是他？”
赵云忱谦卑地垂着眼：“非也，属下此番暗中查探，没见着东家，却见着他了。”
萧承尧道：“那你如何断定他不是东家？”
赵云忱道：“属下看见他，脖颈上有个画红。”
萧承尧眉头霎时皱起，眼中轻视鄙夷不加掩饰：“那断然不是，他们那种男子，玩物罢了，岂能像他那样。”
萧承尧掌心拍了下座，咬着牙：“可恶。”
两次暗抓失利，着实令人生怒。
这次又是白跑一趟。
赵云忱他把身侧的女子一下子推到了一边，姑娘瑟缩着，大气不敢出。
赵云忱瞥了她一眼，收回视线道：“他好歹托人送了厚礼。”
萧承尧冷冷道：“他却不肯为我效命，莫不是看上了我皇兄？”
赵云忱宽慰道：“怕是时机未到，有所顾虑，还是心向王爷的。”
“雪中送炭，必有厚赏，他若是要等我繁花似锦，再锦上添花，”萧承尧冷笑一声，“我必用而杀他。”
赵云忱道：“王爷英明。”
“我们走着瞧，”萧承尧招呼马夫回府，忽看向赵云忱手中，“本王怎么记得你好像带了幅画来？”
赵云忱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叹道：“属下为王爷谋，却也怕累及自身。”
萧承尧笑了，指着他：“这时候还要装淡泊，是你了，这话也就你敢说，怎么，托词说找东家赏画的？”
外面人并不知晓赵云忱是他的人，赵云忱在外一向是淡泊名利、视金钱如粪土的，其实是个唯利是图的伪君子，人却是幽默趣味得很，加上聪明绝顶，替他出谋划策几乎无一不成，萧承尧中意之余，还多了几分器重敬意。
赵云忱叹道：“是啊，春杏踏青图，累着我画了半天，最后居然还送给他了。”
萧承尧哈哈大笑：“是啊，你的墨宝，千金难买啊，这一趟亏了！回府！”


第37章 一枚黑色棋子
第二日一早, 江熙沉刚吩咐下去，管家就愣道：“这么多？！”
“不多，”江熙沉喝了口茶, “他值这个数。”
江熙沉瞥了他一眼：“怎么还不去？”
管家搓搓手，一脸肉痛, 欲言又止道：“再砍点吧。”
江熙沉皱眉：“真不多，原先我也是要给赵云忱的, 现在给他了, 不更好？至少是一伙的。”
管家急得手都快搓出火了：“是该给，可这也太多了！”
江熙沉：“……你的钱我的钱？”
“你的, 可是……”
“快去, ”江熙沉见他磨蹭半天才挪出去一点点, 道, “你反了？”
“小的不敢，只是主子你想想，这么多钱，能干多少事啊, 都能给夫人好多块上等的玉石了……”
江熙沉受不了了, 抬步起身：“我自己去！”
管家一把拉住他：“我去我去！”
江熙沉停下脚步：“还不快去？”
管家吞吞吐吐道：“马上就去，少爷我有一句话。”
江熙沉扶额道：“你说。”
管家支支吾吾道：“少、少爷你不如嫁、嫁给他算了。”
“……”江熙沉手里茶盏差点打了, 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他，“你有病？”
管家硬着头皮道：“现、现在要他帮忙还要给钱, 那么多钱！”
管家划了下手夸张地比划了下, 见江熙沉瞪着他，才缩了下脖子：“……什么投桃报李, 做生意要明算账要还的, 那也太贵了, 少爷您嫁给他，一家人不算两家账，那不就不用给了吗？”
“……”江熙沉沉默了许久，才难以置信又咬牙切齿道，“我在你眼里就值这点钱？”
管家马上道：“当然不是！”
他斟酌语句道：“就是……反正您现在缺个明面儿上的夫婿，那天其他人又给你赶走了，你又没适合的改嫁对象，薛公子又着急要退婚，你们再不退又快要成婚了，你看，你现在用他都要这么多钱了，以后用他的时候还少么？那也太贵了，你俩成婚，是不是这一大笔账就没了？到时候他办点小事还要问你伸手要钱，他自己好意思么？”
“……”江熙沉深吸一口气。
“天时地利人和……”管家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少爷难道不觉得，他怎么看都是最合适的那个么？”
江熙沉咬着牙齿，脸色阴晴不定，心下乱七八糟的情绪又冒上来了。
管家轻声道：“少爷我知道面子上是……是不太过得去，可咱向来是要里子的，这点事上不争这会儿长短，来日方长呢。”
江熙沉又吸了口气，硬逼着自己想下去。
管家说的是有道理的。
这的确是目前……
可是……
江熙沉脸色变幻莫测，咬牙道：“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家里什么情况也一无所知。”
管家纳闷道：“不知道就问啊，他又不是没长嘴。”
“……”
“少爷嫁给他，还省了解释身份的事情，时不等人，不管怎么样，您好歹问问，再磨蹭，他那样优秀的男子，别被旁人捷足先登了……”
“……”江熙沉捏紧指节，阴沉着脸，“你给我下去。”
管家缩了下脖子，麻溜地撤下去了。
江熙沉咬着牙，脸色红白一阵。
他连那话都不让他说，这会儿却突然跑过去淡定地问，你叫什么，你成婚了没有，你要不要娶我。
江熙沉想到那个场面，脸都无可遏制地窜起了火，想把脸遮住。
自己还是个二婚，娶他还要接下一屁股麻烦。
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
万一他骗他的，不是光棍，是个烂盖，家里妻妾成群，那他……
他情何以堪啊？这话问出去了，同意了……那简直是两只鸭子上架一团稀乱，没同意……以后得要多好的装傻本事才能继续合作？
江熙沉麻木不仁地立在那里。
袁保忽然跑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请帖：“少爷，二皇子府上送来的。”
他没等到江熙沉应声，疑惑道：“少爷？少爷？”
江熙沉蓦地回神：“怎么了？”
袁保又说了一遍，心道少爷最近走神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江熙沉听清他说了什么，眉头乍然皱起，压下那事，接过袁保呈上来的请帖，扫了眼。
跟着袁保一道进来的管家凑过来瞧了一眼：“……古董？”
袁保道：“他们来的人说，他们王爷新得了几个稀世珍品，说是好物不能独占，连着往日收藏的也摆了出来，叫各家少爷公子千金过去品鉴赏玩一二，娱情同乐。”
江熙沉和管家神色都有些细微的古怪。
管家发话叫袁保下去，看向江熙沉，悄声道：“……稀世珍品，咱前几天卖出去的那几个？”
“……应该吧？”江熙沉尴尬道。
穷苦百姓每分钱都花在刀刃上，钱也看得紧。
富商权贵衣食无忧，在乎的就不是一点钱了，而是怎么叫日子过得松快惬意了，所以他们的钱最好赚，而赚他们的钱，古董奇珍这一块儿绝对是大头。
江熙沉四散在各地的人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打听、从各路人马手里购买这些玩意，它们有的是传家之宝，家传不下去了卖掉、有的是散落在外的前朝珍品，有的是陪葬之物，从盗墓贼手中购得。
这些东西集中在店铺里卖，太树大招风了，所以他都是走黑市的，前几日卖出去好几件，得了不少钱，他还说哪个出手这么阔绰，结果是……
管家道：“去么？”
江熙沉扶额道：“去，上次答应了三皇子，这次二皇子怎么也得去。”
管家也不敢再说先前的事了，只道：“那小的替少爷准备好衣服。”
江熙沉应了一声。
**
两日后江熙沉到时，才知晓这次古董赏玩会办的有多大，几乎整个京城的年轻公子千金都被请过来了。
会还未开始，人都在园中游玩赏花。园中这一块花团锦簇，摆的极其好看。
二皇子的府邸，比之三皇子富丽堂皇的风格，更雅致大气，小桥流水，文人风月。
萧承允于风花雪月上，一直都是京城的风向，萧承允玩上什么喜欢上什么了，京城就流行什么，萧承允夸过哪个文人、画师，那人的书法、绘画等立马水涨船高。
京中文人除去清高自傲的那一批，剩余的几乎都唯萧承允马首是瞻。
文人相轻，不知道才华技艺与萧承允齐名的赵云忱投了三皇子，是不是也是轻视二皇子的缘故，宁愿和个武夫同流合污，也不要同个文人勾心斗角。
萧承允被人众星捧月的迎出来，一眼就瞧见了园中清压芙蕖、淡拟兰花，雅中透冷江熙沉。
他肌肤冷白泛光，眼眸垂着，心不在焉的，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立在亭中，便叫周遭一切黯然失色。
让人想将他永远锁在园中，日日一观亵玩。
众目睽睽之下，萧承允大步流星迎向江熙沉：“几番相邀，总算移步。”
江熙沉闻声回眸：“熙沉失礼，幸得王爷心胸宽广，不计前嫌。”
他声音清雅，柔中透着一丝别样的泠然气质，叫人心生好感之余丝毫不敢轻视怠慢，这副谦和中透着认真的神情，叫任何人都觉得被重视了，心情眨眼就好了起来。
萧承允对着他的面庞多瞧了几眼才收回视线，笑道：“这话说的，你也有你的难处。”
江熙沉道：“王爷宽宏大量。”
萧承尧道：“本王新得了几件珍宝，让你第一个瞧瞧。”
江熙沉愕然垂眸道：“熙沉惶恐。”
萧承允和煦笑道：“无碍，不必如此拘谨。”
江熙沉只得跟着进去，进了里屋，萧承允招呼众人退去，江熙沉惶恐地后撤了一步：“王爷……”
萧承允注意到他后撤的那一小步，似笑非笑道：“本王是有话要同你说，怎么，不放心本王？”
江熙沉：“……岂敢。”
萧承允一笑，摆摆手叫人下去了。
眼前是一整个搭起的宛若一面墙的架子，用的应当是乌云松然木，漂亮的很，上头错落地摆放着各色古董奇珍。
江熙沉慢萧承允几步，跟在他后头，萧承允道：“熙沉可识得？”
江熙沉摇摇头：“熙沉深居闺阁之中，从未见过此等奇珍异宝。”
萧承允眼中自得之色一闪而过：“这是本王花重金才购得的，没见过也不奇怪，不用自赧，那你父亲也没有收藏这些么？”
江熙沉摇头：“父亲是户部尚书，成日和银子打交道，说来惭愧，只爱银钱，这等风月之物，他是半点不懂的。”
“哦？”萧承允深看他一眼，“本王最不缺的就是银钱，本王想必比薛公子要和你父亲聊得来。”
“……”江熙沉心下淡定，全当没听懂，语气温顺，“那是自然。”
萧承允拿起架上一块圆形白玉，江熙沉看去，那块白玉中间有条裂缝，后来应当是被精工巧匠修复了，可中间依然有条肉眼可见的白纹，萧承允提着那块玉向他展示，回眸看向他：“你知道这块玉的故事么？”
江熙沉抬眸：“愿闻其详。”
萧承允道：“这块玉原先是一户人家的传家之宝，传了足足有十代，到了第十一代，老夫人有两个儿子，这块玉按规矩本该传给大儿子，可她更疼爱小儿子些，一时就有些游移不定，老夫人相信玉有灵气，于是叫它自己选，祷告后，扔下了签，结果签上是小儿子的名字，这块玉自己选择了小儿子。”
萧承允说到这儿，看向了江熙沉。
江熙沉袖中手陡然握紧了。
萧承允盯着他，眼眸漆黑，散发着幽幽的阴冷之气，笑道：“你知道它为什么后来有条裂缝吗？”
江熙沉故作颤声：“王爷……”
萧承允微微一笑：“因为这个大儿子不甘心，当夜就悄悄摔碎了这块价值连城的美玉……”
江熙沉作势就要跪下，萧承允先一步扶住了他两只手：“这是做什么？”
江熙沉浓密而长的鸦羽直颤：“熙沉有罪。”
萧承允眼底笑意深深，却没有一丝暖意，问：“何罪之有？”
江熙沉颤声道：“熙沉不该……不该……”
他头埋得深深的，面上一派惶然，就要告罪，萧承允忽然笑了：“说故事呢，怎么就吓到了。”
他将人稳稳拉起：“往后很多年，这大儿子也意识到了他当时之过，于是百般寻觅，终是觅得一巧匠，将之修复，也可谓是不计前嫌，宽宏大量，这才有了我等今日这一观。”
他将“不计前嫌”、“宽宏大量”说的尤其重。
江熙沉沉默着。
萧承允比萧承尧年纪大，大小儿子。
萧承允拉过他的手，将玉拍在了他手里：“美玉送美人，这玉，本王便送你了。”
江熙沉抬眸看萧承允：“王爷……”
萧承允望着那双惶恐畏惧惊吓暗藏的漂亮眼眸，心道果然对着这张脸，心情都好了，什么事儿都能宽恕几分，笑道：“玉有灵气，会择明主，收着吧。”
“熙沉……”江熙沉抬眸暗含乞求地看他。
“你不收，便是不给本王面子，”萧承允改了主意，直接从他手心拿起那块玉，稍稍靠近他一步，低头替他系在了腰间。
“王爷……”
萧承允脸冷了冷，动作粗鲁地扯了扯，将江熙沉拒绝的话都扯回喉咙，他含笑系紧，道，“出去同他们一道玩吧，你那未婚夫差不多是时候来了。”
江熙沉低眸敛去一切神色：“……是。”
江熙沉出去，刚走到门外，就听屋内萧承允低声道：“人都挑好了么？”
“只等王爷令下。”
“去吧，动作干净点，切莫打草惊蛇，查不到什么立马回来，本王现在还不想惹毛他。”
“是。”
江熙沉皱了下眉，谁又要倒霉了？他缓步走回园中。
他一出来，不少人都盯着他瞧，目光逐渐落到他的腰间。
江熙沉穿什么一直是京城风向，他出席任何宴席，都有的是人盯着他衣着配饰瞧，是以无数人注意到，他腰间原本不是这块玉。
二皇子之前叫他进去了。
不少人眼中妒忌之色闪烁。
**
薛景闲是和他名义上的大哥薛静远一起来的，一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女客和男客分坐两边，不少女客频频朝二人看去。
定南侯嫡出大少爷薛静远向来以样貌俊朗闻名，可站在薛景闲身侧却黯然失色。
也说不出来是哪里逊色如此之多，只是叫人觉得薛景闲虽礼仪装束差些，却一举一动却更随意自然，毫无拘谨刻意，薛静远虽是斯文儒雅，却总觉得像层风光的皮。
他们来的晚，客人已经坐齐了，萧承允坐在上首，薛静远上前赔礼道：“愚弟顽劣，路上耽搁了，还望王爷恕罪。”
萧承允在外的形象向来是宽宏大量的，道：“何罪之有，快些坐下吧。”
薛景闲敷衍地行完礼，便找了个下首位置坐下，连装都懒得装，离薛静远远的，他四顾了下，江熙沉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前端。
薛景闲就要收回视线，目光落到他腰间，停了一下。
他眼尖。
君子佩玉是不错，白玉寓意也好，清心淡然、不染纤尘，可无论玉石质地有多好，哪有人会带中间有条裂缝的玉的？玉碎更不是什么好意头。
他和江熙沉见得次数不多，但他哪次不都是一身气派跟个玉人雕塑似的，立在那儿就会发光，怎么会戴这种玉？
富贵人家比起物珍，更重寓意，身边照顾的人稍微有点心思，这东西就绝不会出现在自家主子身上。
江熙沉或许是感受到隐隐约约打量他的视线，悄然回头，和薛景闲的视线交汇一瞬。
萧承允看向这边，笑道：“本王新得了几件珍宝，熙沉难得过来一趟，本王瞧这件正合适，便送予他了，薛公子可会介意？”
“……怎会？”薛景闲起身道，“多谢王爷垂爱。”
周围都是一众恭贺江熙沉的声音。
江熙沉面沉如水。
只有他知道，他有多讨厌这块玉。
萧承尧和萧承允披着不一样的皮，底下却是同一副嘴脸。
萧承允幽幽一笑：“前些日子听闻你仰慕本王皇弟，亲自登门拜访，本王在府上左等右等，可是嫉妒得紧啊。”
薛静远浑身一震，立马站起，颤声道：“愚弟在岷州长大，蠢笨不堪，无心之失，还望王爷……”
被扣上了蠢笨帽子的薛景闲插嘴道：“王爷，草民就是仰慕三皇子啊。”
众人齐齐一震，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事可大可小，厚此薄彼，轻视二皇子，要是严重了，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萧承允眼底微冷，依然笑道：“本王的皇弟何等出色，自是担得起。”
“王爷听草民解释，”薛景闲道，“草民是男子，王爷亦是男子，草民不通文墨，只会些拳脚功夫，王爷却文赋卓绝天下知，男子怎会诚心诚意地仰慕自己觉得有威胁且截然相反的男子呢？不心下讨厌就不错了。”
萧承允握酒樽的手稍稍放松。
薛景闲这说得倒是没错，他皇弟就是因为处处和他截然不同，他有的自己都没有，才显得格外讨厌。
当然他也不希望他皇弟和太相同，这更有威胁。
过于相同和过于不同都不好。
萧承允道：“那你可讨厌本王？”
薛景闲叹道：“那自是讨厌得紧。”
众人愕然，心惊胆战，萧承允却忽然大笑：“你倒是有趣，快坐。”
他冷眼看向薛静远：“薛家的大公子未免太过小心翼翼了，本王只是同他开个玩笑，你反应这般大，倒像是本王小肚鸡肠了。”
薛静远心下恐慌，就要告罪，萧承允越发觉得扫兴，直接叫他坐到眼不见的地方去了。
江熙沉回头暗瞥了眼薛景闲，眉头微蹙，心中生出些许疑窦。
也不知怎么回事，每次薛景闲都能化险为夷。
三皇子被他哄得心花怒放，萧承允居然也……
江熙沉走了会儿神，那边萧承允已经立了规矩，说是让在场诸位品鉴，若是谁认出了，说出了他们的来由，便重重有赏。
这无疑是才子文人展示自我的好时机，说不定讨二皇子欢心，便被他收入麾下平步青云了，毕竟二皇子的人把持着吏部。
人一个又一个踊跃上前，江熙沉皱了下眉，莫名想起了之前在萧承允书房外，无意听到的几句话。
先前周元正的死，其实到目前为止，可能的后果都没有显现。
周元正肯定是向二皇子告密了的，至于告了多少，他不知道。
但周元正暴毙，二皇子定然是知晓肯定和那个流氓脱不了干系的。
倒不是说想杀周元正的只有一个，只是时机指向性太强了，再加上朝廷命官，怎么可能没有贴身保护的，轻而易举就能杀了他，能做到的没几个。
二皇子肯定一想就想明白，是周元正暴露被清理门户了。
那他不该有所举动回应么？
他记得，周元正的小儿子是二皇子极为宠爱的一个侧君，二皇子不为丈人讨点公道么？
就算他轻情薄情不把后院人当回事，那人如此雷霆狠辣丝毫没给他留面子的举动，没有一点激怒萧承允么？
萧承允会不会想报复，或者还想和他合作，但要震慑一二？
那书房里那番对话……
二皇子是知晓那个山匪的府邸的，更知晓周元正床底通往那个府邸。
他上次就是那么被周元正引着进来的。
江熙沉的心骤然沉到谷底。
莫不是派人悄无声息去查探一二，抓他的把柄和他谈判威胁他？
想到这个可能，江熙沉立即起身，朝上首道：“王爷，熙沉近日偶感风寒，这时辰该问书童吃药了。”
萧承允本就见他有些憔悴，大约是没休息好，不疑有他：“那你快去，身体要紧。”
一富贵公子讽道：“怎么一到赏鉴古董就走了？莫不是怕认不出丢人？”
江熙沉并不辩驳：“熙沉深居闺阁，自是认不出，让诸位见笑了。”
他话毕便离了坐。
薛景闲坐在那儿心不在焉地饮着酒，见江熙沉出去了，淡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想周元正和二皇子的事。
他先前那番试探，无非是想弄清楚，周元正到底有没有告诉二皇子自己是太子党余孽，和老骗子有勾结。
萧承允的反应很显然，并没有。萧承允并不知道。
周元正到底没糊涂透彻，再如何贪慕名利，也知晓富贵只有在有命享受的时候才有意义，并未告知关键。
那他还有不少余地。
**
江熙沉一出去，立刻叫来管家，压下心中焦急低声道：“鸟带了么？”
管家愣了下，意识到他问的是什么：“没带。”
岷州那伙人第一次见后送了他们几只鸟，不知道什么鸟，反正认主的，他们暗中联系，都是靠这个鸟，把消息绑在腿上，没多久它就能带着回复的消息飞回来。
江熙沉心道不妙，脸色更沉。
“但他们前两天新送来的一只说是吹口哨就可以叫来，”管家察言观色，“少爷如果着急，可以试一试。”
江熙沉立马看向他。
管家会意，若无其事地出了三皇子府，找了个僻静地方吹口哨。
江熙沉在园中等了会儿，管家跑了进来，天空中飞下来一只羽毛漂亮丰满的玄棕色大鸟。
江熙沉万万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到就跟这鸟就躲在二皇子府上似的，看着鸟腿上的信筒：“有纸么？”
管家愣住了，赴宴哪里会带纸张，他道：“小的马上去找。”
江熙沉心道来不及了，找纸，拿到纸还要写，写完还要送，这一番还不知道要耗费多久。
不行，他得去他府上。
江熙沉咬咬牙，当机立断，就叫管家去叫马车，管家应下，忙出去准备，江熙沉见身侧并无旁人后，偷偷将手塞进了衣襟，摸出一粒黑色棋子。
他就要将棋子塞进信筒里，鸟却眨巴着乌黑的眼睛，忽然低头，叼住那枚棋子就飞走了。
江熙沉错愕，他也并不指望它，装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就往府门口走，和门房说了声身体实在不适，就上了管家备好的马车。
他并没有注意到，鸟是往二皇子府邸里飞的。
江熙沉从座下拿出包袱，戴上斗笠换了身衣裳，吩咐完便叫马夫往那处僻静别院去。
江熙沉掀起帘幕，催促道：“快点。”
马车已经行得最快了，车身极其颠簸，江熙沉扶着一侧才勉强坐稳，手心紧张得发汗。
马夫道：“已经最快了。”
江熙沉面沉如水，只得认了。
也不知道那个流氓运气好不好，要是自己来不及，那也认了。
尽人事听天命。
**
薛景闲正喝着酒，忽然见到厅门口自己在岷州养了十几年的雕。
他前两日不是叫人送给主家了么？怎么跑来找自己了。
腿上信筒里并没有插东西，不是来送信，送信也应该是去找罗明，怎么飞到自己这儿了。
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只跟鸡一样一跳一跳在门外不进来却探头探脑的雕。
“……”薛景闲当然知晓它是归心似箭看到自己兴奋，又见人多都是陌生气息不敢过来，站起身来，“它好好玩。”
他作势就兴致勃勃地离了席，轻手轻脚地接近他，人都知晓他在岷州的顽劣事迹，养鸟养恶犬斗蛐蛐斗公鸡，并不奇怪，注意力仍在二皇子和那些稀世古董上。
薛景闲跟着雕出去，到了无人的地方，没好气道：“你不会是没出息地逃跑了吧？这才两天，这么想我？”
那只雕跳过去，啄了啄薛景闲的手。
薛景闲狐疑地伸手，小时候在岷州，它总叼小果子给自己吃，或者不知道在哪儿偷颗珍珠或者一粒碎银子的，也是藏在自己嘴里，啄啄自己的手，献给他接济他。
不过他后来衣食无忧了，就教训它不让它偷鸡摸狗了。
当然这毛病有点难改，被他逮着好几回，莫非又偷东西了？
雕和以前一样张开嘴，却既没吐出小果子，也没吐出珍珠碎银子，而是吐出来一颗黑色棋子。


第38章 我们要不然先做炮友吧？
薛景闲愣了下, 笑了：“你难道偷二皇子棋子了？”
这东西也差不多是圆的，它叼习惯了小东西，看见这个以为是宝贝偷叼走屁颠屁颠来献给他也很正常。
“这东西不值钱也填不饱肚子的, ”薛景闲笑道，“我收着了, 你快回去吧，过两天就来看你。”
他摸了摸雕的头。
雕叫了两声, 不肯走。
薛景闲眉头陡然一皱, 它不会不听自己话的，他神色狐疑, 复又低头, 盯向了手心那枚黑色棋子。
要是二皇子府邸上的棋子, 断然不会是这种普通材质, 皇家为光为标榜身份，就不可能用这种。
薛景闲忽然想到画舫楼花船盛事的那天。他脸色骤变：“主家给你的？！”
雕又叫了两声，往府外飞去。
**
江熙沉坐在马车上。
外头马夫忽然叫了一声，江熙沉一惊, 以为出了什么事, 立即掀帘，没等他反应, 一人已经闪身进来。
江熙沉如临大敌，那人却一把揽上他的腰, 下一秒, 江熙沉已经脱离了马车。
江熙沉闻出熟悉的气息，霎时放松下来：“来这么快？”
薛景闲抱紧他, 施展轻功, 眨眼飞檐走壁越过数排宅子。
江熙沉悬着的心不知怎地就放了下来。
薛景闲道：“怕不怕？”
“你这要是能摔了我, 你不用混了，”江熙沉反应过来，“这时候还有功夫跟我说这个？”
“着急也没用，”薛景闲道，“我看到我的雕了。”
江熙沉心下一慌。
他岂止看见了雕。
“你看，”薛景闲指了指头顶那只展翅翱翔跟着他们的雕，“就是它带我来的。”
“他是你的？”
“嗯，送给你了，你没知道吗？”
江熙沉愕然看向他。
薛景闲只是一笑，没再言语。
几息的功夫，薛景闲已经到了目的地，他纵身一跃跳了下来。
府邸近在眼前。
薛景闲上前敲门，开门的罗明一脸茫然地看着二人，薛景闲来不及解释，只叫罗明关上门。
几位当家的涌了过来，江熙沉怕他一个外人在他们不好说话，同薛景闲道：“你既然赶回来了，我就不进去了，你们自己——”
薛景闲一把扯过他的手，拉着他就往里走，江熙沉僵了下，看着搭在自己手上的那只大手，乖乖地被牵着进去了。
身后几个当家目瞪口呆。
薛景闲找到周元正的房间，推门进去，转头关上门。
江熙沉看见屋里并没有任何闯入痕迹，这才松了口气，他们俨然是赶在那群人前面了，时间不等人，江熙沉飞速道：“周元正的事，你后来怎么处理的？”
薛景闲过去掀开床铺，一寸一寸仔细检查背后是地道的床板口：“抓我讲证据，任周元正说的有多真，他现在死了，师出无名，无凭无据，萧承允就不敢明的来查，否则查不出什么，不仅得罪狠了我，也是将把柄交到萧承尧手上，他当然也怕我转头投了他弟弟，反咬他一口。”
江熙沉脑子飞速转动：“也是，他是想用你，不是想杀你，没有确凿的能拿捏死你的把柄，根本不敢明目张胆地得罪你。”
薛景闲冷笑一声：“所以要悄悄查探。”
江熙沉垂下眼帘：“你没有什么东西要处理么？我出去。”
“没，狡兔三窟，”薛景闲一笑，“这宅子既然不止我一个人知道，我就绝不会把能要我命的东西放在这儿。”
江熙沉一惊，心下稍寒，他到底是刀口舔血的人，又怎会信得过任何人？
这无疑是对他最安全的。
周元正的死他没有亲眼在场看到，但这一回，他切实感受到了，他并不止是表面那个玩世不恭、随性风趣的人，他也是那个心思深沉、杀人如麻的岷州“山匪”头子。
他永远不会信任任何人。
他早知道的，可心头还是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江熙沉道：“没东西那你来做什么？”
薛景闲道：“将计就计，加点筹码，让他暂时不敢动我。”
江熙沉怔了两秒：“这倒是个好主意。”
不然按照他对萧承允的了解，他一次没查探成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到时候才是防不胜防。
逃避不是办法，与其见招拆招，陷入被动，不如主动耍萧承允耍的团团转，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这本事了。
江熙沉道：“那也用不着我，你先忙吧，我回去了……”
“谁说用不着。”
江熙沉疑惑地看向他。
“去，给我磨个墨。”薛景闲从一旁抽屉里翻出一张宣纸，坐下拿了毛笔尖指了指砚台。
“……”江熙沉长这么大，就从没人使唤过他，不过事急从权，他憋屈地过去磨墨。
磨墨他还是勉强会的，薛景闲拿狼毫尖蘸了蘸，提笔就写，江熙沉刻意侧过身，避免自己看到宣纸上的内容，也帮他盯着门外，道：“你不喊他们准备着么？”
“不用，一会儿喊他们随便找个地儿躲起来就行。”
“那如何加筹码？”
“这封信就够了。”薛景闲语气风轻云淡。
江熙沉犹豫了下，还是道：“你是不是有别的身份？”
薛景闲毛笔顿了下：“为何有此猜测？”
“如果他知道你是岷州山匪头子，他绝不会这么轻举妄动的，兵力，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他捧着你都来不及，怎么会冒着如此大风险查探你的府邸？这不是得不偿失？”
薛景闲心道他真见微知著，干脆道：“是。”
江熙沉并没有指望他回答，却听到了确切的答案。
其实他不说自己也能猜到一些的。
按照他以往的经验，一个人和一个人熟稔，意味着他至少和类似的五个人熟稔，这人认识一个周元正，多半证明了他和许多朝廷命官还有勾结。
一个老巢在偏远岷州的山匪，如何做到和京中人暗中密切往来？他又如何有这般多京中人脉、还都是互通底细的人脉。这宅子，也不像是刚买的，倒像是秘密部署多年。
诸多蛛丝马迹，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问。
“不看看我写了什么么？”薛景闲将毛笔搁到笔架上，抖了抖宣纸，笑道。
江熙沉不假思索：“不想。”
薛景闲已经准备递过去了，闻言手一顿，似笑非笑：“为什么？”
“知道的越多，你那把刀刺我的那天越快。”
薛景闲抬眸看向他，江熙沉语气半真半假，也看向他，似笑非笑。
薛景闲莫名和他对视一眼，低头将信塞进信封，一哂：“到时候我一定先奸后杀。”
“……”他没有说明知道子不会信的答案，江熙沉面具后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似笑非笑，“奸完你是不是说不准还能放过我？”
“说不定呢？”薛景闲上下打量他，“谁叫主家这么漂亮。”
心中却为他肆无忌惮的用词又气又笑。
薛景闲出去开门，江熙沉在背后无声看着他。
这两日一直预演准备下次见到他说的说辞冒到了嘴边。
他抿了抿唇。
……眼下时机紧迫，不合适，下次吧。
薛景闲将信叫给罗明，吩咐了几句，又关上门时，问：“二皇子是不是很想和岷州山匪合作？”
江熙沉回神，狐疑地看着他，并不明白他明知为何还要发问：“是。”
薛景闲一笑：“我写了封我和岷州山匪头子勾结的密信，信里喊他义兄，信我叫二当家放我书房去了，他们待会儿潜入，肯定能翻到。”
江熙沉以为自己听错了，第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你不就是岷州山匪头子？”
“对啊，”薛景闲脸不红心不跳，“没有比利用自己更简单愉快的事情了，我义兄太厉害了，连二皇子都投鼠忌器。”
“……”江熙沉道，“你有主意就好，我回去了。”
……还是不说了，等他忙完再说吧，赶紧走吧。
薛景闲眼底微沉，心道他就这么不想和自己待在一起，面上倒是如常：“我怕周元正虽没说我的真实身份，却透露出去不少信息，萧承允那般聪明，不可能没有一点猜测。”
薛景闲没说的是，薛家二公子这时候贸然离席，可能事后更会引起萧承允的怀疑。
毕竟老骗子隐退在岷州，野种薛景闲也是在岷州长大的，他是有可能是太子党余孽的，他偏偏在他派人查探那府邸时离去了。
江熙沉脚步停住：“那你要怎么做？”
薛景闲抬眸看他：“你配合不配合？”
江熙沉怔了下，走回他书桌前，朝他伸手。
薛景闲看着那只白皙如玉仿佛只握玉石文房四宝的手，一时又气又笑，打了他一下手心：“不会少你的。”
江熙沉缩了下手。
**
薛景闲用白色绢布蒙住了江熙沉的眼睛，在他眼前晃了晃，确定他看不清，才系上一个蝴蝶结，松了手。
两根长长的白丝带坠在江熙沉脑后，让他显得有几分病弱温良的气质，像个双目失明者，需要依赖别人。
江熙沉摸了摸脑后，摸到那个大花：“……你这个审美。”
“……你怎么不夸我手巧。”薛景闲没好气道。
“你怎么这个时候还有功夫和我废话？”
薛景闲拉起他，一步步慢慢带他往前走，江熙沉什么也看不见，有些无依无靠的害怕，心头慢慢紧了，他一向是个脾气捉摸不定一日三变的，便有些恼了：“帮忙要这样？”
“带你去个不能记住的地方。”薛景闲说着，下一秒江熙沉轻呼了一声，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身侧人揽过他，施展轻功直接带他离开了。
没一会儿他们就到了薛府上，薛景闲几个飞身便到了自己的住处的屋檐上，抱着江熙沉纵身跳下。
江熙沉脚踩上了实地，才松了口气，就听见“吱呀”一声。
他眼睛被蒙住了，耳朵反而格外清晰，这应当是开门声，只是听声音，这门未免太老旧。
“你没带我到荒郊野岭吧？”
薛景闲看着门前自己被安排住的小破屋，心情有些复杂，若无其事道：“害怕么？”
他拉着他跨过门槛，江熙沉道：“不怕。”
“你到底有什么是怕的？”
“我怕什么告诉你我不是完了？”
薛景闲轻笑了一声，本只是一句玩笑话，可他也说不清什么意味。
只有外人、可能的敌人才会防，可他不就是外人、可能的敌人么？
本就是个因利而聚，利尽而散的合作关系，有利是朋友，无利是敌人，从无例外。
谁跟合作伙伴说合作以外的事情啊。
江熙沉没半天听见他说话，他被蒙着眼睛，也看不清他神情，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害怕，不自觉地就拉紧了他，薛景闲愕然低头，看着那只主动揣进自己手里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手，心道可真他娘的要命。
你他娘的和合作伙伴这样的，他这合作伙伴当得可太敬业了，人姑娘夫君看了估计都得汗颜。
薛景闲心下忿忿腹诽，却手比脑子更快地拉紧了他，暗咬着牙。
……薛景闲你就这点出息么？你就不能矜持点，你那么优秀，就不能让他慢慢意识到你绝无仅有的好，后悔莫及主动倒贴你？
之前冲动要说不让说，过了这村没这店了，之后只能他说，自己掂量着要不要接受，总得让他也感受感受这滋味……
江熙沉见他半天不吭声，疑惑地轻声道：“怎么了？”
薛景闲压下那一瞬满腹不为人知的心思，耻辱地拉着他往里走，正有些心不在焉，头顶忽传来“嚓”一声。
薛景闲听力异于常人的敏锐，一下子就听见了，脸色一变，心道萧承允果然怀疑了，二话不说将江熙沉横抱起，扔上了床，扯下了床两侧的廉价帐幔。
“你……”江熙沉摔得不轻，头有些昏，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手摸了下身下，神色忽然一僵。
床，干净不干净？
谁的床？
还没等他反应，身侧一个炽热的躯体已经靠了上来，薛景闲大手往上一扯被子，二人就躲在一个被窝里了。
江熙沉浑身僵硬：“你干什么？”
“嘘。”耳边男子声音低低的，忽然靠过来一个翻身，便压在了他身上。
江熙沉感觉视野黑了下来。
薛景闲并没有碰到他，他手肘支撑着床板，将距离隔开，用自己的身体将他完全遮盖到自己身下，可饶是如此，还是有衣袂纠缠到了一起，
细微处若有若无地触碰一二。
江熙沉呼吸微微急促：“你……”
“来不及了，”薛景闲从上而下瞧着他，上一句话还几乎轻不可闻，下一声就大得惊人，“嗯……”
他嗓音本就低沉性感，如今刻意压着，有种说不出的□□。
江熙沉愕然，身子一下就绷紧了，低声问：“……你乱叫什么？”
“房顶上……宝贝儿可真棒……有人……叫一声。”
薛景闲要跟他说的话很低，要跟房顶上人说的话很高，一低一高，毫不错乱。
江熙沉整个人都混乱了，面皮滚烫，声音抖得厉害，咬牙切齿道：“……你非要这样？”
“要掩盖我另一个身份……”
薛景闲原先只打算和主家一出薛景闲色中饿鬼赴个宴会都忍不住半路回府偷香的戏码，只要假意卿卿我我，证明他们搜府邸时自己不在场，和太子党余孽毫无瓜葛就行，却没想到萧承允戒备心如此之重，亦或者周元正透露的比他预想的还要多，蹲守的人来这么早。
来不及准备怕暴露主家，只能往床上藏。
不过他这会儿倒是觉得，来不及也挺好的。
薛景闲拿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的面容风流俊美，再没了往日里故作出来的轻佻幼稚，桃花眼含笑深邃，任谁看了都得惊艳失语。
可惜江熙沉不知道，他被蒙着眼睛。
头顶上又是一声轻轻的脚踩在砖瓦上的声响。
薛景闲不动声色把被子拉的更上，完全遮住了身侧人的脸。
“别不好意思……对，让我看看，听话，会让你舒服的。”
“……”江熙沉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却被空不出手的薛景闲用下巴撞了撞手背：“别捂，聊会儿天。”
江熙沉手僵了：“你非要盖着被子和我聊天？”
“……啊，宝贝儿真棒，”薛景闲低吼了一声，眼底藏着深深笑意，“嗯。”
江熙沉整个人都冒起了热气，努力让自己想点别的忽略现在，预演的话却又冒到了嘴边。
……算了，再等等，太尴尬。
“不聊天，其实也可干点别的。”薛景闲低声道，“也就不用我卖力演……宝贝儿我棒不棒？”
江熙沉肌肤上泛起了淡淡的薄红，恼羞成怒抬头，破罐子破摔：“想说什么？”
明明在心下预演过好几回了，真正到了临场发挥，薛景闲心下还是紧张得厉害，不过面上的确一派淡定：“……我们要不然先做炮友吧。”


第39章 你要不要和我成婚
“……”江熙沉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阵死一般漫长的沉默，他嘴唇发干，听见自己颤声道, “……你……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炮友，他说要跟自己做炮友……
自己在他那儿的确是个和无数男子一夜风流的人……
薛景闲预想过主家的所有反应——笑意盈盈的同意, 两手勾上他脖子，大方地吻他, 抑或果断拒绝, 和上次一样，再不然模棱两可一笑置之钓着他……
可哪种都不是, 他问出了那句话后, 身下人陷入了沉默, 漫长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 身下人才道：“……为什么想做炮友？”
薛景闲道：“合作伙伴太远。”
他没说出口的是，太近的关系，又被他捂住了嘴。
自己和他其实都没准备好。
那不如不进一大步，只进一小步。
比合作伙伴近一点, 又比……远很多。
不紧迫忙乱, 也不束手束脚。
反正主家习以为常，至于自己, 他薛景闲什么人，可以演的习以为常。
薛景闲下巴抵到他肩上, 笑着低声问：“不行么？”
身上人忽然一改以往明流氓实君子的行径, 选择了贴近，这是在他知道自己有画红后, 脑子清醒的情况下, 第一次主动靠近, 耳畔声音低沉性感，江熙沉耳朵烫得厉害，捏紧指节才没有落荒而逃，自己之前说出去的话，怎么也得受着，他逼着自己抬头看他：“哦？”
没被一口回绝，薛景闲眼中失落一闪而过，这丝情绪快得莫名得他甚至来不及捕捉，他凑得更近，手揽上他的腰：“我会宠着你的，我一向对自己人都很好。”
身下人忽然道：“你活好么？”
薛景闲表情滞了一下，表情有一丝不自然：“……自然。”
江熙沉没吭声。
薛景闲试探道：“你要很在意，要不摸一下？”
“……”江熙沉沉默好久才道，“摘面具么？”
“不然呢，不扫兴么？以后都摘。”
“不跟我明算账？”
“……都这样了，还算什么账？”
“你成婚了么？”
“没，不是说了光棍，炮友你还介意这？”
“那你怎么活好？”
“……我只是光棍，不代表我没别人。”
“我平时很忙。”
“我需求不强。”
“……都是真话？”
“嗯哼？”
江熙沉声音都是飘着的，抬眸道：“你，要不要跟我成婚？”
“你答应——”身上人笑了，过了几秒脸色一滞，又过了几秒，忽然“啊”地叫了一声，触雷跌落悬崖一般，从他身上滑铲到了地上。
坐在地上，一脸如遭雷轰。
江熙沉眼睛上还蒙着白布，他预料到了这人的惊吓，却没想到会吓成这样，他也不好扯下眼睛上的白布，只好掀开被子坐起，朝他可能在的地方看去：“……你还好么？”
“……我、我没听错？”
江熙沉就要用他开玩笑遮过给他台阶下，两人都回到先前相安无事的状态，想着越来越紧迫的时间、薛景闲一而再再而三的催促、管家的劝导，咬咬牙，脖子一横：“我认真的。”
还有比那话更丢人的么？那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剩下的他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薛景闲陷入了混乱：“我……”
他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仿佛听见另一个自己说：“抱歉，我……我有点慢热，我还有很多事没处理，我……总之我没想过这么快成婚，我还没准备好，我有点儿害怕……”
“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我送你出去。”
他魂不守舍的，只施展轻功把人带出府便放下，整个过程二人一声不吭。
薛景闲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地给他指了个路，吹了声口哨，转头就回，江熙沉只来得及在身后颤声道：“你如果想好了，三日后子时我在画舫楼后面那条巷道摘了面具等你。”
“你如果没想好，在那之前给我传个消息，你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
薛景闲吹了口哨，属下很快来接应，把江熙沉送回。
回了府，江熙沉手里还握着那条先前蒙住自己眼睛白布，白布什么时候被他攥皱了都不知道。
他跟自己说要做炮友的时候，自己都惊吓成那样，以己度人，如果那人从未透露过一点意向，甚至还告知他自己很慢热让他心中预期很低，突然跟自己说要成婚，自己绝对会一下子吓到落荒而逃。
事实上上次他被自己捂回去了，自己都吓得夺门而出……
更别说这次自己语气如此笃定，还是在一张床上。
那人预期的顶板是炮友，能接受的极限也只是这个。
自己却忽然……
江熙沉头皮发麻。
“少爷？”
管家看少爷脸色变来变去，忍不住关心道。
江熙沉六神无主的眼眸终于有了落点：“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少爷？”管家愕然道。
“我……我跟他说了，”江熙沉深吸一口气，“他吓跑了。”
管家：“……”
江熙沉疾疾地走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你要去哪儿，他只知道他停下来了，那股稀乱的心绪就会在心头或者脸上乱窜，让他整个人像个烫熟的虾。
“少爷你怎么说的？”管家快步追了上去。
“我就直接跟他说了。”
“……他就跑了？”管家匪夷所思道。
“闭嘴。”江熙沉走得更快。
管家道：“少爷你没跟他说你是第一美人吗？你没跟他说咱老爷官居一品吗？你没跟他说是假成婚么？你没跟他说没那么急还有大半个月么？”
他每说一句，江熙沉脚步就慢上一点，说到最后，猛地停下了：“我好像没！”
管家急刹住，不可思议道：“那你说了什么啊？”
“我就刚起了个头，问他要不要和我成婚……”
“然后呢？”
“然后他吓坏了，我也就跟着吓坏了。”
“……没事，现在还来得及。”
“我不去见他！”江熙沉反应异常激烈。
“没事，”管家见他这个尿性，就不指望他了，“你见他你也发挥不好，你给他写个信说清楚，一遍写不好多写几遍，简洁明了讲讲明白。”
江熙沉吸了口气，神色慢慢平静下来：“还是你有主意。”
“……少年你刚还说我是馊主意。”
“……”江熙沉恼羞成怒，甩袖往书房走。
管家回头瞪了下长廊上探头探脑的丫鬟小厮们，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如此活泼的少爷，一个个老鼠出窝一般地好奇张望。
丫鬟小厮们缩了缩脑袋，立马回去各司其职了。
管家去书房门口等少爷。
书房里，江熙沉在揉掉了十几个纸团后，终于把信写好了，甩给了管家。
**
“主子！”
“别烦我！”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罗明看着那个快要被削秃噜了的练功树桩，忍不住道。
薛景闲握着长剑，身在其外的人只能看到剑花闪烁，之后便是木屑横飞。
薛景闲看着那个光秃秃的树桩，憋着的那口气终是缓了缓，一抛剑，反手握住，插进了地面。
“怎么了？”罗明小心翼翼地问。
薛景闲在这一声里吸了口气，背过身来，俨然是拒绝交谈的姿态，过了一会儿，却又慢慢转过身来，打眼瞅着罗明，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罗明一时竟有些搞不懂，主子是想说，还是不想说。
“……主子想说属下便洗耳恭听，主子不想说属下便没长眼睛耳朵。”
薛景闲咂了咂嘴，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又是最圆滑嘴严主意多的罗明，最后还是朝他勾了勾手指。
罗明会意凑耳过来。
薛景闲低声道：“主家问我要不要跟他成婚。”
罗明表情茫然，过了一会儿，脸色明显一滞，又过了两秒，跳出去两步，如遭雷轰。
薛景闲看着他：“……你看，是个人都是这个反应。”
他松了口气，面上可疑的热意随风散了散。
不是他没出息，是是个人都会如此。
罗明过了好久才又走过来，结结巴巴问：“……怎么会？”
薛景闲一脸匪夷所思：“我怎么知道？！”
“他认真的？”
薛景闲没好气道：“他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么？”
就是另有隐情，那也绝对是真的要和自己成婚。
“也是，”罗明试探道，“那、那主子的意思呢？”
他此言一出，薛景闲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幻莫测了起来。
天知道他劝自己说出那句炮友，都花了多长时间，他还在想，主家会不会觉得太惊吓了，主家倒好……
“我要是想得明白，会在这儿削树桩？”薛景闲手掌按上了身侧的剑，那剑插进地面三尺。
“那……主子若是不介意，和属下说说？”罗明温声道。
他负责和人接头往来，维持联系，是薛景闲几个属下里最通人情世故的，也是属下里唯一一个知晓薛景闲和主家不同寻常的。
薛景闲咬咬牙，张了张口，又闭上了，一时有些难以启齿。
那日在画舫楼他要说的话虽被主家捂了回去，可以那人的聪明劲，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他那回也的确是去问他要不要和自己成婚的，他以为自己早在当时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谁知主家真问的时候……
那反应根本就没过脑子。
可他当时是真的准备娶他！！
可他现在的反应，在主家那儿，他当时无疑就是在骗他……
可跌在地上的也的确是他……
薛景闲脸上可疑的热意又冒了上来，对上罗明的视线，淡定地说：“我是觉得太快了。”
罗明微微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属下以为您并无此意。”
“君子好逑怎么了？”薛景闲不耐烦道。
罗明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可您还有婚约啊。”新鲜轮谈纯洁的像朵花
薛景闲恨声道：“这就是关键，我自己一屁股麻烦没解决不说，我甚至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罗明嘴角暗抽搐了下，心道那这样你都没拒绝。
薛景闲咂咂嘴，欲言又止，在罗明诚恳接纳保证保密的眼神里，过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低声道：“而且我是薛景闲啊。”
罗明一脸茫然，忽然有些开始听不懂人话。
薛景闲一脸不中用地睨他，咬牙道：“我是个野种，亲爹都不知道是谁，无功名就算了，他娘的还是个二婚。”
罗明：“…………”
罗明算是真真弄懂了。
罗明从善如流，轻声道：“主子多虑了，主子样貌无双、技艺卓绝、文武双全、洁身自好，哪一条不是旁人望尘莫及的。”
薛景闲紧皱的眉头松了松。
罗明低声道：“再说主家那样的人，又岂会落入俗套在意这些？主家也不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既问出了口，断然是想过这些可能的。”
薛景闲原本阴晴不定的脸微微转晴了。
罗明把好话说完了，马上又道：“当然主子也要做好他样貌平平、身份复杂的准备。”
薛景闲皱了下眉：“我知道。”
他并不以貌取人，不求赏心悦目，能看得过去就行，真看不过去……看着看着也就过去了。
“就算另有隐情，三媒六聘也不是闹着玩的，您要真离了，”罗明抬头瞅了他一眼，吞吞吐吐道，“那就是三婚了。”
薛景闲：“……我知道。”
“主子，江熙沉不好么？”罗明犹豫半晌，还是说出了心里话，“他光那张脸，咱们兄弟都觉得面上有光。”
薛景闲皱起了眉头，似乎并不想听提起他，也并不想拿他和主家比：“主家也会让你们有光，金光银光的光。”
“……那还是主家好。”罗明一刹那被说服了。


第40章 悦己者容和孔雀开屏
薛景闲扔了剑回了屋, 将大小事情处理完毕，才心不在焉地坐到棋盘面前。
最初的震惊已经慢慢散去，他摩挲着一粒粒棋子。
是假成婚, 犯不着他当真的一样惊吓，薛景闲扶额, 他吓成那样，有江熙沉的功劳, 自从那桩婚无缘无故落下, 他一听到谁要跟自己成亲，就下意识恐慌。
成亲这种话, 他都能说出口, 他都觉得理所当然, 自己在这儿踟蹰什么。
总归是更进一步。
不答应以后几乎就断了。
人他要啊, 早要晚要都是要，具体怎么要只是个方式，结果是他要，眼下他几乎把自己乖乖送到他跟前和他朝夕相处, 自己不要, 还有更好的方式吗？
薛景闲从胸口摸出一粒黑色棋子，望着它。
是离谱, 是尴尬，可自己不好过, 他就能好过到哪里去？他一个人在这儿焦虑, 还不如俩一起莫名其妙呢，随机应变吧, 他那么聪明, 自己又这么会装, 怎么可能互相让对方下不来台？
人家思索再三都觉得没问题，自己一试又何妨？
他有那么多旧情人，要成亲却选中了自己，薛景闲挑了下唇角。
**
江熙沉没等到那人的回信，倒是等来了薛景闲问候他改嫁进度的书信。
第一封是两日前晚间，第二封是昨日晨起，第三封是昨日晚间，第四封是今日早晨，第五封是今日午间，第六封……
晚间江熙沉拿着袁保呈上来的第六封薛景闲的信，面无表情。
“少爷，给情郎写信都没薛公子这么勤快的。”管家憋着笑。
哪有越来越快的。
江熙沉忍住把信直接扔烛台里烧了的强烈愿望，扯开来扫了眼，本就紧闭的唇线抿的更死。
还是一模一样的内容。
果然就该直接烧了。
管家察言观色，欲言又止：“……少爷，这三天，他为什么没有回你消息？”
江熙沉手一顿，若无其事道：“因为我在信里说，无论是答应还是拒绝，都不要回我，防止他朝令夕改，惹得我也跟着不痛快，我给他三天时间想想好，直接三天后见，到时候我等不到他，我就知道答案了。”
管家看着江熙沉眼下三日来越来越重的乌青：“……那少爷你后悔了么？”
“……”少爷没搭理他，直接坐回了梳妆镜前。
管家走到他背后：“要小的，那的确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可少爷向来是长痛不如短痛的……”
江熙沉皱眉回头看他：“我是给他时间想想清楚。”
管家道：“只是现在完全不知道他什么心思，倒是薛景闲，这一天比一天急切，干什么似的。”
“他有心上人了，急着退婚不也正常，等着抱美人归呢。”江熙沉刚沐浴过，拿起玉梳起了湿漉漉的乌发。
“他这也太急了，”管家瞧着铜镜里眉目如画的江熙沉，忍不住道，“他心上人得什么样能看不上少爷啊？”
“我哪知道，”江熙沉顿了顿，过了一会儿声音稍低，“我真没那么好，不止他一个看不上我。”
“啊？还有谁这么不长眼？”
管家实在不懂，哪个娶到他家少爷不得烧高香？
家底厚，模样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聪慧过人，还有钱……
“反正是假成婚，”江熙沉不知道在跟谁说似的，垂着眼帘轻轻道，“看不上有什么所谓。”
管家看着他第一次抱起了从没抱过的放饰物的匣子，翻找起来，小心翼翼道：“少爷今夜去见他，可要盛装？”
江熙沉在匣子里挑玉饰的手一顿，过了两秒，把手里玉饰丢回了匣子：“不。”
反正他哪哪儿都不喜欢江熙沉，江熙沉哪哪儿都不是他的菜。
管家道：“那……那就跟平时一样？”
江熙沉沉默了一会儿，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等管家替他将衣服穿好，蹲下身替他别着腰间玉坠，江熙沉看着镜子里清汤寡水的自己：“……这颜色好不精神。”
“……您平时嫌颜色多容易分神，碍着您做事。”
“哦，那就这件。”
“那这玉呢，”江熙沉低头看着腰间那小指头般大小的一块一般品质的白玉，“看着好寒酸。”
管家道：“……您出去巡视，鱼龙混杂撞碎了几块价值连城的，嫌麻烦就换成这种的了。”
少爷没吭声，神色间有些细微的如鲠在喉。
过了一会儿，江熙沉皱眉，淡道：“这玉不行，我无所谓，可总不能让他以为我家门低微，丢了我江家的脸。”
“……小的糊涂，小的马上给您挑，”管家偷扫一眼少爷身上日常穿的衣裳，从善如流道，“……小的想起来了，绣春铺孝敬少爷，前几日送来好些新衣裳，少爷太忙都没来得及看，都在库房，小的拿过来给少爷挑挑？”
江熙沉沉默了一会儿，淡定道：“去吧。”
**
裴如珏去厨房亲手做了点点心，要给江熙沉送去。
这个时辰江熙沉一般都在算账。
江府用晚膳比较早，江熙沉又忙琐事，睡得极晚，总是要吃些东西填填肚子的。
裴如珏拎着食盒，带着贴身书童往江熙沉屋子去，在这头却瞧见长廊那头官家伺候后妃晨起一般，领着一众丫鬟小厮端着一盘又一盘的衣服饰物流水般往江熙沉的屋子里送。
裴如珏和身后的书童对视了一眼，各自眼中都有莫名其妙。
正好管家又出来，裴如珏叫住他，管家一抬头，看见是夫人，见夫人眼含疑惑地往屋里瞥了一眼，立马会意，拉他到一边，轻声道：“夫人很快就有乘龙快婿了。”
裴如珏愣了愣，大喜过望：“当真？”
管家道：“八|九不离十。”
管家先前和他透露过一点口风，裴如珏马上道：“他可身有残疾？”
“……身体康健。”
“可贼眉鼠眼？”
“……丰神俊朗。”
“可会写字？”
“才比姚首辅。”
“可打架斗殴？”
“……”管家心说，山匪的话，这还真不好说。
裴如珏向来温和内敛的眉眼都绽开了浓浓的笑，摆摆手：“无碍无碍，身体康健样貌好文采好，一点打架斗殴算什么，我江府还罩得住。”
管家小声道：“夫人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少爷脸皮薄，您可千万别把这事儿吓黄了。”
“我明白的，”他压下眼中激动，温声道，“少爷要是真能嫁出去，全是你的功劳，一定不会少你的。”
管家大喜过望：“多谢夫人。”
“那我先回去了，别说我来过。”
**
僻静别院。
“罗明！”
“属下在！”在外头帮薛景闲熏衣熏了一半的罗明提着衣服又跑进来。
“这条玉犀的腰带好，还是这条带钩金丝的好？”
薛景闲立在门口，举起手里两条腰带。
罗明左右看看：“属下也不会挑，主子随便选一条吧，长得俊怎么都行。”
薛景闲没好气道：“我要是能随便选出来我问你？”
罗明为难道：“那这条带钩细的吧，金丝和发带的色还挺配，夜间见也亮堂。”
薛景闲皱眉：“可是他嫌金丝土。”
“那还是算了，”罗明转头看向那条玉犀的，“这条贵重，颜色虽和衣服不是绝搭，但也不突兀，而且寓意好啊，主子老师最喜欢的就是玉犀的腰带，姚首辅挑的，绝对不会错，他可是春闺梦中人。”
薛景闲神色微变了变，道：“还有别的腰带么？”
罗明也不知道那条玉犀腰带怎么就招惹他了：“还有几十条呢，属下给您去拿！”
韩朔和其他大家蹲在长廊上看着罗明收衣服一样跑进跑出，互相看看，不明所以。
屋子里，薛景闲打量着铜镜里的自己，过了一会儿道：“会不会太招摇了？”
“这么离谱的事情您答应本身已经够招摇了。”
薛景闲：“……有道理。”
他瞬间释然，心安理得地继续照镜子。
罗明终于忙活完了，揩了把额上的汗，还没来得及歇，自家主子忽然凑到他跟前，那张人神共愤的俊脸在他眼跟前晃荡。
罗明被晃了下眼，吓了一大跳：“主子？”
“我头发难看吗？”
罗明往他头上看了看，不假思索：“潇洒飘逸。”
“我衣着土气吗？”
罗明又低头看了看：“翩翩贵公子。”
“我举止猥琐吗？”
“……”
罗明看着那个因为贴的太近脸模糊到他几乎看不清的男子，心道这还真不好说。
当然回肯定回了个否定的答复，薛景闲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咂了咂嘴凑近罗明，按着他肩膀低声道：“你要是主家，会心动么？”
“……”
眼前人风流桃花眼含笑，唇角扬起，往日里漆黑深邃的眉眼熠熠生辉，他本就眉骨挺鼻梁高，肤色又贵气，如今真收拾起来，俊美风逸，像极了春闺梦中人。
“……”罗明感受着他无处施展、到处四泄的魅力，逼良为娼地点了下头。
**
临近子时。
江熙沉提着灯笼立在画舫楼后黑漆漆的巷道里，微红的灯笼在夜里散发着温暖又喜庆的光，身后的画舫楼热闹非凡，才子佳人、笙歌燕舞。
夜里稍有些凉，管家给他披上斗篷，难掩焦虑道：“少爷，他如果不来怎么办？”
都已经这个时辰了，再过一会儿就该见分晓了，少爷虽是刚从马车上下来，其实马车已经停到画舫楼好久了。
江熙沉暗吸了口气，面上淡定道：“不来便不来，谁稀罕他。”
管家偷扫了眼江熙沉身上上下，心说您可真不稀罕，面上却道：“是了，第一美人亲自等他，来了就是惊喜，没来就是他的损失，等少爷改嫁，让他日后后悔去吧。”
“莫要吹嘘，”江熙沉蹙眉，顿了顿道，“只不过是假成婚。”
管家立马道：“当然是假成婚。”
管家顿了顿，小心翼翼道：“少爷你紧张吗？”
“有什么好紧张的，没见过世面。”江熙沉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小的好紧张。”
“你紧张什么？”
“你们都没见过，样貌家室身份，一无所知，他看到你什么反应，小的想想都紧张。”
江熙沉袖子里的手无声握紧了，声音都有些飘在空中的无定：“能有什么反应，来了就是答应了，假成婚需要什么反应。”
“少爷就不紧张他的样子么？不好奇他是谁——”
“珞娘这会儿很需要你陪。”江熙沉面无表情。
“啊？”
正担忧的焦虑四泄的管家，被江熙沉冷酷无情地赶走了，在画舫楼后门探头探脑，江熙沉回身瞪了他一眼，珞娘把后门给关上了。
一时偌大的漆黑巷道里只有江熙沉一人，江熙沉腰间缓带垂着，发间素色纤长的发带垂着，都随着风微微飘逸，他提着灯笼，如画眉目望着空无一人的巷尾。
虽然你哪哪儿都不喜欢江熙沉，虽然江熙沉哪哪儿都不是你的菜，但是江熙沉大人有大量，给你次机会，你要不来，你要不来，江熙沉就……
江熙沉还没在心头想好说辞，巷尾已经出现了个玄色身影。
**
巷尾停着的一辆马车里。
罗明道：“主子，时辰快到了，可以下去吧。”
薛景闲看着香炉里还剩半根手指那么长的香：“会不会太早？”
“到早点不好么，尽了礼数，表达重视。”罗明最通人情世故，这会儿却有些看不明白了。
薛景闲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假成婚我那么积极到那么早做什么，他不尴尬么？我不尴尬么？”
“是属下愚钝了。”罗明心道您都快在这儿等了一个时辰了，在他面前就不尴尬，在主家面前就尴尬。
罗明欲言又止道：“您真的要和他假成婚么？未免太牺牲自己。”
薛景闲诧异地望向他：“有人暖床，我这牺牲是挺大的。”
“……”罗明道，“那您到时候怎么跟其他弟兄说？”
其他几个还不知情的当家其实并不喜欢主家，倒不是讨厌这个人，只是单纯不喜欢过于聪明的人，尤其还是个长袖善舞的商人，觉得这类人心思多变、面孔太多、唯利是图，信不住、不可靠。
罗明虽没有透露半点，却也隐晦试探过他们口风。
他们是极满意类似江熙沉的人做大嫂的，貌若天仙不说，贤惠体贴大度，又不过于聪明，不叫男子需要时时拴住他，才能防住他左右逢源、另投他人。
“我抱回家的，不碍着他们，不用给他们个交代，又不是上他们的床。”
罗明：“……主子英明。”
那柱香又烧了一个指甲片长度，薛景闲终于道：“我下去了。”
他淡定地掀帘，跳下马车，身后的帘子刚放下，他一个人立在漆黑寂静的巷尾里，想着那头即将看到的人，上次那种掉头就跑的感受又冒了出来。
他定在原地遏制住，深吸一口气，他原以为他是不动声色完全看准了才会出手抱回家的那种人，事实上，他看都没看。
他觉得那个掉头想跑的更像自己，可这个穿得像公孔雀开屏的好像也是自己。
薛景闲压下心头飘着的让整个胸腔都微焦的心绪，终是又恢复了风流调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淡定，大步流星往那儿走去。
走三步，定一下，发狠地又走几步……然后又慢吞吞地倒退两步。
他低头望了眼手心里发烫似的的黑色棋子，将之握住，终于一鼓作气，走了过去。


第41章 你是薛景闲/江熙沉？！
月满中天, 银辉倾洒，巷尾出现的人影身上的绣线在走动间浮动，依稀能瞧出他挺拔劲瘦。
江熙沉抿紧唇, 握灯笼柄的手更紧。
离画舫楼后门较近的灯火阑珊处立着个白色的人影，衣袂柔软, 乌发发带随着风微飘，人纤瘦高挑, 肤色冷白。
薛景闲深吸一口气, 笑着走过去，那人原本眼帘低垂, 不知道在想什么, 抬眸看向他, 薛景闲看清那张脸, 神情却滞了下。
“你怎么在这儿？”薛景闲道。
江熙沉看清是薛景闲，飘着的心顿时下去了，这一飘一沉，倒不能给他一个痛快了, 他又向来是个脾气差的, 皱眉道：“关你什么事？”
薛景闲压下不耐，尽可能君子风度道：“这是青楼, 快点回去吧。”
江熙沉看都不看他一眼：“不走，你走, 别在这儿碍眼。”
薛景闲压下火气：“你家的地盘？”
江熙沉道：“你今天别惹我生气。”
江熙沉在这儿简直是败兴第一人, 待会儿要是被主家瞧见，还要以为他薛景闲来见他还要带上未婚妻, 薛景闲躁道：“拜托, 帮个忙, 给我腾个地儿。”
江熙沉语气斩钉截铁：“我不走，你走。”
薛景闲咬牙切齿：“你别跟我较劲儿啊。”
江熙沉轻蔑地瞅了他一眼：“谁跟你较劲儿了？”
见薛景闲用狐疑的眼神看他，江熙沉笑了一声：“我在这儿等情郎。”
薛景闲怔了下：“下家？”
江熙沉上下打量他，讥笑一声：“不然呢？”
“那你们倒是换个地儿啊。”薛景闲有些崩溃，劝道。
“你家的地盘？我爱在哪儿在哪儿，”江熙沉狐疑地看着他，“你来干嘛？”
连江熙沉都能有情郎了，薛景闲脱口而出就道：“我等我心上人啊。”
“哦，那个借种生子的？”
薛景闲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敢动手，你试试看。”
薛景闲深吸一大口气，无声中攥紧了拳头。
江熙沉看着他袖子里的手，面上毫无惧意，神色冷淡甚至带着点挑衅：“我敢碰我一下，我情郎来了，你就得半身不遂出去。”
薛景闲心道他情郎是谁自己都能给他打的半身不遂。
快子时了，江熙沉越发焦急，那人要是看到他和自己未婚夫在这儿纠缠，这怎么解释，他语速稍快：“你们换个地儿，我成了我立马就能退婚，你要碍着我的事了，你就得就娶我，到时候就不是我故意拆散你和你心上人了。”
薛景闲额上青筋暴跳，第一次有如此想打人的时候，都这个时辰了，哪来的时间再去通知主家换地方，他这么会儿要是走了在主家眼里不就是他没来么，薛景闲怒道：“我要是错过了，这婚我就不退了，到时候你和你情郎多好，我不上门退婚，我看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江熙沉瞬间怒了，他居然敢威胁自己，江熙沉声音冷如寒霜：“你走不走？”
薛景闲睨了他一眼，嗤笑道：“我今天走了，你以后就得天天看我这张脸，你自己选。”
“……”江熙沉深吸一大口气，脖颈上的肌肤都气得绷紧了，才没吐出在生意上耳濡目染学会的那些污言秽语，他知晓发火只会耽误时间，咬着牙道，“那要不这样，咱们各等各的？”
薛景闲见他终是退了一步，怔了下，心道是不可能完美两全了，自己便也勉强退了一步：“也行。”
江熙沉：“那你到巷子最那头去。”
薛景闲：“那麻烦你到巷子最那头去。”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显然担心的事情都一样。
江熙沉冷着脸道：“我左边你右边。“他家住左边巷尾后的民宅区，在左边巷尾等才能直接看到他出现。
薛景闲：“行，得看不到我们。”
“谁想看你们，狗男女。”
江熙沉刺了一句，提着灯笼转身就走，薛景闲在背后咬牙切齿：“你……狗男男。”
江熙沉身子一顿，似乎是要回头骂他的，手里灯笼晃了又晃，终是憋住了没回头，再回头真要一发不可收拾了，他步履如飞地离他远去。
身后薛景闲也眼不见为净地第一时间转身，大步流星地巷子的另一头走，仿佛要逃过什么惊天噩梦。
二人各自在一头等着。
薛景闲扫了眼手心里的黑色棋子。
江熙沉手里的灯笼芯烧了一些，光微弱了一点。
远处的街道传来了打更声，已经子时了。
江熙沉望着依然空无一人的巷道，心沉了下来，握紧了鎏金灯笼柄，面沉如水。
不来才是正常的，这么离谱的事情，他说出去都觉得头皮发麻，更何况听者？
不来就不来，虽然江熙沉哪哪都不是你的菜，但是江熙沉大人有大量给过你机会了。
炮友，想得美，信里许诺的统统没有了，以后不干活别想拿到他的宝贝银子，下回见他江熙沉就是别人的妻子。
下一个更好，他江熙沉什么样的男子找不着。
江熙沉丢了灯笼，转头就走。
灯笼孤零零地侧躺在地上，照出漆黑的地面。
……过了一会儿，前头走出去一段的人又悄悄退了回来，见四下无人，把灯笼又捡了起来。
万一他有事耽搁了呢？
比如忽然半身不遂没法走路了，比如马车的马在路上寿终正寝了。
管他呢……
江熙沉大人有大量再等一炷香。
另一头，报子时的梆子声已经过去有一会儿了，薛景闲倚靠在墙壁上，气得一个人在那儿直笑。
怎么好像是他麻烦自己，他主动提的要和自己假成婚，信里提的种种好处，多迫切似的，结果自己来这么早，他这么久了却连人都没瞧见？
难不成按他那和无数男子一夜风流的行迹，他这事儿还找了不止他一个人？忙乱之中记岔了或者是忘了？
想到这个可能，薛景闲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又皱了下眉。
他不是言而无信、冒失轻率的人，可临时有变，总也得事先通知他一下。
薛景闲望了下巷子那头通往街道的离去之路。
该早来的人没早来，他倒是先来了，时辰过了，邀请的人还没到，他倒是还在这儿等。
这算什么？
薛景闲抹了把脸，照他以往的脾性，谁要敢不说一声这么放他鸽子浪费他时间，他早走人了，以后就是面上含谑，心里也和这人划清界限再不给任何机会，可……
薛景闲低头看了眼那枚黑色棋子。
他不是会放人鸽子的人，说不定是有事耽搁了。
薛景闲握住了那枚棋子，见四下无人，悄悄捂住了脸。
……他一个人在这儿等真的很丢人啊，搞得他有多积极似的。
你要是没来，你死定了，你要是晚来了，你不好好补偿我我能放过你？
薛景闲捂了会儿脸，复又淡定下来。
江熙沉又等了一炷香，依然没看见人，一时有些说不清的心绪在翻滚。
他压抑下，彻底扔下灯笼，再不回头，朝画舫楼后门去。
从子时的梆子声过了之后，管家就立在那里时不时开条缝朝他张望了，时间越往后脸上怒容越明显。
江熙沉走到门口，淡定道：“走吧，回去吧，这两天去物色下别人。”
“少爷？”管家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
江熙沉一笑：“多大点事，本来就没完全指望这，我什么时候靠过别人？江熙沉会在一棵树吊死么？”
“……少爷？”管家是最了解江熙沉的。
江熙沉的脸冷了下，望向别处，淡道：“别说了。”
管家点点头，轻声道：“小的去叫马车。”
江熙沉立在那里等管家，一偏头，却看见了从巷子那头走出来的孤零零的一脸匪夷所思的薛景闲。
江熙沉心道屋漏偏逢连夜雨，一时心头讨厌更甚，扫了扫他空无一人的身后，心头却忽然舒服了些：“你心上人呢？放你鸽子了？”
薛景闲胸腔憋着的火又上来了，扫了扫他，见他也孤零零的立在那儿，脸色还不太好，问：“你情郎呢？”
江熙沉道：“死了。”
薛景闲皱眉，宽慰道：“下一个更好。”
“多谢，”江熙沉睨了他一眼，“我回去了，要送你一程么？”
“不用。”薛景闲也不打算等了，他犯不着犯贱，该到到了，该等等了，有些事求不来，只能吸引过来或者抢过来，这件事尤其是。
这会儿他真要出了什么意外没法过来，消息该到了，没到……无论如何自己都没必要再等下去了。
之后……再说吧。
薛景闲意兴阑珊一笑，莫非竟是他认人不清了？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心情，转头就走，走出去几步，皱了下眉，脚步慢了慢。
他还是觉得他不像这种人。
可若另有隐情，还能有什么隐情？
薛景闲心不在焉地走着，走着走着，蓦地回头。
江熙沉心不在焉地立在那儿。
薛景闲嘲而摇头，又转回头，走得更快了些，过了一会儿，脚步却又慢了，迟疑地回过头。
江熙沉还是心不在焉地立在那儿，却暗藏不耐烦地淡瞅了他一眼。
薛景闲笑而摇头，又转回头，大步流星，过了一会儿，脚步却顿住了，猛地回头。
江熙沉这会儿不心不在焉地立在那儿了，直接看向了他，语气冷淡讥讽：“你老回头看我干嘛？”
薛景闲抗拒抵触地下意识摇头，忙转过头，下一秒却又不可思议地转了回来：“……岷州多山匪？”
江熙沉浑身一震，下意识就道：“大殷……少走商？”


第42章 挥刀自宫也不娶他
两个人都石化住了。
薛景闲如遭雷轰, 脱口而出就道：“怎么可能是你？！”
江熙沉也脱口而出就道：“不可能是你！”
怎么可能是薛景闲？！
不，不可能是薛景闲。
薛景闲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就怒道：“不可能！你不是！”
江熙沉恨声道：“怎么会是你？！”
他怒火攻心, 随即想到一些更重要的事情：“我瞎了眼，成婚的事情免谈！！”
薛景闲指着他道：“谁稀罕！”
江熙沉道：“你给我滚！”
薛景闲嗤笑一声：“滚就滚！你个泼夫！”
江熙沉道：“滚！！！”
薛景闲施展轻功眨眼就从巷道口消失。
江熙沉怒极攻心, 血气往脸上涌，人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仍喘着气, 恶狠狠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
这辈子的荒谬感都没此刻的大。
他居然是薛景闲，他居然是狗日的薛景闲。
面上又是涌上一阵热意。
还成婚, 他死都不会嫁给他！
管家缓了好久才从雷轰中醒转, 张张口, 又慢慢闭上, 瞪着眼。
新姑爷居然是又是薛景闲？
他战战兢兢地看着自家少爷，少爷生气起来都骂哭过好几个四五十岁的老油条，平时在气头上没几个人敢凑上去的。
管家硬着头皮小跑上前：“……少爷，马车备好了。”
江熙沉深吸好几口气才堪堪收回视线, 呼吸不平道：“走, 回府！”
回去的马车上，管家并拢腿夹着肩膀坐在江熙沉对面, 大气不敢出一吓，生怕成了撒气桶。
江熙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过了一会儿, 低头看着自己腰上腕上价值连城的饰物，脸无声中红了起来, 一把扯下腰间坠玉, 就掀帘扬起手。
管家大惊失色, 飞扑过去阁楼底接坠婴一般揽回了江熙沉的手，握住了他的指头：“别砸别砸！！几千两呢！赏小的也好啊！！”
江熙沉忿忿地看着他，慢慢松了指头，管家从他手里抠出玉坠，暗呼出一口气，保住了保住了。
江熙沉又去下腕上的翡翠镯，他拔了好一会儿都被拔下来，大拇指下的那一块白皙肌肤都磨红透了。
“下不来的！！得用皂荚水！！”管家心惊胆战，生怕他要鱼死网破、你死我活地找个地儿把镯子磕碎了弄下来，再不然掰折了手，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肉痛道：“少爷您跟他过不去就过不去，别跟钱过不去啊！”
江熙沉怒极地哼哼了声，泄了好大一口气，丧在那里，不和镯子斗智斗勇了，歪过头，彻底别过脸抵在马车窗上，死也不肯再说一句话。
回去后江熙沉就沐了个浴。
一众服侍的纳闷怎么两个多时辰前才洗过，这会儿又洗了，但少爷治下甚严，他们也不敢嘴碎。
江熙沉沐浴完，上上下下全换了一遍和之前的自己毫无瓜葛，出来时神色才缓和一些，管家察言观色道：“那日后……”
江熙沉刚下去一点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什么日后！以后你跟他们交接，我再也不去了！”
“好好好。”管家还想说改嫁的事情，想想实在不合时宜，还是改日，便好言好语哄着。
**
“老子真的是见了鬼了！”
罗明在身后接着薛景闲甩过来的外袍、腰带。
薛景闲把自己扒得只剩里衣，连头上的发带都扯下来了，终于缓了口气。
罗明好言好语道：“怎么了？”
薛景闲面上血气反反复复涌动：“没。”
罗明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主子气成这样大动肝火，他这么些年早就历练地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了，这回却比上回知晓主家有画红还崩得厉害，罗明嗅出了非比寻常，试探道：“主家模样丑陋？”
薛景闲嗤笑了一声：“貌若天仙啊。”
罗明万万没想到，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那是……被坑了？”
薛景闲一个字一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蹦出来的：“句句属实啊。”
罗明彻底不解了：“那不是挺好的么……”
薛景闲看向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恶狠狠道：“我要是娶他，我宁愿挥刀自宫！”
罗明：“……”
罗明知晓自家主子有多不满意了。
**
江熙沉抛却一脑子乱糟糟的事情睡了一觉。
熹光洒到他白净的面容上，他蹙了下眉，慢慢睁开眼。
他睡觉的姿势还算规矩，只是天热，被子还是掉了一半在地上，江熙沉拉了把锦被，乌黑睫毛随着眼睛的较快地眨动轻颤。
江熙沉眼底的茫然慢慢消失了，逐渐恢复了一片清明，脑子也清醒了起来，他想到昨夜发生的事，神色一滞，胸口火气瞬间有点窜起的苗头，他爬起，伸手够到床榻边的靴子刚要穿，脑海里闪自己曾经说过的一些话，手上的靴子一下子就掉了，脸上顷刻烫得火烧，好半天都呆坐在那里，振作不起来。
江熙沉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胡乱拽着靴子，快步下来，坐到了书桌前，翻找着抽屉。
他的东西一直有人替他仔细整理，江熙沉很快就找到了野种薛景闲初到京城写给他的信，入目是熟悉的狗爬字，江熙沉盯着底下那尤为眉清目秀的一部分。
——“老子要退婚！老子在岷州有好多相好，还没玩够，才不要成婚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肯定沾沾自喜，以为我会感恩戴德，施舍谁呢！户部尚书嫡长子，第一美人，老子我可高攀不起！也不稀罕！老子男子汉大丈夫，恶死不吃差来之食！退婚！”
“别以为我不知道，就你这出身你能看得上我？一个两个皇子都想要你，你选老子？老子可不笨，天上掉馅儿饼，非奸即盗，你是有恶疾在身，还是和人私通肚子里有了？嘿嘿，想让我捡破鞋当野爹，可没那么容易！我聪明吧？退婚！”
江熙沉握住信纸，那信本就已经攥得够皱了，如今被这么一揉，雪上加霜。
难怪突然眉清目秀起来，原来连字也是假的，怕自己看不懂，耽误了他退婚，所以特别写的清秀了点。
装粗鄙装淫顽装胸无点墨，是怕自己看上他，躲马蜂窝一样对他避之不及，真自恋，真以为自己能看上他？！
常年不在京城、初来京城、岷州、二十出头，他怎么就没想到是薛景闲呢？
扮猪吃老虎，好一个扮猪吃老虎。
江熙沉深吸一大口气。
难怪都察院的御史莫名其妙弹劾薛景闲，那个土匪和朝廷官员有勾结。
为了和自己退婚，连血本都下了啊，他长这么大还第一次见叫自己人弹劾自己的奇葩。
他是有多看不上自己？为了退婚都不惜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怎么就这么能耐呢？
撞了人不扶，还喊他后君，偏殿里还直接唆使他改嫁。
他江熙沉在他心里就这么不堪入目么？！
江熙沉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刚要喝口茶降降火，手猛地一顿。
那天从三皇子府邸出来，回去的马车上，那个山匪是知道那根箭到底是谁的，才抢过折断的。
江熙沉的脸打南边来了个疯忽然铺天盖地地红了起来，生平第一次找个洞钻起来，再不见人。
他知道了，还折了。
马车上，说江熙沉哪哪都不是他的菜。
鸳鸯湖游船，主动请缨帮他相看夫君。
后来……
自己差点又挑个薛景闲！
借种生子……自己昨晚还当着他的面说……情郎。
守在屋外的管家听到里面瓷器碎裂的声音，忙推门冲进去，看着一地茶盏碎片，一把扑过去握住了江熙沉的手：“小的帮您摔，可千万别伤了手！”
他低头仔细检查了下，没伤着手，这才松口气。
江熙沉立在那里，又极轻地宛如认错父母的小兽懊恼嗯嗯两声。
他这辈子的修养都用来平复心绪了，深吸了好几口气，面上才好看了些，冷冷笑道：“好啊，好个薛公子。”
他一向知道冲动是不对的，情绪是毫无意义的，等心绪稍平常常自省反思，可这事……这事还不如不反思。
管家道：“……少爷您消消气。”
江熙沉咬牙切齿道：“我现在就去找父君上门退婚去。”
晚了在他那岂不就是他如此不中意他，千方百计损人不利己地都要和他退婚，自己还要留着这桩婚？
他江熙沉才不稀罕！
江熙沉匆匆跑出去，刚走出门口，只听天空一声鸟兽的叫，那声清脆得很，像是刚经过了夜晚朦胧温柔的抚摸，获得了晨起的精神勃勃。
江熙沉抬头，那只雕在天空中盘旋飞动，见他出来，雀跃地在天空转了两圈。
江熙沉脚步猛地一顿，面沉如水地立在原地。
管家察言观色，轻声道：“可要叫人射下来？”
江熙沉不可思议地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管家会意道：“那也太吵吵了，小的叫人捕下来先关笼子里？”
“……不用，”江熙沉指着他道，“少了一根毛唯你是问！”
管家吓得一缩脖子：“是小的没有同情心！”
管家小心翼翼道：“那可要去找夫人商议退婚？”
江熙沉默了一会儿，一甩袖：“我怕气到父君，我亲自去。”
**
薛府。
薛景闲左右手各持着一封信。
左边的字娟秀文静，小家子气，右边的字潇洒纵适，不拘一格。
他唇角扯起，眼睛却没有在笑。
任谁也想不到这是同一个人。
——“薛郎亲启，熙沉不在乎你是否心有他属，是否有他人中意薛郎，薛郎身边佳人越多，越能证明薛郎一表人才，是熙沉嫁对了人。”
这要真是他，面上笑吟吟的，晚上一刀捅了他送他归西他都信。
“薛郎心中有所疑虑，这才修书一封质疑，是熙沉没有解释清楚，这完完全全是熙沉的过失。”
反话，当初想必想的是你个蠢货，我不跟你计较，等你乖乖入了套，才知道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只想找个好人家嫁了，相夫教子，齐眉白首，是病急乱投医，利用了薛郎，但这婚既已定下，岂能说退就退，此乃失信于人，熙沉岂可过河拆桥？而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媒六聘已完，熙沉已经是薛公子的人了，熙沉非君不嫁。”
“相夫教子，齐眉白首”？和自己可都是假成婚。
相夫教子？野种薛景闲要是碰他一下他估计都得叫外头乱七八糟的情郎把他打得半身不遂。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无论薛郎如何，都是熙沉的夫君。熙沉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薛景闲唇角似笑非笑，眼底却更黑。
“薛郎莫要冤枉熙沉，熙沉健健康康，清清白白。”
好一个清清白白，差点和面都没见过的自己成了炮友。
挖了个大坑等着他跳。
难怪要找他假成亲。
难怪之前马车里贬低他。
难怪他去三皇子府邸的那日，江熙沉也去了。
难怪二皇子邀约赏玩古董，江熙沉也在，没过多久雕就找到了自己。
难怪……
薛景闲猛地想到了那日画舫楼花魁上岸日，画舫楼东家是江熙沉，那那个和他抢花魁坏他事的……
原来如此，他说这婚怎么退的如此艰难，原来是江熙沉在暗中使坏。
自己几经折腾才终于要退了婚，却差点又娶了个江熙沉。
还是自投罗网。
还当着他的面说心上人。
薛景闲深吸了口气，心道平静平静平静，云淡风轻一笑，眨眼黑着脸，动如雷霆地把信拍到了桌上。
过往一次次主动的戏弄、靠近、相帮在脑海里纷至沓来地涌现，叫薛景闲手背上的青筋越发凸起。
他居然去了。
薛景闲啊薛景闲，你这瞎得真不是一星半点。
这还真不如是个太监！至少不会鬼迷心窍自投罗网，把二十年的脑子、颜面付诸东流。
差点一失足成千古恨。
罗明在外头敲门轻问，得了薛景闲应允进来。
薛景闲看向他时已经平复好心绪，至少外人看不出一丝一毫：“备马车，我去退婚。”
都这样了，去晚了岂不是他还余情未了。
罗明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江熙沉，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想着主子想退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鼓作气退了倒也好，应下声。
薛景闲想起他是先进来的：“何事？”
罗明扬了扬搭在左手臂上的男子衣袍：“主子，洗衣服的说，昨日洗衣服前从您衣服的衣襟里掏出一枚棋子。”
薛景闲拍在江熙沉信的那只手蓦地一揉，若无其事道：“扔了？”
“主子的东西他哪里敢，”罗明摊开掌心，掌心中是一枚圆润的在灯火下熠熠生辉的黑色棋子，“他叫属下来问问您还要不要。”
薛景闲看着那枚棋子，就要去拿，刚迈出去一步，脚步又顿住了，别过脸咬着牙齿，又舔了下下唇，好半天没说话。
罗明慢慢的意识到了有丝不对劲，他向来聪慧过人，忽然觉得手心里那枚棋子烫得跟烫手山芋似的。
薛景闲过了一会儿，怒而指着桌面：“你给我放桌上！”
“是！”
**
江熙沉坐上了马车，频频掀帘：“快点！”
车夫连连应声，又挥舞马鞭，管家被颠簸地头发都快晃乱了，按着窗勉强坐稳：“少爷，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万一他比我快，那丢的就是我江家的人。”
“那万一他没来退婚呢？咱们这火急火燎地赶过去……”
江熙沉没想到他如此不可理喻：“有病才不来退婚，早退晚退都要退，我还留着过夜吗？”
管家拉过他，小心翼翼道：“少爷，你在气头上，咱再冷静几日再看好不好？”
“我在不在气头上都得退。”
“那你为什么不让小的射鸟？”
江熙沉顿了下，嗤笑道：“我和他的事，和只鸟有什么关系？”
“你还让小的好好喂了。”
“……闭嘴。”
管家道：“少爷你想想清楚，你到底是想退婚，还是只是不想让他在你前面把婚退了……你要是和他较劲儿，那咱最好先回去，小的怕你日后后悔。”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样鲜活生动有情绪的少爷，这才是二十岁的公子该有的样子，就光这，薛景闲就非同凡响。
“呵，”江熙沉冷笑一声，“所以我回去干什么？回去等着他登门退婚，让我江家贻笑大方？是我回去了，这婚就不退了吗？”
管家瞬间头痛，他这倒是考虑不周了，万一少爷没去，薛公子来了，那还不如少爷去了。
成亲的事，一个巴掌可拍不响，退婚的事，可一个巴掌就能拍响了。
少爷想不想不算，重点是薛公子想不想。
万一薛公子执意退婚，那少爷又如何自处？
“那……”管家拎不清了，过了几秒猛地掀开帘子道，“车夫！快点！”
车夫：“……”
官道上，两辆马车迎面而来，各自火急火燎，青|天白|日，路上行人颇多，又是京城最繁华的街段，两侧都是商贩摆的摊子，一条道根本容不下两辆马车通过，两辆马车各自慢慢停下了。
马车里，江熙沉皱眉道：“怎么回事？”
车夫回身，贴着帘幕道：“堵住了，小的马上叫他们让路。”
江熙沉摆摆手：“让他们先过便是。”
这点小事没必要争。
车夫应声，就要将马车停到一边，管家掀起一点帘子，望了眼对面马车，愣了下：“少爷，那好像是薛府的马车。”
那马车的横梁上刻了个“薛”字。
江熙沉眉头一蹙，想到什么，脸色骤然冷了：“你去问问马车上是谁。”
管家应声从马车上跳下，走到对面马车跟前，那辆刻有“薛”字的马车里，薛景闲正手肘支腿，捏着那枚棋子，冷不丁听见帘外有人道：“请问车内是薛府何人？”
薛景闲只觉得这声音耳熟，给了坐在一边的陶宪一个眼神，陶宪扬声道：“你是何人？”
那人道：“我是江府的管家。”
薛景闲手一松，棋子差点从指缝溜出，他用两指夹住，沉着脸就要扯开帘子，到嘴边的话不知怎地说不出来，默了一会儿，低声同陶宪道：“……你别说是我，只问他有什么事。”
陶宪代为说了，管家听完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应，薛景闲在薛家的处境外人就是不知道，猜也能猜个七七八八，薛府又不比江府，他们老爷只有夫人一位，只有少爷一个儿子，薛侯爷光贵妾就有好两位，还有数不胜数的姨娘通房，儿子女儿活着的都有十几，这万一不是薛景闲，退婚的事情和他府上旁人说了，薛景闲颜面何存？
管家便跑回江府马车，探头进帘子悄声问自家少爷，江熙沉面沉如水：“不用答，你只问他有什么事。”
管家听那个“他”字指代强烈，愣道：“也未必是薛景闲。”
“他就是薛景闲。”江熙沉语气笃定，嗓音跌下了冰点。
管家愣道：“少爷为何如此笃定，薛家那么多少爷姑娘……”
“不自报家门，他不是谁是？”
“那……”
“快去！”
管家忙应声，小跑着又过去了，薛景闲听到外头江府管家所言，悄然握紧了手，低声吩咐陶宪：“你只问他有什么事。”
陶宪茫然地看向自家主子，依葫芦画瓢地掀帘发问。
管家见球又提回来了，一句话来来回回毫无进展，一头雾水地把话又传了回去，江熙沉听到他所言，暗吸了口气。
“少爷？”管家小心翼翼道。
江熙沉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沉默了许久。
漫长的沉默里，两辆马车就停在道上，惹得路人频频看来。
江熙沉握紧手，终是开口道：“你就说，我找他退婚。”他语气一派镇定。
管家点头，就要跳下马车去传话，对面马车的车夫先跑了过来，道：“咱们大公子上明月楼吃酒。”
管家愣了下，薛府大公子薛静远？薛景闲他兄长？
可少爷分明说那就是薛景闲。
管家用眼神询问江熙沉，江熙沉自听到那句话，整个人就陷入了怪异的沉默，
良久，他在管家疑惑的眼神里，别过视线，喉间干涩道：“你就说我是江熙沉的弟弟，去布铺裁衣裳。”
“……”管家猛地看向江熙沉，“少爷？”
江熙沉见他磨磨蹭蹭，怒道：“还不快去！”
管家：“……少爷，您没有弟弟。”
“……那就，”江熙沉清醒过来了，他也没有妹妹，兄长姐姐弟弟妹妹都没有。
管家善解人意道：“老爷这会儿还在上朝。”
江熙沉在管家意味复杂的眼神里，热气止不住往脸上窜：“……我是江熙沉的父君。”
管家心情复杂地去回话了，马车里薛景闲原本阴沉着脸，闻言神色滞了滞，唇角不受控地挑了下。
陶宪小心翼翼地望向自家主子：“咱……还去退婚吗？”
他其实不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罗明再三提点他别问，照做就行。
薛景闲默了一会儿，道：“回府。”
陶宪冷不丁瞪大了眼睛，回府？不是斩钉截铁说去退婚？那可是江熙沉，主子完全看不上、怎么都不肯娶的江熙沉。
薛景闲斥道：“愣着干嘛？！快回府！”
陶宪连连“哦”着，马上吩咐车夫。
对面马车怎么火急火燎地赶来，就怎么火急火燎地掉头回去了，一时繁华的街上只剩下江府一辆马车，管家跳上马车，望着江熙沉，道：“夫人，咱还去薛府替少爷退婚吗？”
“……”江熙沉羞愤至极甩袖，“回府！”
说完就额抵着墙，怎么也不肯回头了。
**
一回到府上，管家追着自家走在前面的少爷就道：“少爷，那咱们还退吗？”
江熙沉咬牙回头：“闭嘴。”
管家平时不会触少爷眉头，可这事事关江熙沉的婚姻大事，决不能儿戏，一定要问个清清楚楚，他也好跟夫人通个气，他小心翼翼道：“少爷，您没去，是不退了吗？不退的话，您是打算嫁给他吗？”
江熙沉怒道：“谁说要嫁给他了？！”
管家茫然道：“可是您不退，还有小半月就成婚了，可不就是要嫁给他了？”
“我不可能嫁给他！”
管家呆住了，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来弯：“少爷，您不退，也不嫁，怎么可能？不退就是嫁，不嫁就是退啊。”
“……”江熙沉面皮发热，怒道，“你怎么话这么多？”
管家愣了下，不可思议道：“是少爷您一直说长痛不如短痛、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叫我有话直说的呀。”
江熙沉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揣进他手里，指着外头道：“别跟着我，只要别在我眼皮子底下，干什么都行。”
管家低头，霎时眉开眼笑，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同一时间，薛府上，薛景闲坐在椅子上，握着那张江熙沉曾经写给他的信纸，越看火气越大，将信纸丢了下来。
你居然给他台阶下，薛景闲，要是你扯了一句，人家不领这个情，硬是要退婚，你……
人家扯了，扯得比自己还拙劣。
薛景闲笑了一下，眨眼又为自己这笑脸色难看，你不退，你难道要娶他回家吗？
真娶还是假娶？
他只是不退，不代表他想嫁，薛景闲脸色微沉。
可……他不想退，不就是他想嫁给自己吗？薛景闲又笑了一下，回过神来，为自己不受控的表情怒从中来，神色阴沉。
那他真想嫁，你到底娶不娶？真娶还是假娶？
娶了，薛景闲望着桌上那封江熙沉忽悠他的书信，那这怎么办？一桩桩一件件，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气你咽的下去？
罗明见自家主子一会儿唇角挑起，一会儿又脸色阴沉，神色变幻莫测，
琢磨半天也琢磨不明白，说实话他们都是铁骨铮铮的男子，刀山火海里走过无数回，刀剑厮杀的事情了如指掌、如数家珍，可真撞上细腻风月的东西，就两眼一黑了。
他就要悄悄撤下去，外头陶宪跑了进来。
薛景闲回神：“什么事？”
陶宪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脸热得通红，显然是要紧事，陶宪喜道：“三皇子举荐您入朝，这会儿授官的旨意下来了，公公到府上了，少爷快出去领旨谢恩！”


第43章 善者择你而被迫从之
薛景闲暂且将乱七八糟的事情放到一边, 换了身衣袍，跟着陶宪出去迎接。
三皇子给他授官不奇怪，毕竟他上回在三皇子府上指鹿为马, 保住了三皇子面子，叫他误以为自己是他的人。
赶到厅里时, 宣旨的小公公正被府里人伺候地喝着茶，见他来了忙甩着拂尘立起宣旨。
薛景闲例行公事地谢完恩, 接过旨意, 小公公笑道：“薛公子当真武艺高强、年少有为，先有高官厚禄, 马上又要有娇妻在怀, 当真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薛景闲心说你也真夸的出来, 佯诚惶诚恐道：“逸安只会些拳脚功夫, 又无功名在身，如何能担得起……这怕是会让王爷蒙羞。”
小公公摇头，不以为意笑道：“当官要什么真本事啊，眼下有几位是有真本事的呀？这嘴、这脑子灵光就行。”
薛景闲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小公公睨了他一眼：“王爷宽厚, 你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好好守着这福分吧，抱紧王爷大腿, 以后有你好日子。”
他这话便是说他是萧承尧的人了，薛景闲连连点头, 含笑送人出去了。
他走了, 背后的薛景闲脸上的笑才瞬间消失，他静静收回视线, 拉开手中卷轴扫了一眼, 眉头却陡然一皱。
陶宪道：“怎么了？”
薛景闲看着卷轴上的内容, 萧承尧没看过他身手，旨意夸他武艺过人也就算了，他胸无点墨，旨意夸他文采斐然就算了，薛景闲看着那个官职。
陶宪看到也愣了下：“怎么会给这么大的官？”
正六品昭武校尉。
大殷慕虚名成风，从五品起就开始称将军了，宁远将军、定远将军、明威将军……一级一级往上。
是以正六从六是个很敏感的地方，一般来说，只有武举里表现过人，才可能上六品，因为六品离所谓的“将军”只有一步之遥了。
而历来都是武状元才有可能正六或者从五，从六，几乎是他这种“一无是处”的人，入朝能捞到的最高官职，这还得默认他是侯府二少爷，不是岷州野种。
定南侯二品侯位，薛大公子薛静远有功名在身，当初入朝，也只不过捞了个从五文官，熬了两年才熬到现如今的从四。
陶宪道：“三皇子竟如此抬举少爷。”
薛景闲摇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陶宪愣道：“少爷前番如此帮他，他竟没安好心？”
“谁告诉你施恩一定会有报的？”薛景闲淡淡道，“他就是不是奸盗，也是等着我出丑呢，常言道，德不配位，必有殃灾，一个一无是处的野种，忽然越过人家，光同僚排挤，就够我吃一壶的了，更何况还得管一大窝兵油子。”
陶宪一愣，过后神色微微古怪地看向自家少爷。
……这主子不是欺负的玩儿么？
薛景闲倚在一边，低头一嘲：“我可不能辜负了三皇子一番美意啊，走，跟我去三皇子府上谢恩。”
**
三皇子府上，身姿曼妙的侍女端着一个个果盘往花园湖上的亭子走去。
亭子里，三皇子坐在上首，一边美妾正弹着琴，萧承尧道：“云忱这一招，当真是妙。”
赵云忱朝他敬酒，淡笑道：“非也，王爷向来宽厚，怎可取而不予？总是要弥补他的。”
萧承尧听到那个“取而不予”，手顿了下，大笑出声，指着他：“你啊！”
赵云忱一笑：“窈窕佳人，君子好逑，属下什么也不知道。”
萧承尧狭长的凤眸里落满笑意，喝了口酒，耐人寻味道：“不过他对我如此忠心，这倒是有些对不住他了。”
赵云忱不以为然道：“美人配英雄，王爷乃盖世英雄，他算什么，他自己也有自知之明，卖妻求荣。”
萧承尧指着他直笑：“那你又为何做这一出？”
赵云忱道：“小人是用着顺手，可他既然能卖妻求荣，自然也能卖王爷求荣，眼下虽是忠心，难保不会因此心怀怨恨，赏该赏，收拢人心，也能用，总也不能叫他日子太好过，如今给这官，叫他处处受制于人，为人白眼使绊子，万事都要求着王爷，才能踏踏实实为王爷办事。”
“本王有你，倒是无后顾之忧了。”萧承尧大笑，竟是端起酒樽朝他敬酒。
赵云忱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谢恩，等萧承尧饮下，自己才拘谨坐下抿了口。
外头有人来通报薛景闲来谢恩，赵云忱起身道：“那云忱先告退了。”
没人知晓侯府庶出赵云忱和三皇子萧承尧有往来，萧承尧摆摆手，赵云忱下去了。
晚间，江熙沉从铺子上回来，进了府门刚擦了把手，管家就小跑过来，无声中将一封信塞到了江熙沉手心里。
江熙沉会意地扫了他一眼，往空无一人的长廊上走，抽出信笺打开看了眼，眸光一凝。
——“左右逢源，火上浇油，与你无尤，也插翅难飞，非此即彼，不如择其善者，若晚了，便是善者择你。”
江熙沉面沉如水，将信笺翻过来正反都看了看，只有这么一句话，字迹是陌生的。
“谁送来的？”江熙沉沉声问。
管家道：“不知道，一个脏兮兮的乞丐塞给门房就走了。”
江熙沉道：“我知道了。”
他拿着信进了屋。
这人托乞丐送信，是不想暴露身份，那他也没必要去查，毕竟是好意。
他当然知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在说二皇子和三皇子罢了，可是知道又如何？不是说了插翅难飞么？他飞走了，江府上上下下呢？
他择善者和善者择他，有什么分别？结果都是一样的，何必白费心力？
江熙沉淡定地抿了口热茶。
真插翅难飞，那就等善者自己来择他吧，反正他也不亏，怎么着都是善者不是？
江熙沉忖着头，望着书房外在天空翱翔盘旋的雕，眼中不知不觉流露出一丝羡慕。
**
天已经黑透了，三皇子府上仍是一片灯火通明，萧承尧的两个贴身伺候的太监抱着一幅匾额一样的东西进了萧承尧的书房。
萧承尧正伏在案前处理公文，小太监轻声道：“王爷，都这时候了，侍妾们都等着呢。”
萧承尧撂下手中文书，两位小太监立马各自托着匾额一头竖起匾额，匾额上赫然是十几个名字，按照位份高低从左到右排列。
一个小太监躬身行到萧承尧跟前，双手奉上一直飞镖。
皇帝召人侍寝是翻牌子，萧承尧是皇子，当然不能翻牌子，有僭越之嫌，圣上又多疑，断不能为此，萧承尧武艺高强，又玩得花，不喜拘束规矩，依葫芦画瓢，就有了这么一出飞镖掷美人的把戏。
宫里是皇帝选人，他这是飞镖投到谁就去谁那里，萧承尧曾笑说，他这可比宫里有意思多了，一切交给天意，可身边侍奉的小太监都知道，说是天意，王爷武艺高强，还不是想去谁那儿就扔中谁。
王爷就是天意。
往日到了这时，王爷都兴致勃勃，今儿不知怎么的，王爷执着飞镖，却迟迟不扔，望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脸败兴。
小太监察言观色，心惊胆战，王爷向来恣肆妄为，脾气恶劣，一有不高兴就打骂下人，他轻声道：“那可要去叫位新美人？府里还有好些位等着王爷临幸呢，都是各家孝敬王爷的。”
“美人？”萧承尧讥笑一声，“能有多美？”
小太监不明就里，只能答道：“断是美的——”
萧承尧看向他：“能有江熙沉美么？”
小太监愕然，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迟疑地不敢应声。
萧承尧把玩着手中飞镖，睨着它，仿佛手中的不是飞镖，而是一根被那人收下的黑色羽箭，他懒洋洋笑道：“本王今儿翻江熙沉的牌子。”
小太监心下一骇，转瞬就好了，见怪不怪。
往常也不是没有大臣之妻成了王爷的入幕之宾，一点风声都没透出去，只是江熙沉还未嫁人，身份模样尤其好罢了。
**
从驻军营回来，陶宪跟上自家一身漆黑盔甲俊美英武的少爷，低声道：“少爷，您这婚到底是退还是不退？”
薛景闲下盔的手一顿，盔上红缨甩到了自己手背上。
陶宪小声道：“江公子怎么想的？这几天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也不着急退婚了么？”
“……”
“少爷，绣娘坊那边今天来传消息，说嫁衣都按照您俩的尺寸快赶制好了！您这还不主动去退，您是准备成婚吗？”
“……”薛景闲咳嗽一声，“新官上任三把火，太忙，再过两天吧。”
“到时候真的要骑马迎亲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的，少爷您清醒点，这拖不得！什么事都没这个急，真娶回来，他父亲官职那么高，他父君那边又是满门高官，您不能把他当花瓶晾着的，真的要睡觉的！！！少爷……”
薛景闲笑了一下，冷着脸斥道：“陶宪你话太多了。”
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把他落在身后。
陶宪不可思议地追上，低声道：“少爷我是担心您，我没意见，弟兄们都没意见，都很满意这个嫂夫人，就您对他有意见，咱们可都是因为支持您，才操您的心……”
薛景闲停下脚步，挑眉道：“你们都很满意他？”
“对啊，升官发财娶媳妇儿，现在官升了，有主家财发了，您这媳妇儿还不够漂亮吗？!我今天去茶楼给您买点心，您知不知道现在是个人都羡慕您恨不得杀死您取而代之？”
薛景闲暗挑了下唇角，皱眉道：“陶宪你实在是话太多了，真得改改。”
江熙沉……不想退婚么？
他忽得想起那日江熙沉腰间看似内敛却别出心裁的同心扣坠玉、身上看似素净实际在夜间熠熠浮动的锦绣、还有腕上像满满的萤火虫塞进去的会在夜间发光指引的镯子。
长廊里太黑，陶宪瞧不见自家少爷神色，只皇帝不急太监急：“要退趁早，少爷您快去退婚啊！”
薛景闲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用完晚膳就去。”
陶宪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听清他说了什么后，心道自己说的话还是有效果的：“那也不急这一晚，先用膳歇下，明天再去。”
脑海里忽然冒过江熙沉嘴上那句情郎，薛景闲滞了一秒，蓦地把手里的盔和剑一起揣给了陶宪：“我现在就去。”
陶宪手上突然一沉，等他勉强抱紧时，自家主子已经出了府门。
陶宪心道他这想退婚的心也真够迫切的。


第44章 他只是断了条腿
江熙沉从铺子上赶回, 沐完浴，乌黑的发还滴着水就出来了，他一向知己美, 不过也只是样貌当个迷惑人达成目的工具，自己并不太注意, 有这细细打理的功夫，在他那儿不如多睡会儿实在。
他草草将腰带扎上, 拿着外袍就往屋子里走, 一路上不少做事的小厮丫鬟不自觉停下手中的动作盯着他看，慢慢红了脸。
管家一迎上来就见他这样, 生怕他冻着, 给他披外袍的当口, 恰似不经意地道：“少爷, 薛公子这几日既没有催你退婚，也没有主动上门退婚，他这……莫不是还要和你成婚不成？”
江熙沉摆成了一个十字任人摆布，闻言抿了下唇, 才道：“我哪儿知道。”
管家手上动作慢了下来, 轻声道：“那……那他万一不退了，咱……咱也不退了吗？”
江熙沉乌黑浓密的睫毛颤了下, 第一时间没说话。
管家轻声试探道：“那……那这真嫁过去了，这是真成婚还是假成婚啊？”
“当然是假的！”江熙沉反应过来, 冷下脸道, “我不会稀里糊涂地嫁过去的，我只是要点时间想想。”
管家心道你到底是要自己想想, 还是要让薛公子想想。
江熙沉别过脸道：“他肯稀里糊涂娶, 我还不肯稀里糊涂嫁呢, 总之我一定会在成婚前把这笔糊涂账算清的，没说清肯定会退的。”
“那这离婚期都没几天了，嫁衣明天都要送过来了……你俩要退最好趁早，过两天请柬都要发下去了，红灯笼什么的也要挂起来了……”
“……”江熙沉扶额，“我过两天就去找他退婚。”
过了几秒，又改主意道：“我明天早上就去。”
管家轻轻地“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凑近道：“……那他万一来找你说不退了呢？那你还退不退啊？”
江熙沉忽然厉声道：“你怎么怎么多话啊！”
管家一缩脖子，不说话了，江熙沉从他手里扯过腰带，甩袖就往屋里去了，还顺手关上了门，俨然是打定主意自己一个人去想去琢磨了。
屋子里，江熙沉坐在书桌前，举着那张信笺，面无表情地看着上面狗爬的字。
泼夫，你才是泼夫，你全家都是泼夫。
江熙沉就这样，你第一天认识吗？那你亲的是鬼吗？你亲的是泼夫，你跟泼夫说要做炮友。
不稀罕？江熙沉就稀罕你那鸡毛掸子头？
都是扮猪，你那是真猪，山猪，江熙沉至少还是个贤惠的第一美人。
江熙沉明天就穿一身你买不起的去退婚，江熙沉后天就要找新的公子，江熙沉大后天就要谈婚论嫁。
江熙沉才犯不着在你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江熙沉把皱巴巴的信笺揣回抽屉，拿起干净干燥的布抹了抹发梢，天热，头发这会儿已经干的差不多了，只微微有一点湿意，他也不想等全干了，到一边提起灯盏将里头的灯芯吹灭，脱了靴子上床，就要盖上锦被，屋里忽然传来轻轻地“嗒”一声，仿佛是什么落地的声音。
江熙沉立即抬手掀开帐幔，那里有扇顶窗没关，屋子里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那人蒙着面，似乎是施展轻功眨眼靠近。
江熙沉在帐幔里看着那道高大的黑影：“薛景闲？”
那人身形一顿，过后似乎是饶有兴致地笑了声，二话不说翻身上榻，眨眼和江熙沉只有一条锦被的距离。
“薛景闲？”江熙沉往里靠了靠，借着窗户照进的一点微弱月光，看着同在一张榻上居高临下审视他的人。
那人身形极有压迫感，和薛景闲很像，眉眼看不真切，只知晓漆黑阴鸷，宛若在黑夜里锁死猎物随时准备玩弄的野兽，江熙沉皱了下眉。
“薛景闲，是不是你？”
那人倾身靠近，一把揽住了他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带，江熙沉蓦地抬眸。
萧承尧一笑，就要按着他的手跨坐到他身上，摸索着去解他衣服，下一秒，一把冰冷的匕首忽然抵住了他的脖颈。
眼前的美人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跪坐在那儿，反手死死抵住他喉咙：“你是谁？”
萧承尧一惊，却不害怕，眼里兴味反而更盛：“薛景闲啊。”
匕首划破了他脖颈处的肌肤，他却不以为然，动若雷霆地就掐住了江熙沉的手腕，扭了一下，夺下匕首，把匕首扔了床，在江熙沉痛呼喊人前捂住了他的嘴。
江熙沉瞪着眼睛，手心冰凉。
萧承尧，刚那一声他听出来了。
萧承尧低笑一声：“听话，就是宠幸，不听话，就是先奸后杀，明白了么？”
江熙沉心突突直跳。
萧承尧是练武的奇才，武艺奇绝，他府上是养了不少高手，可根本不能和他匹敌，不然他也不可能出入他府于无人之境。
萧承尧也不可能是一个人来的，自己是床下还有信号弹，可动静一大……到时候萧承尧在人赶来前先拧断了他的脖子，或者就算人赶来了，颠倒黑白说他仙人跳，主动勾引他，又反咬他一口。
事实如何不重要，旁人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大殷三皇子。
到时候他江熙沉怎么样无所谓，江府呢？皇家为了维护颜面，定然是会护着萧承尧的，若是扣了个污蔑皇子的罪名……
这个时候和萧承尧撕破脸皮……不，这不值得，太危险太被动了。
江熙沉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是江家少爷江熙沉，不是商人江熙沉，是贤惠胆小的江熙沉，吓破了胆的江熙沉。
不就是被萧承尧睡么？有什么大不了。
他一下子明白了那句善者择你而被迫从之。
萧承尧模样别人都觉得好，萧承尧妻妾多活不会差，萧承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三皇子……
怎么着他都不亏。
江熙沉催眠着，喉头的恶心感依然让他吞咽困难，他竭力克制着，才没表现出来扫萧承尧的兴。
脑海里划过戴着银色面具的那人，江熙沉攥了下锦被。
自己不可能不识趣，他要命，怕疼，怕折辱，要江家，他就肯定会乖乖听话。
宠幸，萧承尧多半是要纳他入府的，就算萧承尧卑劣，要他这样还嫁给薛景闲，他以后也是萧承尧的人，萧承尧会时时出入薛府和他鬼混。
他自己也绝不可能再嫁给薛景闲，他膈应，萧承尧也是颗雷，会给薛景闲带去无数危险。
江熙沉脖颈绷紧，深吸了口气。
让你磨蹭，歪脖子树，江熙沉不等你了。
明明只有几息，江熙沉脑中却闪过无数念头。
眼前美人从最初的惊恐中醒转后，浑身微微发抖，眼眶通红，流下一滴泪来，却是没再挣扎，艰难地朝他眨了下眼。
萧承尧神色毫不意外，仿佛无数次见人这么被迫做出选择。
美人垂泪，越发多了几分楚楚可怜，他纤瘦的身子在细细发抖，像是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充满了未知和害怕，鬓发微乱，长睫湿润，泪珠无声地掉落，掉到萧承尧手背上，滚烫又破碎，却非但没激起人的怜爱之心，反倒唤醒了弥足而深的□□。
萧承尧喉间干燥，心下□□更甚，心道他可真是个宝贝，差点竟便宜薛景闲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被薛景闲捷足先登，这个念头闪过，萧承尧眼底顿生阴沉，他刚才可是喊的薛景闲，居然暗中往来私通，贱人。
薛景闲那个狗东西竟然敢碰他的人。
萧承尧再没了耐性和抬举的怜惜，动作粗鲁地扯下帐幔，伸手就去扯江熙沉柔滑的腰带，下一秒，脑袋忽然被人从身后套住。
江熙沉脸上的泪珠一滞。
那人兜头就去拧他的脖子，死亡的危险前所未有的强烈，萧承尧瞬间反应过来，转身就钳制住了那人的手臂。
那人力气大得惊人，手臂轻轻一拖，萧承尧便已经被扯离了床榻，他这会儿已经扯下了遮住眼睛的衣袍，抽出腰间匕首就和那人打了起来。
二人顷刻之间已经过了十几招，两个都是绝顶高手，招招致命，卧房里一时花瓶碎裂，东西掉落，黑暗中一片狼藉。
声响似乎是传到了外面，爱面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提着灯笼飞速跑向这边，黑暗中灯笼里的烛火摇动。
萧承尧公认的武功奇绝，却被那人打得节节败退，又过了几招，他被那人猛地踢中膝盖，跪倒在地。
“别打了！”江熙沉擦了把假惺惺的泪水，急道。
又过了几招，萧承尧惨叫，瘫倒在地上，就要反击，那人捏着萧承尧的腕，夺走他手里的匕首，反手就要划破他喉咙，江熙沉惊道：“别！”
薛景闲静看着眼前衣衫不整、锁骨外露、腰侧大敞的江熙沉，漆黑的眼眸里幽火跃动，郁色蔓延。
地上人已经疼晕了过去，江熙沉道：“是萧承尧！”
薛景闲盯了下地上已经厥过去的人，瞪大眼睛，立马丢了手里已经染血的匕首。
江熙沉望着外头越来越近的灯火，看都没看躺在地上的萧承尧一眼，直接从他身上越过跑过来道：“你快走！”
薛景闲嗤笑一声，扯下脸上蒙的黑布，坐了下来。
“薛景闲，”江熙沉看到他的举动，“狗日的，你干什么，快走啊！”
薛景闲看向地上的人：“我不知道他这么不经打，骨头断了。”
江熙沉吓了一大跳：“能接起来吗？”
“不能。”
江熙沉目眦欲裂：“废了？？”
“对，跛了，”薛景闲挑衅一笑，“还想我跑吗？我跑了这责任就得你担。”
江熙沉大脑一片空白：“跛了那你还不快跑！！”
薛景闲怔然看着他，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笑慢慢消失了，漆黑深邃的眼里不知名的东西在涌动。
江熙沉见他还愣在原地：“你聋了吗？这会儿跟我墨迹？！这儿我处理！”
薛景闲坐下，懒洋洋地倚上椅背，甚至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我不走。”
江熙沉一时怒急攻心，恨声道：“你打的是谁的腿，还不走？！”
薛景闲抬眸：“我走了你怎么办？”
江熙沉脸上的急色顿住了，怔然地看着他。
“他没死，醒了就什么都想起来了，打他的是我，不是你，我赖不掉，”薛景闲顿了顿，“更何况你还喊了我名字。”
“……”江熙沉石化了。
薛景闲不再倚着座椅，倾身朝他招招手。
“那个……我以为他是你……你们真的好像……对、对不起……我的错……”江熙沉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木木地走过去，立到了他跟前。
薛景闲坐在那儿，抬眸眼也不眨地盯着他，见他立在离自己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身子倾地更前，一把扯过他腰带。
江熙沉被波及，跌了过去，仅凭着一条腰带就将他扯到了近前，用两膝夹住他两腿，江熙沉愕然低头看他。
这还是他们互相知晓身份之后，第一次靠这么近，一站一坐。
薛景闲扯过他腰带两端，替他系了起来，系到最后，紧紧扯了一下收紧，拴得之紧，江熙沉腰侧都微微发疼。
薛景闲抬眸似笑非笑。
江熙沉愣了下，脸腾得红了起来，火烧一般。
薛景闲没再看他，望向门边。
一群人冲了进来，有江府的护院，也有萧承尧的侍卫。


第45章 萧景闲作
哪怕勒令了三缄其口, 或许是动静太大，或许是这事太耸人听闻惊世骇俗，三皇子萧承尧在江府被打如今正昏迷不醒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而且越传越沸沸扬扬。
侍卫把人抬回了府上，太医院正在医治, 所有的太医都去了。
萧承尧是皇后的儿子，皇家的嫡子, 又是储君的热门人选, 却被人打得到如今都昏迷不醒，皇帝和皇后都亲临三皇子府去看望萧承尧, 其他皇子、朝臣都前去三皇子府守着。
肇事者被抓了起来, 暂时关押在大理寺, 等待三皇子醒后审理。
当晚, 萧承尧醒了，命保住了，一条腿却彻底废了。
江熙沉和薛景闲为了防止串口供，被分别关在了不同的牢房。
江熙沉的牢房里, 桌子床铺一应俱全, 也比较干净，只是关押, 没有受刑。
江熙沉被关了一天一夜，右手腕肿得厉害。
那夜萧承尧捏他的手腕用力过大, 伤到了筋骨, 当时没觉得疼，过后却疼得夜夜睡不着, 这节骨眼上, 能忍自是忍了, 毕竟他不想在皇家人那里多一点存在感，可实在疼得忍不下，他也怕伤情恶化给家里添乱，不得已只得和狱卒说明情况，也没报什么指望，今晨却进来个老大夫。
布衣老大夫替他敷药包扎着，江熙沉额上冒着虚汗，看着牢房外守着的狱卒，低声问：“是我父君派你来的吗？”
这会儿太医、好的民间大夫都在萧承尧府上看他的腿，江府上养着的老大夫还能来照看他的伤势，要废多少心可想而知。
老头点点头，低声道：“少爷放心，此事少爷才是受害的，怎么也连累不到少爷，老爷身居高位，夫人母家又是个雷霆手腕的，大理寺那边也疏通过了，决不会有事的，只是要委屈受点苦，还要在这儿待几天……”
江熙沉摇头，他才没那么乐观，旁人说话只是安慰让他放宽心罢了，皇家那些弯弯绕绕他自己还不清楚么，此事是决计不会善了定然有人要脱一层皮的，毕竟萧承尧腿出了事，无论是不是萧承尧作恶在先，一定要有人为他的残废付出代价。
因为他是皇家人。
无非是他的皮还是薛景闲的皮。
江熙沉马上道：“他怎么样了？”
“谁？”
江熙沉的声音有丝颤，若无其事道：“薛景闲，他……他还好吗？有没有被打开花？”
他有家人为他奔走，薛景闲可没有。
薛景闲又是打人的那个。
自己被关起来，和外界通不了消息，也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忍，要等，忍不住，多说一句，多做一件事，等到审理清算的时候，这些就都是划在他们身上的刀。
按理说还未审理，不能动用私刑，更何况萧承尧还是自作孽咎由自取，可那是三皇子。
他倒是不担心薛景闲的性命问题，他那身武艺，不高兴呆了直接杀人逃狱亡命天涯都行，他就是怕又没到忍无可忍的时候，又过了舒舒服服的时候，只能稀里糊涂受罪。
老大夫轻声道：“少爷不用担心，我刚从他那里经过，他比你住的吃的还好呢，真是奇了怪，咱们争了半天少爷才这样，他家听着消息直接把他当死人一点动静都没，他却不知道怎么过的比你还舒坦。”
江熙沉提着的心一下子就下去了。
薛景闲就算在朝中势力甚广，眼下这节骨眼，也绝不可能叫那些人替他奔走求情，事情未成定局，谁耐不住性子行动暴露谁就死无葬身之地。
薛景闲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跟着他的那些大人在官场混迹多年，更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眼下就是薛景闲被上刑打的皮开肉绽，也不会有人站出来为他求一丝情，毕竟殴打三皇子的罪名和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比起来，还要轻很多。
那家伙难道还有什么底牌？
反正他没事就行。
他昨夜做梦，梦见那个混蛋被上了私刑，一身血衣，满身鞭痕，果然人混命好。
江熙沉脸上的血色回来不少，语调也和缓沉静下来，轻声问：“三皇子的腿，是不是彻底废了？”
说到这个，老大夫的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多半是的，京中所有能去的名医都去了，都治不好。”
“那……”江熙沉顿了顿，“皇帝皇后反应如何？”
老大夫欲言又止，江熙沉道：“我没事，实事求是说就行，说了我才好解决。”
老大夫点点头，低声道：“三皇子醒后嚷嚷着要你二人……偿命，皇后母家这几日都在朝堂上闹，要杀薛景闲和少爷。”
江熙沉一听到那句偿命，整个脸都阴沉下来。
以萧承尧的脾性，他早知道他醒来会这样。
老大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难忍憋屈：“少爷，这事儿咱们府的下人还不明白吗？是他要□□您，薛公子救您，都一点错都没有，为什么现在关在这儿前途未卜的反倒是您和他？为什么朝堂上个个都说得你们十恶不赦要你们死给他谢罪？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江熙沉嗤笑一声。
天理？王法？
谁制定规则，谁就是天理，就是王法，制定者仁德，便有对错，残暴不仁，便只剩下了顺其者昌，逆其者亡。
他不是第一天看清，从他出生起他一直都活在这种氛围里，如果不是这样的外界，他也不会那么快靠钱权发家。
他曾无数次翻阅史书，这个王朝曾经也有皇子犯法和庶民同罪的时候，可那只是曾经了。
现在是奸恶当道、草菅人命、人心凉薄最盛的时候。
翻涌而上的恶心感。
老大夫知晓不是发泄的时候，也怕影响了少爷，平复好心绪，艰难道：“少爷不用担心，保你的人多，一定能很快就出去的。”
江熙沉心下摇头，哪有这么容易，面上被宽恕释放容易，真安然无恙回家，难，要靠本事。
可他暗中经营这些年，防的不就是这一天？
机会有，就看他怎么周转了。
这几天最关键，分毫无损怕是不可能，能不能尽可能保全就看这几天。
父君至少费劲千辛万苦把老大夫送了进来，帮了他很大一把。
“皇帝的意思呢？”江熙沉握住他的手，低声催促，“皇后的意思不重要，三皇子的意思不重要，谁的意思都不重要，谁对谁错也不重要，皇帝的意思呢？”
老大夫被他的淡定感染了，稳着声道：“皇帝到现在为止都没发话，只是听闻消息后立马摆驾去三皇子府看了三皇子，叫太医好好照顾他，这两天没叫老爷和薛家侯爷，也没问起你二人，皇后的人这几日在朝堂上连番上奏说要处置你二人，皇帝也没做任何答复。”
江熙沉攥紧手，闭了闭眼。
是暂时没答复，可那是老皇帝亲儿子的一条腿。
其实昨夜那瞬，他也极短暂地考虑过撕破脸，当然几乎没用一秒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太劣势了。
薛景闲稀里糊涂把人腿打残后，脸被迫撕了，可情况反而比当时要好得多。
其实……萧承尧腿残的好，残的对他们有利。
人死了，杀了皇家人，他们只有逃这一条路，人只是受了点皮肉伤，三皇子党的报复也能让他们脱一层皮。
可偏偏人残废了。
残废了，太子之位几乎没戏了，毕竟皇帝哪能是个在轮椅上的残废，这点哪个朝臣心里都扪清。
跟三皇子前途一片灰暗，二皇子日后上位，等待他们的就是满门抄斩。
三皇子党现在内部势必人心惶惶，暗中投靠二皇子的绝不在少数，聪明谨慎不想得罪后党者会选择观望，要出力也肯定是假惺惺的做做表面功夫。
毕竟这时候太出力，就等于是断绝了和二皇子修好的机会。
三皇子党几乎不攻自破。
萧承尧瘫在床上，也不能亲自下场折磨他们。
现在真正咬住他们不放的是后党。
可他父亲加他舅舅和薛景闲那边的人脉，未必不能抗衡。
但这些都不是重中之重。
问题的关键在皇帝。
后党也好，三皇子党也好，现如今都敌不过老皇帝一句话。
老皇帝说杀，他们就没有了任何筹谋的必要，只剩下了逃这一条路。
老皇帝若不杀，后党就是恨他们入骨，明面上定然是不敢抗旨的，不然就是有反心，只能暗中使绊子。
到时候压力无疑小许多。
可萧承尧是他儿子，再狼子野心，也是他儿子，这不单单是替儿子报仇，更是维护皇家颜面。
若薛景闲身份尊贵、家门显赫，倒还有诸多回转的余地，老皇帝想杀还得掂量掂量，可他偏偏只是个岷州野种，筹码太轻。
江熙沉心下微紧，这才是危机所在。
二皇子、父亲、舅舅、钱、兵……脑海里一时闪过无数可能帮自己脱身的助力，却忽然被戴着银色面具的那人取代。
江熙沉思路中断。
那边狱卒看他们频繁起来，显然时间快到了，在催促他们快些。
熙沉你个脑残，这时候居然还在想这个，江熙沉把脑袋里的那人赶走，抬眸道：“熙沉有几件事求您。”
“您说便是，江府一直厚待老头，老头一定竭尽所能。”
江熙沉低声道：“第一，你去画舫楼找老板娘，跟她说把赵云忱送的画送回给赵云忱。”
老大夫茫然道：“赵云忱？”
“怀远侯府庶出二公子。”
“就跟他说我是江熙沉，说……”江熙沉嗓音抖了下，“说薛公子是我夫君。”
老大夫愕然。
江熙沉也来不及解释：“……叫他尤其关照薛公子。”
江熙沉在老大夫异样的眼神里，若无其事道：“第二，叫老板娘花钱帮我和薛公子疏通打点。”
外头狱卒轻敲了敲栅栏好言好语催促，江熙沉的家族太煊赫了，就是坐牢他们也不敢落井下石，给足了面子，连他们都知晓三皇子前途无望，皇后和国舅怕是扳不倒江家，跟何况还有一个裴家。
江熙沉的曾外祖父是一等公，曾经是太子少傅，裴家如今可是满门才干。
就是江熙沉保不住命，江家和裴家又不会倒，他们依然还是得低头做人。
老大夫不得已站了起来。
江熙沉语速如飞，眼底冷然一闪而过：“最后一条，警告我爹。”
老大夫惊愕：“少爷？”
江熙沉冷声道：“警告我爹，警告我舅舅，不许为了让我脱身，把所有责任推到薛景闲身上。”
老大夫眼神躲闪：“老爷和舅老爷不会这么做……”
“他们绝对会，那些弯弯绕绕我都清楚，所以拜托你。”
老大夫眼里写满了动容：“少爷你这是何必，他只是外人……”
“此事因我而起，他是为了救我才落得如斯田地，就光这点，我就不能行不义之事，也还没到需要使这拙劣计俩的时候，让他们忍着。”
眼前人呆惯了锦绣芙蓉地，如今身在牢狱，却依然淡定从容得很。
老大夫看着江熙沉长大的，本就憋屈又心疼，闻言越发心疼，不忍看他，心中悄然多了几分忠，身陷囹圄尚且不背信弃义，这样的人值得伺候效忠：“老头一定办好，少爷要记得敷药……”
外头狱卒在频繁催促，江熙沉望着桌上的各色伤药，点头道：“我会的，你快回去吧。”
他给了一个拜托的眼神，老大夫朝他郑重地点点头。
人走了，牢房又复归平静，江熙沉默不作声忍着疼，给自己敷药。
歪脖子树，江熙沉尽力，过的好不好，那就得看你狗运了。
**
牢房的另一头，陶宪茫然地看着眼前干净整洁的牢房。
自家主子正懒洋洋地歪在长凳上，翘着长腿，从桌上的瓷碗里捻出一颗黄豆，轻轻地放在桌上。
桌上已经摆了百来颗黄豆，一排又一排。
陶宪望着桌上左边主子教过的“黄豆鸳鸯阵”，右边主子教过的“黄豆长蛇阵”，尴尬地抹掉了挂在脸上的两行泪。
他该猜到的……
他家主子自小被人辱骂嘲笑过来，后来又啥事儿没经历过，成天一幅半死不活没心没肺多活一天赚一天我活的开心你们自便的吊样，甚至心情好了还能自黑调侃一番。
心里天崩不崩地裂不裂不知道，反正面上是真的淡定地宛若坐佛。
“主子为何没受刑？”
“我哪知道？”薛景闲歪歪倒倒的，没精打采，闻言回头瞥了他一眼，“你好像很期待？”
“……”
薛景闲是真做大殷刑具一日体验的准备了，可他才在阴冷潮湿的牢房里呆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换到了这儿。
搞得他都怀疑，是不是江熙沉手都伸到大理寺了。
“不跟你废话。”薛景闲朝他勾勾手指。
陶宪耳朵凑过来，薛景闲覆上去叮嘱了几句，陶宪小鸡啄米般点头，过了一会儿道：“赵公子能行吗？”
“他超行。”
“……”
薛景闲压下声音里那丝颤动，沉声问：“他怎么样？”
“江熙沉？”陶宪不忿地讥笑一声，“他怎么可能有事？一家老小都护着呢，不比少爷舒服太多。”
“也是，”薛景闲心道自己还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他这会儿说不定还怪他打搅了他和三皇子春风一度，这下好了，腿都打残了，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了，薛景闲心下就是一乐，摩挲着手里那颗豆子，过了一会儿淡淡道，“他家有没有落井下石？”
“没有。”
薛景闲眼底的漆黑悄然散去，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下，放下了那颗黄豆。
陶宪轻声道：“……我们有。”
薛景闲蓦地回头，满脸不可思议：“有什么？我操……你们干什么了？！”
“他一家老小护着，性命肯定无虞，少爷却不好说，毕竟人是少爷打的，”陶宪涨得满脸通红，“我们也所以就往外散播了点消息，说……说是他不检点主动勾引萧……”
薛景闲勃然站起，桌上的豆子全震掉了：“我操！你们是脑残吗？！小二挑头干的是不是？！”
陶宪缩了下脖子。
小二是罗明的别称。
“是不是？！”薛景闲劈头盖脸道，“就他最贼！”
“……是，”陶宪红着脸，咬牙梗着脖子道，“大家都附议了，大家都有责任，小的也附和了。”
“你还挺敢担当啊！一群大老爷们你们还要不要脸啊？！我在你们眼里就这么没用都需要这样了？！最多打一顿的事情，你们一个个……”薛景闲又急又气，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总算清醒过来记起当务之急，恨声道，“回去立马给我停了！吩咐的赶紧去办！”
陶宪连连应声，涨红着脸就要下去。
“等等！”薛景闲又把人叫了回来。
“少爷？”
薛景闲朝他勾勾手指，陶宪耳朵凑了过来，薛景闲低声道：“你往外散布消息，说江熙沉花容月貌，薛景闲早见色起意，但江熙沉瞧不上薛景闲迟迟不从，薛景闲一怒之下决定夜袭江府□□江熙沉……”
“不不不……”陶宪如遭雷轰，头摇得像拨浪鼓，转头就要跑，被薛景闲眼疾手快一把拽回来，“行行行的。”
“不不不行！少爷您像话吗？这责任揽上了要命的！”狱卒一直在朝他们看，陶宪拼命压着声音，将头拿离薛景闲的耳侧。
“行行行的，我死不了！我还没说完呢，”薛景闲扯着他，在他耳边道，“结果三皇子亦有此意，和薛景闲打了起来，薛景闲使阴招把他腿打残了。”
“……”陶宪梗着脖子，“少爷我死都不会这么做的！”
“你不做我就死给你看。”
“……”陶宪憋屈万分地走了。
**
怀远侯府。
昨夜下了场暴雨，赵云忱立在花房里，将被雨打落的花瓣都扫下，扫了整整一个箩筐底。
书童接过：“小的去倒了。”
赵云忱摇头：“倒了可惜了，洗干净做点花糕吧。”
书童愣了下，笑道：“少爷慈悲，连花都怜惜。”
赵云忱道：“这暴雨下的，花又有什么罪呢？”
书童愣了愣，知道他话中有话，却道：“少爷是该去看看三皇子了。”
赵云忱一笑：“是啊，雪中送炭，你快去备份厚礼，我待会儿就去。”
门房忽然进来，见他又在这花房侍弄这些没用的，心下一嘲，面上淡淡道：“外头来了位面生的妇人，说要找你。”
门房说完就走了，赵云忱回眸看了他一眼，一哂，想着他说的话，皱了下眉。
这个节骨眼找他？
赵云忱一到偏门，就见到了门房所说的那个妇人。
他的目光落到妇人手中抱着的画上，停了一瞬。
乔装改扮一番的珞娘见他出来，见四下无人，自报家门。
赵云忱愣了下：“你家主子找我可有事？”
争分夺秒的时候，珞娘也不解为何少爷特地叮嘱要自己来找这么个身份低微的公子，只按主子吩咐低声道：“主家姓江名熙沉。”
赵云忱瞳孔猛地一缩：“你家主子是江熙沉？！”
珞娘点点头。
赵云忱许久未回神，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什么，神情古怪：“……那薛公子？”
“是他夫君。”
果然如此，竟是如此。
这……
赵云忱垂下眼帘，遮去眼底异色……还有控制不住上翘的唇角。
……难怪能打残萧承尧的腿。
他就说什么人武功比萧承尧还好。
“主家求您多关照薛公子。”
珞娘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个带话的，说完按捺下焦急，静静地等着他。
赵云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看向她手里的画：“给我吧。”
珞娘也不知晓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急着去完成少爷吩咐的其他事，再三向他谢过后便离开了，赵云忱等她走后，握住画轴扯开轴封。
画卷滚下，画里是一个朦胧人影，清冷又独立，风姿卓绝。
赵云忱笑了。
他是万万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见到他画的这幅画。
倒是聪明绝顶，猜出了纸条是他送的。
也是有缘分，他居然是江熙沉。
难怪早先江大公子瞎了眼看上野种薛景闲非他不嫁了。
他俩可早勾搭上了，干柴烈火得很。
窃玉偷香夺人清白那么多回，偷到他俩头上了，萧承尧的报应。
不过江熙沉，求我赵云忱，可是要还的，但愿你日后还得起。
赵云忱将画卷起就要进府，身后不远处的窄街上一少年看见他，眼中顿时闪过喜色：“赵公子！”
赵云忱听见有人叫他，回眸看去，目光直接从少年的脸上落到少年怀里抱着的画上，滞了一秒，神色微微僵硬，转头就要跑回府，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
“赵公子，”陶宪气喘吁吁，“我家少爷求您……”
“我不认识你。”
“只有您能救我家少爷……”
“我不认识你家少爷。”
“我家少爷是……”
“隐晔，”赵云忱叫书童的名字，“关门！”
书童赶忙去关门，陶宪跟狗咬住窃贼似的死拽着赵云忱的袖子不放，赵云忱在门内，陶宪在门外，赵云忱的袖子卡在了门里。
赵云忱见他不肯松，就要脱外袍，陶宪脸抵在门上，朝门缝里喊道：“赵公子，我家少爷说你如果见死不救就让我把你的事情全抖出去！”
赵云忱浑身一震。
陶宪开口道：“赵云忱是伪小人……”
赵云忱怒不可遏：“我他娘……”
陶宪道：“来人啊！来人啊！”
赵云忱一把推开了门，捂住了陶宪的嘴，陶宪嘿嘿一笑，乖乖闭嘴了，朝他俏皮地眨眨眼，把手里的画推给了他，呜呜啊啊地说着什么。
赵云忱眼眸眦着，额上青筋直跳，却还是在府上人闻声赶来前气急败坏地接过了那画。
陶宪再三向他赔罪，笑嘻嘻地走了，赵云忱一手抱着一幅画，面无表情地回到屋里，动作粗鲁地扯开了两幅画的轴封。
两幅画卷一齐滚开，速度相同，画上内容也一模一样，只不过左边江熙沉送来的那幅底下盖的是“赵云忱作”，右边那幅原来没盖章，现在……盖了七八个“薛景闲作”。
肯定是牢里的薛景闲托人专门去画舫楼拿回这幅真迹，盖上他的章。
画盖新章，还盖这么多，生怕他眼瞎看不到，无非是告诉他那日包厢里呛他的是他薛景闲。
至于送过来，无非是求他捞人。
送的是他枕边人的画像。
救他枕边人。
他也真要脸，自己媳妇儿的画像送给别的男子，求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子救他媳妇儿。
这个男子上次还救过他俩，欠的人情都还没还，就不要脸地玩这一出。
赵云忱冷着脸扫了眼左边，又扫了眼右边。
你俩可真是一对。
伪小人，赵云忱似笑非笑，那他可得当回真小人。


第46章 江熙沉亲我了
三皇子府上。
赵云忱一踏进萧承尧殿门, 就见几个伺候的满手鲜血、披头散发地跑出来。
他们抬头一见赵云忱，立马把手往后藏了藏，赵云忱还是看到了, 血肉模糊的一片，应该是按在了碎瓷器上, 划得一道道的，因为手藏在了背后, 身后的地面上很快落了几滴黏稠的血。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清洗上药？”赵云忱道。
面有泪痕的几人这才连连点头, 哽咽着朝赵云忱道谢，忍着疼跑下去了。
赵云忱眼底微冷, 转头见屋里萧承尧的心腹出来, 登时换了一副焦心的面容, 和他一道快步进去。
心腹通报了一声, 屏风后萧承尧嗤笑一声，声音沙哑：“现在也只有你会来看我了吧。”
赵云忱半弓着身，温声道：“王爷切莫妄自菲薄。”
萧承尧讥笑：“我算是认清了人心凉薄，假的！全都是假的！！没一个好人！！该死, 都该死！！”
心腹心下稍寒, 这些日子都是他在陪伴，他就不是好人么？他只默不作声。
又是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赵云忱扬声道：“王爷保重身体！”
“滚！”
“啊……”似乎是伺候的被砸到的声音。
心腹缩了缩头, 仿佛痛在自己身上，赵云忱扫了眼, 他的手背上也有一条深可见骨的划痕。
“一个个都该死, 本王之前对他们不好么？！现在呢！好啊！皇兄现在肯定高兴坏了吧？！”
赵云忱道：“王爷……”
“云忱你来得正好，”萧承尧深吸一口气,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声音急急惶惶, “本王现在只有你了，只有你对本王是忠心的，就连父皇，呵呵父皇大概现在想的是这儿子不中用了吧…… ”
心腹急道：“王爷，这话说不得！”
他忙站起去把身后的门给关上了。
萧承尧道：“云忱，你一定帮我，帮我杀了薛景闲，我要他给我偿命！决不能便宜了他！薛家九族都该死！我还要江熙沉的命，那个贱人，都是他勾引本王！都是他害本王！还有江家、裴家，他们居然敢跟我母后作对！该死！都该死！！那群朝臣……都给本王等着！”
赵云忱温声道：“王爷，云忱此番前来，就是为王爷出谋划策的。”
里面摔打的动静停止了，萧承尧像是握住了一束能救他脱离梦魇的光，立马道：“你可是有主意了？”
“事欲速则不达，王爷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保全自己，以图来日，其他的一切交给云忱，云忱定当报答王爷‘恩情’。”
“好……好！”
萧承尧只惦记着报仇，并未注意到赵云忱将那句恩情吐得有多重。
**
薛景闲枕着两手架着腿，一边吹口哨一边晃腿，数着头顶墙上有多少个小洞，好不惬意，牢门忽然开了。
薛景闲只当是送牢饭了，提提裤腰带就要坐起等摆饭，打眼一睨，瞅见了跟在狱卒身后的江熙沉。
薛景闲一个激灵猛地坐起，低头看自己。
江熙沉一进来，就看见了袒着前襟、裤腰带松松垮垮的薛景闲。
农历五月了，天热，牢里又没窗户，闷得很，他只穿了个薄薄的极贴身的里衣，又因个高，衣服小而紧窄。
江熙沉往他下半身卡住凸起的地方看了眼，和薛景闲对视一眼，立马背过身：“你……你慢慢穿。”
“……”薛景闲拿过床头搭着的外袍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套上了，穿完后又嘀咕，江熙沉见过得多了去了，你这显得很没见过世面很愣头青，你应该淡定地炫耀一番。
于是他又淡定下来，慢悠悠地系着腰带：“你这过得挺好，这么快都被释放了，来看我一眼？”
狱卒将手中食盒递给江熙沉，示意江熙沉进去，在身后把门用大铁链拴上，上了锁。
薛景闲表情僵在脸上。
江熙沉倒退进了牢房，拎着食盒背对着他：“……你好了吗？”
薛景闲见狱卒居然就这么走了，不可思议道：“……什么情况？”
“哦，我好了。”薛景闲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江熙沉这才转身，视线直接越过了中央的薛景闲，扫着薛景闲屋内种种陈设，现实地仿佛浸泡在金钱里的寡夫，衡量着下家的家境。
“什么情况？”薛景闲走过来道。
江熙沉道：“……没什么，就给我换个牢房。”
“换哪儿？”
江熙沉看向他。
薛景闲表情慢慢凝固了。
“……不是我要求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江熙沉垂下眼帘。
“不是……那你睡哪儿？”
江熙沉望向他身后：“……这不是有床吗？”
“那我呢？”薛景闲木木地指了指自己。
江熙沉面无表情：“这不是有俩长凳吗？”
他直接越过了石化的薛景闲，旁若无人极其自来熟地坐到了床上。
薛景闲僵硬回头。
眼前人脱了靴子，坐到了他原先躺着的床榻上，扯开了乱糟糟的素被，抱成一团推到床角。
他并不像以往一身绫罗绸缎，簪子腰坠价值连城，一身粗麻布衣，粗粝的质感和略黯淡的色泽，反倒衬得他皮肤冷白红润。乌黑的长发宛如细腻的绸缎，容色如画，没有一点粉饰，却丝毫不影响他清冷的略显刻薄难亲的气质。
他盘着腿，终于找到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抬头朝他望过来，皱着眉，像是在不满他的磨蹭，唇红、眸如点漆。
薛景闲心道真是要命，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你这头发怎么这么乱？自己梳的？”薛景闲眼睛没地方放，落到了他凌乱的鬓发上，好几缕头发都漏了出来，头顶的也有一两处鼓鼓的。
“不然呢？我喊人家狱卒好哥哥，让人家鬼迷心窍给我梳头吗？”江熙沉讽刺道。
薛景闲懒洋洋笑道：“你喊我好哥哥，我可以给你梳。”
江熙沉抬眸看向他的头发：“稻草人头还是鸡毛掸子头？”
“……操。”
江熙沉低下头去开食盒，薛景闲趁他不注意摸了把自己的头顶，是摸到一两处鼓起。
他不知道江熙沉会来啊。
江熙沉打开了食盒，翻了翻，好几层，一荤两素一汤还有一盘点心，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薛景闲和江熙沉眼睛微亮。
他们一天一夜没吃过像样的饭菜了，都是馒头青菜，难以下咽。
江熙沉从头上拔下唯一的一根银簪，插进汤里试了试。
银针黑了，江熙沉脸色一沉，试了下来……一荤两素一汤都有毒。
只有那盘点心没毒，是一盘花糕。
江熙沉幽幽看向薛景闲。
薛景闲：“……操。”
薛景闲还是捻起一块尝了尝，咽了下去。
“死了吗？”江熙沉道。
“你觉得呢？”薛景闲没好气道。
“哦。”江熙沉捻起一块也开始吃，甜的，不知道是什么花做的，当然也可能不止一种花，很香甜软糯，他虽然不喜欢甜，但是吃了一天馒头青菜，吃什么都好吃。
江熙沉又吃了一块，挑眉道：“你知道这谁送的吗？”
薛景闲道：“赵云忱。”
江熙沉一愣：“你怎么知道？”
薛景闲道：“我找他了。”
江熙沉手一顿，转瞬若无其事地继续吃：“怎么？”
“不然我这情况不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所以你要求他把你毒死给你个痛快？”
“……”薛景闲被花糕呛到了。
眼下这情况，萧承尧那边唯一能替他俩说上话的只有赵云忱，只是他没想到居然连调到一起都这么容易。
可他并没要赵云忱把江熙沉调过来。
送菜送了一荤两素一汤，丰盛得很，色香味俱全，却每道都下了毒。
只是让你们看看。
这吊人。
“你求他调的？”江熙沉歪头看向他，眼里藏着点什么。
“我可没。”
江熙沉眼底一郁，神色微淡，没再吭声。
薛景闲并未注意到：“你怎么爱床上吃东西？”
“我平时不爱，但是某人睡过。”
薛景闲愣了几秒：“你还嫌我？？”
江熙沉淡瞅他：“泼夫嘛，挑三拣四不是很正常？”
薛景闲气笑了：“我救的你，我都没翻旧账你翻？”
“我本来该在萧承尧床上，现在在牢床上，谢谢你救我。”
“……”薛景闲咬牙切齿，忽然笑了，“那我害过你，我不介意再害一下。”
薛景闲吊儿郎当地坐到了床上。
江熙沉微微警惕，往后靠了靠，薛景闲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江熙沉抽手：“你干什么？”
“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你说我干嘛？门都锁上了，你这几天不是任我摆布？”
江熙沉心跳得有些快，冷眼道：“那么想和我做炮友？”
薛景闲心说这真是没完没了了，一想他是个商人，最喜欢斤斤计较，算旧账自己肯定是算不过他的，倾身笑道：“对啊，牢里寂寞啊，而且我指不定过两天人就没了，总得死前风流一把不是？”
江熙沉两腿微分，清瘦的脊背抵在墙上，床实在是太小了，他只有这个姿势，才不会被薛景闲压到，他稍稍别过脸：“薛景闲！”
“大名倒是喊得挺有气势。”
眼前人生气起来，原先不爱正眼瞧人总是藏着两分打量的眼眸会发亮，定定地瞪着他，黑暗分明的眼眸里都是他的人影。
薛景闲单腿顶进了他两腿间，以这个姿势支撑着自己，俯下身，江熙沉就要去推他，薛景闲肩膀和他擦过，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圆形巴掌大小的铜盒，抠开盖子，顺手拉过江熙沉那只伸来推他的伤手。
早看见肿在那儿了。
江熙沉微微怔然低头看他。
眼前人坐得直，低着头仔细地替他上着细腻白皙的脂膏，他似乎是怕弄疼他，都是在他手腕上蘸上一个个白点点，然后轻轻抹开。
鼻端是淡淡的药香味。
他眉目低垂，风流含笑的眼眸里满是认真。
“怎么不说话？好东西，千金难买，毒不死你。”
薛景闲很快就上完了，一整个过程对面人都没说话，他放下江熙沉的手，低着头刚将盖子盖上，就要抬眸问他怎么哑了，微凉的东西忽然触了下他的侧脸。
薛景闲手里的铜盒一下子掉了：“你……”
这是吻吧，对吧对吧，这是吻吧？
他主动亲他了？还是一不小心擦到了？
那他应该表现得很淡定，还是表现得很震惊，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为什么莫名其妙亲他？他是薛景闲啊，我操，江熙沉亲他了，我操，对面的是江熙沉吧？
心思百转千回，落在江熙沉眼里，就是对面人直接呆掉了，没有任何反应。
那个吻蜻蜓点水，一触既分，江熙沉嗓音淡淡，声调却是飘着的，道：“我觉得你说有道理。”
“……哪、哪句？”
“你不是想做炮友么？反正我在牢里寂寞，也没别人了，奖励你的。”江熙沉道。
“……”薛景闲本来剧烈晃荡的心扑通一声沉入谷底，淡定道，“哦，没事，你太客气了。”
江熙沉愣了愣，心头被反应有些慢的羞恼填满，睫毛簌簌直颤。
他怎么会这么做？他疯了吧？那是薛景闲，他是江熙沉啊，他们从头到尾都在闹退婚……他还骂他泼夫啊。
江熙沉忽然想起薛景闲说过自己并不是他的菜，哪哪都不喜欢，一瞬间脸如火烧。
他是想和主家做炮友，不是和江熙沉，他不喜欢他的脸。
难怪他呆掉了，只“哦”了一声，还说了句“你太客气了”。
那他这是做什么？
他那天可是打定主意来找他退婚一不小心打了萧承尧的。
“那个，”江熙沉在外闯荡久了，早就练出了心头天崩地裂，面上一潭死水的本事，若无其事道，“赵云忱既然送了食盒，可能有话要说，我们把花糕掰开看看吧。”
薛景闲瞥了他一眼，眼底郁色愈浓。
他亲了自己，他还是个有画红的男子，这在旁人那儿，不娶回家都说不过去了吧？可他却毫不在意，似乎习以为常，难道他和他那些炮友都那样？不然为什么没有一丝别的情绪？
你主动骚扰非礼老子，就没点别的情绪么？
自己和他那些炮友比起来怎么样？会不会显得很愣头青没见过世面？
他撩每个炮友都这么不留余力的么，下个棋都能收藏个棋子？射个箭都能收藏个箭？
他和每个炮友都这么推心置腹、生死相随的吗？在三皇子府上赴宴都能半路跑了去救他，自己把三皇子腿打残了他都能要自己走？
这是个男人都躲不过去吧？
“……嗯好。”薛景闲更显淡定地从淡定的江熙沉手中接过那盘花糕，吃前掰开，最后果然在最底下的几个方形花糕里找到了一张纸条。
江熙沉瞥了眼他神色，掩去满腹心思，望向薛景闲手中。
薛景闲扫了眼，见纸条背面写着极小的“江熙沉亲启”，将纸条递给了他，把剩下的几块花糕都掰开了，表情瞬间匪夷所思。
没有。
他给赵云忱送了画，赵云忱居然没给自己带信，唯一的信，居然是写给江熙沉的。
难道自己一没注意吃了？不至于吧？
江熙沉打眼淡瞅着他。
“为什么你有？”薛景闲不可思议道。
“为什么我不能有？”江熙沉唇边含着点自得的笑。
薛景闲瞧着他这个神情。
赵云忱不是仿过自己的画，还说画上的是他的意中人。
难道那个吊人喜欢江熙沉？
那他把江熙沉的画送给赵云忱了……薛景闲的脸暗暗崩了。
江熙沉兀自拆开了信。
“——江弟聪明，想必也拎得清，眼下后党并非关键，你二人能否脱身全系圣上，分毫无损怕是稚子想法，到了这田地无非舍什么，三皇子野心早露，圣上对他情薄，早有去意，断不会为亲情杀你二人，不过是为皇家颜面尊荣。早先圣上颇为中意你，你若……”
江熙沉的笑僵在脸上。


第47章 它又起来了
江熙沉一个人坐在桌前, 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纸条。
赵云忱看似离谱，实际给他指了条明路，抓关键是抓到一起去了。
老皇帝。
只是赵云忱可能旁观者更清, 直接给他指出了损失最小的法子。
的确，江熙沉垂眸。
老皇帝好色, 很中意他，只是年岁大了, 也不强求, 毕竟后宫佳丽三千，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他要真跟了老皇帝, 老皇帝又怎么会杀他？再说老皇帝看着也没两年了, 后宫人又那么多, 不会天天在自己跟前碍眼的, 熬一熬，敷衍几晚，最多过几年就自由自在了。
他就是出了狱，萧承尧和皇后也势必会报复, 到时候老皇帝对他来说还是个助力。
江熙沉握着那张纸条, 想到老皇帝密布皱纹的脸、微微浑浊的眼睛和发福的腰身，唇线紧抿。
……这还不如萧承尧呢。
这计还拖不得, 两日后就是大理寺堂审。
明天，最晚明天晚上。
江熙沉翻开纸条, 看着最后一句。
——“你若有意, 我设法为你筹谋。”
江熙沉回眸看着叠着个腿吊儿郎当地坐在榻上时不时望他一眼的薛景闲。
……反正江熙沉又不是他的菜，他是来找江熙沉退婚的, 自己要躲二皇子和三皇子, 早晚得改嫁, 嫁谁不是嫁。
……睡几觉而已，最无足轻重的事情，有命重要么？
其实谁有老皇帝地位高能锦上添花帮他一把？谁有老皇帝省心能不天天在他眼前晃碍他的事？他江家还能因此一荣俱荣。
这么看老皇帝反而是极合适的人选。
江熙沉扫了眼薛景闲。
要他喊他后君，下回见你就乖乖喊我后君吧。
薛景闲见江熙沉老回头看自己，道：“怎么了？”
今晚是来不及了，江熙沉回神：“没事。”
薛景闲从床上下来，认命地把床铺好，拍了拍：“你睡吧。”
江熙沉“嗯”了一声，径自走过去，坐到了床上。
薛景闲看着他毫无障碍地接受，舒舒服服地躺下，道：“……你能不能好歹装出一副我很不好意思十分感谢你的样子。”
江熙沉拉上被子，在一片黑漆漆里翻个身望向他：“哦。”
“……”薛景闲放弃了。
江熙沉翻了几个身，都有点睡不着，他其实并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一个人睡在黑暗狭窄的牢房里都能睡着，有个人在反倒睡不着了。
薛景闲的呼吸声并不平稳，俨然是没睡着，江熙沉拉了拉被子，感受到外头比被子里凉许多的温度，手顿了下，歪头看向睡在长凳上薛景闲。
薛景闲拉拢衣服，缩在那里，跷着腿，懒洋洋的。
江熙沉轻声道：“……你睡了吗？”
薛景闲脑子里的胡思乱想都被赶跑了：“没，怎么了？睡不着要和我唠唠？”
江熙沉默了一会儿：“炮友……上来睡吧。”
薛景闲本就以一个高难度的姿势维系着平衡睡在长凳上，闻言差点跌下去。
“怎么不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听薛景闲尴尬道：“……这不好吧，狱卒守着呢，能看见听见的，下回下回。”
这回换江熙沉沉默了，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道：“……你脑子里只有这档子事？”
薛景闲声音里竟然有丝失望：“那……”
“我冷。”
薛景闲“哦”了一声，这才翻身起来朝床榻边走去，黑暗中江熙沉脸色发红，却往里靠了靠，淡定地掀开了被窝。
薛景闲心头乱跳，焦得手指都僵了，却像是游历花丛的男子，老练地爬上了床，甚至翻身和江熙沉面对面，单手手肘抵在枕头上，支着头挑眉看他：“你见过这么俊的男子给你暖床？”
“以前多得是啊。”
薛景闲眼底一郁，立即追问：“能有我俊？”
一片黑暗中，男子风流俊美的的面容在眼前直晃。
江熙沉往里缩了缩，藏着笑，直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薛景闲不依不饶地又把他翻了过来：“你骗人，我薛某人曾经凭脸吃的饭比你靠本事的还多。”
薛景闲的手搭在自己腰间，江熙沉若无其事地歪头看他，上下打量：“你居然没饿死。”
薛景闲一噎：“……你昧良心吗？”
江熙沉笑了一声。
“真的，你摸摸，”薛景闲也不知道较什么劲，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撞上江熙沉就脑子乱哄哄做什么也不受控制了，不过无所谓了，脸都丢尽了无脸可丢反而无所畏惧，“这眉眼、这胸这腰……”
他拉着江熙沉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就往自己身上摸，江熙沉愕然，手下的躯体发硬又滚烫，不知名的火顺着指尖窜了上去，江熙沉手指微微发抖，抽着手：“好了好了……你俊……”
薛景闲不依不饶：“就光脸俊？”
江熙沉抽手，本来就是一人的床，两人睡挤得很，他没办法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只能从被子底下过，一擦，就擦到了那个地方。
薛景闲脸上的笑霎时顿住了，过了几秒，才在一片天崩地裂中，淡定道：“……喜欢吗？”
江熙沉僵着手：“……尚、尚可。”
“和你那些炮友比呢？”
“……它起来了。”
“……”操，薛景闲心中绝望了，彻底破罐子破摔，面不红心不跳，“也没法解决，不管它，一会儿就下去了。”
江熙沉耳根滚烫，挪了挪腿，他不知道本能在怕什么，只是往墙壁又靠了靠，背对着他。
他是江熙沉，他都饥不择食了？自己不是哪哪儿都不是他的菜么？
薛景闲压下燥气：“你陪我说会儿话吧，我分个心。”
江熙沉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过了许久，语气忽然变了，不似白日里的冷淡刻薄，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不害怕吗？”
薛景闲似乎知道他在问什么，一笑：“还好吧，习惯了。”
他望向江熙沉的侧脸：“怎么，你怕？”
“我不怕。”
薛景闲道：“其实只要遭过几个坎，慢慢就明白世间所有坎看似不同，其实都是一回事，无非是先控制好心境，然后想解决办法，现有的加以利用，没有的赶紧去弥补，想办法让损失最小，利益最大，我遭的坎太多了，就直接略过恢复心境的这步了。”
江熙沉心头一怔。
他其实也是这样的……
“所以反应不太正常，没吓到你吧。”薛景闲问了一句。
他事后是觉得，他把三皇子的腿打残了，然后还没心没肺地和江熙沉站在那儿开玩笑，是显得有点脑子不太正常。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江熙沉居然没慌，甚至管都没管萧承尧，直接从他身上跨过来了，好像也有点脑子不正常。
薛景闲压下古怪神色：“你知不知道，我其实特庆幸萧承尧腿残了，他要是没残我俩现在恐怕半死不活了。”
“……”江熙沉又不好说一句英雄所见略同，这也太缺德了，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你有什么打算？”
薛景闲轻笑一声：“能有多大事儿，最坏最坏不过逃狱嘛，我在岷州捣鼓捣鼓造反，说不定过几年就是皇帝了对吧。”
江熙沉：“……”他这么乐观，倒是自己多虑了，江熙沉悄悄收回了嘴边有些说不出口的宽慰的话。
薛景闲暗中吸了口气，恰似随口道：“要真那么坏，你到时候跟不跟我走？”
江熙沉毫不犹豫：“不。”
“操，”薛景闲笑了，“……你就不能演一演吗？”
江熙沉眉眼弯起：“我可舍不得荣华富贵，才不要和你去穷乡僻壤吃苦。”
薛景闲当然知晓他光是为了江家就怎么也不可能跟他走。自己无牵无挂，萧条一人，做任何决定都轻而易举，可江熙沉不一样，有很多人牵挂他，是温暖的事情，却也是甜蜜的负担，他要为他们负责。
薛景闲翻了个身，仰头看着牢顶，嘴唇翕张，却没有半丝声音，过了好一会儿，还是轻轻道：“我打的人，别怕。”
江熙沉有些不太自在，望向他，轻声道：“你不怪我吗？”
“关你屁事？”薛景闲笑了，“你很奇怪，我自己想打就打了。”
“可是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薛景闲想安慰他这事他半点责任都没，可想想他如此聪慧，何尝不明白这道理，他只是心中过意不去罢了，主家和他想象的并不一样，他最初以为他睚眦必报、锱铢必较，后来发现在他报恩上也斤斤计较，投善报善，投恶报恶，清清楚楚，他是个看上去很复杂、实际格外简单的人。
薛景闲压下没意义的宽慰的话，翻过身，贴了上去，凑到他耳畔低低道：“那你补偿补偿我？”
身后的男子躯体滚烫，脑袋搭在他肩颈间，热量渡了过来，江熙沉似笑非笑：“比如支持你造反？”
薛景闲摇头：“要杀头的事，我可信不过，没成狗咬狗，就算你不想咬我，手下人还咬的起劲儿呢，成了两伙人分赃都要打起来的，你要算你们的利益，我要算我们的，指不定还得拼个你死我活。”
江熙沉眼底微冷：“那算了。”
他说的也的确有道理，江熙沉意兴阑珊地就要闭上眼。
“还没说完呢，”薛景闲顿了好几秒，声音都飘了起来，“要不你以身相许我俩凑合过算了，日后有了孩子，还有什么好分的？”
薛景闲说完，感觉自己要死掉了。
身前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彻底呆掉了，眼里微亮的星点都涣散了。
薛景闲说……他说……
薛景闲向他……向他……
薛景闲在他漫长的沉默里又死了数次，他终于开口了：“你……不是说不稀罕？”
薛景闲颤声道：“……这不是事急从权吗？”
从你娘的权。
“我不是哪哪儿都不是你的菜？”
“……凑合过日子，没那么多讲究。”
鬼要和你凑合，江熙沉似笑非笑：“泼夫？”
“镇得住家你知道吧，媳妇儿不精打细算，家底给我败着败着就没了，脾气不辣，我不在家那不是一个个都来偷。”薛景闲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上回那种逃跑的念头又冒上来了。
江熙沉深吸一口气，脸上笑容更大：“我外头还有人。”
“……都断了吧，我一个人就够满足你了。”
“……”江熙沉咬牙切齿，又暗吸了口气，想到自己打定主意非做不可的事，问，“你不介意清白？”
“我也不清白。”
“我漂亮吗？”
薛景闲望着眼前细微表情变化间极尽动人、世间绝无仅有的人：“看着看着就漂亮了。”
江熙沉冷冷勾了下唇角，压下声音的那丝颤，淡定问：“你如果看上了个妃嫔，你会和他偷情吗？”
“……”薛景闲梗住了。
这是什么鸟问题，怎么忽然冒出来这句。
“问你呢，就是好奇，你回答我我就回答你。”江熙沉道。
薛景闲心道这莫非是什么人品题。
“你就随心所欲答就行。”
那薛景闲就不想了：“那得看她喜欢不喜欢我吧。”
江熙沉深望他：“他如果喜欢呢？”
薛景闲想了想：“那薛某一身武艺，尽付偷鸡摸狗，皇宫就是我家，皇帝就是我兄弟，他媳妇儿就是我媳妇儿，我孩子就是他孩子。”
江熙沉没忍住笑出了声，脸却悄悄红了。
“好了好了，我回答你了，江熙沉你嫁不嫁给我？”他名字都喊得不太熟悉，听着也极陌生，是一贯玩世不恭稀松平常的语气，声音却在悄然发抖。
江熙沉毫不犹豫：“不嫁。”
薛景闲呆住了，过了一会儿一脸难以置信：“江熙沉！你的愧疚之心呢？那你问我这么多，都是废话吗？”
回应他的是江熙沉的笑声。
薛景闲气急败坏地凑过去挠他痒痒。
江熙沉痒得直笑，躲来躲去，薛景闲并不放过他。
“别闹了，一会儿狱卒要过来看了！”
薛景闲按着他居高临下逼问：“谁先使坏的？”
江熙沉往下淡瞅了一眼：“它又起来了。”
薛景闲：“……”


第48章 毒酒、白绫、匕首你自己选吧
三皇子府上, 萧承尧躺在床上，一见赵云忱进来，就迫不及待地坐起：“江熙沉可有被毒死？”
赵云忱走到近前, 跪下道：“属下无能。”
萧承尧二话不说就要打了他一耳光，赵云忱瞬间唇角流血了, 捂着唇：“王爷教训的是。”
心腹在珠帘后看着，眼中闪过不忍, 眸光微微闪烁。
赵云忱道：“属下不解, 王爷为何不杀薛景闲，反倒要杀江熙沉？”
“蠢货！”萧承尧斥道, “薛景闲冒犯皇家必死无疑, 但江熙沉, 我若不杀他, 他多半会被保出来，一定得在释放前动手！”
赵云忱道：“可江熙沉并无……”
“他个贱人，”萧承尧像是一下子被激怒了，打翻了伺候的端来的汤药, “要不是他□□和薛景闲私通, 本王的腿怎么会残？！”
他想到薛景闲一身武功，又望了眼自己的腿, 眼中怨毒顿生：“舅舅明日便赶回来了，到时候本王要舅舅替我废了薛景闲的腿, 让他也尝尝这滋味, 不，手也要废, 最好做成人彘……”
他说的舅舅是皇后的哥哥, 也是一品大将军。
赵云忱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大殷已历二百余年，止戈安逸太久了，人才凋零，文臣倒还勉强，将帅之才却少之又少，皇后满门武将，大将军更是立下过赫赫战功，眼下边关敌国骚扰越发频繁，都是大将军和他的几个儿子、义子在应对，原先还有岷州为数众多的山匪帮着抵挡，杀他们个铩羽而归，如今不知为何他们也按兵不动了，只剩下了大将军一伙，圣上越发离不开大将军，大将军要是为这事这么快就赶回来了，到时候圣上……
赵云忱心念疾闪道：“圣上一定会为王爷做主的，大将军就是刚好回京述职，王爷也最好莫叫他提此事，免得被圣上误以为您不信他，更别让大将军私自动手，圣上多疑，若是误会大将军有反心……”
萧承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杀个岷州野种，一条狗，一坨屎，还要告诉父皇吗？！他第一时间都没替我杀了他！我指望他？！”
“王爷！”赵云忱急道，“您眼下的利器是圣上的同情愧疚，您应该示弱，您要这个时候要强了，便是这把刀也没了！”
萧承尧就要动手打他，想到他之前一直对自己忠心耿耿，又是目前是自己为数不多能用的，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捏紧拳头：“示弱？！你在开什么玩笑？皇兄现在不知道有多高兴呢，你喊本王示弱？！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笑本王？！本王要让他们看看，本王光舅舅就能杀薛景闲这条死狗千万次！谁还敢和我作对！”
“王爷莫激动，保重身体。”赵云忱起身去扶他，又说了几句，诌了个由头便赶忙离去了。
**
江熙沉被人带了出去，换了身光风霁月的衣裳，领到了御花园僻静处的一棵大树后。
赵云忱立在那儿。
江熙沉脚步一顿。
带江熙沉过来的人朝赵云忱一点头，到树的另一面去盯梢了，江熙沉瞧着这架势，暗蹙了下眉，却低声问：“你之前怎么把我二人调过去的？”
“残的是萧承尧的腿，在别人眼里你俩就是两条攥在他手上的贱命，萧承尧一句话，只是要关在一起，又不是动用私刑，卖个人情的事。”
江熙沉道：“是赵兄的一句话。”
赵云忱一笑，回头看他，上下扫了他一眼：“你想好了？”
江熙沉不答反问：“我为什么能出狱？”调在一起简单，可关入大理寺是皇帝的命令，这赵云忱是绝对做不到的。
赵云忱心道他果真心细如尘：“是圣上昨日露了口风说要见你，我才出此下策，今夜是圣上传召。”
江熙沉眉头陡蹙：“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云忱一笑，低声道：“圣上身边的大公公，是我义父。”
江熙沉心下一震。
圣上身边的大公公，那就是贴身总管太监，他是赵云忱的义父，难怪赵云忱有这般心机。
“你为什么告诉我？”
赵云忱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他，一笑道:“你漂亮啊。”
江熙沉：“……”
赵云忱正色起来，摊手道：“我义父说，要我无条件帮薛景闲。”
江熙沉陡然皱了下眉，帮薛景闲？
他默了一小会儿，问：“所以我不送画，你也会救他？”
赵云忱点了下头，啧了一声：“但并不太想。”
江熙沉抬眸：“那我呢？为什么救我？”
赵云忱又扫了他一眼：“你漂亮啊。”
“……”江熙沉似笑非笑。
赵云忱挑眉道：“你觉得我在救你，我为什么不能是害你？”
他朝江熙沉勾勾手指，江熙沉微微警惕地凑过去，赵云忱低低道：“薛景闲让我很不高兴，所以我决定拆散你们让你们痛苦。”
“……”江熙沉淡定道，“我和他只是炮友。”
“哦，”赵云忱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他求我救你，你求我救他那种炮友吗？把皇子打了不跑还要一起坐牢共苦的炮友吗？为了他还能去勾引圣上的炮友吗？您还缺炮友吗？某未婚，面容姣好，身体康健，洁身自好，薛某野种，赵某虽庶出，好歹是个亲生的……”
“……”江熙沉吸了口气。
赵云忱要是和薛景闲吵架，肯定平分秋色，不分伯仲。
受人恩惠，江熙沉好歹忍了，轻声道：“此事若是不成，可有其他计策？”
赵云忱饶有兴致道：“你把我当谋士了？”
江熙沉道：“赵兄聪明绝顶。”
赵云忱啧了两声：“你说一句我比薛景闲聪明，我就告诉你。”
“……”江熙沉咬牙切齿。
赵云忱总算正经起来：“那自然有。”
江熙沉看向他。
赵云忱神色古怪：“只是你怕是更不想。”
江熙沉算是有点懂这鸟人了，人邪门，弯弯绕绕的那些东西不比薛景闲少，假话真说真话假说的本事也和薛景闲有的一拼，说正事的时候却绝对靠谱，底子是好的。
他说更不想，绝对是更不想。
江熙沉淡瞅他：“那我尽力？”
赵云忱道：“千万别失败，不然你会后悔的。”
他顿了顿：“大将军要回来了。”
江熙沉脸色微沉，正色道：“明白。”
他朝赵云忱点了下头，便出了树后，身后赵云忱朝他缺德作揖：“恭送后君。”
“……”江熙沉脚步一趔趄，回眸似笑非笑，“薛景闲要知道是你撺掇的整不死你。”
赵云忱满怀期待的样子，意味深长道：“你要是失败了，明天你也会想整死我。”
“……”江熙沉忽然有些害怕，就要走，回眸瞥了眼赵云忱的左脸，脚步顿了下，又走了回来。
赵云忱毫不意外：“后悔了？”换个人都会迟疑害怕的。
“赵某很才，还有别的路。”
江熙沉走到他跟前，拉过他的手，把原本藏在袖子里的铜盒塞给他。
赵云忱愣了下，低头扫了眼那个漂亮又小巧的盒子：“这什么？”
“你的脸……不好意思，我俩闹的，早晚给你补上，”江熙沉也不想惹赵云忱尴尬，没多说什么，只似笑非笑，“好东西，放心，毒不死你。”
赵云忱心头一动，转瞬就握上了，在身后道：“定情信物？”
江熙沉回眸瞥他一眼：“薛景闲的东西，你俩百年好合。”
赵云忱：“……”
赵云忱看着手里的东西，叹道：“江熙沉，你利用我。”
江熙沉一笑，一字一字道：“我只是关心你。”
眼前人头也不回地去当他的后君了，赵云忱拿着那个铜盒看来看去，拨开盖，抹了一点纯白微凉的脂膏到唇角，摩挲了下手指，回味了下先前，心里直嘀咕，怎么薛景闲就狗运这么好呢？
**
皇帝寝宫。
香炉里青烟缭绕，老道士将新练出来的赤红丹药呈给皇帝。
皇帝摆摆手：“今夜便不用了，尊师回去吧。”
老道士点头，默不作声地退下了。
皇帝咳嗽几声，咳得声响深入肺腑，大太监立刻去给他拍背：“陛下。”皇帝咳倒是停止了，面容却多了丝灰败颓气，或许是因为常年浸润丹药，他面庞浮肿，浑身透着虚浮气，可一双微皱的眼睛仍闪烁着老辣的光。
“赵炳林啊，他们都当朕死了。”
赵炳林吓了一大跳：“谁敢！”
皇帝笑了笑：“朕没第一时间杀了那二人，尧儿现在应该咒朕呢吧，朕是他父皇，大将军都不放心要赶回来替朕处置呢，允儿么，现在春风得意，更是巴不得朕死了，好坐上这龙椅啊。”皇帝摸了摸身下的椅子。
赵炳林腾得跪了下来，颤声道：“两位王爷都心心念念着陛下……”
皇帝忽得一拍椅子：“可朕偏偏好得很！”
赵炳林浑身一震，陛下向来喜怒无常，他跪着爬过去，扶过皇帝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陛下仔细着手。”
皇帝低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慰藉：“这么多年，对朕忠心的只有你。”
赵炳林越发谨小慎微地伏在地上：“奴才哪里受得起！”
他扬起头，神色谄媚，嗓音尖细：“陛下只是引而不发，狮子装困，好让那些跳梁小丑先跳上一跳！”
皇帝哈哈大笑，指着他道：“还是你最懂朕。”
赵炳林咬咬牙，深深低下头：“只是如今时局有变，陛下还得为自身计。”
赵炳林头深埋地上：“炳林斗胆，二王爷如今势大，无人能制衡，陛下不可不防；国舅兵权在握，狼子野心……”
皇帝哈哈大笑，竟伸手去扶他：“快起来，也只有你敢和朕说真心话。”
赵炳林满眼忧色：“陛下……”
皇帝眼底当年峥嵘乍现，笑意更浓：“朕又不是只有两个儿子。”
赵炳林眼底微微闪烁，再抬眼时，忧色更重：“可其他皇子都还年幼……”
皇帝一笑，接过一边小太监奉上来的茶喝了茶：“那日派你去皇后宫中见薛景闲，他如何？”
“陛下怎么突然问起他？”
“嗯？”皇帝只问他。
赵炳林似乎努力回忆着：“长得实在是俊，就是有点二不愣登的。”
皇帝哈哈大笑，撂下茶盏：“姚世敏那个老油条教出来的人，能正经得起来？”
赵炳林愣了下，表情逐渐震惊起来：“……陛下？”
皇帝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间有些自悔，叹道：“他当年呕心沥血教导东宫，朕后来错杀太子，到底欠了他，总得还他一个儿子。”
“陛下？”赵炳林声音直打颤，“这么说，薛……薛景闲是……”
皇帝笑了：“怎么，长得不像朕么？朕众多儿子里，以前长得最像朕的一直是尧儿，可朕前两日去巡兵瞧了薛景闲一眼……”
他声音里透着淡淡的愉悦，年迈者大抵偏爱像自己的那个，或许是透过他，能瞧见自己风采卓然的当年。
赵炳林抬头向上首人看去，他二十多年前就跟在皇帝身边伺候，看着这张面庞一点点衰老，皇帝年少时是先帝众子中样貌最好的，当年只有姚世敏可以与之媲美。
陛下近年沉迷炼丹之术，身子模样才肉眼可见地坍塌下来。
赵炳林一拍手道：“老奴之前还心里嘀咕，这薛公子如此俊美，怎么长的这么像陛下年轻时候，竟是天潢贵胄，虎父无犬子，恭喜陛下！”
皇帝指着他道：“就你心眼多！”
“不不不，什么薛公子，”赵炳林自打嘴巴，算了算薛景闲岁数，又在王爷里排了排，四皇子年幼夭折，五皇子犯了罪被褫夺身份终身关押，六皇子疯了被送去了避暑山庄养着，七皇子中毒前两年没了，“八王爷！”
皇帝笑了，似乎是颇为满意他的机灵识趣。
“闲儿吃了那么多年苦，是该过好日子了，”皇帝脸上的笑淡了，语气稀松平常，“外头那些嘴碎说他是野种的，挑几个杀了吧。”
杀鸡儆猴，赵炳林明白的，赵炳林应下声。
皇帝脸上的笑彻底收了，眼底冰冷漠然：“还有江家的大公子，同朕的三个儿子都有勾结，是断不能留了。”
赵炳林心下一震，下意识往殿门外瞥了眼，马上道：“可八皇子刚恢复身份，根基未稳，必然是无数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时候若无人辅佐，怕是……江家、裴家一向忠心耿耿，又颇有手腕，八皇子这时若娶了江大公子，岂不是……”
皇帝皱眉道：“朕原先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即使闲儿那般不喜他，装疯卖傻都要退婚，朕还是替他挡了回去，可结果你也看到了。”
“闲儿把尧儿的腿打残了，还是在江大公子的卧房，”皇帝嗤笑一声，“允儿不是还送了他块玉，江大公子好手腕啊。”
这话里的意思让赵炳林深低下了头。
无论怎么说，未婚夜间私会薛景闲也是出格的。
赵炳林就要再劝一劝，皇帝不耐烦地摆摆手，冷冷道：“自己不知检点，给他的福分恩典也守不住，这种人怎配呆在闲儿身边？心太大，为防朕那几个糊涂儿子日后因他丢了皇家体统尊贵，该杀，勿要多言，给闲儿许个安分守己的，他会欢喜的。”
外头小太监进来通报道：“陛下，江大公子带来了。”
皇帝起身，叫一边的小太监来扶自己，慢慢站起，回身冷漠地扫了眼赵炳林：“做的干净些。”
赵炳林心下黯然，点了下头。
江熙沉一进来，就瞧见了要走的皇帝，一边赵炳林朝他暗使眼色。
江熙沉陡然皱眉。
气氛沉闷得厉害，殿里的小太监都深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下，一个太监端着一盘东西出来，往江熙沉跟前去。
皇帝头也没回，立在高到要人仰望的阶上，声音漠然：“毒酒、白绫、匕首，你选一样自尽吧，这是朕给你们江家的体面，别丢了你江家的脸。”


第49章 朕又不止只有两个儿子
江熙沉看到那一盘东西, 手陡然握紧了，如坠冰窖。
皇帝要处死他。
这个念头萌出的刹那，仿佛有一团巨大的阴影笼罩到他身上。
他早知道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可这次的要死的却是自己。
江熙沉大脑几乎停止思考。
死。
他从来没想过死。
他才二十岁。
他还有很多事情想要去做, 在进殿的前一刻，他还在想之后的谋划、未来的事情。
死？
江熙沉望着那盘东西, 看着头顶冷漠、居高临下的那个人, 感受到了浓烈的宛如跗骨之蛆的东西，他在之前数年也隐隐约约的感受到过许多次, 却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
脑海里不受控地冒过父君, 冒过那个令他讨厌几乎没怎么喊过的父亲, 冒过薛景闲……
赵炳林不忍地闭上眼。
这一幕他见过太多了, 这个金碧辉煌、万人敬仰的宫殿，死过太多样貌出众、自以为聪明、家门显赫、年纪尚轻的人了，只是江熙沉样貌尤其出众、家门尤其显赫、年纪尤其小罢了。
可他没得选，谁都没得选, 谁的命不是在皇帝手上, 一句话的事情，言笑晏晏到人头落地, 温热鲜活到躯体冰凉，曾经多么炙手可热, 多灿烂明艳的过往, 都化为一团虚无。
最后只有手无力垂下。
江熙沉也没什么错，只是想活罢了, 他只是运气不好, 刚好撞上的是三个皇子。
他别无选择, 只能认，只能听话赴死，还要叩首谢恩，稍有反抗，就会连累家族，这就是他的命。
江熙沉直直朝上首跪了下来，不少小太监都麻木地闭上了眼。
“你识趣就好，”皇帝收回视线，就要往后殿去，“会厚赏你家的。”
江熙沉眼帘低垂，忽然笑了：“草民不识趣。”
皇帝眉头陡然一皱，冷冷道：“赵炳林……”
江熙沉道：“草民是陛下的人。”
皇帝话语一停，过了几秒，像是遇见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朕的人？”
江熙沉声音清樾：“陛下不回头看看草民么？”
小太监扶着，皇帝回身去看阶下跪着的他。
那人微抬起头，垂着的眼帘也掀起，眉目如画，仙姿佚貌，气若微雨江山，文秀却不拘谨，大气天成。
这样的美人，黑如点漆地眼眸横波流转，不像唯唯诺诺的妃子，不像恭恭敬敬的皇后，他的眼里没有因惧怕产生的敬和随之而来的无趣，他甚至朝他一笑，眉目生春，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眼前的是皇帝。
也没有烟花之地的风情低俗，他只是透着难以言说的生命力，少年郎最有的生命力，年迈者最缺也最渴望的生命力，一个眼神，狡黠、引诱、喜爱、生动、对名利地位的渴望，还有俏皮的故作矜持都乍现，说不出的隐晦勾人，让人想把他捧在心尖，亦子亦妾地宠着，教他观事认人做人上人，又在他的陪伴侍奉下逢春。
皇帝耐人寻味地笑了，眼底却涌现杀意：“你未免太聪明。”
江熙沉深深叩首道：“所以只有陛下制得住草民，草民只有呆在陛下身边侍奉陛下，才不会去祸害旁人。”
殿里一片死寂，皇帝忽然大笑，苍老的脸上焕发了异样的光彩，他直接摆手，叫太监撤掉了那盘阴森又晦气的东西。
“江家倒是生了个好儿子啊，快过来。”老皇帝朝他招招手。
江熙沉扶着有些麻了的腿施施然起身，朝皇帝一笑，心头忽然不合时宜地冒过一人，他脚步一顿，若无其事地朝上首去。
赵炳林从雷轰般的震惊中醒转，忙给身后的小徒弟使眼色，小徒弟会意，悄悄地无一人注意地走了，走出去便开始狂奔。
**
赵炳林歇脚的地儿，赵云忱听清小太监报的，噗地喷出一口茶：“他是八皇子？！”
他意识到什么，脸色骤然变了，握着茶盏的手陡然发紧，声音有些无定：“江熙沉死了？”
义父再三托他关照薛景闲，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薛景闲居然是老皇帝的亲儿子。
那圣上私下传召江熙沉，只可能是杀他，去母留子，去妻留夫的事情，宫里太多了。
这主意是自己出的，没和义父通过气，义父向来保守，若知道了绝不会应允，若薛景闲是八皇子，自己的计策便毫无用处，圣上因儿子起了杀心，江熙沉必死无疑。
脑海里是他先前清冷却生动的模样，他竟是死了……赵云忱心头闪过种种复杂心绪。
小太监却摇头：“明儿大概就是后君了。”
“啊？”
小太监顿了顿：“可能还是宠冠六宫那种。”
赵云忱那些心绪一时全乱七八糟的了，一脸匪夷所思：“他这……这都能活？”
小太监刚要说话，赵云忱道：“等等……薛景闲是八皇子？”
“我操，他是八皇子啊！”
小太监不懂他为什么又重复了一遍。
赵云忱砸了茶盏：“快！你去叫我老爹拖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千万别把人睡了！！不然我死定了！！”
“啊？”
赵云忱蹬了他一脚：“快去！！”
“哦哦哦！！”小太监又朝皇帝寝宫狂奔。
**
赵云忱下了轿就朝牢里狂奔，眨眼就下了几十级台阶，牢头听说来得是宫里的贵人，诚惶诚恐地相迎，却直接被人撞开。
那位稳重神秘的贵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牢里冲去，留下身后一众傻眼了的人。
赵云忱这辈子的体力都用来奔跑了，冲了一段，终于停在了薛景闲蹲的牢狱门口，扶着膝盖气喘吁吁。
薛景闲正在里面吹着口哨尿着尿，冷不丁吓了一大跳，忙提起亵裤，见是他，怒道：“你有病？”
赵云忱两手握上栅栏，喘着大气道：“快！你喜不喜欢江熙沉？”
“沃日，”薛景闲瞪大眼睛，“你给老子闭嘴！”
赵云忱急道：“你喜欢不喜欢啊？十万火急！”
薛景闲冲上去，两手握着栅栏：“他怎么了？！”
“回答我啊！”赵云忱恨铁不成钢。
“喜欢啊，我不喜欢他我在这儿？我早跑了我有病吗？！”薛景闲道，“他怎么了？！”
“那你想跟你老子抢男人，还是想和你兄弟抢男人？”
“？”薛景闲忽然听不懂人话了。
“你快回答我啊！！”赵云忱急得唇都白了。
薛景闲还愣在那儿，呆成了雕塑。
“你不说话我交给天意了！”赵云忱掏出那个小巧的铜盒，“正面是你爹，反面是你兄弟，我抛了啊！”
赵云忱把那个盒子抛到了空中，盒子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到他手心里。
反面。
“是你兄弟啊！你亲眼见证了的，天选的。”
“你就祈祷吧，去晚了可能还是你爹。”
薛景闲终于反应过来：“沃日……你到底在说什么？！”
赵云忱忍无可忍，怒道：“你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狗娘养的你骂谁！到底什么情况？！要我干什么？！”
赵云忱好歹还记得自己来干什么的，扯住他袖子，喘着气低声道：“你现在千万什么也别干，干什么都是要江熙沉的命，就蹲在这儿把牢底蹲穿就能一步登天，我先走了！”
“……狗日的回来把话说清楚！！”
赵云忱转头就跑，眨眼就消失在薛景闲眼前，薛景闲瞪大眼睛，握着栏杆满脸不可思议。
**
赵云忱又坐着轿子赶回了三皇子府，下了轿，就急急往萧承尧的寝殿去。
萧承尧刚歇下，眼见他未经通传就冲了进来，怒不可遏：“本王还是王爷！”
赵云忱跪下：“王爷，十万火急！”
萧承尧神色这才好了些：“何事？”
赵云忱深埋下头：“属下失职，才通过多方线索知晓，江熙沉就是王爷一直在找的京城第一商贾。”
萧承尧吃了一惊，过了几秒嗤笑一声：“怎么可能他？云忱你怕是糊涂了吧？”
“千真万确，属下也不敢相信，但就是他。”
萧承尧见他如此郑重，又想他以往一向稳重靠谱，眉头才皱了起来：“他一个闺阁男子……他才二十岁……性子又那样……”
“对，都是装的。”
赵云忱道明种种线索。
萧承尧脸色陡然沉了下来：“竟真是他？”
赵云忱道：“他被困牢中，收买狱卒让他帮他同外界通信，让手下人施法救自己，属下顺着蛛丝马迹查过去，已经确定了就是他。”
萧承尧皱眉看向他：“你现在赶来告诉本王这，所为何事？”
赵云忱道：“王爷有国舅帮扶，兵权在手，若要东山再起，眼下最缺的就是钱，江熙沉是王爷眼下最需要的人！”
萧承尧怔愣片刻，勃然大怒：“你居然让我给那个贱人求情？”
赵云忱道：“事已成定局，纠结无益，王爷既然在外头传言中已经和江熙沉有了夫妻之实，何不坐实干脆向陛下求娶江熙沉？王爷若要向江熙沉报仇，娶了他何愁没有下手的机会？先将他的滔天钱财收归囊中，再如何折磨，不都是王爷的事？”赵云忱意味深长一笑。
萧承尧思量赵云忱说的话，怒容渐消，这几天来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容，冰冷阴毒。
作者有话要说：
早点发，这本没有甜文标签，也不是迎合市场的，只是写个自己挺喜欢的很简单的故事，不然也不会全文存稿，它就类似一个稍微长一点的短篇，故事也早就写完了，走向就是这样的，后面是双向奔赴he，这个转折是故事开始就定下的，能接受的宝儿继续看。


第50章 多薛景闲这个乖儿子
养心殿里, 香炉里稍带一丝庙宇香火味的香烧着，灯火微微摇曳，江熙沉在桌边侍奉着皇帝用膳。
老皇帝扫了他一眼：“薛景闲怎么会不喜欢你？”
“熙沉哪里知道？陛下还提他做什么？”江熙沉不以为然, 替他用筷夹了菜到碗里。
老皇帝却看都没看碗里的菜，眼含深意：“你当初为何不肯嫁朕的两个儿子, 非嫁他不可？”
江熙沉手一滞，都已经演成这样了, 他笑道：“陛下能不知道么？”
老皇帝笑了：“你倒是和你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他躲, 你也躲, 你可比他对自己狠。”
江熙沉当然知道皇帝说的是什么。
党争。
“不怕所托非人, 毁了自己一辈子么？”老皇帝眼里起了兴致。
江熙沉垂下眼帘。
“怎么不说话？”老皇帝回头看他。
“熙沉只要家里无虞, 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的。”江熙沉若无其事一笑，掩去了那丝虚假的心酸。
“婚姻大事都不当回事？”
江熙沉当然知道这老东西是怀疑，没有一个皇帝不疑心，只是严重程度有所不同罢了。
不然他这会儿也不是在和自己聊天, 而是牵着他往榻上去了。
“熙沉要当回事, 现在也不在这儿了，陛下这会儿也不是要对我好, 而是要赏我家贞节牌坊了。”
老皇帝愕然，过后哈哈大笑, 笑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这性子, 真是胆大包天。”
他心下疑窦戒备稍释，原先还道他心机, 可儿子、朝臣、妃子谁人没有心机？他初衷是好的, 就是人品有缺, 又如何呢，反倒分外有趣。
好些年他都没见过如此坦诚之人了。
老皇帝道：“尧儿和允儿所作所为朕能明白，毕竟是朕的儿子，薛景闲呢，那日薛景闲为何也在你府上？”
江熙沉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一个岷州野种，为何老皇帝屡屡提及？
江熙沉道：“他非要退婚，熙沉不肯，皇后娘娘帮熙沉调停后，他好些日子没来找熙沉，熙沉还以为他答应了，结果那晚他说都没说，就直接来熙沉卧房找熙沉了。”
他故意没有点明，对于疑心重之人，他自己想明白的远比他告诉他的要来的可信得多。
老皇帝饮了口汤，一笑：“黔驴技穷了要威胁你退婚？”
“谁知道呢。”
老皇帝放下碗的动作顿了下，默了两秒，掩去眼底冷意：“他如此讨厌你，为何还为你打了尧儿？”
江熙沉噗嗤一声笑了，一脸不以为然。
老皇帝回头看他：“怎么还笑了？”
“熙沉要是说了就是大不敬了。”
老皇帝的兴致被彻底勾了起来：“赦你死罪。”
江熙沉道：“我那夜正睡着，陛下的宝贝儿子说也不说爬上了我的床，开始解我衣服，结果薛景闲正好来找我，一掀帐幔，以为我俩背着他……一怒之下就把人打了，你看我手都是他捏的。”
江熙沉撩起袖子，露出了还微微发肿的手腕。
老皇帝咳嗽一声：“好了好了朕知道了。”
消息是让人瞒了，他还是知晓实情的，尧儿被人抬走时是一身夜行衣，闲儿打人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是尧儿，闲儿并非故意。
老皇帝心头稍松。
老皇帝神色难明：“如何不能是你和尧儿真……”
江熙沉心下不耐，有完没完，怎么疑心这么多，面上却含着一点无辜：“我都有本事在陛下身边了，还稀罕陛下的儿子？放着与天同寿、福泽万民、有求必应的真龙天子不要，还图他们。”
老皇帝愕然，过后又哈哈大笑。
赵炳林立在一边，低着头满脸呆滞。
……忱儿还托自己关照江熙沉，江熙沉哪里需要旁人替他筹谋啊。
“你这话哪句不是死罪？”老皇帝指着他。
“所以才显陛下宽宏大量啊，”江熙沉眉眼弯起，“陛下可得管好陛下的几个宝贝儿子，不然熙沉可又要落得个不知检点的罪名了。”
老皇帝心道也是，皇家恩宠，江熙沉区区一个臣子之子，又哪能拒绝，先前怪他，是有失偏颇了。
老皇帝眼底冷意一闪而过，自己还在，允儿尧儿倒是越发没规矩了。
“之前面上无光的是薛景闲，这之后陛下若是管不住，”江熙沉笑吟吟的，“那可就是陛下了。”
他容貌清冷文秀，气质也拔俗难亲，偏偏黑白分明的眼眸生动又意有所指，暗示又挑衅。
老皇帝因他的话压下眼底阴沉，哈哈大笑：“定然是让你名声清白的。”
他膳只用了几口，便耐不住起身，江熙沉抿了抿唇，眨眼又是一副含羞带怯的神情，放下碗筷就要先行往后殿去。
赵炳林心下着急，这便是要歇下了，他已经劝了陛下先用膳了，这会儿再劝怕是有嫌疑，他直往殿门外看，忱儿说叫他千万拖着，可……
江熙沉掀开珠帘往里去，看着后殿那张龙床。
随便吧，这些年在外经商他遇过太多意外了，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虽然和他期待的不说略有出入，几乎可以说是南辕北辙，可他向来只论结果，过程无所谓，心情也忽略不计。
结果非但不差，甚至可以说在眼下的处境里是出乎意料的好。
他江熙沉特别有斗志，当后君也要当宠冠六宫的后君，给讨厌的人添点堵。
这世道，人同人无非相互利用，你利用我，남풍.我利用你，老皇帝要他侍奉，怎么也得让他利用几把，不然这买卖不是亏了么？
他要他江家风风光光的。
江熙沉心头又冒上一人，闭了下眼。
江熙沉啊江熙沉，男人只会让你出剑不利索了。
下回见乖乖喊他后君吧。
江熙沉含笑踏进，他就是沐完浴来的，侍卫搜完身，他知晓流程的，无非是乖乖躺在榻上，他旁若无人地宽衣解带，外殿一个小太监忽然跑进大殿门：“陛下，三皇子在外求见！”
**
夜半三更，安静又漆黑，皇城一群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沙哑难听地鸣叫几声。
江熙沉独立在养心殿外。
赵云忱赶来时，就见到了他在僻静处低着头系腰带的样子。
赵云忱有点近乡情怯，还不太敢过去，踟蹰两秒才大步流星地走近，给赵炳林的小徒弟使了个眼色，今夜是他守夜，小徒弟会意，稍稍往一边撤下了。
江熙沉见到是他来，面无表情，继续低头系着。
赵云忱如鲠在喉：“你……你和陛下，你们……”
“睡了。”江熙沉淡淡道。
赵云忱如遭雷轰：“……这、这么快？就睡了？不……不是我已经拼了命赶去了……”
江熙沉没忍住笑了，神色才勉强好了些：“逗你玩呢。”
赵云忱这才大松了一口气：“这你别开玩笑啊……”
他当然知晓他是在报先前自己调戏他的仇，惊魂甫定，今夜的变动太大太多了，他的心七上八下，没一刻消停。
“什么情况？”赵云忱低声道。
江熙沉淡淡道：“刚要睡，三皇子进去了，陛下要我在外等候，他出来了我们大概继续吧。”
三皇子残疾后第一次亲自拜见皇帝，老皇帝这时候就是再如何鬼迷心窍，无论是从情分还是从身份的角度说，都是必须见的。
赵云忱松了口气：“应该不会继续了。”
江熙沉眉头一紧：“为什么？”
赵云忱听见他的语气，愕然道：“你很愿意被皇帝睡？”
江熙沉一脸淡然，不解道：“对啊，为什么不呢？我现在还有更好的选择么？”
“……”赵云忱汗颜，“是没有……只有烂和更烂。”
“那不就行了。”江熙沉在家都是旁人伺候的，压根不会系这复杂的腰带，忙活了半天也不像个样子，不耐烦地直接放弃了。
赵云忱微微不可思议：“你这……”
江熙沉淡道：“待会儿还要脱的，算了。”
“……”赵云忱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你不能和皇帝睡。”
江熙沉茫然看他：“为什么？不是你为我筹谋的么？”
“你想不想和薛景闲在一起？”
江熙沉神色一滞，语气冷淡又暗藏警惕：“关你什么事？”
“你要想和薛景闲在一起，烂和更烂，你只能选更烂。”
江熙沉皱眉道：“你指的是……”
“三皇子。”
“……你什么意思？”
赵云忱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了，麻木不仁道：“我让他来向皇帝求娶你。”
江熙沉瞪大眼睛：“你疯了吗？！”
他意识到什么：“我不嫁！我死也不嫁！他会弄死我的！”
他就要冲进去制止。
“……”赵云忱就知道会是这样，一把拉住他，低声道，“我也实在没办法，你要是想和薛景闲在一起，你就必须嫁给萧承尧。”
“这和薛景闲有什么关系？”江熙沉情绪难得的有些激动，像是有人当着他的面吃了屎，还把屎端到了他面前要他也吃一口，冷笑一声，“你疯了我可没疯，老皇帝除了老一点疑心重一点，比萧承尧不知道好出多少！我放着好好的风光后君不做，跑去嫁给萧承尧？我努努力我说不定还是皇君呢，生下的还是他兄弟呢，你别拦着我……”
“……”赵云忱如鲠在喉，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是硬着头皮道，“薛景闲是皇子。”
还和他拉扯的江熙沉瞬间安静了下来，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攥着赵云忱的衣袖：“……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皇子？不、不可能，你是为了让我嫁给萧承尧……”
赵云忱把他拉到更僻静的地方，他这辈子的脸都在今晚丢尽了，也实在无所谓了，破罐子破摔道：“老皇帝是他爹，萧承尧是他兄长。”
“你要和老皇帝睡我不拦着，你的确飞上枝头啊，你家也是飞黄腾达啊，宠冠六宫啊，多风光啊，只是你就等着多薛景闲这个乖儿子吧，你努努力孩子说不定还能叫他兄长呢。”
江熙沉立在那里，表情无比艰难，像是这辈子的接受能力都用在此刻了：“……你没骗我？”
赵云忱气急败坏道：“我他娘的比你还震惊！”
他今晚一晚都给这事儿闹得跟个疯子似的。
“我来不及跟你解释。”
江熙沉好歹回过一点神来，如果薛景闲是皇子，那他打了萧承尧还在牢狱里住的那么好，老皇帝先前那番试探，总把薛景闲挂在嘴边便不奇怪了。
难怪皇帝对自己杀心如此重，他先前就在想，萧承尧萧承允虽然和他有纠缠，却也不是他主动的，可薛景闲也是他儿子，那就不奇怪了，他和他的三个儿子都不清不楚……在皇帝眼里，一个儿子还为他打残了另一个儿子的腿。
兄弟阋于墙，虽然是皇家的日常，可面上还是要好看的，皇帝怕因为他再像这回丢了皇家颜面体统，让天下人耻笑。
薛景闲……是老皇帝的儿子。
江熙沉的脸彻底僵了，声音有些打颤：“……那我嫁给萧承尧也是一回事啊，他还要喊我皇嫂。”
“……”赵云忱忍住没笑，操了一声，“我刚说了，没有好，只有烂和更烂。”
“对你，嫁给萧承尧更烂，因为他会想着方折磨你，你日子不好过，对薛景闲，你成了后君更烂，和爹抢男人和和兄长抢男人，后面这个简单点，你自己选吧，我也完全没主意，反正待会儿皇帝肯定要过问你意思的，你自己想好了就行。”赵云忱还是生平第一次遇见这么奇葩的事情，一时又气又笑，也不敢乱支招。
他只能尽可能地给江熙沉分析好多条路是个什么情况，选择还是得自己做，不然这责任就得自己担。
赵云忱明确了点：“你要做他后娘还是嫂子，你自己选吧。”
江熙沉向来波澜不惊、淡定非常的脸终于崩了，崩的彻底，显得有些慌不择路：“……真的没别的了么？”
“你觉得呢？你比我清楚，”赵云忱道，“你得快点想清楚，一会儿皇帝就传你了。”
江熙沉好歹在催促中恢复了一点极为难能可贵的冷静：“老皇帝要捧薛景闲牵制二皇子？”
毕竟现在二皇子风头无两，无人能与之抗衡。
“对，薛景闲到时候一恢复身份，肯定是众矢之的，”赵云忱低声道，“不过老皇帝既然把他端出来，肯定多多少少会帮他的，当然这样也不容乐观，毕竟二皇子什么人你也清楚，更何况薛景闲把萧承尧的腿打残了，萧承尧、皇后、大将军也绝不会放过他的，总之到时候他处境绝不会好。”
江熙沉暗吸了口气：“我知道。”
如果薛景闲只是岷州野种，他得罪的只有萧承尧这边的势力，可如果薛景闲是皇子，那他要面对的就还有二皇子那边庞大的势力，几乎可以说是前有狼后有虎，步步杀机暗藏。
“你想开点，他也不是个没本事的，说不准奋斗奋斗，就登帝了呢，”赵云忱啧了一声，还有心情开玩笑，“我在路上回想了下大殷历史，老子的妃子当了新皇的妃子的有，兄弟的妻妾当了新皇的妃子的也有……咱大殷对这种事容忍接受的能力还挺高的，所以你自便吧。”
“……”江熙沉深吸一口气道，“我嫁。”
赵云忱脸上调侃的笑还没来得及消失，就听见了这么一句，愣了下，看江熙沉的眼神一瞬间复杂起来：“你为了他……”
江熙沉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赵云忱神色有些细微难懂：“……你真的想好了？”
江熙沉冷静道：“萧承尧肯来，肯定是知道我有钱了，他需要我，我暂时不会有事的。”
赵云忱有些动容：“你……”
江熙沉眉眼弯起：“他不是要玩儿死我吗？那我嫁给他玩儿死他好了。”
赵云忱欲言又止：“你……”
江熙沉怒了：“你闭嘴！关你屁事！我回去了。”
江熙沉转身就走，赵云忱在背后道：“……江熙沉，你这么喜欢他，他知道吗？”
江熙沉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走了，一时原地只剩下了赵云忱。
不知过了多久，赵云忱叹了一声。
义父问他为什么素味平生屡屡相帮，大约是因为见惯了世态炎凉、人情淡薄，人为已害我，我为已害人，人人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罕见地遇见了两个明明责任甚笃、牵一发而动全身、仍尽可能在诸多艰难中维护对方、让对方好过些的人吧。
如果薛景闲没有为江熙沉留下，他就不会是尊贵的八皇子。
如果江熙沉没有为薛景闲勾引圣上，他早就被一条白绫赐死化为孤魂一缕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互相从头到尾只有彼此，我确定这是个整体爽甜向的文，没有什么弟夺兄妻、父夺子妻，谁都没有真心，全是利益，全是被打脸的渣渣。
没讲清楚，是我的疏忽，剧情也的确容易引起误会，对不起呀。


第51章 江熙沉，我喜欢你
江熙沉被叫了进去, 萧承尧坐在轮椅上，神色十分虚弱，盯着他的眼神却透着一股阴冷, 像条盯上猎物的毒蛇。
江熙沉还是很佩服皇家子嗣的，他们享受着常人无法享受的, 也玩着常人玩不起的勾心斗角，跛了一条腿, 哪怕是自作孽, 换了任何人都不可能那么快振作，投身报复, 萧承尧就可以。
萧承尧收回视线, 朝坐在案前的皇帝道：“还请父皇——”
“你先下去吧。”老皇帝道。
萧承尧微微皱了下眉。
按理说他这时求娶江熙沉, 老东西无论如何都会应允的, 不说补偿他，就光为保住皇家颜面，也必然会顺着这个台阶下，将事情说成他和江熙沉两情相悦、情难自禁, 薛景闲一怒之下使阴招对他下手。
可他之前说出请求时, 老东西的脸色却似乎有些阴沉，老东西向来喜怒不形于色, 可他到底是亲儿子，了解多年, 是有一丝异样……萧承尧压下心头那丝疑窦, 被赵炳林推去偏殿暂候。
萧承尧退下后，老皇帝看向江熙沉：“你可知, 尧儿前来所为何事？”
江熙沉垂眼道：“请陛下做主, 处置熙沉和薛景闲。”
老皇帝笑了：“哦？他跟朕来求娶你。”
意料之外的, 他说出这句，下首人只是愣了下，并无任何惊愕。
江熙沉道：“那也是要处置熙沉。”
老皇帝怔了下，眸光悄然一沉。
尧儿觉得薛景闲必死无疑，所以反倒不求自己杀他，怕惹自己猜忌，求娶江熙沉，是觉得有江家裴家在，自己不会替他处置他，到时候无从下手，所以干脆娶回去代为处置。
尧儿心思，倒是越发多了，心尖那丝愧疚悄然消失了。
江熙沉朝上首走去，温顺地跪到老皇帝身前：“熙沉是陛下的人。”
老皇帝看向跪在身前的人：“那如果朕要你嫁呢？”
突如其来的一句，江熙沉浑身一震，抬眸不解道：“陛下……”
他噤声了，因为老皇帝的眼神异常难懂，居高临下、审视、玩弄、试探、猜忌……
这个人的疑心无处不在。
眼前人垂头沉默了，似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冷落丢弃让他无所适从，深感憋屈，他过了一小会儿，咬了咬唇，却抬眸赌气道：“那熙沉还是陛下的人。”
皇帝忽然大笑，像是遇见了什么绝顶有趣的事情：“如何还是朕的人？”
江熙沉望着他：“嫁谁有什么所谓，陛下只要疼我，陛下都不介意，我嫁给陛下的儿子又有什么？王爷要处置我，真正能处置我的只有陛下，就算我在王爷府上，只要陛下疼我，照样能过得好好的。”
皇帝哈哈大笑，眼底那丝权衡悄然散去：“好好好，朕疼你，快起来。”
江熙沉低头：“熙沉不起来。”
老皇帝无奈道：“又怎么了？”
江熙沉眉眼弯起，透着一丝狡黠：“熙沉改主意了，熙沉愿嫁。”
“哦？”
江熙沉深深叩首道：“王爷因熙沉和薛公子残疾，此事陛下要给王爷一个交代，也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若交代是江熙沉反倒被陛下捧在心尖上，那光处置薛景闲怕是不足以止流言蜚语，陛下的英明、王爷对陛下的孺慕之情，怕是要被熙沉毁了。”
老皇帝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是了，更何况他非但不会处置闲儿，还要恢复他身份，他先前权衡考量又何尝不是为这。
闲儿不能处置，可为了皇家颜面，总得有人被处置，只能处置江熙沉，江熙沉嫁给尧儿，一能止流言蜚语，二能安抚尧儿，暂时安抚……大将军。
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江熙沉若不肯，他倒舍得了，可他偏偏肯了。
“你当真愿意？”
江熙沉拜地不起：“熙沉无福侍奉圣上，但熙沉和江家永远为陛下效忠，只要能为陛下排忧，熙沉甘嫁王爷。”
老皇帝心头越发疼惜：“你就不怕他辱没你？”
江熙沉这才抬眸，含着一点狡黠的笑：“能处置熙沉的只有陛下，熙沉要是在三皇子府过得不好，全都是陛下的责任。”
老皇帝哈哈大笑，点了下他的头：“朕该说你坏还是好呢？”
江熙沉摸了摸额头。
老皇帝将手中折子放下，尘埃落定了一般：“那要委屈你和你家一阵子，朕日后绝不会亏待你家的，替朕盯着朕那宝贝儿子。”
江熙沉应声，再拜首，却又抬眸眼也不眨地望着他。
老皇帝叹了一声，笑骂道：“你爹那老古板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儿子的，绝不会叫你过得不好的！”
江熙沉这才恭恭敬敬乖乖巧巧地叩首：“多谢陛下！”
老皇帝叫江熙沉下去了，赵炳林推萧承尧出偏殿，父子二人继续先前未完的话题。
殿外，赵云忱不方便呆在这儿，早回去了，赵炳林的小徒弟迎上来，恭敬地轻声道：“马车备好了，奴才带江公子去。”
这便是能回府了，江熙沉手心微汗，那口提着的气终是放下了，一想到家中为他操劳的诸人，心头便浮上几丝酸涩，归家心切：“多谢。”
他跟着小太监过去，刚走出没多远，就看见了被太监领着往养心殿去的薛景闲。
明明只有几个时辰没见，江熙沉看到他，一股陌生却油然而生。
薛景闲一看见他，立即低头吩咐了太监几句，独自一人快步向他走来，这边江熙沉也吩咐了小太监退下。
薛景闲刚要拉过他的手问他有没有事，江熙沉撤去半边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和他隔开。
薛景闲那只手落了空，他本就被赵云忱那一番话弄得心神不宁，见此立马道：“怎么了？”
“八王爷。”江熙沉疏离地轻声道。
薛景闲瞪大眼睛：“……我操，真的是？”
“是。”
薛景闲心头瞬间乱成了线团，舔了舔嘴唇望着他就躁道：“那你也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心头有种不安全感，他就要靠近。
江熙沉忙又退了一步：“殿下自重，我是萧承尧的未过门的侧君。”
薛景闲呆若木鸡，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操，什么情况？”
江熙沉默而不语。
“……江熙沉？”
江熙沉和他擦肩而过时，低声道：“以前怎么闹的，在你爹面前就怎么说。”
薛景闲瞬间明白了：“江熙沉……”
江熙沉已经避之不及、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之前在牢狱里搂搂抱抱亲亲都是假的，躲得是什么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薛景闲满眼不可思议地回眸望他，心头躁郁更盛，直想追他拽他回来搂着铐起来拴身上。
他往前了一步，瞥了眼不远处的小太监，又望了眼养心殿方向，深吸了口气，退了回来，眼睛余光盯着那人远去的背影。
自始至终头都没回一下。
小太监道：“再不去就晚了，圣上要怪罪的。”
去什么去，狗日的，什么情况，什么皇子，他才不要什么皇子！江熙沉……你他娘……你头都不回一下吗？操，老子现在没空追你，你给老子等着。
薛景闲含笑应声。
**
江熙沉回到家，宽慰了会儿家人，便自己躲到了房间里，背靠在门上，心扑通扑通跳着。
这一晚发生了太多事情，他到现在都觉得假的一样。
可它就是发生了。
待会儿宫里的圣旨就下来了吧，他改嫁萧承尧的圣旨。
江熙沉闭了闭眼，薛景闲的脸又冒了出来，江熙沉睁眼，就把他赶走，拿起以往一直看的账本，刚扫两眼。
又冒出来。
又扫两眼，又冒出来。
江熙沉面无表情地撂下了账本。
明天他就是八皇子了，自己是他兄长未过门的侧君，说不定为了过得好点还得和他爹不清不楚。
就是个炮友，能指望他什么？
他江熙沉还不够赚么，几个皇子一个老子，非计较他那点干什么？
又冒出来。
算了算了，随便吧，江熙沉拍了下账本，江熙沉你爱想你想吧，反正人家又不知道，碍不着别人……
江熙沉扔了账本，叹了口气坐在那里。
江熙沉你到底在干嘛，你到底想干嘛？
舅舅还要感谢，裴家那边还要递消息，还要和父亲说清楚今晚的事情，安排好家里之后怎么做怎么应对，还要安抚父君，待会儿还要等着接旨、铺子上好几天没管了肯定乱糟糟的、画舫楼那边还得传个消息……江熙沉头疼地站起来，一一准备去做，忙到一定程度，就能心无杂念了。
几个时辰后，江熙沉拿着圣旨边揉太阳穴边往卧房走。
父君听说他要嫁给萧承尧，人直接当场厥了过去，找大夫来看过了，这会儿已经醒了，和父亲几乎彻夜聊了，才把事情说清楚。
琐碎事多，江熙沉嫌下人在跟前晃烦，便叫人都退下了，摸黑进了屋关上门，刚要点灯，忽然被人拦腰抱起扔上了床。
有了萧承尧那出闹剧的阴影，江熙沉吓了一跳，刚要叫人，那人已经欺身上来，压在了他身上。
江熙沉看清那人眉眼，紧绷的身子顿时放松了，去摸床下匕首的手也停了：“你还来做什么？”
薛景闲没吭声，只是手往下移去解他的腰带，江熙沉眼眸微睁，握住他的手腕制止：“你……”
薛景闲依然没说话，黑暗遮去了他全部的神色，只露出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头涌动着难以言说的东西。
江熙沉浑身紧绷去推他，低声道：“你发什么疯？我过几天要嫁人了。”
这种事不光彩，当然不可能风光大办，正好几日后是原先薛景闲和江熙沉结婚的黄道吉日，什么都准备好了，干脆就移花接木，除了新郎变了，原封不动，一切从简。
薛景闲仍是没说话，轻而易举地扯下了他的腰带，江熙沉的衣袍一下子就散了，鬓发也因为身上有个人压着松了些许，一时有些慌：“你是八皇子，我……”
薛景闲拢过他的两只手，按在头顶，拿起腰带就给他系了起来，打了个死结，江熙沉挣扎了下，他系得太紧了，压根动弹不得，江熙沉恼了，就要抬腿踢他，薛景闲手按住他膝盖，忽然往他脖颈和乌黑秀发间深深埋下头，使劲蹭着，深吸着气，嗅着。
这举动仿佛往他身上蹭满自己的气息，别人就不会惦记了，江熙沉头发被他蹭乱了，耳朵脸颊都被他蹭热了：“薛景闲！”
似乎是这个名字给了他一点安全感，又或许是他蹭了半天蹭满了自己的味道终于安心了，他终于抬起一点头，下巴地在他肩膀上：“我好想上你。”
江熙沉呆了下，才听清他说了什么，薛景闲说话向来是真假难辨、虚虚实实的，还是第一次如此直白粗暴，江熙沉一时血气全往脸上涌：“你有毛病吗？！”
“真话，”薛景闲道，“特别特别想，从来没这么想。”
今夜的薛景闲让他感到陌生，因未知而心慌。
“薛景闲，你只是失去了有点偏执，谁都这样，并不是那东西好，你本来就不想娶我，”江熙沉挪了挪腿，“起来。”
薛景闲眼底一郁，又埋回了他颈间：“赵云忱什么都跟我说了。”
他凑上去舔了舔他的耳垂，低低道：“江熙沉，我喜欢你。”


第52章 你找谁?
江熙沉整个人僵住了。
“江熙沉, 我好喜欢你，喜欢你好久了，真想娶——”
江熙沉抬眸看他：“别说。”
薛景闲眼底微深, 这个场景他不陌生，上回他捂住了自己的嘴, 将自己的话全部都捂了回去，这次手被他绑了起来, 依然堵了回去。
他眸光深邃, 躁郁中勉强多了一丝镇静，却更添躁郁, 江熙沉声音颤得厉害：“不合适。”
只是时机不合适, 薛景闲似乎得到了一丝安抚, 却又获得了更多的失落, 躁得越发厉害，发脾气似的胡乱往他身上蹭着，像是不让说，就换个方式告诉他。
江熙沉脸更红了, 衣服头发越发凌乱, 他道：“你先起开。”
“我不，”薛景闲直勾勾地瞧他, “你再赶我我就干你。”
江熙沉一时不敢乱动了：“那你听我说，不许插嘴。”
“你说。”薛景闲哼哼两声。
江熙沉道：“好好当你的王爷, 不许来找我, 尤其是婚前，被人看见太危险了。”
身上人没吭声。
他离得太近, 头埋得太深, 江熙沉也瞧不见他什么神情, 只得顺着继续说下去：“你现在是众矢之的，别被人抓到任何把柄，我也不想跟着你遭殃，你明白吗？”
薛景闲依然没说话。
“不要有任何举动，什么都听老皇帝的，熬过这一段，你以后的日子还长。”
“……那我们呢？”
不知为何，听到那个“我们”，江熙沉心头颤了一下，他别过脸，压下声音里被传染的那丝颤：“我必须嫁给萧承尧，你也必须是王爷，明白了吗？这对你我是最好的，你自己也明白，你现在什么想法，我都不会答应你，你不稀罕当王爷，我还稀罕呢，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江熙沉贪慕荣华富贵，要过的是好日子，你没法让我过好日子，我就绝对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薛景闲在他颈间喘着，过了许久，才道：“江熙沉，我真想咬死你。”
他从江熙沉身上撤开，替他松了绑，一言不发地施展轻功走了，眨眼消失在江熙沉眼帘里。
江熙沉从榻上起来，揉着手腕，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头微微钝痛。
多半算完了吧。
至少短期内是完了，以后……想那么远做什么？以后他愿不愿意还难说。
喜欢那么虚无缥缈，人心又那么难测，哪有自己哪有钱实在靠得住。
**
江熙沉改嫁萧承尧的消息哪怕压了又压，还是很快传了出去，当然没传多久，这阵劲头就被一个更劲爆的消息取代。
——岷州野种薛景闲是圣上遗落在外多年的儿子，现在已经认祖归宗了。
自几十个茶楼酒馆喊他野种喊得最起劲的人被拉去午门斩首后，再也没有人记得这个饱含嘲笑、践踏他人、自我优越感十足的称谓。
薛景闲现在改了姓，叫萧景闲，不是人人可以讥讽一番的岷州野种，是大殷尊贵的八皇子，是圣上最为宠爱的八皇子。
薛府的人闭门不出，安静如鸡，曾经嘲笑过薛景闲的人也躲在家中，生怕被大殷的明翎卫找到，拖出去斩首示众。
一时风云变幻。
朝堂一片死寂，聪明的都知晓，剧变时有任何举动，都可能被当做出头鸟，人头落地，纷纷选择了沉默，夹紧尾巴做人。
二皇子党蛰伏不出，自降气焰，三皇子党、后党亦隐忍作笑，只等新人上马，再做打算。
茶楼里，江熙沉戴着斗笠，坐在窗边僻静的位置喝着茶。
“你们知道吗？明日江熙沉就要改嫁三皇子了。”
“当然知道啊，江府灯笼不是都挂起来了？”
“江熙沉还真是有眼不识珠啊，走了狗屎运捡到八皇子，安安分分的那不就是八皇子正君么，偏偏不知足，和三皇子还不清不楚，现在好了吧，八皇子把人腿打残了，非但没受罚，反而一步登天了，三皇子听说现在还离不了轮椅，也不知道伤得重不重，以后能不能人道，江熙沉那么个大美人，别守了活寡啊。”
回应他的是一阵哄堂大笑。
管家满面怒容，就要上去骂人，被江熙沉按住了手。
事实证明，只是事情变了，人的本性其实从来都没变，还是在嘲笑，只不过嘲笑的人从薛景闲变成了萧承尧和他。
“八皇子都能轻而易举把人的腿打残了，武功可想而知，扮猪吃老虎啊，难怪他进京到现在一直在闹退婚，原来是知晓江大美人什么货色，压根瞧不上他……江熙沉现在偷鸡不成蚀把米，悔死了吧。”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明儿还得强颜欢笑的嫁，他家和三皇子绑上了，日后风光怕是没他家的份了啊，之前还那般对八皇子，八皇子日后还指不定怎么折磨他家呢。”
几个提着剑的护卫忽然来赶，这桌人吓了一大跳，忙赔笑着一溜烟跑了。
江熙沉听得一肚子无聊厌烦，有些后悔出来了，转头同管家道：“我们回去吧。”
管家道：“是。”
江熙沉刚要起身，那边过来一个陌生的护卫，两手平端着杯茶，到了他身前。
江熙沉蹙眉。
护卫恭敬道：“我家主子请你的。”
江熙沉顺着他视线往楼上包厢看去，一人倚靠在包厢边，一声玄衣，背对着他，脸瞧不真切，衣袍上的金纹倒是能瞧清。
肩宽腰窄，姿态松散，气质显得不羁风流，正举着杯茶，手指修长。
薛景闲。
并不用多看。
江熙沉收回视线。
不……或许应该叫，萧景闲，大殷的八皇子。
江熙沉接过茶，道了声谢，抿了口，手一顿，沉默了一会儿才淡道：“好茶，谢过了。”
他随手放下茶盏，转身便下了楼，二楼包厢上，萧景闲也端起茶盏，面无表情地抿了口。
熟悉的味道，只是沏茶的人明天要嫁给别人了。
他低头望了眼那人潇洒离去的背影，眼底郁色更浓，指节无声捏上了茶盏。
**
八皇子府邸上。
八皇子流落在外多年，陛下深感愧疚，又是赐府邸又是赐下人，赏赐跟不要钱地往府邸送，几天之内，八皇子府邸已经富贵繁华到了极点，外人看去丝毫不比二皇子、三皇子的差。
临晚了，一府人仍忙碌着，摆东西的摆东西，擦拭的擦拭，装点的装点，一派欣欣向荣、蒸蒸日上。
萧景闲懒洋洋地坐在太师椅上，腿架在桌上，发冠歪歪斜斜，乌黑的发掉下了好几缕，随着风吹着，让他显得又俊又邪。
他手腕支在膝盖上，指尖捏着一枚黑色棋子，摩挲来，摩挲去，一遍又一遍，神色难明。
陶宪道：“王爷……”
萧景闲皱眉看他。
“少爷。”
萧景闲这才淡淡收回视线。
陶宪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道：“咱们都不稀罕这破王爷，无非是被端出来当枪使，少爷开心最重要，实在不行咱不当了……”
萧景闲自嘲一哂：“我倒是无所谓当不当什么王爷。”
陶宪明白的，他家主子向来混不吝，随外面怎么变，他都是一副无所谓、什么也不在乎的德行，极少有什么变动能让他情绪有起伏的，他从来都是高高兴兴、没心没肺的，只是他到底是身边伺候多年的，还是感觉到了这两日的非比寻常，这才多说了这么一句。
萧景闲坐起身，凝着那枚棋子，就嘲了下：“你说是不是总有什么东西生来就是制你呢？”
罗明深低下了头。
陶宪暗瞥了眼他，他隐隐约约觉得罗明是知道什么的，只是那家伙向来圆滑，嘴巴又严，他不想说谁也问不出什么。
“少爷何出此言？”
萧景闲捏着那枚棋子，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恨和造化弄人的嘲，嗤笑道：“老子连出身都看淡了，居然还有看不淡的事。”
罗明嘴唇翕张，叹了口气，还是开口道：“……属下其实不赞同，主子就该当这个王爷，这是目前对少爷最好的，他是为你好，少爷应该听他的。”
萧景闲怒而拍案：“老子不知道他是为我好吗？”
“可为我好就是他……”萧景闲深吸一口气，哼哼唧唧地，小声道，“那他还不如不为我好呢。”
陶宪愕然地看向罗明，罗明咳嗽一声。
萧景闲旁若无人地嘀咕着：“这狗屁王爷不当也得当，他嫌贫爱富，我要不是王爷了，他肯定瞧不上我，才不会跟我在一起，可我要是王爷，他就是我……嫂子。”
陶宪听到最后两个极轻的字眼，愣了愣，如遭雷轰，猛地看向罗明。
罗明僵硬地朝他暗眨了眨眼。
陶宪下巴都要掉了。
“我今天看到他了，他都不理我。”
偌大一个人，原先还好好的，说着说着表情就起了褶子，再说着说着，忽然就哭了起来。
“他这是喜欢吗？狗日的赵云忱骗我，他压根就没说过喜欢我，怎么会有人喜欢我为我好会嫁给别人啊。”越哭表情越扭曲，脸都皱了起来。
罗明和陶宪：“…………”
所幸门还关着，又都是自己人。陶宪七八岁就跟着萧景闲身边，跟了十三四年，从没见他哭过，就是被人欺负被人嘲笑过苦日子也没有，还是第一次哭成这样。
偌大一个俊美男子，哭得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还越哭越一发不可收拾，像是要将十余年的委屈全哭出来。
“他对薛景闲这么好，对萧景闲就不好了么？他不喜欢现在的我，他疏远我……我都是王爷了，人家巴不得贴上来，为什么他不理我了……”
罗明和陶宪慌慌对视一眼，一时手足无措，一个姑娘哭了哄就完事儿，自家主子哭了，这……又不能叫江熙沉来哄，人家明天都要嫁人了。
陶宪结结巴巴道：“主子不是一直不喜欢他吗……还会有更好的……”
薛景闲红着眼睛恨恨地看他。
罗明赶紧使了个眼神叫他闭嘴。
“我为什么不早点把他娶回家……”
他又开始哭了，头埋在膝盖里哭，后脑一抽一抽的。
罗明叹了口气。哭就哭吧，这事儿好像除了哭也没别的办法了，反正绝不能去找江熙沉，也不能撂挑子不干了。
少爷肯撂，人家还不肯跟他走呢。
江熙沉是个明白人。
**
天黑了，江府红灯笼高挂，明日就是江熙沉出嫁的日子，入目一片喜气洋洋，江府所有人脸上却不见一丝笑容。
江老爷在外头左右逢源老滑头，在家一贯板着脸摆老爷威风，所以不稀奇，夫人是不敢哭，怕惹江熙沉伤心，毕竟他也不知道他是真没事人，还是装的没事人，也不敢和他说话，怕自己一说话就控制不住，所以早早就回房了，府上下人极少数是感同身受的难过，大多是主子心情不好不敢有其他表情。
江熙沉早早用完晚膳，回屋翻看账本。
管家拿着嫁衣进来，见他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喝着茶发呆，眼中划过心疼，就要悄无声息的出去，江熙沉回神看向他，瞥见他手里的东西，道：“拿过来吧，合不合身要试的。”
“少爷，只是走个过场，萧承尧那边也不会尽心的，犯不着……”
“关他什么事，衣服出了问题丢的是我江家的脸。”江熙沉淡道。
管家想想也是，拿着便进来了。
江熙沉道：“你出去吧，我自己试。”
管家应声，他这几天都对江熙沉百依百顺的。
“对了，”江熙沉回头叫住他，“这算盘你帮我拿着收好明儿带去，我怕到时候太忙忘了，明晚的账还得算。”
管家走回他身前。那是少爷最喜欢的日日不离的算盘，白的是上等白玉，黑的是黑曜石，每一颗都被摸磨多年，光滑油亮，漂亮纤润，从会算账起用到现在，十几年的光阴，举世只有这么一把。
江熙沉就要把算盘递过去，手忽然顿了下。
管家已经伸手去接，少爷的手却停在了那里。
“少爷？”
江熙沉眼帘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几秒道：“我自己带去吧。”
管家点点头便出去了，轻掩上门。
门关上，江熙沉才褪去外袍，过去拿起嫁衣，往自己身上随意套了套。
这衣服差不多是萧景闲进京闹退婚那个时候开始绣的，绣到前几天绣好，然后他明天穿着改嫁别人。
他一天天的总催自己改嫁，可算成真了。
江熙沉笑了一声，还有心情望了眼铜镜里的自己。
说实话，有老皇帝疼着，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江熙沉原先也没把婚姻大事当回事，更何况萧承尧眼下如此恨自己，怎么会要他陪他睡觉。
就是他想，只要他江熙沉不愿意，也没人能上他的榻。
无非是换个地方过先前的生活罢了。
江熙沉惊讶自己的平静，果然这么多年的起起伏伏，已经磨平了他许多计较，让他难以回头看，平添烦恼后悔，也不想往前看，被过多的期待弄得夜不能寐，只想活在现在，走一步算一步。
他这些年算是看明白了，只有自己才是永远靠得住的，只有本事才是能让他无论身处何地都活得好的。
他喜欢这种变相的一成不变，除了有点单调、日复一日以外。
他望了眼摇曳温暖的烛火，至少这种生活是能让他感受到真实的安全感的，一切都没有脱离掌控。
他能轻易适应变化，但他显然不太喜欢变化。
江熙沉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忽然就闭了闭眼。
薛景闲一夜之间变成了萧景闲。
皇帝的儿子。
君临天下和败如山倒都不是他想要的。
江熙沉愿意和薛景闲在一起，萧景闲，不会。
他若无其事地睁开眼，坐到了桌上，荡着腿，拿起了一边的茶壶，也烦了要倒在茶盏里，直接仰起头，喝了起来。
温热的茶水滚过喉咙，溅到了他唇上，熟悉的味道，他眼底忽然就有些茫然。
他面无表情地喝了几口，似乎想在过于迟钝的感觉的深海，找到自己被压抑多年的真实的感觉。
他习惯性把情绪放到一边，去解决问题，以至于他分不清很多感受，他觉得那些是混乱失控的。
江熙沉撂下茶盏，走到衣柜前，踮起脚尖，拿出了一件衣袍。
江熙沉你要是不喜欢他，你收藏他东西干什么，自己衣服都分不清理不干净，把别人的衣服收那么好干什么，跟个松鼠似的。
可你要是喜欢他，江熙沉对喜欢的人会犹豫会让他伤心吗？江熙沉从来不让喜欢的人伤心。
江熙沉，你只是不喜欢变化，不代表变化不好，你明明还有很多余地，不会牵连到家人，也不会让自己万劫不复，你只是袖手旁观地收手了。
江熙沉倚在衣柜上，揉了揉头发，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剪不断理还乱，江熙沉再睁眼时，扔了那件衣袍，走回桌前，拿起那个心爱的陪伴他多年的算盘就面无表情的砸碎。
一颗颗珠子滚了下来，滴滴答答，像一首美妙的乐曲。
珠子眨眼滚得满地都是。
江熙沉看着满地狼藉，忽然就笑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他弯腰捡起一颗黑曜石做的算珠，打开门叫来管家，问他要了点东西，等管家遣散附近的下人，立在门口就拿着那个口哨吹了一声。
头顶那只雕很快飞了下来，落到了他身前的地面上。
江熙沉蹲下身点了点它的头：“我找萧景闲。”
雕叫了一声，似乎是听不懂“萧景闲”，但又听懂了经常听的“景闲”，还是盘旋地飞了起来，江熙沉望着它，心下似笑非笑，他不来是他的事。
他不来江熙沉这辈子都不理他了，他走他的阳关道，江熙沉走江熙沉的独木桥。
他正要关上门回去等，那只雕在空中转了一圈，却往江熙沉屋里飞。
江熙沉：“……你飞反了，那边出去。”
他指着府门口方向，随即又笑了，一直雕怎么听得懂话，他进了屋就要给它开窗让它飞出去，雕停在了他之前开过关上的衣柜前，飞来飞去，但就是不走了。
“你到底行不行？”
江熙沉无奈直笑，走到衣柜前，望着那只盘旋雀跃的雕，表情慢慢就凝住了。
眼前的衣柜“啪”地一声从里面开了，错落的衣服底下，探出了一只指节分明的手，那人懒洋洋地拨开柔软而层层叠叠、冷香弥漫的衣袂，探出脸来，俊美风流，一身红衣，护腕抵在膝上，抬眸望他，眼眸漆黑深邃，唇边含着谑笑：“你找谁？”


第53章 八皇子，我等你
萧景闲背抵着柜壁, 膝盖怎么舒服怎么曲着，在狭窄逼仄又阴暗的地方却丝毫不显局促，如今眼眸熠熠地瞅着他, 像是逮住了小狐狸的所有尾巴，把它整个都揪了起来。
江熙沉僵在那儿, 和他对视一眼，调戏的意味, 移开, 又对视一眼，逼问, 移开, 再对视一眼, 得意, 每一眼都是不一样的意味，或者说每一眼各种意味都有。
江熙沉似笑非笑起来，面无表情转头就走。
里头摆着姿势坐着的萧景闲立马拨开衣服跳出，三步并作两步赶上, 一把拽过他手腕, 把人往身前一带，手掌按住他后心, 抵着他：“媳妇儿，咱把话说清楚, 你是找我呢么？”
江熙沉去推他, 推不开，似笑非笑：“谁是你媳妇儿？”
“谁说话谁是我媳妇儿。”
“我是萧承尧媳妇儿。”
“一家人, 他媳妇儿就是我媳妇儿。”
“……八皇子, 你脸呢。”
“要脸就没有媳妇儿, 要脸我就该在府上哭，而不是在这儿抱着你。”
“你会哭？”江熙沉狐疑地望他。
萧景闲神色间有丝微不可察的异样：“当然不会，你都没哭我哭什么？”
江熙沉拨开他的手，低头望了眼他身上的喜服：“……我觉得你不要脸起来挺可怕的。”
萧景闲凑近，一字一字无比清晰地问：“江熙沉，你找谁？”他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小尾巴要翘上天了。
江熙沉含着一点挽尊的面无表情，推开他的脸，转头就走。
“你难道不是找本王吗？本王都不用你找，自己过来了，你跑什么跑？”
“婚前一晚，你找本王……”萧景闲啧了两声。
江熙沉似笑非笑瞅了他一眼：“我没跑。”他坐到了床上，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眉眼弯起：“你过来。”
萧景闲神情滞住了，看着那个地方，过了好一会儿才过去，淡定地坐下，侧过脸看他：“我上了这儿，可就下不来了。”
江熙沉上身微后仰，挑眉看他，又是熟悉的冷淡又不以为意眼神，萧景闲咬牙，拉起他的一条腿架在自己腿上，就帮他脱起了素白的靴子，他也并不抗拒，只是歪头淡看着他。
萧景闲心跳得快了起来，鼻端都是熟悉的冷香味，清醒又淡然，谁也捉不住不为任何人停留的味道，却越发勾起他的燥火，他低头帮他脱着：“干什么？真勾我？”
江熙沉道：“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那些你不是不想听吗？”
江熙沉静望着他：“我现在想听了。”
“哦，那我可得好好想想。”萧景闲已经脱了他两只靴子，闻言沉吟细思着，身前人忽然拉了拉他的手指。
萧景闲愕然看他，江熙沉一笑，朝他勾勾手指。
萧景闲没好气地笑了，认命地倾身，在离他脸只有咫尺的地方停下，嗓音低沉含谑：“你知不知道做真的很危险，万一我不是正人君子呢？”
他忽然僵住了，因为江熙沉的唇抵了上去。
江熙沉淡瞅他一眼，眼底有丝无辜和放纵的无所畏惧：“那就不做正人君子了。”
他拉着萧景闲的手，搭上了自己的腰带：“会不会？”
萧景闲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按着他腰带，眼底深邃：“你想好了？”
“你会不会？”江熙沉语气竟染上了点不耐烦。
这时候再犹豫，就简直不是男人了，回应他的是不再是从前敬重又试探的吻，而是炙热又侵略的，汹涌迅猛，男子气息十足，像是想要将他治服帖了，再不敢勾三搭四，萧景闲急不可耐地扯下了帐幔，压了上去。
江熙沉“嗯”了一声，呼吸急促，仰着头，在间歇支吾道：“你不是有很多相好吗，别弄疼我，我好怕疼。”
埋在他脖颈间深吻着迅速向下的人身子顿了下，没说话。
红烛摇曳，帐幔里先是扔出了腰带，然后是两件喜服，锦被高抬耸起，又一马平川，起起伏伏，此起彼伏，伴随着一声声克制的细微声响。
**
萧景闲抱着他睡了温存了会儿，江熙沉迷迷糊糊醒了，感受着身上过了这么久还没散下去的疼痛，绝望的闭上了眼。
他图什么，费尽心思，就是为了疼得死去活来吗？
是这事儿都这么疼吗？明明能用的都用了。
还是萧景闲……江熙沉感受着身后紧搂着他、脑袋搭在他颈侧的人。
可是他表现得很理所当然，仿佛一直是这样的，自己也没别的参考，萧景闲倒是有很多相好，在岷州不还一堆花魁知己，也不像是假的。
难道她们爱的死去活来所以忍了这罪？他江熙沉还不够喜欢他所以忍不了？
别的感觉也有，但都被疼遮过了。
江熙沉茫然地想了一会儿，感受身后萧景闲身子微微动了下，立马闭上眼装睡。
“江熙沉。”萧景闲深埋在他脖颈里嗅着他的气息，低低地喊了一声。
江熙沉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萧景闲有一下没一下地吻着他的背，笑道：“江熙沉，还来吗？”
江熙沉悄无声息攥紧了手，浑身都僵了。
萧景闲轻轻喊了几声，都没得到回应，便悄然坐起身，把熟睡的人翻了过来，江熙沉吓了一大跳，以为他还来，只得睁眼，声音微哑：“……我累了。”
萧景闲眉梢间染上一丝自得，压下不受控的嘴角，把他抱起来：“去沐浴。”
江熙沉轻点了点头。
江熙沉叫了水，萧景闲将满地衣服捡起来，自己隐在帐幔后，等侧间送水的下人出去了，才横抱着江熙沉下了床。
江熙沉还没过过这种几步路都要被抱着去的日子，有些不好意思，望着没穿衣服的萧景闲和自己，一时有点后知后觉的陌生和脸热。
随心而动没管那么多，真的事后，反倒觉得干出来的事情太荒唐了。
萧景闲试了试水温才托着他把他轻放进去，江熙沉一进去，泼墨长发便在水里散开，像光滑的绸缎，他白皙的手臂扒在浴桶边沿，两腿在朦胧的水雾下轻晃，像传说中的鲛人。
他无疑是极其健康的，无论是肤色还是匀称光洁的身子，或许是他长年累月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心无旁骛，内心明亮，没有被从内而外的腐蚀，再加上是日日被他人照顾呵护的极好，他连眼眸都比寻常人要明亮干净，璀璨得像是有日月星辰住在其间，肌肤也是白里透红，不是如寒霜一样的脆弱苍白，而是像价值连城的白玉，柔而温腻。
萧景闲望着望着，燥气又有点上来，他匪夷所思地想，以前怎么会觉得江熙沉不好看，他简直想给他拴床上日日夜夜不下来了。
他是他的人了，萧景闲嘴角不受控地上扬，忽然一想，他又不是只有自己一个男人，难怪勾男人勾的那么轻巧自如，眼底就是一郁。
浴桶太小，容不下第二个人，江熙沉又不让他帮他洗，萧景闲坐到一边，问：“我是你的第几个男人？”
萧景闲只穿了条亵裤，江熙沉若有若无地盯着他下半身，见他远离自己坐下，刚松了口气，心又提了上来：“……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江熙沉淡道：“你是喜欢翻旧账还是介意？”
“说了不介意，但我总得知道吧？”萧景闲顿了顿，暗吸了口气，“很多也没关系。”
江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感觉不出来吗？”
“什么感觉？”
“……没什么。”江熙沉把自己沉入水中，这种事他也不是很想解释，倒也不是面子问题了，信不信还是一回事，自己说出来也很奇怪，搞得好像他自己很介意，要他因此怎么样一样，他本来就不当回事，要不然也不会成婚前一天……
江熙沉打住，淡定地浮了上来，趴在浴桶边：“……你真的有很多相好吗？”
萧景闲：“……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好奇。”
“……别问了。”
江熙沉越发好奇：“几个？不止，十几个，几十个？还是……”
萧景闲随着他数表情都夸张了起来，害怕他再大下去，马上道：“……没几个。”
“哦，”江熙沉若无其事地说，“那她们……满意吗？”
萧景闲含着笑，特别潇洒风流，若无其事地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那你满意吗？”
江熙沉：“……”
反正他明儿要嫁人了，也没有下一回了。
江熙沉莫名松了口气。
哄哄他也没什么。
“……嗯。”江熙沉又沉回了水里。
萧景闲瞬间眼睛亮了，立马道：“那我是不是你众多男人里最好的那个？”
江熙沉：“……”上一个问题他应该回答的。
江熙沉在水下闷了会儿，确定他不会再纠结这个问题了，才冒上来，若有若无地朝萧景闲望去，见他下半身下去了，才若无其事地说：“我洗好了。”
萧景闲走过来，把人抱出，拿着刚拿过来的衣服给他穿。
萧景闲上身□□，薄薄的腹肌和人鱼线在眼前晃，江熙沉眼睛没地方放，种种尴尬越久冒上来越多，他一时有些不适应这种关系的变化，二十来年一个人坐卧睡，忙得没有任何欲念，当然也不会想这事会是什么样，是和谁，没有预期，忽然被人看光了躯体，还进入了，更不是他夫君，丝毫见不得人，未来也不知道怎么样，这一夜越想越荒唐，可以已经发生了，当然他也丝毫没有后悔的意思。
江熙沉从他手里轻扯过，背过身：“……我自己来吧。”
“这时候不好意思了？”萧景闲笑了，“我哪儿没看过？”
“……”江熙沉默不作声自己穿着，眨眼那副身躯就被素白纤尘不染的衣裳裹住了，再瞧不见分毫。
江熙沉松了口气，好像找回了一点儿熟悉的掌控感。
“你不洗吗？”
“你这儿不方便，我简单擦擦就好，回去再洗。”
江熙沉点了下头，慢慢地回床榻，掀开被子，爬了进去，平躺了下来。
萧景闲很快就过来了，就要钻上来睡觉，江熙沉忽然拉住了被角。
萧景闲呆住了：“……你什么意思？”
江熙沉淡瞅他一眼：“你走吧。”
萧景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瞪着眼睛道：“……我操。”
“见不得人，你难道还跟我睡到自然醒吗？事儿办完了，这是我卧房，我明天嫁人。”
“……”好像是这道理，萧景闲叉腰张口结舌了会儿，“我……可我……你，我们……”
江熙沉看着他指来指去，忍着笑：“你走吧。”
“……我操，我就这么走了？媳妇儿，你就这么赶我走？”
“不然呢？”江熙沉淡看他，“你是我夫君？”
“……我操，我本来是啊！！！”
江熙沉绝情地提醒：“但你现在不是了。”
萧景闲整个人都不好了，扯着被子:“我不管我要上来！你睡了我！你怎么能不让我上来？！”
“可是我明天嫁人，夫君不是你，你再不走待会儿我是不是还要跟我爹我父君管家书童下人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房间有个□□裸的男人？”
“你……”萧景闲瞪着眼睛指着他。
江熙沉似笑非笑：“然后这个男人还是我夫君的弟弟？还是那个处处瞧不上我给我使绊子的大殷八皇子？他为什么还穿着喜服？”
萧景闲深吸一口气：“那你这他娘的不是嫖我吗？！”
江熙沉心下悲凉，嫖倒是好了，他这分明是倒贴，当然他也不会说出口，只道：“你走吧。”
“江熙沉！我们这算什么啊？！”萧景闲刚才还晕晕乎乎美滋滋地想着他是自己的了，这会儿冷水浇头，一个激灵，忽然什么都想起来了，他以前不是自己的，以后也不是，他只有那办事儿的一个时辰是自己的。
“轻点声！！”江熙沉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萧景闲降下声音，咬牙切齿道：“你说清楚，我们这算什么啊？”
“反正不是夫夫。”
“靠我他娘的都射进去了，你这会儿跟我说……”萧景闲声音一滞，江熙沉表情也一滞。
江熙沉脸僵了下：“我是不是会……”他脸一下子就通红起来，蓦地坐了起来。
萧景闲也跟着慌了，按着他的肩：“……你、你别着急，交给我，我待会儿就回去熬给你送过来，不过天快亮了，我到时候只来得及给你放屋里，你窗别关，喝干净千万别让人知道是什么……”
萧景闲说完，忽然和江熙沉对视一眼，各自脸都红了。
“天啊，怎么搞成这样的？”萧景在铺天盖地的荒谬感里直笑。
江熙沉：“……还不快去？”
萧景闲还有心情自我调侃，俯身瞧着他，坏笑道：“其实怀上了也没什么，是吧，反正本王……”
江熙沉拿起枕头就砸他，萧景闲像模像样护着头：“我马上去。”
“等等。”
萧景闲眼睛一亮，立马从善如流地坐下：“怎么，舍不得了？要本王陪你睡觉？”
“……”江熙沉似笑非笑，“手伸出来。”
“你当我几岁啊还打我？”萧景闲嘴上这么说，还是乖乖伸出了手，江熙沉从枕头下摸出一根红绳一样的东西，拉过萧景闲的手腕，就慢慢替他系了上去。
他的动作很笨拙，像是极少干这些细致的事情，系了好几次才系上一点，那双手白皙又柔软，萧景闲望着他，满腹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消失了，想时间停在这一瞬，他是江熙沉的夫君，他和江熙沉洞房花烛。
江熙沉系好了，松开了他的手。
萧景闲回神，晃了晃底下那颗黑珠子：“这什么？”
他一笑：“难道你又偷了我颗黑棋子？”
江熙沉压在枕头上的手一顿，知道他是故意的，似笑非笑：“这是算珠。”
“怎么送我颗算珠——”萧景闲的声音戛然而止，望向了满地的黑珠子，又望向了江熙沉的锁骨。
衣服已经遮住了，可他脑海里都是他锁骨下方不远映在肌肤上的一枚铜钱形状的画红。
他是个商人，钱、算盘，这是他最熟悉最亲近对他最为重要的两样东西。
“干什么？让本王记着你？”萧景闲道。
江熙沉朝他伸手：“还我。”
萧景闲吓了一跳，立马收回手腕：“不还！”
江熙沉白了他一眼：“……我说棋子，棋子还我。”
“哦，”萧景闲这才松了口气，下意识把手伸进了衣襟，过了一会儿，在江熙沉暗带揶揄的眼神里，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可是已经伸进去了，难道他要说自己胸肌痒要抓一下吗？
“快点。”江熙沉用胳膊撞了撞他。
萧景闲这才“淡定万分”地掏出来，掌心里是枚黑色棋子。
江熙沉唇角悄然扬了一下，面无表情从他手里拿过那枚棋子，萧景闲下意识握了下手，却没握到那只如玉的手。
“怎么，交换下定情信物？”萧景闲道。
江熙沉似笑非笑：“你确定要跟我提这四个字？”
“……操。”萧景闲想起了那根被他亲手折断的箭。
天色已经不早了，萧景闲想着自己还要去熬药，不得已赶紧站起，江熙沉忽然拉过他手腕，又朝他勾勾手指，这场景不陌生，萧景闲歪过头暗咂了下嘴。
萧景闲，你应该头也不回潇洒至极地出去，让这个小狐狸精惦记着你，可怜巴巴地来倒贴你，主动喊你夫君，宽衣解带，而不是在这儿跟个傻狗一样摇尾巴。
他这么成熟地劝着，却已经行动比想法先行地低下头：“媳妇儿？”
江熙沉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隐着一点粲然的笑，微起身吻了下他唇角，招财一般摇了摇他的手腕：“八皇子，我等你。”
手腕上那颗算珠扑棱棱转了几圈，萧景闲心中炸开了烟花。


第54章 四月雪
施展轻功回去的路上, 萧景闲脑海里烟花星子还在坠落。
江熙沉没有喊他薛景闲，他接纳现在的自己，萧景闲不是那个无家可归没人要人人嘲笑排挤的孩子了。
等他回了府邸, 才察觉一丝不对劲。
他喊的也不是萧景闲，他喊的是八皇子。
……自己不是八皇子了, 那他是不是就不要自己了？
他等的是八皇子，不是萧景闲。
萧景闲这才明白他连这都算计自己, 又气又笑, 萧景闲你这傻狗。
他忍住想折回去揪着那个小狐狸精问个清楚的欲望，从屋檐上跳下。
他推开门回了卧房, 才发现屋里有个人。
陶宪听见动静, 下巴一点惊醒了, 揉了揉眼睛, 见是自家主子，松了口气马上过来：“少爷去哪儿了？”
心不在焉的萧景闲一下子被戳中了：“别喊我少爷。”
“……那喊什么？”
“喊王爷，以后都喊王爷。”
陶宪也不懂这朝令夕改的一出，不过少爷肯应下这身份, 倒是皆大欢喜, 他立马喜气洋洋道：“王爷！”
“王爷去哪儿了？”陶宪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萧景闲之前还哭着, 回来就春风得意了，他还怕他想不开喝闷酒, 想了想来盯着, 却发现他人不见了。
萧景闲嘴角不受控地扬起：“出去散了散心。”
他动作飞快地换了身衣服，陶宪望着他满背纤细的抓痕, 过了一会儿道：“……王爷你去哪儿散心了？”
“我哪知道, 走到哪儿是哪儿, ”萧景闲把衣服递给他，他还没荒唐到穿个喜服出去招摇，原先就是在喜服外还穿了衣服，“别说我出去过。”
陶宪的眼睛还在往他背上瞟：“……知道的。”
身边人信得过，陶宪除了蠢了点哪里都好，萧景闲随便套了身衣服便去小厨房熬药了。
陶宪在背后发愁地暗望着他。
没有借酒消愁，难道上青楼了？
萧景闲到了小厨房。
府上人多眼杂，这种事只能自己来。
生活所迫，小时候在药铺打过工，后来觉得实用，专门学过药理。
现在看，本事还是得好好学，不然泡不着媳妇儿。
萧景闲拿扇子煽着火的时候，还在想，普天之下大半夜蹲在小厨房亲手熬避子药之后还要飞檐走壁给明天嫁给他兄长的媳妇儿送过去的，大抵就他一个了。
过了一会儿拨着腕上的算珠又想，江熙沉还真一语成谶，他这一身本事，真的都偷鸡摸狗去了。
**
萧景闲是收拾完一片狼藉才走的，也的确赶在天亮前把药送过来了，江熙沉望着和黑乎乎的药一起的一小袋蜜饯，眉眼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拿起纸袋捻起吃了一颗，感受着口腔里过于甜腻他一向不喜的味道，皱了下眉，还是咽了下去，端起了那碗味道并不友好的黑东西灌了下去，隔了几秒，吐了出来，捂住了嘴，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所以他是尝了一口知道这么难喝，才送了袋蜜饯吗？
他真的没熬错么，假手于人，江熙沉忽然有点毫无缘由的没安全感，万一出了点岔子……江熙沉压下瞎想八想一饮而尽，感受着辛辣刺激不断扩散一层叠一层呛的喉咙都痛了的味道，心道幸好没有下次了。
有些事情它只是想着美好，其实七零八落后患无穷，遭一次罪长个记性就好了。
江熙沉拿巾帕擦干手上的汤水。
他依然觉得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有点不真实，也并不太适应和他萧景闲之间可以说细微、也可以说翻天覆地的变化，更不知道会如何发展，未来会如何，可也懒得纠结，随遇而安，至少任何后果他都承担得起，至少……他现在心情不错。
他用茶水把碗底的药渣冲干净，把碗藏到衣柜里，躺回床上，拖着怠惰的身子，很快就睡着了。
**
萧景闲又回到府上，坐在了卧房的台阶前，拿着个壶，仰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罗明和陶宪在长廊上探头探脑偷偷张望了一会会儿，互相对视一眼，陶宪把罗明踹了出去，罗明一个趔趄，只得朝萧景闲走去。
萧景闲感受到有人过来，抬眸望他。
罗明坐到他身边，温声道：“王爷，别借酒消愁了。”
萧景闲呛了下，把壶递给他：“喝一口。”
罗明狐疑地仰头喝了口，入口是温热的茶水：“……”
他往长廊尾担忧焦虑的陶宪望了眼：“……”
“……那属下回去了。”罗明木木地站起来。
萧景闲道：“这是江熙沉送我的茶。”
罗明怕他提人伤情，平添忧思：“王爷别提他了。”
萧景闲摇摇头：“你知不知道这茶叫什么？”
“四月雪？”画舫楼因为这茶差点出的事罗明还是知道的。
萧景闲道：“这是一种很奇妙的茶，咱大殷雪都在十二月一月二月，四月的雪只有清州雪山之巅才有，四月雪的茶树是被那里的雪水灌溉出的。”
罗明静静听着。
“这茶奇妙之处在于，水温过冷过热的时候都不好喝，冷了透凉心寒，热了糜烂味软，不近不远，不冷不热，不亲不疏，不上不下，不明不白才好喝，回味无穷。”萧景闲语气意味不明，带着一丝莫名的咬牙切齿。
“王爷？”罗明不知道这茶还有这段来历和寓意，暗瞥了眼萧景闲，“……那喝这茶的人不是每口都躁郁不安、百感交集？”
萧景闲咬着牙笑了，眼神像要把白毛小狐狸叼回窝的狼：“可不是。”
一开始近了生防备杀意，远了生警惕顾虑，后来近了面子过不去，远了心过不去，现在近了身份过不去，远了上半身下半身都过不去。
远远近近，反反复复，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他从遇见江熙沉起，就反复横跳像条傻狗了。
罗明温声道：“王爷，我觉得虽然变了很多，但都是好的变化。”
罗明能理解他这时候有许多感触，毕竟人家明天就要嫁人了，要是早一点的，这会儿都已经起床梳洗准备穿嫁衣了。
罗明轻声道：“王爷认了吧，你和他或许是差了点缘分，有些事不得不认，不认也没办法，徒增伤感。”
萧景闲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没缘分他能在京中成千上万的未婚男子里，神乎其技地挑中我这个野种？”
罗明：“……”
“没缘分他莫名其妙挑的男子，还能刚好是一起和他干见不得人的事情的山匪？”
“……”
“没缘分他能和薛景闲闹退婚，闹着闹着又主动跟薛景闲求婚？”
“……”罗明无法反驳，结结巴巴道，“可……可他明日毕竟要嫁给别人了。”
萧景闲懒洋洋道：“上天整这么多就在告诉我，他是我命定的媳妇儿。”
罗明瞪大眼睛：“王爷？！”
他吓了一大跳，生怕萧景闲做出点什么来，马上道：“他明天要嫁人了……”
萧景闲道：“那又如何？”
罗明表情凝固了：“王爷……他明天……”
萧景闲撂下茶壶撑着膝盖站起：“老骗子一辈子孤寡，人前正经，人后天天自给自足，老子才不想，无所谓了这么多年，血性都快没了，都忘了当初是个为了活什么都抢的混蛋。”
“上天不给我，我自己抢不行吗？又不是第一次了，去你娘的狗屁造化弄人，老子就不信这个邪。”萧景闲一瞬间知道自己要干嘛了，脑袋里乱糟糟的念头一扫而空，一下子淡定意气了起来。
他或许不知道自己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却知道自己不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罗明惊得下巴都掉了：“抢亲？不不不……王爷你冷静冷静，咱们虽然以前是土匪，但现在……”
萧景闲白了他一眼：“蠢货才会干这种事。”
“……”
他伸了个懒腰：“老子歇了这么多年，得开始认真泡媳妇儿了。”
“……”罗明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是意气风发，是野心勃勃了，可这个志向……还是一如既往的烂泥扶不上墙啊。
萧景闲道：“你跟几个兄弟说，为了泡到媳妇儿，老子要努力当皇帝。”
“……”罗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属下……属下知道了。”
他小心翼翼道：“那明天……”
“放心，本王不会抢亲的，但本王也不能什么也不做，”萧景闲在弄清楚自己要干什么后，思路霎时清晰了，往日懒洋洋的笑里也多了一丝耐人寻味，“我得赶紧去找我的亲亲父皇。”
“……”罗明记得就在几个时辰前，萧景闲还在喊狗日的老不死。
**
皇宫，养心殿里，赵炳林伺候着圣上正要去上朝，小太监传八皇子拜见。
“圣上可见？”赵炳林替老皇帝理着衣肩。
“见，为什么不见，在府上闷头捣鼓了几天，也不知道折腾出什么名堂，这不是来告诉朕了么？”
赵炳林道：“陛下上次同他说什么了？”
老皇帝一笑：“朕什么也没说，只是恢复了他身份，便赶他走了。”
赵炳林愣了下：“老奴愚钝。”
“他在猜朕，朕何尝不在猜他，意思说明白了，按朕心意哄朕欺骗朕谁都会，不告诉他，没了参考，让他去猜，才能看出本心，”老皇帝揉了揉眉心，一脸倦怠厌烦，“朕已经有两个不识好歹的儿子了，可不想再多一个，更何况他还是姚世敏教出来的。”
赵炳林眼底微微闪烁。圣上明知道姚世敏有治世之才，于国有益，当初还是撤了他的首辅职位，让他告老还乡，无非是嫌他太聪明，难以控制。
圣上防八皇子也是应该的。
老皇帝意味深长一笑：“更何况，今儿可是个好日子啊。”
赵炳林回神，道：“可是说江公子嫁给三王爷的事？”
老皇帝神色间有分耐人寻味：“你下去吧。”
萧景闲一进来，就瞥见了立在镜前整理形容的老皇帝。
萧景闲单漆跪地：“儿臣拜见圣上。”
老皇帝愣了下，回头居高临下看他：“为何自称儿臣，却不喊父皇？”
萧景闲并不抬头：“当儿臣没什么压力，因为这是事实，喊父皇可没这个胆子，要担的胆子可太重了。”
老皇帝的笑忽然浓了两分。
萧景闲抬眸看他：“再说了，父子情分不到，一个陌生的这么大个儿的男子偏要喊您，圣上不尴尬么？”
老皇帝大笑，指着他道：“你这说话也不像姚世敏那老油条啊，怎么这么多年没学会他半点油滑？”
“油滑有用，老师也就不会告老还乡多年了，儿臣可不想再回岷州。”
老皇帝还第一次听人贬低姚世敏，当年总有人拿他和姚世敏比，一个皇帝和一个臣子比。
姚世敏就是退下多年，外头也无一句不是，说他不是的的倒是多了去，他一个皇帝，竟不如一个臣子，心底微冷，面上却别有深意道：“他是你老师。”
萧景闲道：“只有儿臣混得好，老师晚年才会有望。”
老皇帝冷不丁又大笑，眼底却透着丝丝深意：“所以为了哄朕高兴，不惜贬低他？”
“非也，圣上岂是心胸狭窄之人？说笑一二罢了，圣上要真不喜老师，就不是告老荣归故里了，老师也不可能在岷州颐养天年，儿臣也不会在他身边伺候多年。”
老皇帝心头一愣，望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年轻时极为相似的儿子，有丝经年的心绪冒了上来。
世人何其糊涂，大殷有识之士无人不在背后怨他薄待姚世敏，只有他自己的儿子看得分明。
他只是他要保住萧家的尊贵，但他不想错杀功臣，毁掉大殷基业。
他自己不想用，也把他留给了儿子。
萧景闲道：“圣上对老师大恩，儿臣没齿难忘。”
老皇帝在这句里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道：“你生平志向为何？”
萧景闲挑眉：“憋屈多年，扬眉吐气。”
老皇帝冷不丁大笑：“不说什么尽忠尽责、报效国家之类的话？”
“忠要尽，和扬眉吐气又不矛盾。”萧景闲无辜地抬眼望他。
老皇帝道：“你倒是坦率。”
“圣上英明神武也瞒不过，还不如自己说了，儿臣这几日很扬眉吐气，所以又爱圣上一点。”他笑道。
老皇帝愣了下，向来深邃难懂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平民老人般的恼：“你也不知羞。”
“在岷州野惯了。”
老皇帝的神情很快就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威严，意有所指道：“为何挑今日来？”
萧景闲眼底闪过谑意：“儿臣有一事相求。”
老皇帝眼底浮现浓浓的兴致：“嗯？”
“儿臣可否起来？”
老皇帝点头，萧景闲起身，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老皇帝愣了愣，哈哈大笑。
“胡闹！”
萧景闲道：“本就有旧例，不算荒唐，也是儿臣体贴皇兄身子，江熙沉同儿臣‘有旧’，本该是儿臣正君，如今因缘际会嫁与皇兄，儿臣自当‘帮扶’一二。”
“如此记仇，他一个闺阁男子，你这也太过分了。”
萧景闲幽幽道：“父皇如果不过分，也就不会有儿臣了。”
老皇帝愣了愣，哈哈大笑：“你倒怪上朕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萧景闲无辜道，“儿臣瞧薛侯爷歪着个脸，心里可舒坦地得很，要不是父皇过分，儿臣现在只是薛侯爷的乖儿子，不是皇子了，儿臣还得多谢父皇过分。”
老皇帝指着他直笑，这话也就他敢说。
皇帝又笑了，赵炳林在殿外听的一愣一愣的。
老皇帝道：“好，答应你，但别玩得太过火，让你皇兄下不来台。”
萧景闲惊喜跪下：“多谢父皇！！”
老皇帝望着这个模样和自己当年五六分相像又同样好胜心切、玩心大的儿子，心头忽然软了一下。


第55章 皇嫂，和本王拜堂成亲去
江熙沉醒来的时候, 府上已经忙碌了起来，虽然一切从简，但到底是高门大族嫁皇族, 再怎么简也不可能比平民老百姓简，管家心疼他, 用不着他的地方没叫他，让他多睡了会儿。
江熙沉扶着床沿爬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整个都散架了, 慢吞吞下来, 还是疼，望向一脸疑惑的管家：“……睡晚了没睡好, 没精神, 你帮我穿吧。”
管家麻溜地过来伺候, 江熙沉望向桌上被萧景闲临走前捡起来摆在托盘里的几十颗算珠：“昨晚不小心把算盘摔了。”
管家愣了下, 立马回头朝桌上看去，见居然是少爷最喜欢的那把，马上道：“小的过两天就喊人去修！”
江熙沉道：“我数了数，少了一颗, 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你拿着这个。”
江熙沉从衣襟里掏出一枚黑色棋子。
管家伸手去接。
江熙沉道：“你让工匠在这枚棋子中央打个孔，代替那枚算珠穿上。”
管家挠头道：“怎么会找不着呢？一颗上百两呢, 小的马上给您找找！”
江熙沉拉过他：“……不用，我找过好几遍了。”
“小的找的比少爷仔细。”
“……不用, 我真的哪儿都找过了。”
管家一谈钱就紧张, 低头到处望：“小的再找找，别被哪个下人摸去了……”
“不许找。”
“啊？”头顶声音冷然, 管家抬头, 江熙沉淡瞅他。
管家小心翼翼地揣度着：“……那、那再让拿黑曜石重做一颗？棋子这大小也不一致啊。”
江熙沉望向别处：“赏你五百两,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管家立马谄媚地做了个缝嘴的姿势，“小的现在就是个哑巴，只会做事。”
江熙沉被扶着走到铜镜前坐下。
管家小心翼翼道：“少爷今日好像心情好了许多？”
江熙沉瞥他：“你不是哑巴吗？”
管家心道的确是好了许多，便道：“少爷不知道，昨晚夫人偷偷哭了好久。”
“哭什么？”
“说你守了活寡。”
江熙沉手顿了下：“……嗯。”
“说早知如此，还不如把你随便嫁了，以后你就是比萧承尧命长，那时也老了，萧承尧就是早逝，嫁过他，你也找不着个好的了。”
“……”江熙沉有些难以宣之于口，过了好一会儿只能道，“你好好替我安慰。”
他这时候去安慰，只能叫他触人生情更难过。
管家应声。
“外头呢？”江熙沉淡淡道。
“还是那样，”管家一向知道他宁愿听真的不舒服的，也不要听假的舒服的，便道，“今儿都等着看好戏呢，待会儿估计万人空巷吧。”
“也是，”江熙沉一笑，八皇子的正君和三皇子偷情，被一道圣旨改嫁给了被八皇子打残腿的三皇子，能不万人空巷么，他不以为意，随口问道，“宾客呢？娶个侧君，来不了多少人吧？”
管家压下眼底那丝担忧和心疼，故作轻松道：“是没邀多少，但肯定有些会不请自来。”
江熙沉当然知道说的是谁。看笑话之流，譬如二皇子、朝臣，使绊子之流，譬如皇后、大将军、三皇子、还有他府上的人。
哪是什么婚，一出好戏啊，来什么他都受着。
“弄吧。”他淡然地坐在那里。
管家招手，叫门外伺候的排着队进来。
*
四月十九，日光晴好，户部尚书嫡出大公子嫁三皇子萧承尧。
一个侧君，万人空巷，却不是喜气洋洋的气氛，人人眼底闪着异光，像是要飞上去叮咬一口的小虫。
江熙沉坐在花轿里，听着外头吹喇叭敲锣百姓吵吵的议论声，烦得皱起了眉头。
事实上他没想过谈情说爱，倒是想过无数次嫁人。
要是他自己操办，肯定一台小轿抬进去就完事，省钱又省事，他原先就准备这么嫁给薛景闲。
嫁皇家就身不由己了。
他内心平静，只想快些走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腿，花轿没多久便停了下来，应该是到三皇子府邸偏门，侧室只能从偏门进。
下一步是接亲，人跑去叫萧承尧了。
江熙沉坐在轿子里，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见人，笑了一声，也不奇怪。
说起来前几年他为很多事愤怒不平，这两年倒是完全无所谓了，在萧承尧的角度，他这么对自己是应该的。
所幸自己也不是个在乎脸面的人。
外面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渐大，像蝗虫过境。
“连迎亲都不迎吗？这也太……他爹好歹是户部尚书啊。”
“侧君而已。”
“那也该亲迎啊，毕竟是明媒正娶，难不成就一台小轿抬进去？咱老百姓也不这样啊，若是哪个姑娘受了如此大辱，怕是得自尽了吧？”
“他自己下贱，活该，王爷因他腿跛了，能给他好脸色么？”
“人呢就该知道检点，不然第一美人都是这结局。”那边一个妇人在教育孩童。
管家就要过去骂人，江熙沉微掀帘，给了他一个制止的眼神。
“少爷……”
江熙沉抬眸，淡淡道：“忍。”
只要他江家没事，就没什么忍不了的。
偏门该来的人迟迟不来，喜娘立在那里，前所未有的尴尬。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叫声，像是水滴进了油锅，一片沸反盈天。
轿子里江熙沉蹙了下眉。
男子成婚，没有盖头，饶是如此，他也不能掀帘往外看。
一抬贵气逼人的辇停在了侧门。
正望着花轿眼底闪过不忍的赵云忱陡然望见从辇上下来的一身玄袍的萧景闲，瞪大眼睛，怔了好一会儿，拼命给他使眼色。
萧承尧现在恨不得把萧景闲扒皮抽筋，怎么可能邀萧景闲，萧景闲是不请自来。
在场诸人，只有他知晓萧景闲和江熙沉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就怕他不理智冲冠一怒为蓝颜，心提到了嗓子眼，挤过人群朝他快步去。
萧景闲透过重重人群睨了他一眼，风轻云淡地跨进了三皇子府的门槛。
八皇子驾到，来者是客，又身份尊贵，饶是萧承尧明面上也必须亲迎，府里心腹推着萧承尧出来，靠府门近的人都注意到，坐在轮椅上的三皇子并未穿喜服，仍是一身玄色常服。
一时又是一片嘘声，无数人眼带嘲笑地望向已经停在门口多时的花轿。
萧承尧道：“皇弟到访恭贺，未出门远迎，倒是为兄的不是了，下人竟是忘了向皇弟发请帖，该死。”
下人立马出列跪下了：“小的粗心大意，王爷饶命，王爷恕罪……”这就是说他不请自来了，萧景闲瞥了跪着的人一眼，一笑道：“大好的日子，说什么死不死的。”
那人愣了下：“小的该死，小的掌嘴……”
萧承尧厌烦地摆手制止，看向身后伺候的，淡淡道：“还不快给皇弟赐座？”
“不了，弟今日其实是有要事前来。”
萧承尧正要问，王府的喜娘拿着喜服过来，萧承尧望了眼她手中的东西，嗤笑一声，俨然是丝毫不打算穿，喜娘脸色微白，心腹见状出言厉斥，喜娘立马告罪，拿着喜服跌跌撞撞就要下去，萧景闲一把扯过她衣袖，笑着朝她伸手：“给本王吧。”
萧承尧眼底陡然阴冷森气，抬眸看他：“皇弟在岷州长大，倒是天性自然，竟是关心起了本王家事。”
萧承尧身后的人手悄然握上腰间的剑柄，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萧景闲朝他耐人寻味一笑，朝身后的小太监扬了下手。
小太监出列，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卷轴。
萧承尧和在场诸人脸色骤变，能跪下的齐齐跪下。
小太监拉开卷轴：“三皇子接旨！”
萧景闲站在那里，望着垂首听旨的萧承尧。
**
江熙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外面很吵，不是先前八卦的嘲，是那种难以自抑的激动的喧闹，油锅炸了一般。
他很想掀帘看，可为了防止他失礼，帘被外头的人扯住了。
“管家？”江熙沉悄悄地喊了一声，不知为何贴在他身侧的管家却没说话。
“发生什么了？”江熙沉又轻轻问了一声，话音未落，自己的声音就被外头一阵振聋发聩的叫声遮过了，随之而来的是一浪又一浪的惊呼哄闹。
“怎么了？”江熙沉怕出什么事，有些不安。
外头管家呆了半天，终于想起自家少爷还在里头，望着眼前出现在花轿前的人，结结巴巴道：“少爷……这……那个……你……”
身前有人掀了轿帘，江熙沉立即端坐回去，心道萧承尧怎么会亲自迎亲，低头望着那人喜服下的下身，忽然发现他有腿，蓦地抬头，对上了一双含谑的桃花眼。
时间仿佛停止了。
江熙沉凝固的表情裂解，心头狂跳，竭力压低声音：“你来干什么？快走！”
萧景闲却放下了身后的帘子，在狭窄的花轿里弯下腰，漆黑深邃的眼眸里含着戏谑的笑意：“皇兄腿伤未愈，民间有惯例，兄长病笃，弟代为娶之，本王体贴皇兄，向圣上请了旨，替皇兄娶你过门。”
江熙沉僵住了，萧景闲倾身，吻了下呆愣愣的他：“皇嫂，我们走吧。”
江熙沉蓦地抬头，脸腾地红了，犹如火烧：“你……”
萧景闲扯过他的手，一个圆鼓溜丢的东西被他从袖子里不由分说塞进自己手里，江熙沉愕然低头，那是个拨好的完整橘子，汁水丰盈。
萧景闲眼底含笑，嗓音沉沉：“本王说过，为护心爱之人无虞，愿化身衣冠禽兽。”
“拿好。”
江熙沉被萧景闲按着曲起手，握紧那个橘子，心头剧烈跳动，萧景闲将他横抱起，江熙沉瞪大眼睛，终于回过神来：“你适可而止……”
“管他呢，反正已经这样了，腿还疼着呢，走吧皇嫂，和本王拜堂成亲去。”


第56章 小点声，皇弟
江熙沉被八皇子抱了出来, 一片死寂。
男子面容俊美，金冠器宇恣意，尊贵非凡, 他本就是浓墨重彩的长相，高眉骨, 挺鼻梁，配上鲜红的喜服, 越发卓然风流, 立在富贵大气的府邸门前，眉和眼眸都透着所向披靡的侵略感, 贵气天成, 低头对着怀中人一笑, 透着年轻男子的轻佻意气和不符合年龄的深邃, 矛盾而越发叫人挪不开视线。
这大约是无数女子公子梦中嫁人的场景。
可怀里抱着的那个，曾经却也是无数人的梦中人，众人窥见他面容，饶是知道他下贱, 咎由自取, 仍是不住因这张脸失神。
江大公子用以糊弄世人的向来都是一副礼貌疏离的样子，如今却眼眸粲然, 面上染红，美得鲜活生动。
众目睽睽之下, 挂在八皇子肩上的手像是想抽开, 又怕掉下去，只能虚搭着, 浑身僵硬, 肢体却又柔软, 随着萧景闲走动的幅度微微摇晃，垂下的鲜红的衣袂也轻轻荡漾。
真像是一对的璧人。
萧景闲满腹坏心地睨了眼，差点要压不住笑，抱紧他就大步流星往里走。
江熙沉暗暗咬牙，不知为何，本来能完全无视的外界忽然存在感如此强烈，他稍埋下头。
人被轻而易举抱着光明正大就进去了，外头的百姓才回过神来，女子齐齐红了脸无地自容，男子则个个瞪大了眼，咋舌不已。
“操，老子想干没干到的事情他干到了，这这这……”
“江熙沉虽然人品败坏，但美啊，天啊，我……我这……”
“他这代兄娶，我也见过不少啊，这……这样的……”那人咽了咽口水。
“你们想什么呢？”一书生白了一眼，“弄不明白么，八皇子闹这么一出是在羞辱报复江熙沉，江大公子原来是他正君，有眼无珠吃着碗里想着锅里的才成了三皇子的侧君，代兄娶，可不是羞辱他，他要是安分守己，今日娶他的就是他，就是要告诉他，眼下抱着他的是这个一步登天风光无限的男子，真正娶他的却是那个……”他声音小了下来，“跛腿的那个，这落差，啧啧啧，让他知晓自己有多有眼无珠，下半辈子边守活寡边后悔吧。”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对啊，要是没出事，今儿就是江熙沉嫁八皇子的日子，的确风光无限，江家也……”
无数人感叹。
**
堂前，原先一脸嫉妒的王府诸人想通其中关节后，望着江熙沉的眼底讥笑不加掩饰。
他是机关算尽，反倒两边都得罪尽了。
三皇子恨他，不惜成婚当日下他脸面，让他成了京城笑柄，八皇子也要羞辱他。
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京城第一美人，落魄得连普通人家的公子都不如，叫人快意。
司仪喊道：“夫妻对拜。”
萧景闲牵着喜绸的一头，压着笑暗拽了拽，中间的花球颤了颤，垂着眼牵着喜绸另一头的江熙沉感受到手上细微的力道，咬着牙。
没见他理自己，萧景闲又暗拽了拽。
江熙沉牙咬得更紧。
萧景闲又拽了下。
那喜绸的微微抖动，仿佛萧景闲在问，你嫁不嫁，你嫁不嫁，你嫁不嫁……
皇后和皇帝没来，上首的椅子是空的，只是摆了象征二人的物件，江熙沉忍无可忍，暗瞪了他一眼。
萧景闲差点要忍不住。
赵云忱眼角微微抽搐。
一边的司仪见二人迟迟不动，又扬声道：“夫妻对拜！”
二人终于转过身，萧景闲面上嗤笑一声，腰却极干脆利落地弯了下去。
“……”江熙沉抿紧唇，四顾了下，终是在萧景闲下一阵细微的扯动间把心一横拜了下去。
萧景闲弯着腰，忍着狂笑，心头却微微悸动。
“礼成，送入洞房！”
伺候的过来，扶着江熙沉往后头婚房去，外头一声喊，开筵席了。
江熙沉的父君本就两眼通红，刚刚紧绷着，一动不动，如今见江熙沉往后头走，实在忍不住，低头落了一滴眼泪，然后又是吧嗒两滴。
坐在他身侧的户部尚书手背上青筋凸起不断：“别哭了，丢人现眼。”
不少人在看，裴如珏揩干眼泪，为他的漠然感到无比心寒，这不是第一次了，他永远冷漠平静，没有回应，一次又一次让他失望，他冷冷道：“你是他父亲。”
“哭有什么用？”户部尚书深吸一口气，“我早晚弄死这个小子。”
裴如珏愣了下，到鼻尖的泪意忽然下去了，意识到他说的是哪个小子：“你能做什么？”
他万万没想到八皇子心胸如此狭窄，竟要这般报复羞辱一个和自己有过婚约的人，当初他是岷州野种，自己家里不嫌弃同他定下婚约，他怎么就不记得？
他比三皇子更无耻，更可恨。
户部尚书嗤笑一声：“皇帝又不是只有两个儿子。”
裴如珏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吃了一大惊：“二皇子并非……”
户部尚书摆手，原先就刻板的脸上唇抿紧了：“勿要多言。”
裴如珏沉默了，哥哥说得对，皇家能活下来活得好的个个都是畜生，以前为图自保不站队，可熙沉嫁进了三皇子府，他们再不有所作为，熙沉的日子哪里会好过？
他们就这一个宝贝孩子。
**
江熙沉进了婚房，把三皇子的人都赶走了，只留下了管家。
因为他嫁到了三皇子府上，管家不管家了，成了他专门贴身伺候的。
住处很偏，离拜堂的前厅足足有半个时辰的路，和柴房还靠得很近，人迹罕至。
虽是婚房，屋子外却没挂红灯笼，屋子里也没有喜被喜绸，推门时还有一股子陈腐的味道，大约是久久无人住，刚叫人打扫出来，院外光秃秃的，屋内也简朴得很，并无任何富贵装饰，像是客栈里的客房，只能满足最基础的需要。
“少爷，这未免欺人太甚！”管家道。
一个高高在上的侧君，却跟个通房一样。
江熙沉推开窗，指着外头的柴房：“他没让我住到那里，我都谢天谢地了。”
“你什么时候住过……”
江熙沉摇头，回眸看他：“此一时非彼一时，身外之物，何足挂齿？”
管家望着眉眼弯弯的他，压下翻滚的心酸。
窗户底下传来两声轻敲，管家疑惑望去，江熙沉若无其事道：“你先出去吧。”
管家又望了眼，还是在江熙沉的面无表情里出去了，门刚关上，底下那人已经一个潇洒的侧身翻进窗，落在屋里，反手关上了窗。
“你还来干什么，不知道有多危险么？”
萧景闲望了眼屋内，皱了下眉，见他人跑了，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拽着人就压到了床上，坏笑道：“这不是送入洞房，来洞房啊。”
江熙沉摔得还以为会有点疼，萧景闲却一手捂住了他后脑，一手抵住了他腰，江熙沉抬眸淡瞅他：“你想被捉奸在床和我一起浸猪笼？”
外头是细微的人走动声，这边待会儿肯定会过来各种人。
萧景闲没忍住笑了，抵住他下巴：“都不以身相许感激一下本王？”
江熙沉似笑非笑：“感激你激怒了萧承尧他可能要在我身上撒气？”
“本王那是替你解围。”萧景闲没好气地点了下他鼻尖。
江熙沉不喜欢没大没小，别过脸，问：“你这么干不是彻底和萧承尧这边撕破脸了？”
本来二皇子势大，皇后大将军萧承尧就是想对萧景闲下手也得投鼠忌器地想想是不是他们和萧景闲这边拼的两败俱伤，最后让二皇子受益，萧景闲这么闹，几乎就是断送了他和萧承尧这边合作的任何可能，把萧承尧完全推到了对面。
萧景闲一笑：“我爹和我兄长，哪个重要？”
江熙沉怔了下，想通其中关键，眉眼弯起。
“老皇帝怎么能同意的？”
萧景闲呵地笑了：“我怎么造出来的，在他那儿我荒唐欺负你不是很正常，上梁不正下梁歪，惺惺相惜，为虎作伥啊。”
“……”江熙沉歪头看他，“我怎么发现你最近不要脸的水平突飞猛进？”
“因为不要脸可以有媳妇儿。”
江熙沉道：“谁是你媳妇儿，我是萧承尧的……”
“房昨天洞过了，堂今儿拜过了，你不是本王媳妇儿谁是本王媳妇儿？”
江熙沉无情提醒：“你是代他娶我。”
“错了，”萧景闲眼底含笑，“我是正大光明娶你，只不过出了点意外，要把你寄养在我兄长家里一段时间。”
“……”江熙沉去推他的脸，“快走。”
萧景闲捉过他那只把他往外推的手，恨声道：“勾我的是你，赶我的也是你。”
只有他知道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进不去，江熙沉还背过身拉着他的手主动带他，像是心心念念非成了他的人不可。
他本就摸不着头脑，竭力忍耐，他还一而再再而三勾他，他瞬间就乱七八糟只会横冲直撞了。
真以为睡一觉就睡服帖了，醒了穿上衣服转头就不认人，赶一回就算了，回回赶。
江熙沉眉眼弯起，抬眸和他对视，萧景闲本来正含着咬牙切齿的笑，四目相对，忽然就陷到那双狡黠的眼睛里了。
身下人衣着谨严，面容清雅文秀，倒真像是个贤良端庄的皇子侧君。
江熙沉道：“你都不累的么？两天一夜没睡了，快回去睡吧。”
他是真的纳闷，自己都累得要散架了。
萧景闲有些自豪地咂了下嘴，过了一会儿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道：“你会不会为我……”
“什么？”
“你说呢？”萧景闲扯紧他腰带，没好气道。
江熙沉眉眼弯弯：“看心情。”
萧景闲默了两秒，咬牙道：“我真想把你拴床上。”
他忽然懂男子为什么会喜欢安分守己、懦弱缄默甚至丑陋的了，因为放心，不用时时刻刻想着他念着他，寝食难安地防着他自己一不在就勾别人去了，更何况他还是在三皇子府上，俊俏的男子多得是，来往的达官显贵也多得是。
江熙沉淡瞅他，“你会吗？”
萧景闲抬眸笑了一声：“那本王也看心情。”
江熙沉“哦”了一声，萧景闲听出他语气里的无所谓，眼底微郁，身下人却忽然搂住他脖颈，吻了吻他的唇角，萧景闲愣了下，立马就捉着他往深了去，唇齿纠缠，气息炙热，江熙沉很配合地给着回应，他们昨晚哪有空接吻，吻也不会吻在唇上，这会儿还是第一次江熙沉大大方方由着他吻，他只是配合，却不加深，一个很舒服却越发勾起不满的吻，萧景闲燥气瞬间起来了，吻得愈深，江熙沉忽然翻了个身淡定避过：“你找别人解决去吧。”
“……操。”萧景闲不可思议地直起身，望着自己的下半身，还有床上那个拉上被子就翻身向里闭眼睡觉的江熙沉。
“江熙沉！”
“有人来了，小点声，皇弟。”
“…………”
外头传来了脚步声，萧景闲一脸恼恨地指着他，支支吾吾了几秒，一甩袖翻身出去了，人走了，江熙沉才坐起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笑出了声。
他坐坐好，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橘子，掰成两半，一瓣一瓣地吃了起来。


第57章 藏得越深，站得越直
赵云忱一进来, 就瞥见了屈膝坐在榻上吃橘子的江熙沉。
江熙沉见他一进来反手关上门不和自己说话，反倒先东张西望，愣了下, 面皮微烫，若无其事地下了床。
赵云忱咳嗽一声：“他走了？”
“……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赵云忱“哦”了一声：“轿子里他在干嘛？”
“……”江熙沉手里那瓣橘子差点掉了, 似笑非笑，“怎么, 你很关心我和他？”
“孤家寡人, 很是寂寞啊，”赵云忱啧了一声, 坐到江熙沉对面, “长话短说, 你有什么打算？”
“萧承尧呢？”
赵云忱把玩着手里折扇：“被大将军叫去了, 关着门谈事不让别人在。”
这就是溜出来的了，短时间内萧承尧不会过来，江熙沉坐在那儿，开门见山：“你是皇帝的人还是萧景闲的人？”
赵炳林是皇帝的身边人, 自己的义子却屡屡帮萧景闲, 赵云忱的底细还是不清楚的。
赵云忱杏眼微掀：“我是你的人啊。”
“……”江熙沉道，“说正经的。”
“正经着呢, ”赵云忱煞有其事地笑道，“你是唯利是图的商人, 萧景闲是风花雪月的骚人, 我么，我是随心所欲的小人, 喜欢谁, 我就帮谁。”
若是换了任何人听了这番话, 大抵都要羞怒不已，江熙沉却不可置否：“你是心怀天下的君子，谁对黎民百姓有益就帮谁。”
赵云忱脸上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慢慢消失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语气暗含冷意道：“何以见得？”
“那盘花糕每块都是乱七八糟好多种花的味道，你想折腾我俩，也犯不着特地揪各式各样的花，直接下点毒就好了，”江熙沉幽幽望向他，“你也的确是这么干的。”
赵云忱嗤笑道：“花而已。”
“花都惜，更何况人？你和你义父还不一样，他还求明哲保身、荣华富贵，你无所谓，随心所欲，赵兄是天下第一君子。”江熙沉朝他作揖。
赵云忱静望着他，忽然笑了，像是遇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萧承尧说我是天下第一伪君子。”
江熙沉道：“他人如镜，君子照君子，君子，伪君子照君子，伪君子。”
赵云忱愣了下，大笑出声：“萧景闲就是这么被你哄得五迷三道的吗？”
“……”江熙沉咳了一声，温声道，“你去萧景闲身边吧，他这时候需要你。”
赵云忱人邪门不拘一格了些，才智倒是万里挑一，萧景闲刚被扶上去，势单力孤，敌人强悍，需要这样的人在他身边出谋划策。
“不去，哄我就是为了让我去他那儿？”他啧了两声，“他知道了得急得冒烟吧？”
江熙沉也不是很懂为什么他每一句都要带一下萧景闲，诚恳道：“不会勉强赵兄，但赵兄才智卓绝，蛰伏多年，总该一展抱负。”
赵云忱深望向他：“没我在，你在萧承尧府上可不好过。”
江熙沉淡定地抿一口茶：“萧承尧能玩死我算我输。”
赵云忱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道：“你相信萧景闲不会变吗？”
江熙沉手一顿。
赵云忱道：“一人之下的位置，身份地位钱财美人，应有尽有，浮华蚀人，你们之间如今又隔了那么多，你确定他不会知难而退？你就确定他只爱美人不爱江山？”
江熙沉默了好一会儿，赵云忱毫无疑问是尖锐的，不可回避的。
江熙沉沉默着，赵云忱就静望着他，也不催促，眼底是见惯世事后的失望，却又似乎含着一丝期待。
江熙沉终于抬眸，似笑非笑：“如果你想听到什么不切实际的得到安慰，那大约是失望了，实话是，我也不知道。”
赵云忱心里划过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这样的答案毫不奇怪。
江熙沉口吻有些淡：“我这些年遇见过很多人，绝大多数人一开始心思都是好的，后来慢慢变得世故圆滑，再慢慢变得无恶不作，人随事易，世道艰辛，没办法的。”
赵云忱默然。
的确，这世道，光有好心思是没用的，还会因为散发出来的好被坏人知道，利用压榨，看上去像坏人的好人和坏人打成一片，才有可能在保全自己之余，为他人做点好事。
藏得越深，站得越直。
师父是这样，他也是，江熙沉、萧景闲又何尝不是？
“那你其实也是防着他？”赵云忱心下有丝无奈，这才是正常的，恩爱之下是无法宣之于口的疮痍，哪有绝对的好，各自在龙潭虎穴，不为己，难道还为人吗？
江熙沉摇头：“人往高处走，我绝不为己拖着他，非但如此，我还要帮他，只因为他现在对我好。我也懒得疑神疑鬼，他若真到了那位置变了，回头瞧不上我，我也肯定踹了他，江熙沉不为任何不喜欢我的人停留。”
赵云忱冷不丁满眼愕然，眼里有了一丝动容。
“再说了，你说错了，”他眼眸熠熠，似笑非笑，“我不是美人，我是商人。”
赵云忱沉默良久，终是心道自己糊涂，江熙沉是个商人，做买卖的，可以亏一会儿，却不会亏一世，就算亏，也得亏在自己能承受的范围内。
亏过了，无法承受，他会及时止损，萧景闲若是对他不好不值得，他自然就会找“赚”的法子。
不是他在三皇子府上可怜巴巴地等萧景闲来，是萧景闲来就和萧景闲好，萧景闲不来，他就和别人好。
萧景闲爱来不来。
自己这问题太蠢太庸俗了。
眼前人早褪下了繁琐的头饰和纹金绣银沉重的喜服，素净平易得很，
赵云忱却由衷道：“你是美人啊，令人朝思暮想的大美人。”
江熙沉对上他深情款款的眼眸，却漠然道：“赵兄只爱江山不爱美人，别装了。”
赵云忱哈哈大笑。
“你既然说我是心怀天下的君子，他一旦变了，变得和他父皇一样，他就是我的敌人。”
赵云忱闲云野鹤般甩开折扇，望向江熙沉，悠悠道：“所以我还不如在萧承尧府上守着你，不掺合他们三个相残了，反正……”
他倾身道：“君子还是小人，跟着商人，总不会下错注对吧？”
江熙沉望向他，认真道：“多谢。”他何尝不知赵云忱留下来自己的日子会好过些。
赵云忱道：“我先排个队，他哪天把你踹了，或者你哪天把他踹了……”他啧了一声。
江熙沉扳起了指头：“那我还有老皇帝、萧承允、萧承尧……”他含笑抬眸看他，“给你排上了。”
“……”赵云忱拍案狂笑，“他要知道你天天背着他这个德行，能睡得着吗？”
赵云忱在笑，江熙沉淡瞅着他，瞅得赵云忱都不敢笑了，正色道：“……萧承尧待会儿肯定会过来，你有什么打算？”
江熙沉淡定地喝了口茶：“放心。”
**
赵云忱走后没多久，萧承尧就推门进来了。
身后的门关上了，屋子里有些昏暗幽闭。
萧承尧坐在轮椅上，神色阴冷：“钱交出来，本王饶你不死。”
江熙沉望着他身后的几个手里拿着刑具的壮汉，神色间一贯的温柔内敛慢慢消失了，饶是知晓萧承尧不会放过他，却也想不到他如此不把人当人，他面上一派淡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声音清冷：“不交。”
眼前人不再是先前那副恭顺的样子，萧承尧望着萧条泠然的他，嗤笑道：“赵云忱说的没错，果然是你，你倒是骗过了所有人。”
江熙沉淡睨他，没有因被拆穿身份有丝毫的慌张。
萧承尧见他如此不见棺材不掉泪，冷冷道：“按着他跪下！”
身后几个壮汉立即过去，按着江熙沉的肩就逼着他迎面跪了下去，还要用膝盖抵着他腰制住他。
“别动手动脚！”江熙沉回眸斥道。
萧承尧怒道：“你都到本王府上了，还以为是什么东西？来人，掌嘴！”
身后的人就要上前，江熙沉斥道：“下去！”
“放肆！”萧承尧怒而冷笑，“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区区一个江家？蚍蜉撼树！来人！”
赵云忱见事态不妙，就要为江熙沉说话，江熙沉望着萧承尧，挑衅一笑：“我和你爹睡过，你敢动我试试！”
赵云忱迈出去的步子立马撤回了。
萧承尧猛地握住了轮椅扶手，想起了那日他向老东西求娶江熙沉，老东西神色有丝怪异。
一阵古怪的沉默，萧承尧嗤笑：“我爹睡过的人何其多，外头死了多少都不知道，还差你一个？他明知道本王不会放过你，还把你扔给我了，会管你？”
“你大可试试。”一片昏暗中，江熙沉脸上没有丝毫怯意。
他是真的不怕，萧承尧的脸色反而沉了下来，心腹凑上前低声道：“王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
“你以为这就能唬住本王？”萧承尧讥笑，又没法证实的事，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怎会为这点事放过他？
江熙沉道：“我说过，你大可试试，你看我死了你爹治不治你。”
萧承尧脸色阴沉，江熙沉越淡定，到越像是有这么回事。
老东西的确出了名的风流，上了年纪后越发喜好年轻漂亮的。
老东西要真睡了江熙沉，还把他赐给自己做侧君……
萧承尧握扶手的手越发用力。
江熙沉淡淡道：“他疼我，还把我送给你了，为什么，你想过没有？”
萧承尧眼底陡然一阴。父皇怀疑他？竟是要派人在身边盯着他？
江熙沉讥笑道：“你皇兄现在家大业大，你皇弟现在有父皇偏爱，你还要杀我？我有钱，我要是有一点事，你一毛钱都拿不到，你玩的过他们？你不是想我死？不用你动我，你今儿给我上一个刑，我立马死给你看，你能拿到我的钱算我输，我非但不给你，我还早和属下说了，我要是人没了，让他把钱全送给你皇兄和皇弟。”
萧承尧袖中手攥得生紧，指节捏得作响，眼眸漆黑如深渊，像是第一次看清了当初那人温柔乖顺的皮囊下是怎样一幅可恶可恨的嘴脸。
萧承尧身后的种种刑具似乎被无数人的鲜血浇灌过，冰冷森然。
漫长的沉默里，赵云忱胆战心惊，江熙沉这么逼萧承尧，无非是博弈，江熙沉赌准了萧承尧想要赢，想要当皇帝，就绝不敢动自己，就看萧承尧是更恨他恨不得杀之后快，还是更想赢怕他真如他所说自杀了。
萧承尧看他的眼神几乎要将他剥皮抽筋。
江熙沉跪在地上，却笑了一声：“恭送王爷。”
萧承尧甩袖走了，跟着的人也鱼贯而出，“砰”地一声巨响门关上了，屋子里只留江熙沉一人。
江熙沉扶着椅子，揉了揉僵了的膝盖站起，眼底皆是冷意。


第58章 屁事儿没有我能不能去找他
皇宫。
赵炳林将案上奏折收好, 跪在地上替老皇帝宽衣解带，嗔道：“八皇子玩心这般大，陛下也纵容。”
老皇帝道：“不挺好的么。”
赵炳林一脸疑惑：“陛下不是疼江大公子么？怎么还让八皇子辱了去？”
“哄么, 要踩到谷底再哄，”皇帝道, “明儿你带赏赐去，朕亲自给他添妆。”
赵炳林愣了下, 眉开眼笑：“江公子好福气！”
皇帝脸色淡了淡：“尧儿这般没数, 江家裴家还得朕来安抚。”
赵炳林笑了：“陛下当真偏心，八皇子这般闹, 您都没说他没数。”
皇帝望向他, 眼含深意：“你当真以为他只为胡闹？”
赵炳林愣了愣：“老奴愚钝。”
老皇帝道：“他和尧儿彻底撕破脸了, 允儿那边也不会放过他。”
“那八皇子不是……”
“就是因为自断其路一无所有, 才什么都有啊。”老皇帝意味深长一笑。
赵炳林怔了怔，醍醐灌顶喜道：“八皇子只要有陛下一个就够了！”
“你说他聪明不聪明？就逮着朕薅呢，”老皇帝叹了口气，“朕明明知道他的心思, 偏偏还是被他哄高兴了。”
“他的官该升了, 圣旨写好了，在案上, 明儿去办吧。”老皇帝坐到榻上。
赵炳林愣了愣，一脸难色：“陛下, 八皇子明面上这般胡闹, 陛下还屡屡赏他，外头恐怕会传陛下……旁人怕是也不服他, 不如慢些……”
老皇帝抬手制止：“朕自有用意。”
**
清晨, 三皇子府邸, 萧承尧看着那些宫里下来的琳琅满目的赏赐，脸色变幻，袖子里的手捏紧。
就是他大婚，老皇帝也没赏过他正妃那么多东西，如今却赏给了个侧君。
王府诸人眸光微微闪烁。
回了殿，心腹跟在萧承尧身后道：“王爷，这……”
“皇弟怎么搞出来的，”萧承尧怒道，“父皇难不成还要在本王府上玩儿这一出么？！”
心腹吓了一大跳：“王爷息怒！这话可说不得！”
萧景闲的生母是薛侯爷的夫人，薛侯爷一年多未归，薛夫人却有了，这若是寂寞私通，怎么也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打下，原来是皇家血脉动不得，怕连累家族，只能一边羞愧一边生下。
难怪当初薛夫人生完后看都没看孩子一眼就削发为尼，长伴青灯古佛了。
如今江熙沉的性子可比当初的薛夫人要狠多了，老皇帝睡过还目前明显没忘的人，动不得不说，这要是真惹毛了江熙沉，鱼死网破捅出去，最后丢得可都是王爷的人。
心腹宽慰道：“圣上也不容易，江家和裴家还是要安抚的，王爷现在是动不得他，可江熙沉也被王爷完全拿捏在手里啊，他住在咱府上，咱要他悄无声息地死了不是轻而易举？他怕的肯定也是这点，他若是聪明，就是为了在府上过得好，也知道该怎么做，王爷姑且将他当个金库养着榨着，先解决二皇子和八皇子，日后再杀他……”
萧承尧吸了一口气，正好外头书童通报赵云忱进来。
萧承尧的目光落到他手里端着的托盘上。
赵云忱掀了托盘上的朱布，底下是一片灿烂诱人的银光。
“他让属下给王爷带话，他说陛下添妆，悉数送予王爷，每一日献上一千两白银，求王爷给他一条生路，他现在是王爷的侧君，同王爷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毫无疑问是王爷的人，看钱看得紧，无意冒犯王爷，只是知晓没钱就没有活路了，可王爷若肯不计前嫌卸下杀心，他早晚倾囊相助。”
好一个软硬兼施。
萧承尧捏着茶盏，默了好一会儿才冷冷道：“由他去，禁足，衣食住别短了他，要活的，派人日夜盯着他，最好能查出他藏钱之地。”
赵云忱应声，江熙沉现在还有价值，若真查出钱财所在，才是毙命之时。
**
八皇子府邸，今夜是罗明守夜，天还没亮，萧景闲就穿着个亵衣就面无表情地出来了。
罗明道：“王爷，上朝还早。”
萧景闲深吸一口气，他可真是被狐狸精勾了魂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想，他都不该担心江熙沉，自己都能被他制的服服贴贴没个屁话，就萧承尧那德行，还不够他玩的。
小狐狸见着他就把他往外赶，意思也很明显，他有余力解决，叫他别有事没事管他闲事，先解决好自己的事。
所以他说的是“我等你”，而不是“你一定要来”。
——“你把事情处理好了你再来”，“你有正经事要说你就来”。是这么两句。
至于屁事都没有，就想亲亲抱抱他的，他是往外赶没好脸色的。
萧景闲真的不明白，喜欢一个人可以如此铁面无情么？
按道理他反倒应该担心担心萧承尧，可实际上他一躺到床上，没一会儿就开始想他真的足够了解江熙沉吗？会不会他外强中干、色厉内荏，实际柔弱敏感？表面淡定说着没事，其实自己前脚刚走，后脚就偷偷地躲在被窝里哭。
花了半天找了一堆真相去否定这个念头，刚松口气，又开始想，就算江熙沉真百毒不侵，是人也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万一他稍有松懈，着了萧承尧的道……
好不容易从这个坎上爬起来一点，又忍不住冒出别的念头——会不会他其实不太了解萧承尧，萧承尧比他想象的还要阴险毒辣……
过了一会儿又想，皇后不会亲自下场折磨他吧？就算皇后碍着皇帝的面不会，那个居功自傲的大将军不会吧？
想到赵云忱在，好不容易没那么担心他的生死安危了，又开始想，赵云忱那个狗日的不会惦记江熙沉吧？
萧景闲忽然明白了，皇帝后宫男的都是阉人不是没道理的，他要是皇帝，他想把江熙沉身边所有男的无论老少都阉了，赵云忱尤其要阉，阉好几遍，彻底阉干净。
这还没完，就一边想，江熙沉什么时候住过那么破的地方，他睡觉那么不安分，晚上会不会着凉，会不会偷偷想他，是不是其实是想自己去陪他的，但是为他好嘴上故意说了硬话……没完没了，起起躺躺……
罗明见自家主子好半天都没说话，神色变幻莫测，眼神微微疑惑。
萧景闲咂了咂嘴，躁得头上翘起了一撮呆毛：“你说我要是屁事没有，我能不能去见他？”
“……”罗明脸绷住了，“这个……这个……”
罗明察言观色，弱声道：“应该可以的吧。”
萧景闲眼眸一亮：“真的吗？”
他心中冒上一丝古怪的情绪，他仔细分辨了下，觉得有些荒谬，那似乎是……惧怕。
大约是顽劣学生对刻板老师的惧怕，好像他没个正经事找他嬉皮笑脸，不仅得不到好话，还可能被打一顿板子。
之前他每一次去见他，都是有正事儿的。
他要不带正经事去见他，只是想见他，见了面都尴尬，好像显得自己很黏糊，江熙沉那张脸，给他的感觉就是他一张口就要说事儿了，没有任何儿女情长的需要。
以前什么都能掩盖在正事之下，现在……
罗明道：“他那般聪明，怎么做最好当然明白，可他也是人，王爷想见他，他心里肯定也是想见王爷的。”
“是吗？”萧景闲的语气极其不确定。
“……是，是吧。”罗明的语气也开始极其不确定起来，主家不是一般人，不能按一般人的心思揣度，只好换了个角度，“王爷真不去见他，也容易让他误会王爷变了，朝夕相处尚且容易心存怀疑，又何况如今一起一落隔着身份？商人善变……”
萧景闲神色陡然沉了，想起了往昔江熙沉时时刻刻掂量他价值的小举动。
曾经他无时无刻不防着江熙沉骑驴找马，如今人里里外外都落下了他的痕迹，他依然无时无刻不担心江熙沉骑驴找马。
萧景闲咬起了牙。
“主子就不怕真不管他一门心思争斗，好容易拨云见日了，一回头发现江熙沉早跟别人跑了，江熙沉那性子……”
罗明咳嗽一声：“我觉得还是得见。”
萧景闲因罗明所说的可能性眼底彻底郁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踹了下门槛：“可是他都不想见我，我却跑去见他……”
怎么就不是小狐狸悄悄给他写信，或者让人传话，眼巴巴求他来，怎么就是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万一他去了，小狐狸睡得很香，还嘲笑自己呢？
罗明道：“王爷不是想见他，王爷是有正事儿要说，所以去找他。”
萧景闲蓦地望向罗明。
罗明微笑。


第59章 亲完说一句只是亲过吗
三皇子府上。
江熙沉坐在窗棂下的桌前读书, 管家透过窗棂往外望去，看着外头朝这边不住张望、指指点点的人，脸上逐渐生出不忿。
应当是三皇子府上的下人, 再不然就是萧承尧后院的人。
堂堂江大公子被发落到这等去处，又成婚第一天就被禁足了, 也难怪他们来看。
江熙沉放下书，望了眼外边带着刀的几个看守, 笑了笑, 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管家忍不住怒道：“一千两一天，居然是这待遇, 他真不怕少爷一气之下不要命对旁人倾囊相助？”
“皇家人向来自以为是, ”江熙沉淡定道, “况且我也的确怕死。”
管家道：“咱们银子是多, 一千两一天也经不住耗，这若真在他府上呆个三年两载……”
江熙沉摇头，在管家疑惑的眼神里笑道：“我就是肯跟他熬三年两载，他也不肯啊, 人的胃口都是被喂大的, 他很快就接受不了一千两一天了，到时候他还会来榨我, 要我提这个数。”
管家惊道：“那该如何是好？”江熙沉的现银其实是不多的，大多都是实在的铺子、土地, 现银如果烧完了, 到了变卖铺子土地的时候，那就是彻彻底底的伤筋动骨。
江熙沉生于精打细算之家, 又早慧, 就是如此, 苦心经营多年才有现如今的成绩，那是他一晚一晚熬出来的，旁人玩闹无忧无虑的年纪，他在学这个学那个受罪，这么多年他没说过苦，自得其乐，可换了旁人谁都熬不下来。
他是视金钱如粪土，可每文钱却也都是他付出心血挣的，浇筑多年的巍峨殿宇，却要一块一块地抽砖，送予旁人。
“钱挣得不就是为花的，破财消灾，没财就要自己挨这个灾，”江熙沉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缓兵之计，重要的是个缓字，等的是变，是机会。”
管家怄着气不吭声，江熙沉就要喝茶，管家从他手中抢过茶盏：“别喝了，不知道有没有发霉生虫呢。”
江熙沉叹了口气，由着他倒掉换了热水，没好茶喝倒是为难他了。
天已经黑了，以往他几乎日日都在各个店铺奔波，这还是第一次失去了自由，一整天闷在屋里无所事事。
原本过于短暂的时间一下子变得漫长起来，以前忙里偷闲看点怪书，觉得好玩得紧，真的歇下来，却干什么也没劲，他认命地站起，把书放回书架，走回桌前就要就着冷下来的水喝一口，却看到茶盏边上多了一袋酥油饼。
“少爷，水好了!”管家推门进来，江熙沉立马背过身，腰抵在桌沿，挡住桌上的东西。
管家没注意到任何异样：“我帮少爷更衣吧。”
江熙沉微不可察地张望了下，垂下眼帘：“不用。”
他看着那个放满热水的浴桶：“我自己来就行，你出去吧。”
管家道：“这儿都是萧承尧的人，我不放心，我在里头盯着。”江熙沉以往因为忙，喜欢被伺候，但也只限于备衣备菜备马之类的杂事，贴己的事几乎都自己来，他是个界限感极强的人，什么人能对他做什么事，他心里扪清。
以往管家都不会勉强他，可今非昔比，在萧承尧府上，他不盯着一会儿，都怕出什么事，毕竟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腌臜手段。
江熙沉咳嗽一声：“没事。”他知晓管家担心他，到嘴边的话折了下，换了个法子，“你帮我守在门口，我不太放心，怕有人进来。”
管家想着也是，仍有些踟蹰：“可……”
“我还能淹死在浴桶里不成？”
“……”管家出去了。
门刚关上，房梁上跳下一人，江熙沉吓了一跳，萧景闲笑道：“怎么，没猜着？”
眼前人一身夜行衣，蒙着面，马尾却不是像以前那样故意胡乱扎着了，竖着冠，干净俊挺得很。
“有事？”江熙沉抬眸。
萧景闲眼底沉了下，坐下道：“有啊，我父皇要给我封王，兼领兵部。”
江熙沉愣了下，萧景闲过了这么多年惹人耻笑的日子，他知晓虽迟了那么多年，是他的终究会还给他，他早晚有一天会同萧承允、萧承尧一样王位在身，位高权重，却没想到那些东西来的那么早。
“恭喜。”江熙沉由衷地说完这句，第一时间居然有些没话说，谈正事互相合作多年，提一嘴就什么都明白了，正事之外的话……那太奇怪了。
“……那个，还有别的事吗？”江熙沉垂下眼眸，指了下身后，“没什么事的话，我沐浴了。”
萧景闲“哦”了一声。
江熙沉等了半天，见他还抱着个手臂吊儿郎当地坐在那儿。
萧景闲纳闷道：“你怎么不沐？”
“……”江熙沉望向他。
萧景闲愣了几秒，语气不可思议起来：“……你哪儿我没看过？”
“……”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正事儿说，萧景闲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存在感尤其强烈。
他们以前是合作伙伴的时候，有话就说，直来直去，自在随意得很，现在他和萧景闲睡了一觉，一切都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对萧景闲，以现在这样的身份。
萧景闲见他只说了半句就停了，沉默几秒，难以置信道：“你难道要为我皇兄守贞？”
“……”江熙沉蓦地抬眼看他。
这话叫他怎么回答。
说不是，那是要干什么？说是，更不可能。
萧景闲见他不吭声，脸色彻底变了：“江熙沉，你是打算只要自己是萧承尧府上的人，就一次也不跟我做吗？那万一一拖拖个一年半载三年两载的……你是准备……”
“……”江熙沉脸不受控地红了，他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这话叫他怎么回。
他婚前头脑发热把萧景闲带上了床，已经够离谱的了，再这么做，他简直不要脸了。
再说了，那档事很痛苦，他图什么。
萧景闲见他又没吭声，心顿时凉了半截，不可思议道：“江熙沉？”
江熙沉咳嗽一声：“你……你快点回去吧，我要沐浴了。”
萧景闲见他避而不谈，眼底一下郁了起来，二话不说上前拽过他：“真的？”
江熙沉：“……”
江熙沉觉得自己失语了。
诱别人那是获益的手段，不是他本性，诱萧景闲，那是不计后果的头脑发热，热一回真的够了。
他正心不在焉，就被人抱起往床上去，江熙沉在他怀里吓了一跳，望了眼门外：“别……”
萧景闲把人抱下放在了腿上，江熙沉就要跳下来，被萧景闲箍住，按住两只手，圈在了怀里：“江熙沉你把话说清楚。”
江熙沉不喜欢这个像小孩子一样的姿势，没大没小的，淡瞅他一眼：“你跑来就跟我论这个？”
“江熙沉你今儿把话说清楚，我俩这算什么？我不是你夫君吗？你是本王拜过堂的王君，我不能问？”
江熙沉愣了下：“谁是你王君？”
“那现在连炮友都不是了！”
江熙沉：“……”
“你没和身边人说，是吗？”刚那个管家一看就什么都不知道。
江熙沉很轻地“嗯”了一声。
萧景闲在背后嘴唇动了又动，过了好几秒才若无其事道：“也没跟你爹和父君说你和我……”
“什么？”
萧景闲神色间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你真没说？”
江熙沉反应过来他在讲什么：“我怎么说？说我成婚前一天和野男人睡了？”
“……”萧景闲的脸僵住了，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我，野男人？你父君亲自登门提的亲，我是野男人？”
江熙沉似笑非笑：“有个事儿我得告诉你，你之前折腾着要跟我退婚，写了封信还记得吗？你书童认错了人，直接交给我父君了。”
“……”萧景闲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不死心道，“真的？”
江熙沉望了眼房梁：“嗯。”
萧景闲绝望道：“我们不会要见不得光一辈子吧？”
江熙沉没忍住笑了，忽然瞥见了床头一个超大的包袱，这显然不是他的。
“什么？”
他伸手去够，拆开了，望着里面应有尽有的东西，一瞬间有些怀疑萧景闲来是要跟自己私奔。
“这什么？”
“听说你被禁足了，我不知道你缺什么，就能想到的都买了，你偷偷用，别被发现了，”萧景闲恨恨地加了一句，“不知道我俩关系的身边人也是。”
江熙沉没忍住又笑了一声，望着包袱里熟悉的茶叶、干净的亵衣、乱七八糟的小人书、尤其多的药膏药瓶，抿了抿唇。
江熙沉过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望他。
萧景闲啧了一声：“怎么？皇嫂，还是我这个没有名分的野男人好？”
江熙沉听到这个称谓，似笑非笑瞅他一眼：“放我下来。”
萧景闲扯住他腰带，拎小孩一样拽回来：“江熙沉我摸清你路数了，你还是没回答。”
江熙沉唇绷成一条直线。
“咱们是过去都不清不楚的，以后估计也不清不楚的，可你把话说清楚，我真当上皇帝了，你嫁不嫁我？”
江熙沉听到“皇帝”那两个字，眼光闪烁了下，垂下眼帘道：“为什么要谈那么远，以后的事谁知道，活在现在不好么？”
萧景闲又把他的脸掰了回来：“江熙沉，某洁身自好、风华正茂、武艺高强、样貌俊美……旁人能预定到下辈子，你跟我说活在现在？”
“……”萧景闲的手搭在他腰上，眼下这等身份，江熙沉不自在地悄悄拨掉了他的手。
“说话。”萧景闲默了两秒，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不可思议地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我俩睡过，我俩睡过！你居然觉得我动手动脚？”
“只是睡过。”
“只是？”萧景闲呆住了。
江熙沉从他腿上跳了下来，在床沿理着衣襟，萧景闲站起三步两步追上：“你把话说清楚。”
江熙沉望了眼门外，烦不胜烦地勾住他脖颈，闭眼垫脚就吻，萧景闲噤声了，自上而下地望着他，江熙沉叹了口气，早知道就干脆点了，头顶之人眼光却悄然深了深，江熙沉就要吻到他唇的刹那，两根手指隔在了唇间。
江熙沉蓦地睁眼，萧景闲修长的两指背过，遮住了自己的唇，似笑非笑：“亲完然后说一句只是亲过吗？”
这场景实在有些熟悉，曾经皇后宫殿偏殿自己费尽心机却被萧景闲无情拒绝的记忆又浮了上来。
时隔日久，他还以为再也不会。
江熙沉的脸腾地热起来，新仇旧恨，瞬间松手，径自往桌前走去，背过身立在那儿。
他什么时候这么主动过，一次两次三次。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萧景闲难得见他露出闺房情态，心下顿时乐了：“江熙沉，你能糊弄旁人，糊弄不了我，我不吃你这套，我萧景闲不想做你的狗，我要的是夫君，懂这个词什么意思吗？夫君，不是炮友，不是合作伙伴，是夫君，感激我别亲我别跟我上床，有本事你叫一声。你没把我当夫君就别碰我。”
按江熙沉以往的脾气早就说“滚”了，可是居然舍不得，他因自己的没出息火气越发大了：“走！”
萧景闲眼底沉了，真咬牙硬气地施展轻功走了。
江熙沉没再听见身后的动静，才慢慢回过头，深吸一口气。
他就说之前怎么可能一边吵得老死不相往来，一边说要娶他。
他都忘了，两个都是萧景闲。
从江熙沉那里出来，萧景闲深吸一口气。
当他萧景闲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想亲就亲想睡就睡，亲完睡完就翻脸不认账，今儿还认睡过，明儿是不是连睡过都不认了直接装陌生人？
衣服脱得勤快，嘴却死紧，怎么会有这种人？
萧景闲一个纵身走了。


第60章 江侧君，里边请
圣上给八皇子封王的消息一出, 朝野震动。
大殷本朝到目前为止，也就三位皇子有这殊荣。
二皇子和三皇子虽封了王，却都是加冠娶妻后封的, 八皇子是唯一一位未娶妻便封了王的。
管家拿着膳食进来，撇嘴道：“少爷, 他封王了。”
江熙沉正窝在椅子上看小人书，闻言翻页的手一顿, 口吻极淡：“哦。”
管家愣了下, 外头如今羡慕地眼睛都红了，到江熙沉这儿就一句事不关己的“哦”。
管家试探道：“还兼领兵部。”
皇子兼领六部是大殷惯例, 兼领不是说事无巨细地管辖, 是作为皇家子嗣监督某部官员行事, 大小事宜官员上禀皇子由皇子裁定, 是个统筹的职位，权很大，灵活性很大，当然某部出了事, 责也是要皇子担的。
皇子兼领六部是皇帝最器重的几个儿子才有的殊荣。
“那又如何？”江熙沉放下书, “从天而降，却兼领兵部, 一个一无所知的外人忽然插进来，什么事儿都归他管, 谁听他的？哪部不好, 偏偏是兵部，兵部有多少人和大将军有勾结往来？”
管家脸上的羡色一下子消失了。
“再说了, 一个毫无政绩战功的皇子, 忽然授此大权, 多少人恨他想找他不痛快？”
“嘚瑟，其实还不如萧承允呢，人兼领最肥的吏部，老皇帝这是疼他？拿他当靶子使呢。”
管家不明白他这语气里的火气从何而来，见他又拿起了书，瞬间将旁人的事忘了，又想起了他们眼下的处境。
一天一千两损失一千两，短短几天已经损失了几千两，江熙沉还看得进书。
管家踟蹰片刻，仍是忍不住问道：“少爷，我们就不做点什么么？至少解了禁足……”
禁足十天半月的还行，若一直不放他呢？
他这都肉疼得睡不着，江熙沉天天跟个没事人似的，像给自己放假了。
江熙沉的眼睛并未从书上挪开：“他不是封王了么，老皇帝肯定会大办宫宴的。”
管家面色带忧：“那萧承尧会让你去么？”
“他不想归他不想，他管不了我的事。”
管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江熙沉却毫无解释的意思，管家察言观色，踟蹰半晌，忍不住道：“……少爷，你现在同八皇子是什么关系？”
江熙沉手里抓着的书蓦地一松，过了几秒语气平稳：“没什么关系，他飞黄腾达，我一落千丈，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
“当真？”
江熙沉冷冷看向他。
管家缩了下脖子，咳嗽一声，怯怯地指了下他手里的书：“我就是好奇，咱莫名其妙多了好多东西，武艺高强进的来没几个，我还以为是他送的。”
江熙沉望向窗外：“……你想多了，谁现在高攀得起他？我和他只是合作伙伴，他有那闲工夫管我？我还知道他那么多秘密，他为了现在的滔天富贵，还指不定想杀人灭口呢。”
管家小心翼翼道：“那那日……”
江熙沉当然知道他指的是哪日：“……他是要和皇帝表态，讨皇帝老儿欢心，不然这王这官怎么来的？”
管家一下子清醒过来，自家少爷和萧景闲之间的事他是知道最多的那个，他从没想过少爷会主动向任何人提成婚，萧景闲的种种行迹，也让他以为他和萧景闲真的有点什么，不说两情相悦，怎么也互有好感，眼下方才真正看清：“小的糊涂了，想想也不可能，他对你就是有一丝情意，那也不可能唐突到送贴身的衣物，还送对了尺寸。”
“……”江熙沉过了好久才在管家疑惑的眼神里道，“家里叫人送的。”
管家恍然。
**
同一时间，萧承尧这边。
萧承尧将大将军送出去：“舅舅，此事便拜托你了。”
大将军立在门边，嗤笑一声：“兵部都是我的人，他能待的下去，我这张字倒过来写，你放心便是，他怎么害你，我一定叫人十倍还给他，一个岷州野种，叫他打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萧承尧眼中闪过一丝快意：“谢谢舅舅。”
大将军望向他的左腿：“你且放心，有我在，是你的无论如何都是你的，世人趋炎附势，欺软怕硬，只要权柄在手，谁敢说半句不是？一个两个跳梁小丑，本将军在边关待久了，他们怕是忘了本将军的厉害！”大将军生得剽悍，面相凶煞，兼之被边关杀伐之气熏陶久了，说这话时让闻者不由地心头一颤。
萧承尧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你的就是你的”指的是什么，一时心头颤动：“幸好尧儿还有舅舅。”
大将军道：“你父皇不疼你，舅舅疼你。”
萧承尧一惊，四顾了下，见周围无人才轻声道：“舅舅，这话在外头可说不得。”
大将军不以为然，冷笑道：“皇帝老儿老了倒是越发糊涂了，薄待妹妹和你，倒宠爱起了个野种，他还不如呆在那烟雾缭绕里不出来，不过他也没多少日头了。”他笑道，“到时候才是尧儿大展身手的时候。”
萧承尧为这放肆的话心惊胆战之余心头砰砰直跳。
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自从太子被赐死、先皇后哀恸病逝后，无论朝臣怎么劝，皇帝都再不起立东宫的打算，他是继皇后嫡子，按理说太子之位都是他的，却被迫和萧承允那个庶妃所出的平起平坐多年，怎么可能甘心？
眼下居然沦落到被一个身世可笑的野种压一头的地步了。
父皇居然给他封王，他何德何能？
萧承尧将大将军送走没多久，宫里便有人前来通报说今夜阖宫夜宴，正式庆祝八皇子归来又获封王爷。
萧承尧冷冷应下，那位公公却没走，低声道：“赵公公说，新人进门也有一段日子了，还没拜见过圣上呢，未免有失礼数。”
萧承尧脸色骤沉。
赵公公指的当然是皇帝身边的第一红人赵炳林，赵炳林的意思几乎就是皇帝的意思。
新人当然指的是江熙沉。
有失礼数，按礼数要做的事情可多了去，譬如带他进宫拜见父皇母后，回门，可何人不知晓他为何求娶江熙沉？不知晓江熙沉如今被他禁足在府上？
脑海里冒过那日江熙沉信誓旦旦说的话，老东西可真念着他，萧承尧眼底更冷，眨眼却笑道：“本王腿疾未愈，心力有限，这事倒是本王有失考虑了，本王此番定会带他前去拜见父皇的。”
小公公闻言明显松了口气，俨然是有些怕这个自从跛腿之后就越发阴晴不定的王爷。三皇子从前只是眼高于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倒也不会刻意□□作践，因为不屑，自从跛了腿之后，表面还是笑着的，却对谁都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敌意，眼光阴冷。
他话带到便离去通知下一家了，生怕待久了惹祸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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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邀参加夜宴的消息带到了，临晚，江熙沉坐在铜镜前，由着管家给他梳头发。
管家道：“弄得憔悴一点？”
“不用，”江熙沉仍低头瞧着书，随口道，“光鲜隆重点。”
“这不好吧，”管家望着虽然被禁足了小半月，但面色红润、甚至微微有些长肉的江熙沉，心情复杂，语重心长道，“要见陛下的，该卖惨的时候还是得卖，日子才会好过些，少爷也不想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回来又禁足，咱不争这口气，身段该软就软。”
江熙沉回头望他，像是心情颇佳，眉眼一弯：“谁说我要老皇帝给我做主了？”
管家愣了下：“那……”
江熙沉抱过桌上的饰匣打开，翻找了会儿拎出一块玉，晃了晃，眉眼弯起：“我今儿要戴这块玉。”
管家纳闷地看向那块玉，表情瞬间凝固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指着玉：“……二皇子那块？”
那是块晶莹剔透的同心扣白玉，美得很，一看就价值连城，上头的红穗也喜气，衬得江熙沉拿着它的手越发白皙漂亮，玉中央有条标志性的裂缝。
江熙沉转着它，眼眸里透着一丝狡黠和理所当然：“是啊，我今儿就戴这块。”
他这语气着实有种“本公子今儿翻二皇子牌子”的味道。
管家一时瞠目结舌，支支吾吾半天才道：“……这、这不好吧？咱到底名头上还是……”
江熙沉不以为然：“你不仁我不义，谁不知道我和萧承尧什么情况？装什么装？他都不要体面，我要什么？”
“就戴这块。”江熙沉语气不容置喙，已经先行转回身。
管家提醒道：“少爷就不怕激怒萧承尧？”
江熙沉无比诧异道：“那又怎么样？”
“呃……”好像是不会怎么样，互相牵制的关系，都是利益，萧承尧只要还想要钱，再愤怒也拿江熙沉没办法。
“他爱生气生气，关我屁事，戴了我就可以不用禁足，我管他？”
自己少爷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姿态，管家闭上了自己的嘴，反思了下自己自己一把岁数了才这点出息，大约是无关人等在意半天，正经路又没那胆裹足不前，想法太多，行动太少。
还是少爷清新脱俗，曾经萧承允拿来羞辱警告他的东西，他都能毫无芥蒂地用上一用。
管家乖乖给他拾掇起来。
**
三皇子府邸门口，百姓看着那个低眉跨过门槛出来的人，愣了愣，不约而同地停了下脚步。
那人抬眸，漆黑的长眉，日落晚霞点染过一般的眼尾，莹润微红的唇，所有的色泽恰如其分，在绝佳的骨相上仿佛作画，让明明气质有些清冷、安静地立在那里的人鲜活洋溢。
“……江熙沉听说不是嫁进门第一天就一直被禁足了么？前几天回门好像都没让回，居然还能出来？”
“没听说今儿阖宫夜宴庆祝八皇子封王？沾了他的光呗。”
“原来如此。”
“我居然觉得他过得还挺好，比以前还漂亮。”
“你说他现在见到八皇子什么心情？是我的话我宁愿禁足我也不去，步步高升与你无关，人还记恨你说不准要羞辱你。”
“人心态可好着呢，啧啧啧。”
江熙沉上了马车，望着头顶的弯弯的月亮，惬意地呼了口气，可能是重获自由的缘故，萧承尧府外的空气显得无比清新。
萧承尧自不会和他一道去，只是让人给他备了辆简陋的马车，便自行乘辇往宫里去了，大约是要先见母后，江熙沉乐得清静，掀着帘，一路瞧着热闹街景，很快便进了宫，由宫人领着去办夜宴的和光殿。
宫人引他到了殿门口：“江侧君，里边请。”
他其实在离这儿很远的地方就听到了丝竹管弦声，天色已经黑了，殿里奢靡的金光从殿门泄出，里面一派热闹，能来这儿的不是王公大臣就是王公大臣的家眷，他们本该按照次序等第悠然坐着，此时却都纡尊降贵地围着一个地方，含着热络的笑，不知道在说点什么，气氛融洽。
江熙沉一向喜欢自在，不喜被人注意，扫了眼那边便收回视线，低调地踏进了门。
“江侧君，这边。”宫女向他示意。
江熙沉望着她指的那个位置，皇子身份是高于臣子的，他虽是侧君，但跟着萧承尧坐的位置也极靠前。
江熙沉轻声道：“我同王爷如何，你们也知晓，我就不在他跟前惹他不痛快了，我坐在后头便是。”
江熙沉因为沾了炙手可热的八皇子，宫里宫外谁不知道他的事，宫女原先心下还有些嘲，见他淡然无畏还对人礼貌，心头早就多了分尊重，此番惊道：“哪能？”
来的都是贵人，自是会预留很多空座，可后头空的座是三四品诰命才坐的，宫里座位极有讲究，他这未免太屈就了，哪有如此不在意身份的人？
“无碍。”
宫女还要劝，对面围在一起的人稍散了散，隔着人群和几排摆着美酒佳肴的案桌，江熙沉冷不丁就和人群中央坐着萧景闲对上视线。


第61章 我坐到他边上去
萧景闲原先被缠着恭贺烦不胜烦, 面上含笑道谢，实际敷衍走神，冷不丁就瞧见了江熙沉。
江熙沉怎么也没想到那被团团围住的是萧景闲。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萧景闲, 锦衣华服，衣袍上纹着皇子才能用的蟒, 竖着冠，衣服上绵密的金丝纹线在通明靡靡灯火的映衬下, 现出绝顶富贵之感, 他本就是极深邃的长相，高眉骨、挺鼻梁、桃花眼, 和这富丽堂皇极为契合, 不仅不会压不住, 反倒有如鱼得水相得益彰的感觉, 他的模样、气质、姿态让任何人都会第一时间觉得，他就该属于这里，谁瞧了他一眼，都不会再有任何轻视。
萧景闲之前虽然也会吊儿郎当地在他面前自称本王, 但他没真的觉得他是个王爷, 眼下一瞥，才有些后知后觉, 他真的是王爷，和萧承尧、萧承允一样的王爷, 老皇帝的亲儿子, 据说还是最像老皇帝的儿子。
和他本不该也不可能是一路人。
江熙沉慢一拍想起了上回的事，瞬间收回了视线。
萧景闲从看见江熙沉起, 眼光就再没挪开过, 见他瞅完自己, 就只是瞅完，继续含笑偏头同身侧的宫女说话，眼底一下黑了。
三四天，三四天了，他没去找江熙沉，江熙沉也根本不来找他，他压根就不想他。
江熙沉来得晚，殿里人多，此时几乎都在若有若无地看他，他曾经行事低调至极，身上也从不缺话题，更何况如今破罐子破摔不装了，人人都指望能从他身上看出点憔悴、备受折磨、自卑自厌以供自娱，可看到的只是一堵平静的铜墙铁壁，他压根就不在意，不在意到连虚张声势都没有。
你们爱看看，关我什么事，我自己的事，又关你们什么事。
他好像没什么在意的。
萧景闲咬着牙，从容含笑就要继续同身侧人说话，回扫的目光落到他腰间，蓦地停住，眼底瞬间浮上难以置信，搭在案桌沿的手差点把桌子掀了。
“王爷？”没等到回应，身侧人轻唤了一声。
萧景闲压下那一瞬的失态，笑容越发得体。
江熙沉说服了宫女，就要坐下，身后不远却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皇嫂身份尊贵，岂能坐在那儿，皇嫂同本王是故人，多日不见，不坐过来叙叙旧么？”
江熙沉袖中手陡然一握，这声音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不用想都知道是谁，身后人肆无忌惮地瞧他，江熙沉转头避也不避地对上他视线：“不用了，不是什么好旧，不想叙。”
他语气幽冷，漫不经心，还带着点嘲，周围愣了愣，反应了好半天，才有人漏出一声笑，心中却掀起涛浪，谁也没想到他竟如此胆大包天，八皇子流落在外多年，没人摸得清他的性子，何人见了八皇子不是谄媚巴结，生怕踩中了不知名的点，因此惹祸上身。
毕竟他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主，能沉得住气蛰伏多年，一身武功，深谙富贵煊赫中的规矩，世故风趣，这已经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了，他又绝对不是个好相与好亲近的主，表面和颜悦色，但也止于此了，旁人进了新的地方，若是底气不足，本能地就会透露自身以拉近乎结交以融入留下，他毫无此意，表面热络风趣，其实远得很，从未敞开心扉，没人能真走近他，更别提看透他。
人越淡定水越深，本事越大。
也就小半月，朝中诸人就将他试探了好些回，暗中传递消息，才有了现如今这番谨慎恭敬态度，谁家的小辈进来前不是被家中大人再三提点千万要谨言慎行，别招惹了八皇子，结果这会儿忽然冒出个口无遮拦直接冲他的，一时人心暗动，纷纷看向八皇子，生怕殃及池鱼，都已经备好了告罪救场的话。
萧景闲握紧了拳头，暗吸了口气，望着那边说完话就背过身再不看他兀自坐下的江熙沉，咬牙笑道：“皇嫂莫不是怕本王？”
江熙沉从小到大都被身边人惯着，生意上也谁不顺着他捧着他，从没人敢触他眉头，一向不是个好脾气的，再说了又是他主动招自己的，睨了他一眼，就冷声吩咐身侧的宫女：“麻烦添个座，我坐他边上。”
“……”宫女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八皇子并无任何家眷，但按规矩周围还是留了好些位置，其他人就是有心巴结也不敢接近他，所以虽是都围在他身边，却没人敢真说一句要坐在他周围同他说话，毕竟围过去是是自己的事，要坐在他身边，那可得八皇子同意。
宫女一时吓坏了，江熙沉见她不动，皱眉望她，宫女颤声道：“……侧君要不还是先请示一下。”
“不用。”
江熙沉换位思考了下，也不想为难她，径自走了过去，背后小宫女瞠目结舌。
萧景闲眼睁睁地看着江熙沉风轻云淡地走到了自己跟前，脸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真的压根不在意。
旁人察言观色，胆战心惊，互相对视一眼，心道江熙沉真不识趣，八皇子也就是嘲讽一句，他还真当要他坐过来，让他坐过来。
别被八皇子当面拒绝了，下不来台。他又何必较这劲儿。
萧景闲坐着，眼底微郁抬眼望他，江熙沉别过脸不去看他，淡然地立在他跟前，并未挪动一步，毫无胆怯退缩心虚之意。
众人嗅出火|药味，心道他二人竟相厌至此，难怪当初八皇子装傻充愣也要退婚，有人见势头不对，出来作笑打圆场：“江侧君，圣上今儿点明说要见三皇子和你，你还是坐在——”
“坐。”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江熙沉睨了出声的萧景闲一眼。
萧景闲咬着牙，眼也不眨地望他，忽然懒洋洋地笑了，轻拍了拍身侧地的座，笑容越发灿烂：“坐这儿。”
众人看着他手拍的地方，一时心头掀起更大的涛浪。
一个案桌两个座，丈夫坐主坐，正妻坐在身侧，其他家眷都只能坐在身后，正妻并未前来，其他家眷才能有机会坐到这里。
那也不是什么家眷都能坐到这里的，得身份尊贵，不然不仅落了自家体面，也贬低了旁人，因为将旁人拉到和身侧人同一身份了。
八皇子尚未娶妻，身侧属于正妻的位置空着，旁人倒是也能坐，只是旁人联系八皇子和江熙沉之前的过节，未免多想，神色就讳莫如深起来，各自对视一眼，都是心照不宣。
江熙沉本该是萧景闲的正妻，坐在那个位置。
这出无疑和代兄娶如出一辙，是为了羞辱江熙沉。
几个臣子凑到一起，窃窃私语：“他行事如此大胆，江熙沉好歹是江家人，他公然羞辱江家，不是和江尚书撕破脸多了个仇敌……”
另一人不以为然，轻声道：“他和江家结怨早深，之前退婚闹得还不够大吗？这还能重修于好？还不如破罐子破摔呢，至少让人觉得他为人干脆利落爽利，爱憎分明睚眦必报，也不敢轻视了他。”
另一人暗点了点头，八皇子初来乍到，却压根不想给人留好印象做好人，反倒让人丝毫不敢轻视怠慢了他。
能踏进这个地方的每个都是人精，各自神色有异，互相和相熟的使眼色，一时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
在这阵沉默里，萧景闲抬眸睨了一眼江熙沉，江熙沉和他对视，眼里隐隐透着警告，萧景闲悠然含笑，无动于衷地等着他，眼底却有几分郁色。
一时谁也不敢说话，这时候若是公然议论，被八皇子注意到了，说不定会惹祸上身。
江熙沉仍和萧景闲对视着，江熙沉面上得体笑意微深，萧景闲更甚，互相眼底警告的意味却更浓，但却都没先说出退却的话。
一时骑虎难下。
萧景闲今儿仿佛就想逼他弄清楚他下限在哪儿了，就不想向以往迁就服软、被牵着鼻子走了，他是个男子，到江熙沉这儿，自己反倒像个乖乖等人宠幸的小媳妇儿。
江熙沉暗吸了口气，面上依旧淡然：“八王爷认真的？”
萧景闲挑了下眉，见他松口，眼底的郁色散了散，唇角暗挑，下一秒，江熙沉却笑了一声：“那熙沉却之不恭。”
他话毕，便行到他身侧，抽开椅子，施施然坐下了，坐到了萧景闲身侧。
萧景闲唇角细微至极的笑凝了。
有王公侯爵家的小儿眨巴着大眼睛，用稚嫩软糯的手指指着这边：“爹爹，那不是八王君才能坐的地方，他是八王君嘛，好漂亮——”
那孩童被自家大人一把捂住了嘴，但他声音又脆又亮，这边二人还是听到了，江熙沉膝盖撞到了案桌的边沿，差点将放在桌案边沿的酒樽打翻了，江熙沉不动声色地扶稳酒樽，身侧的萧景闲睨了他一眼，心情瞬间好了，唇角微微扬起，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是八王君吗？
江熙沉握紧了手，看都不看他。
就算江熙沉不是萧承尧的侧君，以他爹在朝中的身份地位，他坐在这里也是绰绰有余，眼下他是萧景闲的皇嫂，萧景闲按规矩该敬他，他更配坐在这里。
再说八王的确无妻，并无那么多讲究，是以旁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二皇子姗姗来迟，刚被人引着落座，往上首看去，就瞧见了坐在萧景闲身侧的江熙沉。
萧承允比萧景闲大，若是寻常家宴，自是他坐在上头，今儿萧景闲是主角，他才坐在下首，江熙沉和萧景闲一桌，在萧景闲下首，萧承允又在萧景闲下手一桌，江熙沉自然就在萧承允身侧了。
萧承允见他二人居然坐在一道，皱了下眉，暗叫来小太监询问了一番，见萧景闲虽和江熙沉坐在一起，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兀自和自己的人说着话，心道还挺暴殄天物。
萧承允谁都不爱，最爱自己，无论他人有多漂亮乖巧，是以江熙沉长得多好看，曾经对他来说，也只不过是一件很想放在收藏架上收藏点缀金碧内室的花瓶，图就图个稀缺好玩儿，要不是萧承尧非要和他抢，倒也不是非得到他不可，毕竟他性子有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可有了后来那出，他才知晓原来江熙沉表里不一，并非他展露的那般纯良无害，贤惠温柔，他是个文人，武夫贵直，文人贵曲，他和萧承尧不一样，萧承尧一向喜欢明艳妩媚果敢大方的，他则偏好温温柔柔不显山不露水又花样多心思深的，这才有一番情趣，所以因后来的事反而对江熙沉多了几分好奇。
当然也有恼，他萧承允居然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被个小公子耍得团团转。
怒倒是没有，文人多情，只要不损害他，他对姑娘公子们一向厚待。
江熙沉一脸淡漠地坐在他皇弟身侧，小口小口饮着酒，不和任何人说话，但也无半点局促，竟是比之前更淡定却更光彩夺目了，察觉到萧承允看向他的目光，江熙沉抬眸瞥了他一眼，稍点了下头，尽了礼数，便又恢复了一脸淡漠矜持，丝毫不复当初的拘谨腼腆，俨然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和他划清界限的姿态。
萧承允心下越发奇，只道这才是他本性，奇之余又无端多了丝恼，但他这等身份，也不可能众目睽睽发难，刚要收回视线，目光落到江熙沉腰间的玉佩上，滞了一滞，眼眸乍亮，像是遇见了什么有趣至极前所未见的事情，唇角笑意忽然意味不明起来。


第62章 萧景闲可以
萧承允又望了他一眼, 不似之前那般隐晦，甚至有些露骨戏谑，被这样的眼神注视, 任何人都不可能感觉不到，江熙沉却压根没搭理他, 低眉理了理衣袂，倾身手肘支在案桌上, 拿起酒樽就慢吞吞地喝了起来。
自始至终都没看他一眼。
腰间的玉佩却在他的动作间轻微摇晃, 散发出莹白通透的光。
萧承允霎时心痒难耐，暗啧了一声, 只道他心深似海, 真实手段竟如此, 偏偏自己就好这一口, 注意力一时全落在了他身上。
江熙沉自始至终却都未看他一眼，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光风霁月。
旁人注意到二皇子盯着江熙沉的过于直勾勾的眼神, 眼神却微微怪异起来。
萧承允道：“熙沉近来可安好？”
他先出声, 江熙沉才望向他，淡淡道：“安好, 多谢挂念。”
“本王倒是听说，你和本王皇弟闹了些矛盾, 近来有些不痛快。”
他被萧承尧禁足的事情是个人都知道, 无非是碍于皇家颜面，才这般说罢了, 江熙沉点了下头。
萧承允瞥了他腰间, 暗自笑意更浓：“熙沉可有什么要本王帮忙的？”
江熙沉就要开口, 萧景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和自己人说话了，笑道：“皇兄众目睽睽之下盯着皇嫂看，好像不太好吧？”
江熙沉袖中手陡然一握。
萧承允脸色微变：“你这话什么意思，多日未见，问候几句罢了。”
“哦，是吗？本王也是问候皇嫂，才叫他过来，可为了避嫌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萧景闲握着酒樽，“我和皇嫂就是坐在一起，也坐的泾渭分明，你和他倒好，离得这般近不说，还一口一个熙沉，皇兄和皇嫂好生亲近。”萧景闲声音散漫。
江熙沉暗吸一口气，压下不受控往面上涌去的热气。
萧承允怒道：“本王和弟媳是朋友，只说了一两句，你为何如此污蔑？！”
萧景闲笑道：“皇兄岂不闻，人言可畏，皇兄要真为皇嫂好，就应该和他划清界限，毕竟两位皇兄先前争夺皇嫂的美事，在座诸位怕是都有所耳闻呢。”
萧承允这才注意到其他人看自己的眼神，霎时收回视线，掩下狼狈，仍是咽不下这口气：“三皇弟都没说话，倒是八皇弟你在这里造谣。”
“哦，是吗？”萧景闲懒洋洋地坐着，闻言似乎颇为惊讶，“造谣？”他笑容更灿：“也是，皇嫂当初是本王未婚妻的时候，二皇兄可就给本王岳父送了大礼啊，绝不是什么兄夺弟妻，只是皇嫂和皇兄是朋友罢了，只是这事儿弟弟现如今仍心有芥蒂，如今皇嫂是三皇兄的侧君，二皇兄当然不可能再兄夺弟妻，哪里的话，你和皇嫂只是朋友罢了，只是还是要避嫌一二，顾及下皇兄的颜面，你说对吗？”
萧承允的脸色难看至极，在众人略微怪异丝毫不敢声张的眼神里，立马目不斜视，甚至下意识地就挪动身子离远了江熙沉。
江熙沉面颊越发烫，好容易压下去一阵，又冒上来一阵，
萧景闲睨了一眼，笑了两声，指代不明，他似乎心情极其畅快，兀自饮起了酒。
江熙沉面上仍是一派淡然，却咬着牙，袖口不知何时被攥皱了都不知道，他好容易平复下那阵情绪，一整个筵席，都在他人诧异又无比佩服的眼神里，冷着脸吃着。
萧承尧腿跛了，一整个宴席都没来，呆在皇后宫里和皇后叙旧，不过眼下腿伤未愈，也不会有人计较他没有来他皇弟的封王筵席。
萧承允一整个筵席都目不斜视。
以萧景闲的身份，本有人侍奉他用膳，可他这些年习惯了什么事都亲力亲为，自己用着，到也没人敢强迫他。
他和江熙沉吃的是一个案桌上的菜，江熙沉为了避嫌，特地只夹面前的两道素菜，一道是如意菜，豆芽，一道是踏雪寻梅，白萝卜丝配红辣椒。
萧景闲拿筷子抵着下唇，瞥了他两眼，江熙沉真心不在焉，求着早点结束宴席，面前忽然伸过一只手，拿走了他的踏雪寻梅和如意菜。
江熙沉冷着脸望他。
萧景闲一笑：“我看皇嫂吃了好多，想必是好吃得紧，那本王可也得尝尝。”他说着就将自己面前的几道鲜香飘溢的菜换到了江熙沉桌前。
江熙沉睨了他，眼神暗暗警告，热气止不住往脸上窜，萧景闲只笑，煞有其事地拿筷子夹起了踏雪寻梅和如意菜：“是挺好吃的，今儿厨子烧得不错啊，难为皇嫂相让了。”
江熙沉望着摆在自己面前的几道自己虽是喜欢、但是被萧景闲动过好几筷子的菜，一时有些踟蹰。
萧景闲眼底顿时沉了沉，莫非他还嫌弃自己？自己吃过的他不想吃？
江熙沉望了眼他人，宴上觥筹交错、莺歌燕舞，舞姬飞速舞动，他们这段小插曲，旁人自不会注意到，江熙沉这才慢吞吞地夹了一块。
萧景闲松了口气，唇角暗扬了扬。
江熙沉如坐针毡，心思哪里在菜上，可菜落到嘴里的确口味咸淡适宜、色香味俱全，他傍晚就开始收拾了，一路坐马车进来，好些时辰没吃一点东西了，又空腹喝了点酒，也怕到时候胃不舒服，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吃点，便又多吃了两口。
那边几个想溜须拍马攀上八皇子这颗蹿高的大树的几个眼见八皇子竟显得有些和颜悦色，一时有些奇。
那日在认祖归宗的大典上，八皇子都不冷不热的，规矩到了，但也没对圣上多热络亲昵，圣上见此，非但没有不高兴，反倒称他率真，不趋炎附势糊弄欺骗他人，近来也都是不爱结交人，不远不近的，神色难明，今儿却是第一次有些心情好。
江熙沉正吃着，或许是憋了好几日终于出来了，又或许是宴上气氛好得很，不知不觉就被眼前的舞蹈吸引了，多瞧了两眼，桌子底下，自己搭在膝上的左手，却被人握住了。
那只手指腹微微粗糙，有薄茧，再熟悉不过。
江熙沉浑身一僵，脸腾得就红了，忙低下头，掩去眼底所有神色，抽着手，萧景闲懒洋洋地坐在那儿，唇角却有些压不住，不由分说地拉紧了，江熙沉睨向他，眼神似乎要将他剐了。
没人注意到，萧景闲的官服袖口实在大，案桌又长，二人的手又贴着案桌底下，是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江熙沉又抽了一下，却怕动作太大惹了旁人起疑，萧景闲修长的手指甚至在他掌心画起了圈圈，一下又一下，也不知道是在调戏他，还是在求他别生气了，反正绝不是什么好心思。
江熙沉暗吸了口气，似笑非笑地看向他，萧景闲一派正人君子，满脸疑惑：“皇嫂，怎么了？”眼底的笑意却泄了出来，似乎有点有恃无恐，好像他无处可逃。
江熙沉右手拿起桌上的酒樽，萧景闲表情一滞，立马就想到江熙沉曾经用茶盏泼他，瞪了下眼睛，江熙沉却只是假装“十分不小心”地将酒泼到了自己身上，轻轻叫了一声。
他身侧侍奉的宫人顿时注意到，忙拉着他站起：“快，后面备了衣服，快去换一件。”
萧景闲只得松手，手心里的温软顿时消失了。
江熙沉温声应声，抹去了衣袍上的水渍，跟着宫人离去的时候，还回眸睨了萧景闲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写着得意。
萧景闲差点就要追人出去把人拽回来了，可他在宴上，又是今儿的主角，压根不能走也走不掉，江熙沉又侧目望了淡瞅了他一眼，和以往如出一辙的略带嘲的自矜的表情。
萧景闲瞬间坐不住了。
人转头就潇潇洒洒地走了，愣是像从前下的棋一样，谁也抓不住，接下来的筵席，萧景闲沉着个脸，闷闷地熬到了最后，暗暗躁得像个小孩儿。
**
江熙沉换了身衣裳从偏殿出来后，也就不回宴上了，去了自己吃亏，他才不去，他和宫女说了一声，就在宫殿附近散步。
一个王朝中期，多是表面浮华，内里败相已显，像这皇宫，表面极尽奢靡，却耗费无数民脂民膏，不过也的确称得上是奇迹。
皇帝沉迷丹药，做梦都想成仙，这宫殿也修的和天上宫阙似的，一桥一木，长廊亭子，都别有讲究，“仙气”暗藏。
认祖大典老皇帝到了就可，今日宴席不来，是因为他一向不来，他身子不好，不喜热闹，多半是由赵炳林陪着在自己的养心殿呆着。
他今儿戴这块玉，无非就是他卖二皇子个好，二皇子卖他个好，在老皇帝面前略加暗示，替他把禁足给解了。
这下子倒是给萧景闲搅黄了。
江熙沉饮了点酒，又是空腹饮的，这会儿似乎酒意上来，面上微微烧红，眨眼睛的速度也慢了起来，倒也没醉，只是脑子动得缓慢起来。
夜里风吹到身上，怪舒服的，还能解解酒，江熙沉坐在长廊阴影处吹了吹，有点昏昏欲睡，想着干脆回去了，站起就要走，却被黑暗里冒出的一个颀长人影堵住了去路，一把拉过。
江熙沉蓦地抬眸，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立时就抽手。
萧景闲：“你先看一眼，再抽手，难道是我二皇兄，你就不抽了吗？”
江熙沉淡瞥他：“那我不看你一眼，就抽手，你就高兴了？”
萧景闲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也知道这里不方便说话，拽着他就到了前面自己歇脚的地方，这会儿夜阑人静，宫女太监都去送王公大臣们回去了，萧景闲在外展露的又是这个性格，他说不要跟，也没人敢跟，他就这么一个人过来了。
黑灯瞎火的，那边不远处倒是灯火通明，江熙沉也知道反抗不过，就由他拉着，更何况他现在或许是喝多了，手软绵绵的，有点使不上力气。
进了偏殿，萧景闲把门关上的功夫，江熙沉已经把手背到了自己身后，人则抵着墙壁，把手藏了起来，愣是怎么也不让他拉了。
萧景闲又气又乐：“你这干什么？你还怕我？”
他说着就大步流星走了过来，江熙沉懒得搭理他，或许是脑子有些迟钝，就立在那里淡瞅他，像个孩子。
“你怎么老缠着我？”
萧景闲瞬间有点儿火气大，是，人一点都不想他缠着他，他自己也不想缠着他……可他不想他缠着他，他又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本性如此地勾他，自己也不想缠着他，就有点口非心是。
“阴魂不散的。”江熙沉嘀咕道。
“……”萧景闲微笑走近。
江熙沉道：“你不是说你是俏雅贵公子吗？你们俏雅贵公子动不动动手动脚的？不会玩点风花雪月？”他手仍背在身后。
萧景闲没好气道：“你忘了我还会武？”
“……”江熙沉默了一会儿，“哦，你是个和萧承尧一样的武夫，喜欢来直接的。”
过了一会儿又笑道：“你也是个和萧承允一样的文人，喜欢弯弯绕绕。”
萧景闲觉察出有点儿不对了，他好像有点醉了，话都比平时多起来了，自己虽然也空腹喝了不少，可他在岷州就是装纨绔喝得酒都能叫他千杯不醉了。
“你好奇怪，弯弯绕绕又多又直接爱行动，他们一个就够难缠够烦了，你一个顶俩。”
眼前人依然手藏在背后，歪着脑袋立在那里，萧景闲被他的话弄的又气又笑，心却软了一大块儿，他不说自己还不觉得，他这么一说，好像有那么点意思。
萧承尧直接、喜欢就要得到、善于行动，自己又何尝不是？不然自己现在穷追不舍做什么？
只是手段方式不同罢了。
萧承允喜欢有趣的，喜欢风花雪月，喜欢弯弯绕绕古灵精怪心思深的，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倒是一声不响把人都看透了，难怪一个两个三个都能被他耍得团团转。
“我难缠又烦？”
“嗯。”江熙沉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难得又这般笑就是笑，不高兴就是不高兴的时候，什么情绪都展露在脸上，他装得太久了，装得谁都分不清他什么情绪。
萧景闲咽下这口气，不和个小酒鬼计较，心下越发软，悄悄靠近他：“那你是喜欢文人还是武夫？”
江熙沉摇摇头。
萧景闲脸一沉：“都不喜欢？”
江熙沉眼神微微茫然，过了一会儿，又摇摇头。
萧景闲心下微凉，他都不喜欢，萧承尧不喜欢，萧承允不喜欢，那他萧景闲他就喜欢了？
“不喜欢人缠着你？”
江熙沉毫不犹豫地点头。
“不喜欢人烦你管你？”
江熙沉又毫不犹豫的点点头，不耐烦道：“烦，什么玩意儿，敢管老子的事情。”
萧景闲冷不丁愣了下，没想过他会说脏话，他自己也不爱说，觉得没礼貌，只是和一群大老爷们混久了，为了融入，为了不画风割裂，才时不时会说上两句。
江熙沉见他神情，狡黠一笑：“没想到吧，我天天装，我会的脏话可多了。”
“……为什么会脏话？”
“我听得脏话多啊，在外头谁不说几句脏话啊，听多了耳濡目染。”
“那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说？”
“你谁啊？”
“……”萧景闲心说他这酒劲儿上来的还挺快，这会儿连人都不认识了，他之前见他空腹在喝就有点担心，但是那种情况，众目睽睽，他又不可能劝他，这人还没个数，又或许是宫里的酒实在好喝，甜得很，喝了不少。
他还以为他在外多年会喝酒，原来压根不会。
“要不要我骂给你听，我会好多好多……”
“……不用了不用了。”
萧景闲无奈，就要上前把人拉过来，江熙沉警惕地望着他，回缩了一步，手藏得好好的。
萧景闲和他说话一向像个纨绔学生被老师训，这会儿他醉了，自己倒像个爹了，萧景闲好言好语道：“你为什么要藏手啊？”
“不能让萧景闲握。”
萧景闲一乐：“你还记得萧景闲啊。”
身前人沉默了，垂下了眼眸，他睫毛很长，又因为喝多了，眼睛眨得慢，原先一幅清冷精明相，这会儿倒是有点呆呆得天真了。
他毕竟也才二十岁，这副模样丝毫不怪，仿佛恰如其分。
“嗯？”萧景闲悄悄地又靠近了一步，生怕错过一点儿。
江熙沉丝毫没注意到坏人的靠近，小声嘀咕了一声：“我当然记得。”
萧景闲心头骤然明亮，一时居然有些说不出话，低下头不知为何眼睛就有些发酸。
他抬眸笑道：“真记得啊，那你不是不喜欢文人也不喜欢武夫吗？不喜欢被他管被他烦。”
江熙沉用鄙夷的眼神看他：“萧景闲是萧景闲。”
“哦？”萧景闲靠近了点儿。
江熙沉不知道是酒烧上了脸，还是破天荒有些羞于启齿，脸颊微红，过了许久才悄悄地，声音低如蚊讷道：“萧景闲可以。”


第63章 给本王的好兄弟写信
萧景闲呆在了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语气尽显急躁道：“萧景闲可以干什么？”
江熙沉轻声嘀咕道：“萧景闲想干什么干什么。”
萧景闲语气更加急躁：“别人谁都不行，不能管你不能烦你，都讨厌, 就萧景闲可以？萧景闲是萧景闲？萧景闲干什么都行？”
江熙沉轻轻点了下头。
萧景闲心头霎时炸起了烟花。
江熙沉有点儿站不住，想睡觉, 仍藏着手，就慢慢顺着墙根蹲了下来, 蹲下之前却被人搂住了：“江熙沉你把话说——算了, 我叫人送你回去睡觉。”
下一秒，眼前人的表情忽然冷漠嫌恶起来：“放开我！”
萧景闲冷不丁被他这个眼神伤到了, 过了几秒, 没好气道：“我他娘的是谁？”
“萧承尧你放开我！”
“……我不是！”萧景闲将自己的脸往他跟前凑了凑, “你仔细看看, 这是谁，这是你夫君。”
“你就是萧承尧，”江熙沉神情无比冷漠，“你和他长得老像了, 你还说不是！”
“…………”萧景闲心情复杂, “有这么像？”
萧景闲睨了怀中人一眼：“那你为什么不叫人？”
“传出去我倒霉。”
“……那我如果非要睡你呢？”
眼前人仿佛仔细思考了一下，过了许久, 就在萧景闲以为他睡着了，要叫人把他送回去时, 眼前人一脸勉为其难, 忍着嫌恶，作笑道：“那你睡吧, 我不会声张的。”
“……”果然, 这还是那个唯利是图凡事自保的小江熙沉啊！丝毫不给人负担, 不欠任何人，叫人完全没法耐他何。
萧景闲又气又笑，连戳好几下他的鼻尖，抱着人就要叫自己的人送回去，一回神发现他手好像还背在身后，难怪这个呆头鹅用肩膀顶着他往前的走路姿势，萧景闲扶住他肩膀，江熙沉本来就轻，不用什么力气就能支住，他空出两只手去跩他还藏在身后的手，江熙沉仿佛意识到了他要干什么，背得越发紧，怎么拉也拉不动。
“江熙沉！”
萧景闲也不知道他酒品这么差，醒着的时候倔就算了，醉了也倔成这样：“江熙沉，给我拉下手手，我禽|兽、猪狗不如、狗日的萧承尧就放你回去。”
江熙沉似乎压根没听见他说什么，之前自己说的话也忘了精光：“……萧景闲的。”
连手都是萧景闲的。
眼前人什么也不记得，却只记得一句萧景闲的，萧景闲抿了抿唇，鼻头一酸，心说萧景闲你真糊涂，聪明一世，落到这儿就糊涂成这样了。
他面上仍含着笑，轻声道：“那你不是不让他拉吗？”
江熙沉有点站不稳，歪歪倒倒的，萧景闲不得已抱牢他，江熙沉下巴抵在他肩膀上，那是个稍抬头就能亲到萧景闲的地方，江熙沉漂亮的大眼睛近在咫尺，他眨了眨，不知道是在迟钝的脑子里找到为什么，还是在想他到底这会儿靠在谁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嘟哝道：“我是他皇嫂，还让他拉，我这不是□□了吗？我总得拒绝一下，让他当那个坏人。”江熙沉露出了和过往如出一辙的略带一点精明、永远点到即止自己绝不吃亏的笑，却因为鬓发有几撮翘着，莫名有些呆气。
“……”萧景闲觉得再待下去他要在皇宫大内把他皇嫂，一个小醉鬼扒光了给办了。
“我送你回去。”萧景闲搂着他的腰防止他晃晃悠悠倒下去，江熙沉很瘦，却不是不健康的瘦，是那种匀称到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肉的那种纤瘦，恰到好处，他又不会武功，估计也从来没锻炼身体的习惯，身上温软，萧景闲抱着，他脑袋一点一点的，柔软调皮的发梢在他脸颊擦来擦去，萧景闲燥气上来，心恨他居然还要把他送回去，不是晚上亲亲抱抱逗他玩儿，早上看他无颜见人。
还不能自己亲自送他回去，只能叫宫人送他回去。
甚至还得装出一副嫌恶他的样子。
老不死的还有几年？万一他长命百岁或者像臣民高呼的那样万岁万岁万万岁，那他怎么办？
弑父好像不太好吧？萧景闲思索着这个可能性，暗摇摇头，他无所谓啊，可他不想江熙沉和他一样被千夫所指，那要不然想办法弑兄……
萧景闲眼睛一亮，江熙沉成了寡夫，蛮夷之地兄长身死，嫂嫁夫弟……
几步路的功夫，萧景闲脑海里已经冒过了一堆不太光明的念头，总之，总而言之，他一定得快点。
临到了门边，叫人把他送回去前，萧景闲把人沉沉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拨出，江熙沉不耐烦地去拽他按在自己后脑上的手，萧景闲在他骂人前，不由分说地在他唇上偷亲了一下：“沉沉，等我，等我把你娶回家。”
他把人衣襟头发都整理好，就要送出去，一低头，望到了他腰间的玉佩，霎时扯了下来，就要送他出去，脚步又停了下来，唇角微扬，从自己袖口掏出一块玉，不由分说系上了江熙沉的腰间，打了几个死结。
**
江府。
一束日光打到了帐幔后的人脸上，那人依然毫无反应。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白皙的胳膊，掩耳盗铃地遮住了眼睛，似乎想要继续睡，他细白的指尖无意识地动着，忽然停了下，下一秒蓦地睁眼。
江熙沉眼里的茫然还未散去，见自己在床上，在帐幔里，猛地往身侧看去，见空无一人，这才大松了口气。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没和萧承尧睡觉。
萧承尧，他为什么会认为会和萧承尧睡觉？
江熙沉揉着微微有些发疼的脑袋慢慢坐起，这才后知后觉他不知怎么地回到了萧承尧府上。
他昨夜明明在宫里，后来在皇宫里散步，吹了吹风，有点迷糊，再后来……
江熙沉正呆坐在榻上回忆着，门忽然开了，端着醒酒汤进来的管家见自家少爷醒了，一脸茫然地坐在那里：“少爷我刚要叫你，怎么样好点没？”
“我是不是喝多了？”他感觉自己好像也没喝几口。
管家点点头，他也知道少爷不是没数的人：“你喝的那酒刚好烈得很。”
“不是甜的？”他还以为是甜酒。
“甜才烈呀。”
“……”江熙沉孤陋寡闻了，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若无其事道，“我昨晚在宫里，有没有遇见什么人？”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稀里糊涂和人说话了，说什么好像又稀里糊涂记不大清。
管家道：“小的不知道。”
“那谁送我回来的？”
“我啊。”管家纳闷道。
“……你怎么找到我的？”
“宫人发现你醉在长廊上了，叫我去接您的。”
江熙沉“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眼自己：“那你怎么不叫人帮我换身衣服嘛。”他还穿着昨日赴宴时的衣裳，一身酒味，江熙沉微微嫌弃地蹙了下眉。
管家睨了他一眼，没吭声。
江熙沉回头看他。
管家咳了一声，没敢看他，少爷有多凶他又不是不知道。
江熙沉皱起了眉毛：“说。”
管家硬着头皮道：“……小的本来是要帮您换的，您死活拽着腰带不肯，还把自己翻过去埋在被子里了，小的把您拽出来，您说、说……”
江熙沉丝毫不相信这是自己，不以为意道：“我说什么了？”
“您说……您说……”
江熙沉皱眉：“吞吞吐吐干什么？不会说话了？”他最讨厌的就是有话不直说的。
管家一缩脖子，把心一横：“您说不……不是萧、萧景闲不、不能帮您脱……脱……”
他心虚地不敢看江熙沉，江熙沉自从听到这句话就僵在那里，过了好几秒，脸腾得红成了一片，怒道：“你胡说！你胡编乱造！！”
“是是是！！小的胡编乱造！！小的什么也不知道！！”
江熙沉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不知道有多久，羞怒地指着他：“什么也不许往外说！！”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小的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姑爷和少爷长长久久！！”
“你……！”江熙沉气得手都发抖了。
管家抱着头一溜就跑出去了。
江熙沉立在那儿，好半天振作不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捂了会儿脸，他这辈子都不喝酒了。
恨恨地就要换下衣服，一低头却瞧见了腰间陌生的玉，顿时心下一警，什么情绪都忘了，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去之前戴的分明是萧承允那块，这若是丢了，倒是麻烦事一桩。
这又是谁的？怎么会戴在他身上？
这事离奇。
江熙沉皱眉，伸手去解那块玉，解了一会儿都没解开，这居然系了好几个死结，他越解越不耐烦，解着解着手上动作忽然慢了慢，脸慢慢地就红了。
这点小事都要不依不饶斤斤计较的只有萧景闲那个混蛋了。
还系那么多死结。
他怎么那么小气，他还坏了他的好事！这下好了，他还要被禁足，好好的机会错过了。
江熙沉赌着气，后知后觉，昨夜他最后见萧景闲分明在宴上……
他蓦地低头，那这块玉……
难道他后来醉了遇到了他？
那自己说什么没？
江熙沉莫名就有些慌，他好容易将玉解下来，心不在焉地扫了两眼。
这是块红玉。
男子配玉是大殷习俗，不过不同色泽的玉倒是有不同的讲究。
白玉白璧无瑕，君子器重，佩戴者多注重人品自身修养，绿玉多身份贵重，大气沉稳，和翡翠同理，至于红玉，倒是极少见，还是未经打磨样式的红玉，毫无匠气，浑然天成，质朴漂亮。
江熙沉识玉，这块玉光看色泽就价值连城，比萧承允送他的那块贵多了，自然不是萧景闲昨日宴席上别在身上的那块白色貔貅。
自己总不可能是去了他府上，那他没事随身带块红玉干什么？
江熙沉摩挲了好一会儿，从开着的窗往外看去，又看到了门口的守卫，冷着脸把它塞进了放饰物的匣子。
都赖他，为点小事斤斤计较，害自己又禁足了，这下不知道要禁足几天了。
一天一千两，早晚要从他身上讨回来。
这么想着，江熙沉瞬间开心了许多，他有些担心萧承允那块玉的去处，又觉得多想无用，认命了又在架子上翻小人书，看着所剩无几的小人书，叹了口气。
以前总忙，忙得不可开交，充实又累，现在闲，闲得要长草了。
**
萧景闲一回到府上，陶宪就见他火急火燎地冲到了案前，甩开衣袍下摆就倾身拿起毛笔，急得都来不及坐下。
萧景闲其实才二十一岁，其他少年郎胡作非为的时候，他却在干惊天动地搞不好要杀头的大事，虽然斗蛐蛐逛青楼的事因为伪装估计没几人比他擅长，但也不是真好这个，外头如何吊儿郎当不正经缺德，内里本质还是个沉稳重情有风度的，陶宪还极少见他这样不顾形象，和一边的罗明对视了一眼。
之前府上招人，萧景闲的人伪装成受雇的，就一个个慢慢到他府上来了，旁人并不知晓罗明是他的人，罗明在外只是个仓库清点。
那边萧景闲提着毛笔，却迟迟不动，反倒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跟握箭似的就两手握住了毛笔，坐在那里一脸过于天真无邪的笑，落在罗明和陶宪眼里就有些诡异。
自家主子有多腹黑，他们可是知道的，笑成这样还真……
罗明在陶宪的致使里，咳嗽一声，靠近萧景闲，萧景闲面前的宣纸上还是空无一物，倒是宣纸边上摆着一块纯白圆玉，玉的中央有条裂缝。
罗明愣了下：“这好像是二皇子送给江熙沉的那块？”
萧景闲止住笑，回神，应了一声。
“怎么在王爷这儿？”
萧景闲一笑，那笑颇有些少年郎的顽劣在里面。
陶宪在罗明的告知下，好容易接受了主家就是江熙沉，也接受了那个让自家主子委屈地抹眼泪的是他折腾了老半天要退婚的人，这会儿见他迟迟不动笔：“王爷要写什么，陶宪帮王爷写？”
萧景闲摇摇头：“这只能我自己来写。”
陶宪愣了愣，这对话着实有些熟悉，他佯装若无其事道：“王爷莫非要写给江熙沉？”
萧景闲白了他一眼：“我给他写信做什么，我要想他了我直接跳进去看他不就好了。”
“……”陶宪心道有道理，又道，“那……”
萧景闲一笑，那笑莫名有些缺德：“写给本王的好皇兄。”
罗明望了眼边上那块白玉，机灵道：“二皇子？”
萧景闲挑眉，不再说话，拿起一边瞧了老半天的一张皱巴巴的宣纸，照着上面的字就开始写。
写出来的字字字娟秀文静，和边上皱巴巴的宣纸上的如出一辙。


第64章 这么多年没送出去是蠢的吧
萧景闲到时, 江熙沉正窝在椅子上看书。
萧景闲还是第一次瞧见他腿架在桌子上、书架在腿上、后背舒舒服服地抵在椅子上看书。
他惯喜欢穿宽松柔软的衣裳，干净的雪白衣袂随着风吹在他靴下微微晃荡，让他显得十分闲情逸致, 丝毫不像凡俗被烦恼所困的人，到哪儿都能忙中都闲找到让自己舒服快乐的方式。
他一方面很高兴很放心, 一方面……他娘的又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他潇洒到这样，什么都不往心上去, 可这时候他要是不潇洒, 自己估计能急得火烧眉毛。
“你还来干什么？”江熙沉冷冷道。
萧景闲陡然听到这语气，愣了好半晌, 才回过神在江熙沉视角, 他俩可能还停留在私底下吵了一架、大庭广众冷战、然后自己非礼他他聪明溜走的阶段。
萧景闲忍着笑, 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江熙沉半天没等到应声，抬头往房梁上那人看去。
萧景闲不解道：“你怎么知道的？”他可没弄出一点动静。
江熙沉：“我在看书，点着灯，忽然书上一大团阴影, 字都看不清了, 你觉得呢？”
“……”原来是自己挡着他光了。
萧景闲脸不红心不跳地从梁上跳下，江熙沉道：“今儿是挡着我光了, 明儿是不是把房梁踩塌了，把我压死了？”
“……”好大的火气, 萧景闲道, “你希望我明儿也来？”
“……”江熙沉没搭理他，又继续低头看书了, 萧景闲毫不尴尬, 兀自坐到一边的椅子上, 拿起他果盘里的李子就咬了一口：“你就没些别的爱好？每次来都在看书。”
“我看书又碍着你了？禁足不看书，还能干什么？”
萧景闲下意识就要喊“沉沉”，对上他那张不说话时一脸冷淡精明相的脸，忍住了，莫名一笑，腾得就起来了，一个闪身就歪到了江熙沉案前，上身倾着，几乎和他眼对眼。
江熙沉挪着凳子稍退了退，不去对上他视线：“干嘛？”
萧景闲道：“咱们打个赌。”
江熙沉望向他，像是在等他下文。
萧景闲好容易遮住所有缺德的笑，一本正经道：“我要是让你解了禁足，你就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萧景闲扶额，果然，这还是他的沉沉啊，关注点永远在他会有什么损失，他压根直接忽略了前半句。
不好骗，非常非常不好骗。
萧景闲道：“反正绝对不会物超所值。”
江熙沉狐疑地望着他，长睫轻眨：“真的？”
萧景闲不耐烦道：“哎呀，我俩曾经合作那么多回我什么时候占过你便宜？对吧对吧？你真跟我斤斤计较，那你仔细想想呀，我是不是超级厚道？”
江熙沉顺着他的话仔细想了想，好像是这样，萧景闲之前能成为他最大的客户，就是因为他虽然手段狠辣，但只是对敌人，对朋友足够厚道，出手阔绰，从不想占他便宜。
江熙沉轻轻地“嗯”了一声。
萧景闲总算暗松了口气：“答应吗？”
江熙沉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不会物超所值。”
“拉钩。”萧景闲支起胳膊。
江熙沉并不伸手，睨他一眼：“你幼稚不幼稚？”
萧景闲：“那你写个字据，这不幼稚了吧这是不是非常成熟江大商人？”
一叫他立字据，眼前人眼底透着微微警惕，对商人来说，空口白话画大饼什么都行，一旦牵扯到白纸黑字，就怎么也抵赖不掉了，真要抵赖，甚至能闹上公堂，他虽冷着脸，却乖乖伸出了小指。
他的小指又白又漂亮，似乎因为太幼稚有点难为情，又或者是太精明悄悄有些反悔，往回缩了缩，被萧景闲一把勾住。
他们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了，可正儿八经纯情地勾个手指，还是破天荒头一回，指头交缠，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江熙沉和他大拇指盖完章就飞速收了手。
萧景闲这会儿有点懂他的心思了，江熙沉认为他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所以摸一下他就是踩了一下他又大又多的狐狸尾巴，让他有点不高兴了，让他有点觉得自己不完全属于自己了。
不是嫌弃别人，他那压根就是单纯的自恋，自恋到不高兴给别人摸一下占一点小便宜。
不高兴别人管他是这样，他感觉自己的生活被人插手了。
不高兴他抱他也是这样，他感觉他自己的行动能力被剥夺了。
他希望什么都是他自己主动，旁人若是要怎么着他，得先问一声，得到他的允许，不然就是在踩他的大尾巴。
他还非常非常记仇。
萧景闲眼底兴味更甚，面上倒是一句话都没说，拉完勾就松手了。
江熙沉上回的事可一点都没忘，冷着脸撤回手，就要继续看书，见他拉完勾又懒洋洋地坐到了一边，拿起自己看过的一本书就看，嘲道：“你打算这样帮我解了禁足？”
萧景闲挑眉：“你信不信我坐在这里也能帮你解了禁足？”
江熙沉似笑非笑道：“你能怎么帮我？和我家撕破脸几次三番公然‘羞辱’我的八皇子？”
他这事儿不找萧景闲，一个是不想找他，还有一个就是因为找他他也帮不了他。
在皇帝那儿、在朝臣那儿、甚至在百姓嘴里，八皇子都和他家势如水火，都厌恶他厌恶到了极点，旁人轻巧一句话的事情，到了萧景闲这儿，却难如登天，他不能明着帮他。
所以还不如直接越过他找萧承允了。
所以萧景闲和他打赌，他还真不觉得自己会输。
萧景闲挑眉，本来他是真不好解决，要解决也只能解旁人之手或者旁敲侧击隔山打牛，可……
“对了，”江熙沉的目光不知何时从书上挪开了些，若无其事道，“昨夜我喝醉了，后来是不是遇到了你？”
萧景闲眉梢暗挑，压下眼底的使坏，模棱两可地“嗯哼”了声，敷衍道：“怎么了？”
江熙沉暗瞥了眼他神色，见他一脸平淡，这才暗松了口气，语气同样平淡：“我没有说什么吧？”
“没有啊，”萧景闲诧异地望向他，“你难道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没有。”江熙沉握紧书页，暗松了口气，淡道，“我就随口一问。”
江熙沉这才想起要紧事：“那我的玉呢？”
萧景闲一脸茫然：“什么玉？”
“萧承允送我那块玉丢了，你别装傻，”江熙沉狐疑地看他，“肯定是你干的。”
“为什么？你别冤枉我。”
“谁冤枉你！那块红玉还能是谁……”江熙沉在萧景闲逐渐渗出笑意的眼眸里，后知后觉地脸热了，不吭声了。
萧景闲：“喜不喜欢？”
“不喜欢。”江熙沉别过脸。
“真不喜欢啊？那你还我好不好？”萧景闲又一个闪身到了他案前，倾身朝他伸手。
“还你就还你。”江熙沉望着那只问他要东西的手，就要走到妆匣里把东西翻出来还给他，萧景闲道，“这是岷州鸽子血，一生一块，送给心上人的。”
背在那里的江熙沉手一顿，差点将匣子打翻了。
江熙沉摩挲着那个坠子，慢吞吞地就过来朝他伸手，语气生硬：“那更还你。”
萧景闲笑了，压根没伸手去接，一跳坐到了江熙沉案上，语气懒洋洋的：“我小的时候和老师上山采石，遇见了这块，价值连城，这么多年一直随身带着，实不相瞒，萧某准备当传家宝的。”
他含谑望他：“你不是我心上人？”
江熙沉手指回缩了缩，手却没收回去：“不是。”
萧景闲瞥了眼他那个小动作，暗地里唇角笑意更浓，窗户纸上忽然有个矮胖人影靠近，萧景闲心道来了，在江熙沉反应之前，已经自己一个纵身躲到了屏风后。
管家推门进来，一脸喜色：“少爷，圣上亲自发话解了你的禁足，这会儿宫里来人通知呢。”
江熙沉愣了愣。怎么会？
圣上就是有心，那也不会公然这么做，除非是有合理的台阶下——旁人先提出来，他随口应下，不然他过于热络代为管儿子家里的事，这像什么样。
管家告诉完消息，又说了几句，便出去了，关上门，一眨眼萧景闲又立到了他身后。
江熙沉道：“你怎么做到的？”
萧景闲挑眉：“我是不是比萧承允好使多了？”
“……”江熙沉勉强点了下头，他都戴萧承允那块玉了，萧承允一点表示都没有，萧景闲却不知怎地轻易做到了。
总归是萧景闲替他奔走摆平了这事。
“愿赌服输。”江熙沉说完这句，才后知后觉自己还握着那块红玉，慢吞吞地走到萧景闲跟前。
江熙沉比萧景闲矮半头，瘦得漂亮，这么个美人成婚后还是第一次主动走到他跟前，却是没看他：“还——”
他话音未落，眼前人已经眼疾手快一把去捉他的手，江熙沉当然还记得先前的仇，一把把两手背到身后，似笑非笑：“你不是说不把你当夫君就别碰你？”
“沉沉。”
江熙沉回了下头。
立在江熙沉跟前的萧景闲匪夷所思道：“……你回头干什么？”
江熙沉慢了一拍反应过来那个“沉沉”是在喊自己，向来平淡无波的眼里一下就有些羞耻尴尬，这称谓让他瞬间不自在起来，和他自己对自己的认知截然不符，他冷冷道：“你有毛病？闲闲？”
“我草……”萧景闲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别。”他怎么知道是这个效果。
他非常非常想见江熙沉，可他每次见江熙沉都吵架，大吵小吵反正一股火|药味，若是心平气和地喊“江熙沉”还好，跟个同侪似的，带着点火气那就有点爹喊儿子吃饭的意味，以前老师就这么怒气冲冲地喊他，江熙沉恼怒地喊他“薛景闲”还是“萧景闲”都是这回事，剽悍媳妇儿喊儿子吃饭，可这换个称谓……
没有爱称就没有吧，总比闲闲好。
萧景闲放弃了。
萧景闲：“江熙沉。”
江熙沉暗松了口气，刚要恢复自然，萧景闲道：“咱不是愿赌服输吗？主动让我摸摸小手。”
萧景闲朝他伸手。
江熙沉望着那只手，呆了下，过了几秒，羞怒地转头就走：“你休想！”
萧景闲一把扯住他，江熙沉还不肯回头，负隅顽抗地挣扎着，萧景闲抵住他，卡住他的腰把人拴住，扭着他的头就问：“你怎么还赖账？”
江熙沉手背在身后打眼淡瞅他，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来来来，让我摸摸，这不算物超所值对吧，我又不是要干别的什么不好的事情。”
江熙沉躲着往后退，萧景闲说，你没把我当夫君你就别碰我，他要是主动让他握……
萧景闲一见他这么不听话，瞬间乐了，非要摸，闹着闹着就把人推床上了。
“还赖。”萧景闲在他身上，戳他的脸指指点点。
他这个举动无疑狐狸尾巴上拔毛，江熙沉别过脸，道：“口说无凭，没这回事。”
萧景闲见他还嘴硬，咂了下嘴，一乐：“咱也不用什么字据，山匪嘛，那你当我非礼好了。”
“萧景闲！”
“我不吃饭。”
江熙沉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萧景闲竖起两根手指：“咱二选一，我非礼你和你主动让我摸下手手，你自己选。”
身下人秀色可餐，萧景闲不喜欢他没脾气寡淡疏离的样子，美则美矣，那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壁橱上的花瓶，等他真正因为他有了情绪，才是他一个人的媳妇儿，别人都不明白，都不懂，只有他能看见的一面。
江熙沉打眼淡瞅他，那眼神仿佛在说，那你非礼好了。
萧景闲把平躺的人翻了过来，江熙沉以为他要脱他衣服，本来只是玩闹，瞬间有点不高兴了。
要脱只能他主动脱，他才不要萧景闲给他脱，感觉他像个被胁迫就范的，瞬间低人一等了。
正要抬腿踢他，萧景闲反应极快，膝盖顶住压下，终是把他背在身后的手拨了出来，握到了手里，一根一根手指摸了个遍，彻底过了把瘾。
江熙沉被他压在身下，看着身上人打眼望着他，一脸得意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张开又合拢，揉捏又打量着他的甲片，感受着手上的热度，不知为何明明只是玩闹，却比他们当初真刀真枪地做了脸红得热的更快。
一阵又一阵的热意上涌，江熙沉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情绪上羞愧至死也不至于，但身体的反应的确一阵一阵地耻。
这还不如睡了。
江熙沉莫名就不吭声了，萧景闲时刻注意着他的神情，思索着自己莫非得寸进尺了，心道他怎么这么难整，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败兴地放下他的手，江熙沉回神，手上的触感没有了，心上也好了点：“那个你……你起来。”
萧景闲不听，就拉过他手腕，江熙沉感觉有什么东西缠上了他手腕，抬眸去看，那是一条红绳，那块红玉原本在他手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萧景闲手里了，萧景闲叹道：“想系个东西怎么这么难？”
他绕了两圈绕上去了，满意地点了下头，难怪他要摸他的手，萧景闲心满意足地从他身上起来，又不太甘心，觉得自己亏狠了，回头倾身亲了一下他：“我走了，还要去奋斗，解禁足了但不许乱跑，知道吗？从今天起，你见过任何除了我之外的男人都要向我汇报，不然被我知道了你走着瞧，乖乖等我。”
他说完转头就走，江熙沉撑起身子，扶了下散乱的鬓发：“……你走了？”
“不然呢？”萧景闲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江熙沉低头看了眼衣衫不整、予取予求的自己：“……没事，你走吧。”
萧景闲愣了下，总觉得这话有丝别样的意味，但是他一时半会儿又不太明白，他语气不确定道：“江熙沉？”
江熙沉羞怒万分：“走！”
萧景闲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忽然暴起，越发糊涂：“江熙沉？”
江熙沉扯下帐幔，翻了个身背过去彻底不理他了。
萧景闲头疼万分，江熙沉太难整了，喜怒无常，该哄的哄了，该送的送了，他真觉得自己这不算过分，他这都还算过分，那难道叫他一辈子当和尚吗？
萧景闲也有点火，心道他不识好歹，赌气地施展轻功走了。
他还是奋斗去吧。
听见人施展轻功走了，江熙沉过了好一会儿才扯开帐幔，脸色阴沉，望了眼微微蹭着白皙肌肤的红玉。
你这么多年还没送出去，怕是蠢的吧。
江熙沉赌气地爬起来，继续看书去了。


第65章 萧承允拉了……的手
萧景闲一回来就一脸怒气, 陶宪和罗明对视一眼，互相头疼。
主子以前的心态，敲钟和尚都比不过他, 自从遇见了江熙沉，尤其是江熙沉改嫁后, 那就一天一个样。
今天哭、明天笑、后天怒……出门之前，谁也料不准回来后是个什么情况。
萧景闲解下外袍扔给陶宪：“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识好歹？！”
罗明马上接话道：“怎么了？”
萧景闲怒气冲冲, 生气地一时居然不知道从何说起：“……反正就是极其不识好歹。”
他重重坐到椅子上, 端起桌上的茶就灌了口，陶宪忙去外头接茶了, 萧景闲见只剩下罗明, 道：“我再去找他我是狗, 你说人是不是贱, 老师把我养这么大，我就是毫无下限去舔别人的？怎么老骗子都是人舔他，到我这儿就是我舔别人了？”
罗明咳了一声：“姚老当初也是舔别人。”
“……有道理。”舔得诗词歌赋都写了那么多，最后还不是没抱回家。
“所以我是他教出来的我青出于蓝？”萧景闲怒气更大。
罗明道：“怎么了？”他旁观者清, 瞧着江熙沉绝不是不识好歹之人, 毕竟以往那么多回，他都是表面自矜, 其实厚道得很。
萧景闲并不高兴和任何人分享只有他和江熙沉两个人才明白的细节，只道：“如果你帮了别人忙, 送了别人东西, 别人还骂你赶你走，你能不生气吗？这是不是不识好歹？”
罗明“嗯”了一声, 这确实非常不识好歹, 可主子说的太模糊了, 天底下就没有一样的事情，任何事都该按当时的具体情况来看，罗明踟蹰道：“这也太笼统了。”
“这还笼统？本质不就是这样吗？！”
罗明“呃”了一声，他虽然光棍，但是他快成亲了：“这个这个……”
自家主子一直非常非常有大局观，通透清醒睿智，能够一眼洞悉本质，能够轻易明白趋势，预见未来，大方向从无出错，可……这种事真的不能概括，不能抓大方向，越概括越精简越错，因为这种事，生气不一定是真生气，开心也不一定是真开心，讨厌也不一定是真讨厌……
他可能又生气又开心，又开心又难过，又讨厌又喜欢……
也可能又生气又开心又难过又讨厌又喜欢……
总而言之……非常非常复杂，绝对不能概括精简化。
罗明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萧景闲又倒了杯茶：“我说要走，他说‘你走了’？我喊了声他的名字，他就喊我滚了。”
这还是太笼统了，而且是有点莫名其妙，罗明道：“那细节呢？你们之前在干嘛？”
“就在……”萧景闲蓦地撂下了茶壶。
“在干嘛？”
“艹——”萧景闲腾地站起，“完了完了完了，不会吧，不会是那个意思吧？”
“不会把不会把不会吧？”萧景闲捧起了自己的脸。
“天，好像就是那个意思！！”
“完了完了完了。”
“天啊！！我是蠢货吗？！”
罗明还没反应过来，萧景闲已经从“完了完了完了”到在屋里撒了几圈。
天，他错过了江熙沉向他求欢。
江熙沉答应了啊！！
自己问他是非礼他还是他主动让自己摸手，他没说话，但是他没主动伸手让自己摸，那就是选了让他非礼他啊！
上回见他沐浴都不让他看，碰都不让碰，这回推到床上他也没真让他下去，还近在咫尺，自己玩他的手，他那神情也好像反应过度。
他以为他们之后会……他也没反抗。
……他玩完手转头走了江熙沉还起来问。
他们在床上啊，为什么他满眼满心都是江熙沉的手？！
萧景闲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
天啊天啊，完了完了。
他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完了完了，他生气了。
怎么办怎么办，江熙沉第一次不带任何目的地向他求欢，自己说要去奋斗走了。
昨天晚上江熙沉说过的，他现在这身份，再主动不就是□□了吗，所以要让他当这个坏人。
他不可能明说的，可不拒绝就是接受啊。
越想脸色越难看，他如此不解风情，江熙沉居然只是说了个“走”没说“滚”……
天啊。
萧景闲一个闪身就到了门边：“我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罗明可能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您觉得呢？”风
“……”萧景闲泄气了，二十一年来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这比错过了江熙沉更可怕，他错过了江熙沉第一次求欢。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罗明脑筋飞速转动，欲言又止：“这种事，您要是错过了，您就只能装全程不知道，不然您尴尬，他更尴尬。”
萧景闲心道也是，万分不甘地恨声道：“就这样错过了？”
原本这个时辰，他应该在江熙沉床上，江熙沉应该眼神迷离地在他怀里，越想越恨。
罗明：“……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萧景闲一时半会儿振作不起来了，坐回了桌前。
他怕自己显得很急色，又是这样的处境，却惦记着这些，特别不尊重人，玩闹归玩闹，绝不会主动提。
毕竟他们现在名不正言不顺，江熙沉的处境比他差，要真因过度往来出了一点事，江熙沉承受的会比自己多得多。
可江熙沉总比他预想的，心情要好上那么一点，接受能力要好上那么一点……
自己在想他是不是敏感多疑，嘴硬抵触，需要细心呵护，江熙沉在想，他就这么走了？？？
萧景闲一脸忿恨。
**
解禁足的第一天，江熙沉就被宫人领着去宫里了。
那日虽是赵炳林关照他，叫小太监传话让自己也去赴宴，但并不是真的面圣。
皇帝因身体抱恙已经好两年不亲临这种阖宫夜宴了，本来是宴散叫他过去的，后来他喝多了，便回去了。
领他进宫的小太监一看就是赵炳林的人，对他特别礼貌恭谦，一路都有说有笑的。
江熙沉其实也不懂为什么赵炳林这么帮他，就算他们同赵云忱关系好，那也不至于赵云忱的义父也如此，毕竟隔了一辈。
若说是因为萧景闲是八皇子所以关照他，这未免也太爱屋及乌尽心尽力，若是看准了站队押了萧景闲日后坐上龙椅，赵炳林又不了解萧景闲，怎么知道萧景闲靠不靠谱有没有这个本事？
……莫非是觉得自己是老皇帝的人？
想也只是这么想，倒也绝不会说出来，只听着小太监同他闲聊，一边询问着他一会儿进宫要注意的事宜。
“你也不用拘谨，陛下近来心情可好了，因为八皇子总去找他玩，咱们这些日子都好过了不少，得了不少赏赐呢。”
“……找陛下玩？”
“对呀，”小太监忽然想起江熙沉和八皇子不睦，尴尬一笑，就要换个话题，江熙沉道，“无碍，我好奇得很，你说便是。”
小太监道：“八皇子不是在岷州长大的么？以前又是个纨绔混账的名声，谁知道他竟如此好玩儿，今儿带两只蛐蛐逗着玩，明儿把圣上赏给宠妃的几只点翠鸟抢了，居然拿着颜料给它羽毛上色，后儿又找陛下下棋了，圣上嘴上说烦，心里可欢喜了。”
“……”江熙沉心说也真难为他了，萧景闲在他面前一口一个狗日的老不死。
很快进了宫，小太监去通报了，江熙沉眼下的身份，在皇宫里行走只要不落身份就行，没什么太大的约束，他刚在长廊上逛了会儿，就见前头亭子里几个人坐着搓麻雀牌，他扫了一眼，两个陌生男子，另外两个是萧承尧和萧承允。
江熙沉眉头悄然一皱。这水火不容的二人竟是坐到了一起，正午微风，有闲情逸致坐在湖边搓麻雀牌。
既已看见，按照身份也得上前行礼，萧承尧看都没看他一眼，萧承允早就打眼瞧见他了，望着眼前清冷如玉的人，手里的牌迟迟打不出，萧承尧睨了眼萧承允手里攥着的那张牌，敛去神色：“皇兄。”
萧承允这才回神：“你怎么也来了？”他想着那封信，越发和颜悦色。
江熙沉解释自己那日宴上失礼，这会儿正式要去面圣，萧承允点头，瞥了眼坐在对面的萧承尧：“父皇这会儿有八皇弟陪呢，肯定是没空见你，既然要等，你可会？不如坐下一道下吧。”
江熙沉望着这关系有些微妙的二人，迟疑两秒，便温声应下了。
萧景闲的崛起，萧承尧势必会感受到威胁，有所动作，可和萧承允和好共御外敌，是他完全没想到的。
莫非他在府上放假多日，外头萧景闲已经让人忌惮到了这地步？
心不在焉地坐下，萧承允又重开了一局。
推个麻雀牌，江熙沉在青楼不知道玩了多少，出去应酬玩的次数也数不胜数，但打这个可不是什么贤良的好习惯，江熙沉本意只是观察他二人，故意打得拙劣点糊弄，萧承允见他不得要领，屡屡打错，笑着凑近道：“我教你。”
身侧人忽然靠近，江熙沉微愕，不动声色地望了眼萧承尧，萧承尧只稍抬眸瞥了眼，便敛下眉目，一言不发，竟是默许了。
江熙沉一瞬间敛去眼底所有异色，摸着手里玉质的牌，想着种种变化，心不在焉地就要打出去，萧承允忽然隔着袖子握住了他的手：“错了，不该打这张。”
萧承允的指若有若无地碰到了江熙沉的指上，江熙沉的手如玉，指节修长，比通透的玉牌还要剔透光滑白皙，江熙沉霎时抿紧了唇，就要逢场作戏脱个身，那边萧景闲一听说江熙沉进宫了就胡诌了个借口出来的萧景闲，就看了这么一幕。
听见脚步声，隔着一段距离，江熙沉和萧景闲对上了视线，萧景闲眼底黑沉一闪而过，那一瞬几乎要将萧承允千刀万剐，下一秒却懒洋洋地笑起来了：“哟，都在呢？”
萧景闲估计是从圣上那里顺了个柚子，边拨着边过来：“四缺一啊，刚好弟弟我无聊，两位皇兄能不能带带我？”
萧承允和萧承尧掩去眼底厌色，老皇帝跟前，兄友弟恭还是必要的，更何况他们也想探萧景闲的虚实，萧承允很快叫宫人搬了个没人做过的凳，伺候着萧景闲坐下了。
萧承允坐在萧承尧对面，江熙沉坐在中间，稍靠萧承允身侧，四缺一，唯一的位置……就在江熙沉正对面。
萧景闲坐下后，扫都没扫江熙沉一眼，宫人来洗牌布牌，又重新下了起来，江熙沉这会儿倒是无暇注意萧景闲了，时刻提防着萧承允动手动脚。
萧承尧的态度很明显了，一天一千两，他丝毫不准备让他好过点就算了，萧承允中意他，他丝毫不介意拿他换和萧承允修好。
可饶是如此，萧承允也不该如此胆大，光天化日，他就不怕自己不屈从于他，闹了出去？
……虽然他不会。
但是萧承允为何如此确定？
疑惑着，再加上故意瞎打，出的牌越是错漏百出，出神间，桌子底下一只手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江熙沉第一反应是萧承允，忍住了甩掉的欲望，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坐在一起的三人神情。
不可能是萧承尧。
那就是萧景闲和萧承允中的一个，萧景闲和萧承允都一脸淡然自若，像是专心致志地下着牌，可两人的另一只手都在桌下。
下一秒，那只手打开，悄悄地塞给他一张牌，江熙沉暗松了口气，萧景闲。
江熙沉淡瞅他一眼，萧景闲唇角几乎微不可察地勾了下，那张牌又往他手心里戳了戳抵了抵，江熙沉又淡瞅他一眼，若无其事地默默接过。
他又不知道自己除了喝，嫖和赌没人玩的过自己。
不过话说回来，萧景闲天天偷鸡摸狗杀人越货的，在外应酬的时候估计不比自己少，大约也嫖和赌俱全。
……就这出老千的姿势，就是老手。
江熙沉接过，握着那张牌，摩挲着，脸竟破天荒有点热，淡定地收到袖口，趁人不备摸牌之间，塞进了自己的牌堆。
萧景闲一看他这一出，就知道他是出老千的老手，默默和他对视一眼：“……”
江熙沉当做什么也不知道，扫着萧景闲缺的牌，把自己有的往外打。
萧承允挑了下眉：“你俩这运气倒是好得很。”
一会儿功夫，萧景闲和江熙沉赢好几把了，萧景闲坐下之前，江熙沉一直在输。
萧承允笑着看向江熙沉：“本王刚教了一会儿，你这就会了。”
萧景闲心说你跟他打牌你能输的裤衩都没了，那是个算盘玩的你都看不见算珠怎么飞的家伙。
江熙沉刚要应声，心头蓦地一惊，桌子底下，又一只手摸了过来，指尖触到了他的手背。
萧景闲还在他掌心画圈圈玩儿，江熙沉要撤手，又怕动静太大，一时如坐针毡，萧景闲自从上次错失了江熙沉的求欢，便上了一课，彻底懂了去理解江熙沉的神情，这会儿觉察到一点不对，刚要探究，就感觉到江熙沉的手往后缩了缩。
身侧萧承允的脸随着江熙沉的手后缩沉了沉。
萧景闲霎时明白了什么，一瞬间想把桌子给掀了，下一秒，却恶从中来，将江熙沉的手稍拨到一边，一把握住了另外一只手。
江熙沉吓了一大跳。
原先萧承允的手在他手背侧，萧景闲的手在他手心侧，自己的手挡在中间，萧承允才没发现还有一只手，这下萧景闲把他拨开了，万一他俩的手碰到一起……
萧景闲不是个没数的，应该收回去了吧？
江熙沉心头突突直跳，心念疾闪，不动声色地密切留意着萧承允的神情，萧承允的表情一滞，下一秒望了眼江熙沉，见江熙沉居然也在暗瞥他，会心一挑唇，唇角笑意顿时浓了。
江熙沉：“？”他不明白萧承允这笑是何意。
江熙沉心惊胆战地暗瞅了眼萧景闲，发现萧景闲唇角居然也有丝快藏不住的鬼畜的笑，心下莫名感觉不对。
萧景闲咳嗽一声，上面的那一只手挡住嘴遮掩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继续下着。
江熙沉直觉不对劲，萧承允和萧景闲两个都不对劲，有猫腻，狐疑之间，干脆故意扔下一张牌，稍稍低头去捡。
微微掀起桌布，桌子底下，一只手正握着另一只手，从手背揉捏到手指。
摸人的那个，袖口是金丝纹线的，被摸的那个，袖口里露出一根红绳，红绳下挂着一颗黑色小算珠。
“…………”


第66章 拥有皇嫂的人才是天下第一
一个摸人, 一个被摸，两人都陶醉沉浸得很。
不知过了多久，江熙沉才上来了, 接下来的许久，江熙沉都假意羞红了脸, 暗中含情脉脉地望着萧承允。
又下了几盘，圣上的人过来叫江熙沉, 江熙沉才行礼跟着离去。
萧景闲本来就是因为江熙沉在这儿才来的, 见人是去面圣，想着先前自己在牢里时发生的事, 眼底陡沉, 胡诌了个借口就散了。
萧景闲刚走, 一直沉默不语的萧承尧才回眸望了他一眼, 眼神阴狠，萧承允收了心猿意马，道：“你我二人先解决了他，其他的什么都好说。”
萧承尧点头。
这是萧承尧主动找上萧承允, 当然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 若不是萧承允也有此意，惦记着萧承尧那边的势力, 他们也不会那么容易坐在一起。
对萧承允来说，多一个同盟, 他只亏不赚, 萧承尧自从跛了一条腿，在朝臣心中的地位就大不如前, 落自己一头, 萧景闲虽然得圣上宠爱, 到底根基薄弱，先前只是个岷州野种，一时半会儿不可能真从底蕴上压过自己，可自身未免太优秀，到底是个极大的威胁，如今萧承尧一扫旧仇，主动加入，倒是如虎添翼。
萧承允：“江熙沉……”
萧承尧眼底恨意一闪而过，这若放在以往，萧承允若是敢惦记他的东西，他必要他好看，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压下种种心绪，淡淡道：“皇兄喜欢就好。”
**
被赵炳林引着进殿，江熙沉就闻到了浓到呛人的香火味。
老皇帝想成仙世人都知晓，几乎可以说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想成仙，是个百姓都想着死后荣宠，可他江熙沉不想，他江熙沉也不明白。
对他来说，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与其指望着死后荣光，不如想着眼下怎么活的风光点，他能拥有这么多的财富，明白的一个道理就是顺势而为，顺应规律。
顺应别人的需求去满足，顺应人性，加以利用，而不要悖逆。
活着不好好活，指望成仙，对他来说就是悖逆。
老皇帝坐在案前，见赵炳林引人进来，摆摆手叫殿里的人都下去了：“熙沉这些时日过得可好？”
江熙沉瞅了他一眼：“不好。”
老皇帝莫名从这一眼里品出了怨怪和亲昵的意味，顿时大笑：“过来。”
江熙沉应声走过去，老皇帝上下扫了他一眼：“这不是胖了么？还说不好。”
“就是不好。”江熙沉道。
老皇帝也不是刚知晓他什么性子了：“你啊，贪得无厌。”他语气家常：“还得委屈你一段时间。”
江熙沉含糊地应了一声，老皇帝哂道：“你说你，这都嫁人了，怎么一个两个三个的，还惦记着你？”
江熙沉心头一突，不是很懂这个一个两个三个是谁。
“你可同允儿还有来往？”
江熙沉心头陡然一跳，如实道：“并无。”
老皇帝眼含深意看他：“果真？”
江熙沉道：“熙沉的命在陛下手上，什么事情都瞒不过陛下的眼睛，熙沉如此聪明，怎会作茧自缚？”
老皇帝撂下手中奏折：“那倒是了，那他还眼巴巴地跑来，旁敲侧击地叫朕解了你的禁足，我倒以为他得了你什么好处，以他那性子，可不会平白做好人，原是你魅力大。”老皇帝眼底微微透着一丝冷意。
江熙沉愕然，萧承允？
萧承允不见兔子不撒鹰，怎么会管这种闲事？
老皇帝见他微愕，心道他还真不知道，自己冤枉了他，那就是允儿野心渐大，越发轻佻无度了，老皇帝笑而朝他伸手：“过来。”
江熙沉还在想萧承允的事，陡然望见朝他伸来的手，微瞪眼睛，忍住了第一时间藏手的冲动。
……今儿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两个都想摸他的手。
前两日是萧景闲，刚才是萧承允，这会儿……他这不该进宫的。
可萧承允他面上都不好拒绝，圣上那更是……
老皇帝疑心重，叽叽歪歪说他儿子萧承允，他这做的和萧承允有什么区别。
一个为兄不尊，一个为老不尊。
自己是萧景闲未婚妻时，萧承允萧承尧老皇帝惦记着，自己是萧承尧侧君时，萧景闲萧承允老皇帝惦记着，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江熙沉下意识往门外瞧了一眼，这里也没别人，拉个手还好，万一老皇帝兴致好要办了他怎么办？
他答应为萧景闲守身如玉的。
可是老皇帝他怎么拒绝？
他迟迟不动，老皇帝眼里起了一丝疑惑，眼前人垂下眼帘，摩挲着手指，睫毛轻颤，不敢看他：“陛下，这不好。”
老皇帝笑了：“这有什么不好？”
江熙沉不抬头：“陛下能纳我为后君吗？”
“你这还要名分？”
“我到底是三皇子的侧君。”
“哦，拐弯抹角的，和朕说你牺牲大了，要讨点什么？”
江熙沉才不应。
老皇帝大笑：“早晚你是朕后宫里的人。”
江熙沉心下一惊，这就是对萧承尧动了杀心了？
老皇帝是八字夺嫡过来的，对儿子极防备，当年诛杀太子就是一个例证，就是后来明知晓是错杀，这么多年对外也没有洗刷太子谋逆的恶名。
更何况这些年萧承尧和萧承允做的出格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任何一个皇帝都忍受不了。
正出神，老皇帝已经拉过了他，若以前他还不明白，可他和萧景闲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瞧动作竟是要抱他坐上他的腿，江熙沉吓了一大跳，他今儿真的不该出门，强颜欢笑着，心念疾闪，被拉着倒是显得有些半推半就。
“父皇！那盘棋没下完，咱们接着下——”
萧景闲一闯进来，就看见了这场景，脸上本来就是装出来的兴致高昂一下子凝固在脸上，脸色一瞬间阴沉到可怕，比先前瞧见萧承允对江熙沉动手动脚时还可怕，下一秒，他面上却恢复了死一样的平静，玩世不恭地笑了起来：“父皇，你这可就有点为老不尊了。”
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的，反倒贴心地关上了门。
美人在怀的好事，被个没通传突然冒出来的儿子打断了，老皇帝本来眉宇间还有些不虞，见他这般态度，想起他身世，倒是开怀笑了，毫不尴尬：“你这倒是越发没规矩了。”
“我哪里想到能坏了父皇的好事？要不我现在退回去，父皇继续？”
江熙沉：“……”
他眼下存在感越弱越好，默不作声，垂着眼帘，脸却不受控地红了起来。
他之前一直盼解禁足，倒是他对他自己眼下的处境毫无清晰认知，他这前有狼后有虎的势态，倒还不如天天闭门不出，至少不用时时刻刻担心自己贞操不保，一天要演好几场戏，和这个演完暗度陈仓，又要和那个演老少戏码，真正是的那个，偏偏还要演老死不相往来。
太累了，走错一步，他今儿指不定就得带着一身不知道是谁的吻痕回去。
原来守身这么难。
他回去后就闭门不出。
难怪萧景闲让他不要乱跑，去哪里都要和他汇报。
心思百转，老皇帝恼笑道：“你这德行，也不知道像谁。”
“儿臣也不知道啊，父皇你说是吧？”萧景闲说是要出去，却是把玩着玉佩，吊儿郎当地坐到了一边太师椅上，歪歪倒倒懒洋洋的，还不怕死地打眼睨着上头二人，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满是好奇和兴味。
老皇帝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一时恼笑道：“你这越发胆大包天了。”语气里却是不自觉流露出了一丝宠溺。
“父皇随意，儿臣不介意啊，他也就是我之前的未婚妻而已，现在和儿臣毫无关系，对吧，皇嫂？”萧景闲将手里玉甩来甩去，打眼睨着江熙沉，眼底却暗含着一丝阴郁和威胁。
“……”江熙沉莫名不敢对上他的视线，只立在老皇帝身侧，一声不吭。
饶是厚脸皮如老皇帝，被萧景闲这么无意一提醒，也想起了错综复杂的关系，咳嗽一声，手倒是松了。
“皇嫂真有魅力，皇兄喜欢，父皇也喜欢，”萧景闲啧了一声，“也不奇怪，美人配英雄，天下好男儿是多的是，可能真正拥有皇嫂的，那才是天下第一，父皇犹胜当年，天下第一！”
江熙沉刚松口气，闻言脸越发烫，袖中手无声握紧，第一次有了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欲望。
老皇帝被捧得舒服：“凭。”
自己儿子总是比个小公子要重要的，至少在外人眼里必须这样，老皇帝和萧景闲又聊了两句，老皇帝就瞥了他一眼，叫他出去了，江熙沉暗中大松了口气，被赵炳林引着出殿的脚步都显得有些仓皇急促，失了往日的沉稳。
这一日太可怕了。
萧景闲回头悄悄望他一眼，眼底郁色越发浓重，下一秒对上老皇帝，却一脸笑。
**
天黑了，江熙沉在轿子里，还心有余悸，他怎么想，意愿如何，在皇家人面前其实无足轻重。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完美只有取舍，他早就也想过，什么是他要保的，什么是他随时可以牺牲的，清晰地分门别类了，贞操绝对在随时可以牺牲这一类里，可眼下有了萧景闲……
可要保的东西多了，就要舍去新的东西，譬如安全，譬如金钱……
他真的在一个让自己骑虎难下、里外不是人的时候，和个最不该在一起的人在一起了。
江熙沉你个大糊涂。
江熙沉想想都有些后怕，萧景闲和他都不是拘泥于小节之人，当初萧景闲就不介意他是不是只有他一人，自己也不介意他有没有和别人做过就是如此。
如果他和萧景闲只是普通人，他可以介意，因为介意对各自没有什么危害，可是他和萧景闲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处境，能够保全自己的性命实属不易，又何谈什么清白。
所以他才从来不问不说不要求，萧景闲也只是看似玩笑地提了一嘴，没有正儿八经地要求，没给他丝毫压力。
可……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打心底不介意，江熙沉可以不介意萧景闲过去和多少人睡过，因为那个时候他又不认识萧景闲，但是他介意以后。
他还是不出去算了，这么自暴自弃地想着，江熙沉就从马车上的包袱里掏出了铜镜，望着铜镜里那张脸，以前他一直觉得老天对他挺好的，生了一张好脸，省了很多事，如今却觉得可恨极了。
要是他没有一幅好皮相，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
拿着镜子转念又想，他要是相貌平平，萧景闲还看得上他么，顿时矛盾了，扔了镜子，正捉摸着这解了禁足后接下来前有狼后有虎的日子怎么过，外头驾马的管家忽然轻叫了一声。
“怎么了？”
江熙沉就要掀帘，帘外忽然冲进一个黑影。
江熙沉瞪大眼睛。
萧景闲把他推在座上，膝盖顶进他两膝之间，倾身就吻，江熙沉斜在座上，想着外面还有人，去推他，萧景闲一把按住他两手，反剪到身后，吻便落了下来。
因为萧承尧薄待他，他的马车又窄又小，这个姿势，江熙沉只有仰起头才不难受，这倒反而像极了主动承受。
萧景闲吻得又急又凶，用力之大，几乎要将他的唇咬破。
他们是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其实很少接吻，搬着指头都数得清，唯一一次上床，那也不会顾着接吻，其他时候都是亲昵更重，蜻蜓点水，没什么欲念，有也是被情压下了，因为时机不合适，也因为身份变了心理没做好准备。
这回萧景闲却在唇上浅尝辄止，吻到了其他地方，一点点向下，江熙沉呼吸越发急促，望了眼帘外，脸热得厉害：“别，别在这儿……萧景闲，你……”
似乎极其不高兴从他嘴里听到拒绝的话，萧景闲吻得更用力了，他怕出什么意外，倒也没真脱他衣服，只是吻在了脖颈间，更私密更贴近更无人瞧见的位置，吻一下吮一下咬一下，像是非留下无数印记宣誓主权不可，江熙沉被他弄得又痒又痛，心头生气异样的感觉，总归还记得在什么地方，眼下的处境，这会儿已经临傍晚，外头原本细微的百姓归家声忽然大了起来，嘈杂无比，仿佛透着帘幕能看见他们在做什么。
“萧景闲，外面有人……”
外面的管家道：“姑爷，你们继续，别管我啊！”
江熙沉：“……”
萧景闲往帘上瞧了一眼，总算停了停：“他居然知道？”
他似乎被那个称谓取悦了，刚要笑，过后又觉得自己神经病，这会儿还有空关注这个，不顾江熙沉踢他，箍住人就完全压在了他身上，两个人锁在窄小的座上，密如雨点的吻落下，江熙沉没一会儿就乱了，瞳孔微微涣散，竭力忍耐才没有从齿缝中泄出一丝难堪的声响。
管家把马车停在了画舫楼后门，萧景闲本就是换了身衣裳易容出来的，见马车停了，掀帘望了望地方，愣了下，心花怒放，脱下外袍就把江熙沉整个罩住，不让旁人瞧见一点，抱着一脸恼怒的江熙沉就从后门上去，临上楼梯还不忘回头指着那个胖管家：“你飞黄腾达有了！”
管家望着自家被抱着的少爷，心里甜蜜蜜的，夫人啊，少爷终于嫁出去了，皇天在上，你这么多年烧的香没白烧，明儿小的就再去庙里插一炷最粗最粗的香，咱再给贴一座金佛……
飞黄腾达，姑爷那可是八皇子，皇家人一言九鼎，他这以后有希望当个总管吗？
不对，总管好像是太监。
管家满心憧憬地无边无际地想着以后，这边江熙沉被萧景闲抱着上楼，珞娘一见他这身打扮，就认出了他是谁，往他怀里那团不明物体瞥了眼，狐疑地马上领他去他和江熙沉碰面经常去的那间包厢了，萧景闲毫不费力地抱着人，还能空出一手反手把门锁了，进了安全的屋，萧景闲才扯下罩在江熙沉身上的外袍，江熙沉羞怒道：“放我下来。”
萧景闲心说上回他不解风情，但他学习能力很强，同样的错误绝不会犯两次，才不搭理他，把他稳稳放到榻上，立在榻前就扯着自己腰带宽衣解带。
“萧景闲你个混蛋。”


第67章 耻辱，非常耻辱
锁


第68章 大郎，该吃药了
江熙沉从画舫楼回来, 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进来府上待遇好了不少，一个是皇帝发话了，再有就是萧承尧向萧承允投诚, 共御外敌，估计是萧承允叮嘱了一两句, 叫萧承尧别太慢待他，他今日甚至能出去, 只不过是被萧承尧的人……赵云忱监视着。
江熙沉去了茶楼, 给赵云忱倒着茶，面有忧色：“你说他俩怎么会走到一起去？”
赵云忱微讶：“外头的事你不知道吗？”
江熙沉茫然地望向他。
自从他被禁足后, 他外头那些不干不净的生意就全断掉了, 时局不安, 这时候还贪财, 掉的是自己的脑袋，连累的是他江家，明面上那些生意还在经营着，这些年他盯得严, 有不少靠谱可用之才, 短时间内哪怕自己不在，他们也能维系的好好的。
账上的钱还在大把大把进, 只是自己因为身份限制越来越撒手了。
又不太出府，躲着宫里的几位, 外头的消息也传不进来, 不是旁人说，都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赵云忱笑道：“老皇帝不是下旨让他兼领兵部吗？他这一通雷霆搅合, 朝中很多官员都投了萧景闲, 现在人心惶惶的。”
“怎么会这样？”
就是老皇帝给萧景闲机会, 萧景闲自己德才配位，那也不至于如此之快，快到萧承允都深感威胁，要和萧承尧联合。
赵云忱有些意外：“萧景闲很多事情没告诉你？”
江熙沉莫名有些不是滋味，面上倒是未显露出半分：“怎么回事？”
赵云忱深看他一眼：“你知不知道姚世敏？”
江熙沉愣了下，陡然听人提起自己多年向往之人：“熙沉十分崇拜他。”
赵云忱低声道：“姚世敏是萧景闲的老师。”
江熙沉手里握着的茶盏滑了一下，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当真？”
“萧景闲没告诉你？”
江熙沉闻言神色淡了淡，轻应了一声：“所以他在岷州……”
“对，萧景闲这些年在岷州，一直暗中侍奉着姚老。”
难怪他多年不进京。难怪是岷州。
难怪老皇帝把他送去了岷州，原来是送到了姚世敏身边。一切都是老皇帝默许的。
赵云忱知道的都比他多。
江熙沉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你如何得知？”
“我也是后来被义父告知才知晓，他和姚世敏是结拜兄弟，莫逆之交。”
江熙沉眸光一紧。
那个外表看上去温和敦厚不偏不倚一心为圣上的大太监，居然和姚世敏是一路人。
难怪他会让赵云忱帮萧景闲。
“义父受过姚老大恩，义父当初只是个伺候马的，是姚老屡屡暗中提携，没有姚老，就没有义父今日。”
“原来如此。”
赵云忱笑道：“萧景闲侍姚老如父，你别看他喊老皇帝一口一个父皇，你要真去问问他，谁才是他亲爹？”
江熙沉嘲了一下，他连姚老都不知道，更何况清楚他和姚老什么关系。
现在回想，也不是没有端倪，那日偶然提起姚老，萧景闲的反应是有些微妙。
事实上他没要求过萧景闲和盘托出，萧景闲不和盘托出，对萧景闲也的确是最安全的，萧景闲有自己的秘密、自己的盘算、自己的过去，不想和他说，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江熙沉抿了口茶，淡笑道：“萧景闲侍姚老如父，姚世敏待他就真心？太子当初怎么死的？姚世敏把谁当亲儿子？谁才是替代？”
赵云忱愕然地看他，过了许久才道：“……你居然知道？”
江熙沉垂下眼帘：“我看过姚世敏所有的字画书籍。”
“老皇帝和姚世敏之间如何，我不知道，我能知道的只是，姚世敏当初呕心沥血教导太子，老皇帝却因为奸人挑唆疑心重错杀太子，那是个聪慧伶俐的少年，太子的死，姚世敏曾一病不起，他那时未婚，更何谈有自己的孩子。”
“后来没几年姚世敏就告老还乡了，外头人人都说是皇帝疑心他，打压他，不想用他，可他就自己真的一点也不想走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吗？他那时才四十余岁，为官的盛年，却在岷州一呆就是十余年，你能说他不恨皇帝？”
“可在皇帝又把自己的儿子送给他教导时，他却收了，明明会触景生情，却收了，一教就又是呕心沥血的十几年，你能说他不想弥补点什么？在他身上没找到什么寄托，没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像你所说，萧景闲自己资质绝俗，再加上姚老为他铺路多年，他才平步青云，可这路，真的不是当初另一个人的路吗？姚老到底是在为谁报仇，在爱谁，弥补谁？萧景闲对他来说算什么？”江熙沉口吻淡淡地说着，没什么情绪，赵云忱望着他，眼神却带着一丝惊愕，一丝惧。
这是义父夜阑人静时和他吐露过叫他绝不要往外说的话，却在青天白|日，被个丝毫不了解义父、不了解姚世敏的人道明。
分毫不差。
“江熙沉，”赵云忱叹了口气，“人有时候没必要活的这么明白。”
江熙沉呷了口茶：“不活的明白，被人骗吗？”
赵云忱假笑道：“被骗不好吗？被骗就能平步青云，甚至坐上那个位置。”
“他本就是皇子，不需要被骗，也能靠自己走上那个位置。”
“可不会这么轻松，万一这是他心甘情愿的呢？”
江熙沉有些怅然。是啊，或许是萧景闲心甘情愿的呢？萧景闲身在其中，能一点都不知道吗？可他是受益者，他为什么要说不。
换了自己，自己也不会说不，只是难免心有芥蒂。
说起来，自从改嫁之后，他从来没问过萧景闲当初为什么忽然想通了要去夺嫡，今日从旁人口中才得知，他在自己见不到的地方，有多心狠手辣地往上爬。
他只在自己面前是那个耳鬓厮磨的情郎。
但他并不完全是这样的，他还有另一面，他有很多面，也并不完全属于他。
这些日子过于沉溺情爱编织的浮在表面的美梦，居然没去想过，萧景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有复杂的身世，自己一无所知的过往经历，和许多他不认识的人来往着，也会一直来往下去，自己甚至不知道他生平志向为何，自己对他到底是“媳妇儿”，还是只是个“媳妇儿”而已。
那些他曾经担忧过的东西又浮了上来，萧景闲有朝一日真成了皇帝，自己真的还有说不的权利吗？
第一次有些浑浑噩噩地回去了。
**
“王爷……”
陶宪立在门边，弓着腰，轻轻喊了一声，确定案上的人睡着了，才蹑手蹑脚地过去。
近来王爷白日忙得不见人影就算了，晚上也要挑灯到深夜，一日没两个时辰是沾床的，熬得眼下都有些青了，他们都心疼坏了，却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不上什么话，能做的只是让他舒服些。
王爷已经忙得好些天连江熙沉都没去见了，可以想见忙到什么程度，越到风口浪尖越得提着一口气。
陶宪和进来的罗明对视一眼，陶宪去捡地上的书，罗明则一个闪身到萧景闲案前，就要把萧景闲手里的书抽出来放好，把人挪到榻上去，一低头，扫了眼半开的书页，表情肉眼可见地凝滞了。
陶宪见他磨磨蹭蹭的，有些不满，过来就要提醒，顺着罗明震惊的眼神望去，落到了书页上，眼睛肉眼可见地瞪大起来，脸腾得就红了。
罗明又小心挑起桌上堆满的书，全是坊间...的画作，和面上蹿火的陶宪对视一眼，立马把书放下，捻手捻脚地出去了，还掩耳盗铃地把门关紧锁死。
罗明：“……我总觉得我们的关心很多余。”
陶宪深有同感，从阶上走下，叹道：“这都需要挑灯夜读了，夫人得有多欲求不满啊。”
“……还是光棍好。”
罗明道：“你要提醒王爷莫要纵欲过度。”
陶宪：“明白。”
**
从茶楼回来后，自家少爷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他往日绝大多数时候虽然情绪也是淡淡的，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明显是有些强撑着，似乎要掩饰什么，在想什么。
管家道：“少爷……你是在想你和萧景闲的事吗？”
江熙沉手一顿，回眸：“……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觉得按照你的脾气，你早晚会后悔的。”
江熙沉回过身，从铜镜里望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管家道：“其实和他在一块儿，谁都会高兴，就你，小的不确定的。”
“说钱，你又不稀罕，说权势，你最讨厌的就是以权压人的了，旁人看不明白，小的知道的，他是天潢贵胄，你真同他在一块，只能是图他这个人了。”
江熙沉摩挲着那块红玉：“我就不能是为了我家为了我以后的日子过得好点勾引他吗？”
“那您选老皇帝啊，说得难听点，”管家咳嗽一声，“他还有多少日子能活啊，一旦嗝屁，你这不就是太君了吗？辈分上都能压新帝一辈了，谁敢动你和你过不去啊。”
“太君有什么好的，晚景凄凉，无权无势的。”
“那萧景闲要真当了皇帝，你这是打算陪他一辈子啊？你到时候想拒绝，你也拒绝不了，”管家道，“小的知道你最想要的是自由，就为这，其实小的就不太确定。现在他对你不好，你还能离开他，以后他即使对你百般不好，你也得陪他耗着，他现在平步青云，野心勃勃，我都觉得害怕。”
他今日也终于能出去，才知晓这些日子外面风云变幻，一个毫不起眼为人耻笑的人，居然短短两月势态无人可敌。
都已经逼得萧承尧和萧承允联手。
江熙沉握紧那块红玉，面上似笑非笑：“那你还把我送给他。”
管家惭愧道：“我是之前只见到他对你好，没见到他对别人坏，也没想过以后。”
“我相信少爷的本事，只是我不知道少爷以后会不会打心底一直愿意。”
江熙沉暗吸了口气，食指挑起红系线，歪头看着那块在半空中晃荡来晃荡去的红玉，半晌才道：“他说我是他的心上人。”
“我明明最不信的就是人心，却偏偏相信他的鬼话。”
管家叹了口气。少爷从不是个犹豫的人，或许是太清醒，反而少了许多糊涂人的快乐。
换了任何人，这会儿被萧景闲捧在心上，大约是喜不自胜。
外头有敲门声，管家回神，过去开门，没一会儿端着汤盅进来。
少爷睡不着，就叫了点夜宵，小厨房这会儿做好了送来了。
管家摆到江熙沉面前，江熙沉没什么胃口，搅了几下，就要随便吃两口，到嘴边的勺子停了停。
“谁送过来的？”
管家愣了下：“小厨房的。”
往日都是管家亲自去监督去领，刚才他陪他聊天，东西就只能别人送来了。
江熙沉放下：“那我不吃了。”
管家道：“萧承允这会儿中意你，萧承尧断不会下毒害你的。”是这几日过得稍好起来，他才稍有松懈，再说了他刚拿银针试了试，没毒。
江熙沉一笑：“是啊，我是不怕下毒害我，但是我怕下什么无色无味难以辨识的春|药把我送给萧承允啊。”
“……”
他笑起来总有一丝说不出的趣味，生动鲜活，狡黠难当，管家道：“那小的送下去了。”
江熙沉点点头，就要起身就寝，却忽听得房梁上一声声响。
管家抬头望了一眼，咳嗽一声，动作麻利地就要出去了，江熙沉望了眼他手里端着的东西，眸光却停了停。
“浪费了不好，”他淡瞅他一眼，“给我。”
管家呆住了，确定没听错，一时居然不知道怎么办，江熙沉兀自走过来，直接从他手里抢过：“你走吧。”
管家又往头顶看了眼，这才茫然地出去了，临出去盯着那汤盅还要提醒少爷，被江熙沉一个眼神制止了。
江熙沉用唇语道：“门锁好，守好。”
管家迷迷糊糊地出去了。
萧景闲见管家出去了，才跳了下来。
“有没有想我？”他已经好些日不敢来看江熙沉了，风口浪尖，怕一个不慎连累他，今日实在是想得耐不住，才再三小心地出来。
“嗯。”江熙沉坐在那儿，面前放着一个汤盅。
萧景闲还是破天荒头一回听他承认，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好几秒，才压下那丝难以抑制的雀跃，拽过椅子就坐到了他对面：“今儿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莫非他这么久没来，小狐狸终于学会了冲他摇尾巴可怜巴巴地讨好他？
小别胜新婚？虽然他们没婚……但这无疑是做梦才会有的场景。
江熙沉居然光明正大地戴着那块红玉，就穿个里衣，坐在他面前，含笑望着他，红烛摇曳，他白皙的肌肤在烛火的映衬下，光泽更鲜润。
“我很想你。”
“你……”萧景闲狐疑地望着他，“今天怎么了？是干了什么错事要向我坦白？”
“……”江熙沉面不改色，冷脸道，“你不喜欢那算了。”
萧景闲立马把椅子拖地离他更近，就要去拉他的手，把他抱过来，江熙沉却按住了他的手。
萧景闲低头看了眼腿上制止自己的那只手。
好嘛，又来，让又不让。
还是他那个江熙沉，没生病。
萧景闲握住他手腕，就要不顾他意愿抱他，小半个月没抱过了，总得抱抱看看瘦了还是胖了，江熙沉忽然端着东西凑到跟前：“……我刚在吃夜宵，还是热的，你饿不饿，要不吃两口？”
萧景闲又狐疑看他。
江熙沉瞬间冷脸：“不吃算了，我喊人倒了。”他就要出去。
萧景闲心下一松，还是那个江熙沉，立刻从他手里抢过：“我饿一晚上了……”
他瞥了眼江熙沉，唇角笑意稍纵即逝：“你喂我。”
江熙沉：“你幼稚不幼稚？”
说是这么说，却还是端了过来，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
萧景闲望着眼前人就心头直跳，视野仿佛都明亮起来，他觉得屋里很暖很热，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样子，当然梦里是他喂江熙沉，现实是江熙沉喂他，比梦里还好上一些。
“张嘴。”江熙沉淡淡道。
他稀里糊涂地就听话张嘴，吃了进去，不知为何那瞬江熙沉唇角扬了一下，萧景闲正要思忖，江熙沉抬起手就拿指尖替他擦了擦嘴角，萧景闲脑子里瞬间什么都忘光了，像个听话至极的孩子，被温柔漂亮的天仙喂着。
江熙沉：“味道怎么样？”
“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萧景闲愣了愣，“你不是喝过吗怎么不知道？”
回应他的是一阵莫名蹿起的热意，从下而上，叫他想解开外袍散散热气，若是旁人或许不会注意到身体细微的变化，可萧景闲精通药理，他一下子反应过来不对，脸色骤变：“有毒！”
他瞬间打翻了江熙沉手里的那个碗，打完才发现，江熙沉淡定地坐在对面，打眼淡瞅他，眨巴眨巴地。
“…………江熙沉，你个毒夫！！！”


第69章 萧景闲等一下！
江熙沉一下子起来, 捂住了他的嘴，没几句话功夫，萧景闲已经浑身热起来了, 一阵一阵邪火往上窜，萧景闲瞪大眼睛, 脸色难看至极，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春|药？”
“萧承尧叫人给我下的, 之前就想, 但估计是我身边人盯得紧，没机会, 今儿巧了。”江熙沉歪头一笑。
“那你喂我？？？”
“你不是精通药理吗？我以为你一下子就能发现的。”眼前人语气十分无辜, 他歪头立在那里, 笑意盈盈的, 不知为何眼底却有一丝冷漠。
萧承尧似乎是知晓他聪慧，所以挑的药物也都是无色无味效果极佳的，防止中途除了变故，这才一会儿, 萧景闲已经浑身燥热起来了, 理智被涌起的热意逐渐包裹起来，让他眼睛有些烧红, 他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江熙沉，你给老子等着, 等老子回来收拾你！！”
他就要施展轻功, 江熙沉却先一步拽住了他的手：“走什么走，不走。”
江熙沉白玉般的手搭在他手背上, 一点点滑了下来, 落到他食指上, 握着他食指就牵着他往床榻走。
萧景闲满脸难以置信：“……江熙沉？”
这是他理智全存前最后一幕。
江熙沉喂得实在是太多了。
萧景闲热得厉害，无数火从下往上涌，让他急需找人发泄，热意从他身体散发，连手心都滚烫，江熙沉拉着他，那只手一向温软，这会儿却显得冰凉舒服，萧景闲扯着他，从后扑上去，江熙沉也不躲，萧景闲一把就把人扑倒在床上，江熙沉也没有像以往那样抗拒挣扎，反倒抬眸望他，眼神清明含笑，却带着一丝冷漠。
“江、熙、沉……你搞什么鬼？”残存的理智总算战胜了本能的欲望，对别人或许这药不会让他这么快失控沦陷，但这是江熙沉，是他这些日子看春宫图日日想着怎么摆弄的人，更何况如果不是江熙沉亲手喂，他也绝不会中春|药。
萧景闲在他身上，掐着他脖子，但下一秒，又开始不受控地吻他，手往下探去，去找他腰间的绳结。
江熙沉也没抗拒，就这么任由他动作着，萧景闲本来还有一点理智，望着眼前大片干净莹白的肌肤，脑袋霎时仿佛遭到了重创，糊成了一团，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本能的念头。
身上人在肩上啃着，江熙沉忍着声响，他从床铺下翻出一根绳子，拉过萧景闲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就一圈一圈绕上了，动作极其有条理，丝毫不乱，等他把两只手都捆上，他翻了个身，也没管自己已经没多少衣裳在身上，就伏在了萧景闲身上。
萧景闲挣扎着，他武艺高强，明明被下了药散去了很多力气，依然弄得床板直摇，江熙沉压着他，趴在他胸口，打眼淡瞅他。
“江、熙、沉……你真的完了，你完了，你听见没？你死定了……”萧景闲望着自己手上的绳结，没想到他有一天会栽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公子手上。
血液滚烫，他要从内里燃烧殆尽了，偏偏身上的人还不知问题的严重，手指玩着他的头发。
江熙沉的发随起身簌簌而下：“萧景闲，我问你，姚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景闲要疯掉了，这要不是江熙沉，他早不管不顾扑上去了，好容易才听清他问了什么：“我觉得没说的必要啊！你不会为这点小事就谋杀亲夫吧？”
“下去，快，松绑！！”
“说。”江熙沉又从床铺下摸出了一把匕首，抵上了萧景闲的脖颈。
这些都是他防着萧承尧的人藏在床铺下的。
萧景闲不敢动了，有些弄不清楚状况，却真的有点伤心了，怒道：“你就有这么喜欢我爹吗？一个两个，你有完没完啊？！”
江熙沉愣了下：“我没有喜欢你爹！”
“你放屁，老不死是我爹，老骗子也是我爹，这不是一个两个吗，江熙沉你要不要脸，老不死快七十了，姚世敏都六十了……”
江熙沉忍住了拿布塞住萧景闲的嘴的欲|望。
“你就为这俩老头跟我闹这一出？”
“……”江熙沉又羞又怒，“别转移话题，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景闲心冷了，硬气了起来，誓死也不想让他了，冷笑一声：“不想告诉就不告诉了呗，不就认识一个丑老头吗，这也要告诉你？”
“不是一个老头的事情！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还没那个老头俊吗？”
“不是老头的事情！”江熙沉羞怒难当，不想纠结这个问题了，“你知不知道姚世敏把你当替身？”
萧景闲忍得额上都起筋了，闻言眼底忽然一清，脸色微沉：“你知道什么了？”
“你知不知道？”江熙沉虽是这么问，可看萧景闲这个神情，就知晓他什么都知道，心里扪清。
萧景闲别过脸。
“说话。”江熙沉的匕首又靠近了点他的脖颈。
萧景闲哼笑一声，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有本事真杀了我。
他抿紧唇，似乎打定主意死也不会开口了。
江熙沉见威胁他丝毫不起作用，忽然笑了，丢了匕首，手就往被子里探去。
萧景闲本来还一脸不以为意，下一秒却脸色骤变，倒吸一口凉气：“江熙沉！！！”
“说。”
这毫无疑问是火上浇油，萧景闲本就残存不多的理智雪上加霜。
“你不说我松手了。”
“……”一阵一阵的邪火还往上窜，萧景闲眉头皱得死紧，抗拒着，嘴却松了，“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江熙沉一字一字道：“你知不知道？”
感受着铺天盖地的快感，萧景闲自暴自弃地歪过头：“我知道啊，我这么聪明，你觉得我能不知道？”
江熙沉皱眉不解：“你知道你还把人当爹？”
“他养我，他对我好，他教我读书识字，他就是我爹啊，至于初衷，重要吗？”
江熙沉眼底怅然，是啊，那些对萧景闲的好也是真的：“那你就甘心为人棋子？被人摆布？”
萧景闲呆了下：“什么叫为人棋子，他这不是助我达成所愿么？我巴不得被他摆布呢。”
江熙沉心头一沉：“你想当皇帝？”
“啊？”萧景闲彻底呆住了，眼也不眨地望着身上衣衫不整的绝色美人，正要问，江熙沉暗吸了口气，“那你当上皇帝了想怎么安顿我？”
萧景闲有点不太明白，这阵茫然弄得他连现在什么处境都忘了，他不是为江熙沉才去夺什么烂嫡的吗？这要不是江熙沉莫名其妙被迫改嫁了，他夺什么嫡？
安顿？
这是什么意思。
“说话！”
萧景闲又倒抽一口凉气：“那你想我怎么安顿你？”
江熙沉见他没第一时间回答，心头就是一痛，脸上还是笑吟吟的：“萧景闲，你别给我装傻，你不肯说明白，那我就说明白了，我今儿就把话放在这儿，第一，你不能动我家，第二，你不能圈禁我，第三，你不能强迫我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情，其他你随便。”
“这是我的底线，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杀了你，以绝后患。”江熙沉又从床铺下摸出了一把匕首，抵住了他的脖颈。
萧景闲好像有点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眼底一深，抬眸问：“我要后宫佳丽三千呢？”
江熙沉心头一钝痛，心道他果然如此，冷冷道：“我不介意。”
萧景闲霎时握紧了拳头，眼底郁色一片，他居然连这都不介意。
“那我要立别人为皇君呢？”
江熙沉垂下眼帘，过了好久才道：“随便你，谁稀罕，我有钱就好了，只要你别碍到我，你干什么都行，不然我为了我以后，也不会让你活下去。”
“我和别人生孩子，宠着别人你也不介意吗？”
江熙沉手中的匕首一下子抵紧了他，恨不得杀了他，却深吸了口气：“咱俩什么道上的人？人心有多叵测，你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指望和我一生一世吗？这不是很正常么？”
萧景闲手上的绳都勒紧了：“江熙沉，我当上皇帝，你是不是要离开我？”
江熙沉冷笑一声，该问的都问了，想知道的也都知道了，他一向喜欢做最坏的打算，事情也的确没有偏离他的预期，很好：“我也想啊，我到时候能离开吗？这就是我讨厌皇家人的原因。”
“你再说一遍。”
江熙沉没搭理他，心沉了底，终是松了手：“萧景闲，今天我放过了你，来日你也要放过我。”
他叹了口气，在匕首的落地声里，坐了起来，眼底微微茫然，江熙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绝不会留这么大一个隐患的。
现在你却一点都不想杀他，你只是摆个样子，狐假虎威，装腔作势。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口上肯定会答应，可以后会怎么做，谁知道呢？
你无异于把你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告诉了他，把你的软肋你的在意最能要你命的东西告诉了他。
江熙沉，你简直……
江熙沉叹了口气，就要从萧景闲身上爬下来，手却忽然被人拽住了，江熙沉一惊，反应过来拉他的是手，脸色一白，那根拴住萧景闲的绳子不知何时被他挣断了，江熙沉一下子被带到了身下，他第一反应是挣扎，两手却被萧景闲反剪到了脑后，膝盖也被压住了。
“江熙沉，你再说一遍。”萧景闲的眼眸漆黑一片，似乎要将他吞噬。
江熙沉心头钝钝得疼，迷茫地，男人也一时不太想要了，但也知道自己无力反抗，歪过头无所谓地闭上眼：“你爱怎么着怎么着。”
他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萧景闲看着那张无欲无求的脸，绷着的最后那根弦吧嗒一声断了，带着点哭腔就道：“老子他妈累死累活为你夺个嫡，你跟我说我当上皇帝了就要离开我？！”
江熙沉蓦地睁开眼。
“你刚说……”
回应他的是衣服被扯裂的声音。
“萧景闲，萧景闲！！等一下！！等一下！！”


第70章 姚老的信
大半夜的, 守在外面的管家听见屋里少爷时有时无的哭声，心情复杂且麻木。
他刚听到的时候，还以为少爷被欺负了, 想冲进去，一想少爷从小到大没哭过, 那还能是什么情况。
他本来以为是姑爷水平太差，给矜贵的少爷疼哭了, 可后来听着又不像。
倒像是难受哭了。
**
萧景闲立在榻边, 将里衣套上，望着那个床上背对着他缩成一团的小东西, 眼底冷漠。
江熙沉乌黑长发拢着脑后, 还透着一点湿气, 白皙的面容在乌发的掩映下有种说不出的静谧美好, 当然他神情却绝不友善，本来复杂难懂的眼眸，这会儿却噙着明显的怒，当然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萧景闲就立在那儿, 冷眼望着他, 也没哄他。
他这些时日的确变了很多，无论是外在, 还是眼神、气质，毕竟从早到晚和一群人勾心斗角, 警惕着、提防着、算计着、侵略着, 再没了当初的嬉戏不恭，没心没肺。以前若是人见了他, 只会觉得他是个俊美无俦的儿郎, 现在不认识他的只要瞧了他一眼, 立马会知晓他是个位高权重、手段过人的人，又或许他骨子里本身就是这样的人，正派风度又矛盾地袖手旁观，环境的变化让他内里的一面得以暴露。
江熙沉有很世俗的应对外界的一面，他也有。
当然各自也有另外本真的一面。
从前两个人没有掉进漩涡，所以本真的那面没有经受考验，靠的很近，喜欢得很纯粹，后来局势瞬变，一个大起一个大落，环境变了，江熙沉身在虎穴，无时无刻不防备着别人，自己前有狼后有虎，也在时时刻刻算计抵御着别人，时间久了，这面习惯了，遇见对方，第一时间也会按照习惯地那样想，就会有防备算计。
江熙沉艰难地挪了下身子，似乎打定主意不看他了，面上还有未散去的薄红，眼底却清明一片。
萧景闲套完了衣服，哪儿也没去，什么也没干，就衣衫不整地立在床头，一脸冷漠地打眼望他。
床上的江熙沉一动不动，态度绝情又果断。
不知过了多久，萧景闲道：“我走了。”
江熙沉很轻很敷衍地应了一声。
萧景闲淡淡道：“走了。”
江熙沉攥了下枕头，抿了抿唇，喉间有些涩，也没说什么，扯了个笑，闭上眼就准备睡。
萧景闲漠然地望着他，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破功地笑了一声：“喂。”
“你走！”
萧景闲懒洋洋地笑了起来：“你相公诶，我要走，你就让我走啦？”他非但没走，还坐了回去，凑了上去。
江熙沉扯紧了被子，并不搭理他。
“好了好了，怪我，对不起，过分了。”
江熙沉睁开眼睛看他，不情不愿道：“我下的药。”
“哦。”萧景闲纳罕地笑了，这种事他居然还会承认错误。
江熙沉冷冷道：“你笑什么？”
萧景闲仰头望天，笑得更清晰：“说出来今晚就待不了这里了。”
江熙沉的手掐上了他的手臂。
萧景闲望着那只搭在自己手臂上亲昵又依赖的手：“你不是挺喜欢拧的吗？要不换个地方？”
江熙沉拿起枕头就砸他，萧景闲一把抢过，在他难受皱眉前把人抱住了。
“补完课本来就火气盛，你还下药，脑子不清醒，没个轻重，我可不想的。”
江熙沉能说什么：“……闭嘴。”
“好了好了不说了。”萧景闲把人又轻放躺下了，自己也爬了上去，他的身子比江熙沉大一圈，刚要把他整个从后裹起来，这个姿势别样的温暖亲近，黑暗又小的卧房，好像天地间就他们两个人了，彼此都能听见心跳呼吸。
“那个姚老……总之我都知道的，不说是知道你已经很忙了，我自己能解决的事情，就不干扰你了，怕你担心。”
江熙沉被他抱着，困意袭来，莫名地有安全感，好像漂泊这么多年，终于有个地方是家是归属的感觉，他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你不难过吗？”
“怎么说呢，”萧景闲躺在他身边，“肯定会有吧，因为觉得，没有谁是真正毫无私心地爱我的。”
江熙沉侧目望了他一眼。
“老皇帝，”萧景闲讥笑了一声，“我娘啊，我小的时候偷偷来京见过一次的，那会儿我觉得虽然大家都说我是野种，但是我娘是生我这个野种的，肯定会爱我，结果她厌恶我，她要我滚。”
江熙沉：“老皇帝强迫她的？”
萧景闲点了下头，笑道：“那会儿是真的觉得，好像世上没有谁会真心爱我，只有自己有利用价值，才能被人爱，呆在老骗子身边，就是这样的感受，明明很亲近，侍他若父，心中却总有点龃龉，我不想的，但是再所难免。”
“我明白。”
知道这个人是别有目的才对自己好，哪怕明理，侍奉他孝敬他，也不可能没有一丝一毫的芥蒂，人之常情。
萧景闲抱紧他，低低道：“我不想当皇帝的，孤家寡人，有什么好的，防来防去，算计来算计去，以前是报恩，现在么。”
江熙沉忽然翻了个身，亲了亲他的唇：“别说，我知道了。”
萧景闲眼底瞬间深了：“沉沉，你这就……我不做点什么好像都对不起？”
“……”
“好了好了我错了。”萧景闲笑得欢，一把握住了他要掐他的手。
“我还以为你希望夫婿飞黄腾达然后让你飞上枝头呢，不是唯利是图的商人？”
萧景闲下巴抵着江熙沉额头，江熙沉沉默好了一会儿才启唇道：“江熙沉的愿望很简单。”
“嗯？”萧景闲低眼看他。
江熙沉的声音都有些飘颤：“可以和萧景闲健健康康、衣食无忧、自由自在、开开心心、白头到老。”
萧景闲一瞬间愣住了。
“其他都无所谓。”
萧景闲过了好久才深吸一口气：“不是唯利是图的商人？”
“钱财乃身外之物，为的是护住真正重要的东西，”江熙沉越说声音越低，“有了身内之物，还要那些干什么？”
“……江熙沉，”萧景闲压下又窜上的火，咬牙切齿道，“我发现你真是学坏了。”
江熙沉笑出了声：“只要你待我真心，我就会一直陪着你，是皇帝也好，是庶民也罢，我自己那么努力，那是因为你有出息我就偷懒，你没出息我还能养你。”
萧景闲心尖那片干涸封闭的地方，好像被注入了一股汹涌的暖流，他按捺下所有翻涌而上的情绪：“绝不会叫你养我的，会把你宠到让你觉得认识我选中我是你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是吗？”江熙沉抬眸淡瞅他。
“是啊，”萧景闲亲了亲他的额头，好像一瞬间长大了，和过去彻底说再见，拥有了新生，笑道，“遇见你，让我有了干死任何人的勇气。”
好像一瞬间柔软无比，一瞬间又无坚不摧，从前不好不坏，尚且咬牙行走，如今身在虎穴，依旧能满脸傻笑。
“你给我等着，要不了多久。”萧景闲眼里野心杀意一闪而过。
江熙沉望见了，却第一次不再害怕，因为他所有冰冷危险的壳，都是为了护住那片柔软。
“夫君。”
萧景闲愣住了。
“你……你刚刚？”萧景闲的声音微颤。
江熙沉掀起眼皮：“那我多喊几声？”
“别……”萧景闲脱口而出，在江熙沉的皱眉里，咳嗽一声道，“那估计要睡不着了。”
“……”江熙沉一扯被子，羞怒道，“睡觉！”
**
六月后，禹州几州天灾大雪，百姓饥寒交迫，流离失所，各地上书急报，请求开仓放粮，朝中官员忙得焦头烂额，不可开交。
大殷国库空虚日久，一是贪官污吏多，连年收不上钱，二是皇帝笃信道玄之术，大肆修葺宫殿，将国本耗了不少，一时之间如此大面积的天灾，竟放不出那么多粮，有那么多钱。
一边号召天下商贾解囊，允诺以官职，一边挑些莫须有的罪名，处置抄些家底丰厚的人家，好歹收上来不少银钱。
这样紧锣密鼓的时候，皇帝却忽然一病不起了，妃嫔王爷都去侍疾了。
屋子里，管家加了点炭火，一回头发现那个玉人跪在椅子上，开着窗，脑袋伸了出去，望着满天飞雪。
发丝乌黑，雪花莹白，容光胜雪，白狐大氅上的毛毛也随着寒风微微飘荡。
“少爷！别冻着了。”
“下雪了。”
他悄无声息地等，谋划，一晃居然半年了，原本性子还有些急躁，这会儿气质却越发沉静难明，好像更复杂了。
管家搓搓手：“是啊，冻死好些人。”
江熙沉：“这场雪一下……”他指了指天空，“要变天了。”
管家愣了下：“您是说老皇帝病重的事？”
眼下朝中八皇子和二三皇子分庭抗礼，平分秋色，老皇帝忽然重病不起了，这场雪的确……变数诸多。
江熙沉回过头来，意味深长一笑：“你觉得老皇帝真病了吗？”
管家瞪了下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道：“少爷你的意思是？”
江熙沉：“我不知道。”顿了两秒却狡黠一笑：“我只知道萧某人前两夜被悄悄叫进宫了，谁都不知道。”
管家咳嗽一声。那这种事只有可能少爷知道了。
姑爷怕少爷担心，自己能解决的事，基本只是和江熙沉简单说一嘴，但没奈何江熙沉太聪明了，只是说一嘴，就能明白个七七八八。
管家体会了好一会儿，才道：“……可老皇帝是真的打算交给萧景闲了？竟如此信任他？”
这半年萧景闲是做的滴水不漏，朝野上下心服口服，老皇帝也被他哄得赞不绝口，可即便如此，皇家人真的会如此信任自己的儿子吗？
老皇帝这一病，朝中乱象必定暗生，三皇子自从腿跛了之后，手段越发狠毒阴险起来，这半年的动作，他们隐隐观来，竟是要造反，想来也正常，二皇子现在和三皇子联手，可二皇子是要比三皇子强的，真的斗倒了萧景闲，也轮不到萧承尧上位，不如铤而走险剑走偏锋搏一搏，悄无声息登上那个位置。
老皇帝若真借此铲除了萧承尧，那一个萧承允制衡萧景闲，怕是无比吃力，时间一久，此消彼长，老皇帝不是等同于把偌大江山亲手交到了萧景闲手里？
江熙沉蹙眉，随口淡道：“谁知道呢？”
管家道：“那少爷作何打算？”
江熙沉拂掉身上的雪，闻言笑道：“打算？没什么打算啊，开仓放粮散财童子啊。”
管家愣道：“少爷？”
江熙沉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指：“这不都冻死人了吗？”
“可那也犯不着我们……少爷菩萨心肠，未免太委屈自己……”
江熙沉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有趣的，笑而望向他：“我是在帮我自己。”
他啧了一声：“菩萨心肠也好，别有所图也罢，这个世界很奇怪，你做好你该做的，符合道义的，你自然会得到你想要的。”
“去吧，有多少散多少，事成之后，得到的钱财是你难以想象的，再说了，我自己不散，萧承尧也会来找我要的。”
萧承尧最近被老皇帝派出去了，才没空折腾他。
管家心说是这个道理，应下出去了。
晚间的时候，江熙沉收拾着包袱，准备跟着萧景闲安排在他身边的罗明走。
风云突变，极有可能殃及他，萧景闲怕他有一丝一毫的闪失，让人先悄悄带他走，等尘埃落定。
“他怎么安顿我？”
“王爷给您找了处宅子，还得委屈您一阵，绝对安全。”
“金屋藏娇？”
罗明咳了一声：“王爷说了，皇帝可以不当，媳妇儿不能没了。”
江熙沉微不可见地挑了下唇角：“我知道啦，我又不是不走。”
外头管家忽然进来，江熙沉看向他，更深露重，一人从门里溜了进来，头上还染着白雪，连斗篷都不解下，就急匆匆走到江熙沉跟前，将一封书信递给了他。
江熙沉蹙眉望向他，伸手接过：“谁的？”
边说边拆开来看。
赵云忱似乎是赶来得急，还气喘吁吁的：“义父叫我连夜带给你的。”
信上没有署名，但字入目的刹那，江熙沉就瞳孔一缩，眼底霎时一丝难以置信和激动。
他又多看了两眼，望向一侧一脸茫然的罗明，才确定不是萧景闲依葫芦画瓢学着写给他哄他开心的，向来沉静的脸上，笑和激动竟按捺不住。
“姚老怎么会想见我？”
罗明一惊。
江熙沉望着他：“萧景闲不知道吗？”
罗明摇摇头。
赵云忱扫了眼罗明：“反正要避祸，去一趟岷州是避，跟他去金屋藏娇什么的也是避，你自己选，马车已经备好了，事不宜迟，几位王爷这会儿还在侍疾，等回来就不好说了。”
江熙沉当机立断，望向罗明：“我去趟岷州，你跟王爷说一声。”
罗明愕然，马上道：“王爷吩咐的好好的必须……”
江熙沉不以为然：“我是去见他义父，长辈，怎么能……”
“夫人这不行！！”
“乱喊什么！”江熙沉面上浮现一丝可疑的红，在赵云忱揶揄的眼光下，若无其事道，“他要生气了，你就说我想他的，非常非常想，但是他也没空管我，我也不好让他担心，所以才不得已为之。”
说着就迫不及待地拿起外袍，和赵云忱走了。
罗明瞪大眼睛：“夫人！！”
“我真的超级想他！超级爱他！”
人却三步并作两步，眨眼没影了。
罗明：“……”


第71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一月后, 岷州。
马车停在了城门附近，江熙沉和赵云忱沿着街走着，岷州本就落后些, 民风绝没京城开化，街道也不可能那般繁华, 再加上前段时间的天灾，路上越发冷清, 不少百姓都是衣衫褴褛。
江熙沉和赵云忱乔装打扮了一番, 衣着朴素，但没奈何样貌出众, 依然惹人注意, 只是路上百姓望了两眼就都小跑着往一个地方去了。
赵云忱和江熙沉跟着走了一会儿, 前面是个粥棚, 粥棚前排着长队，几个冻得两耳通红的汉子在给百姓盛粥。
赵云忱道：“今年应该也算挨过去了。”
毕竟天开始回暖了，最天寒地冻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江熙沉道：“是啊。”
几人急匆匆地跑过来，其中一人稍微撞了下江熙沉, 江熙沉扶了一把, 那人道了声谢：“你说江熙沉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啊。”
江熙沉手顿了下，还以为在同自己说话, 茫然地望向他，那人却和身边人道：“是啊, 朝廷才不管我们死活呢, 没想到一个高门少爷居然有这么多钱，江熙沉是大圣人。”
“对, 大圣人！”对屋里面几人附和。
赵云忱揶揄地瞥了眼江熙沉, 江熙沉尴尬一笑。
“可惜他遇人不淑, 他如今应该自顾不暇吧，居然还有空管旁人？千金散尽，他自己怎么活啊？”
“唉，谁知道呢？多吃点。”
“眼下京城应该乱成一团了吧？”
“这都什么时候的消息了，咱离京城有多远？这会儿指不定天都换了。”
“哈哈哈管他呢，谁当天都行，只要日子能过得好。”
“我觉得是八皇子！”
“我也觉得！”
“八皇子是咱岷州长大的，多有面子啊！姚老人有多好，咱们不知道吗，教出来的人是什么品行？”
“可万一是八皇子，那江熙沉怎么办？他俩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吗？”
“对啊，这么好的人……”
赵云忱凑到江熙沉身边，低声道：“那江熙沉怎么办？”
江熙沉：“……”
赵云忱找了个人问了路，就和江熙沉往姚老府邸去了，岷州离京城太远，百姓根本不认识他们，所以一路虽然频频有人看他们，却没有多生事端。
到了姚老府邸，说明来意，江熙沉被引着进去。
赵云忱就要跟着进去，门童却把他拦住了。
赵云忱愣了愣，过了几秒不可思议道：“我不能进？”
门童毫不犹豫地点头，指着江熙沉道：“先生只说了见他。”
赵云忱不可思议道：“姚老又不认识他！我义父可是他的……”
门童面无表情：“姚老只说了见他。”
江熙沉望了赵云忱一眼，赵云忱闭嘴了，忿忿道：“那我在门口等着。”
江熙沉被人引着往内堂去，姚老府邸更书卷文人气些，细节之处处处讲究，人很快到了书房前，门童道：“姚老就在里面。”说着自己就立到了一边。
江熙沉就要进去，望着门两侧的对联，怔了怔。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若是寻常对联，写的要么是吉祥话，要么是志趣所在，姚老的书房写的却是这两句，江熙沉心头疑惑一掠而过，就要进去，里头却出来个精神矍铄的老人，指着对联道：“你觉得这两句怎么样？”
江熙沉一惊，见他衣着朴素寻常，面上褶皱颇多，眼底却难掩睿智，气度也是数一数二，便知晓他身份，立刻行礼问安。
姚世敏笑道：“拘谨什么，萧景闲那个混球能看中的人，能是什么正经人？问你话呢。”
“……”江熙沉好像知道萧景闲的不正经从哪儿来了，如实道，“不知晓，只是觉得别有深意。”
姚世敏眼底深了一瞬：“听说你看过我所有字画。”
江熙沉呆了呆，一瞬间想明白是赵云忱那个鬼告诉了他义父，然后他义父告诉了姚老，那一刻尤其想把赵云忱叫进来浸一浸。
江熙沉硬着头皮道：“是。”
姚世敏道：“你觉得我心有所属？”
江熙沉不知为何他会聊到这个话题，自己又是晚辈，一时不敢答。
“放心说。”
江熙沉硬着头皮道：“是。”
“何许人？”
“不知。”
姚世敏道：“你觉得我喜欢太子，对萧景闲只是移情，利用他？”
江熙沉更有些捉摸不准深意了，他人若是遮掩，尚且能够揣摩，姚老却开门见山，坦荡得吓人。
“非也，定是有真情的。”
“说实话。”
“但也别做他想。”
姚世敏哈哈大笑。
“果然，也就他挑中的人敢说。”他朗笑了几声，忽然指着身侧柱子上的对联，“那你再看看呢？”
江熙沉眉头紧蹙，姚世敏的两个疑问让他一瞬间无比困惑，他依他所言，又望向了柱子上的对联。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又处，有还无。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有，什么是无？
这两个疑问……
江熙沉瞳孔蓦地一缩，不可思议地倒退了一步，猛地看向姚世敏。
“闲儿选的人果真是聪明啊。”姚世敏啧了一声。
江熙沉心头剧烈起伏，脱口而出就道：“萧景闲是真……”那谁是假？
“字画是有……”那什么是无？
姚世敏大笑：“他有你，这辈子不会孤单了。”
他把袖中卷轴递给了江熙沉：“赶回去吧，交给老皇帝。”
**
回了马车上，江熙沉依然魂不守舍的。
赵云忱道：“怎么了？”
江熙沉摇摇头，握着卷轴的手发紧，他下意识地就觉得，这封卷轴带回京城，会掀起巨大的风浪。
姚老话没说太明白，可就是因为没说太明白，点到即止，才格外令人震惊，心头几乎惊涛骇浪。
难怪他叫他来见他。
他是要帮萧景闲。
不出岷州，问计天下，姚世敏是也。
“姚世敏当初，为何并未婚配？”江熙沉问。
赵云忱愣了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回忆了片刻，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当初我听我义父说，他样貌丰神俊朗，京中有的是姑娘要嫁他，圣上也几次三番替他许婚，都被他拒绝了，我曾听我义父说起，他心有所属，当也只知道这了。”
江熙沉若无其事道：“何人？可有猜测？”
赵云忱道：“义父丝毫不知。”他讪笑道：“你怕是见到姚老了，姚老那个睿智样子，他不想说，没人能知道的。”
江熙沉握紧卷轴：“二皇子母妃是何人？”
赵云忱没想到前一秒还在说姚世敏当年爱人，后一秒江熙沉忽然跳到萧承允母妃了：“你这……”
他顿了几秒，表情忽然凝住了：“你这什么意思？不、不可能的，老皇帝最宠的就是容贵妃了，而且他俩从无往来。”
江熙沉道：“容贵妃为人如何？”
赵云忱有些难以接受他这个突如其来的猜测：“是谁都有可能，她不可能的。”
“为何？”老一辈的事情，江熙沉是不太懂。
赵云忱道：“她精通诗书字画，当年可是有名的才女，又出身名门，书香门第，父亲桃李遍天下，你看二皇子，虽然心如蛇蝎，但还是衣冠楚楚文采斐然的，可不就是有家门渊源，她母妃为人出了名的好，如今上了年岁，礼佛斋戒，足不出户，低调得很，你出去打听打听，没人会说她半句不好的，她当年宠冠六宫，就是如今年老色衰，老皇帝也分外敬重她。”
江熙沉沉默了不知道有多久，才在赵云忱疑惑的眼神里，道：“萧承尧和萧景闲长得像，但你不觉得……萧承允长得和萧承尧、萧景闲一点都不像吗？”
赵云忱手里的橘子掉了，咕噜噜滚到了江熙沉脚边。
**
二人还没赶回京，已经听到了三皇子有反心被就地正法的消息。
高高在上皇后、大将军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偌大的三皇子党和当初的太子党一样，顷刻化为乌有。
而八皇子是宫变的大功臣，亲手诛杀反贼，功不可没。
老皇帝本来或许是装病，但可能被狼子野心的儿子气着了，真的病了，短短一月，竟缠绵病榻，一时之间朝野上下暗地里都议论纷纷。
赶回京时，天已经大黑了，江熙沉先回了趟家，从大门进的，一进去，发现府上零星几个人都用奇怪的略带恐惧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看猴，他茫然地往里走，没走一会儿，裴如珏就听见消息出来了，看到他，大惊失色：“你怎么回来了？！逃啊！”
“？”江熙沉还没来得及解释，裴如珏已经一把扯过他，就把他拉到了无人处，哽咽道，“你快走，逃到天涯海角，不要回来了，等我和你爹给你传消息，快走，府上看见你回来的人我都会处理的……”
“……什么情况？”
裴如珏见他还是一脸淡定：“你到底知不知道轻重？！”
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满门抄斩！！三皇子府满门抄斩，大将军家诛九族，你还不走！”
“……”江熙沉咳嗽一声，忽然想起自己从头到尾都没解释过这事儿，一把握住了推他往外的裴如珏的手，“斩不到我的。”
“你还说，你知不知道，二皇子根本敌不过八皇子的，他要当了皇帝，到时候真的完了，”裴如珏忍着眼泪，“当初是我糊涂，早知道说什么也叫你嫁给他……”
“那个……”
“你快走吧，你爹都准备好入狱成阶下囚了，到时候咱府上真有什么事，我也不会苟活，但是你不行，你还年轻……”
“那个……”
他还把江熙沉往外推，江熙沉绝望道：“我和萧景闲睡了。”
裴如珏的表情凝住了，就这么僵在那里，僵成了雕塑，过了不知道多久，才道：“什么时候？”
他反应过来这个时候说这个没用：“那cutexx不管用！男子薄幸！皇位面前你算什么……”
“……他说要娶我。”
“屁，”裴如珏第一次发现自家儿子如此异想天开，“他有毛病娶你？皇家男子的鬼话你也信？你爹都投了二皇子和他对着——”
“真的，千真万确。”
“江熙沉你几岁了！怎么还感情用事？！”裴如珏怒道。
管家跑了进来，一看到又急又怒的裴如珏和一脸绝望的少爷，就噎住了，下意识往身后扫了眼，眼神微微闪烁。
江熙沉越过裴如珏的肩膀望向管家身后，咳了一声。
“江熙沉，你个小兔崽子，居然不和你夫君说一声跑了？你回来准备怎么补偿我？”萧景闲一身夜行衣，风尘仆仆赶来，又气又笑地骂完，忽然发现气氛不太对，一眼望见江熙沉身侧的裴如珏。
江熙沉望向他：“……”
萧景闲：“……”
一阵漫长的沉默，裴如珏不可思议地望向江熙沉：“……真的吗？”
江熙沉和萧景闲对视一眼。
外头冷酷无情、叱咤风云的八皇子一秒笑容灿烂又狗腿：“岳母好。”
虽是这么喊，却拽着江熙沉的手，似乎生怕他一不留神又跟人跑了。
江熙沉暗中拧了他一下。
裴如珏：“……”
**
裴如珏：“怎么回事？”
堂屋里，江尚书和裴如珏坐在对面，望着下首二人。
饶是这会儿了，八皇子依然没把自家儿子放开，自家一向脸皮厚无比淡定的儿子，这会儿面上居然有些绯红。
裴如珏望了眼板着脸、一言不发的江尚书，和一侧不敢和他对视的管家，就知晓好像一大家子的几个关键人都知晓，就他不知道。
萧景闲咳了一声：“事情说来复杂，岳父大人一开始投了二皇子，后来小婿暗中找过他，他弄明情况后，就假意在二皇子身边，其实是为小婿筹谋的。”
“再言之，其时老皇帝信不过我，若我这般得罪了江府，江府还明面上帮我，未免可疑，所以岳父委曲求全，面上和我对着干，这才弄成这样。”
萧景闲言简意赅地解释完，裴如珏又气又不可思议，气是气只有自己不知道，不可思议地是……
“你们……你们真是一对儿？”
江熙沉垂下眼帘，没敢吭声。
萧景闲面不红心不跳：“那可不，不然能养成这样？”
裴如珏看着容光焕发、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江熙沉，一时沉默了。
江熙沉：“……”
裴如珏匪夷所思道：“不是都吵成那样了吗？怎么能在一起的？”
萧景闲咳了一声：“这事儿说来复杂，总之皇帝可以不当，江熙沉不能不要。”
江熙沉望了他一眼。
“还望岳父岳母成全。”
江尚书忽然怒道：“人都是你的了，还成全个屁？！”
说着就要摔东西。
江熙沉：“……”
裴如珏一把从自家老爷手里抢过看了一半的公文。
“还不快滚！”
裴如珏心惊胆战，那个在外头威信无上的王爷瞬间眉开眼笑：“那小婿这就带着媳妇儿麻溜地滚了。”
江熙沉：“萧景闲！”
萧景闲二话不说就把人抱起，脸上笑倒是逢迎得很，动作倒是毫不含糊，抱着人大步流星地出去了，似乎生怕慢一步他家里人就反悔了。
“你知道你居然不告诉我！”裴如珏说着，望向门口，那里萧景闲不知道和自家儿子说了什么，自家儿子那个臭脾气，被他抱着居然淡瞅了他一眼，主动凑过去亲了亲他。
“……”真的是男大不中留。
江尚书道：“就你这脑子，等你知道，孩子都有了。”
“……”裴如珏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尚书道：“就你这成天到晚脸上藏不住事儿，万一一个傻笑暴露了呢？”
“……”裴如珏道，“你再这么说话，信不信我和你和离？”
江尚书板着脸，甩袖道：“朽木不可雕也！”
“你就嘴硬吧，”裴如珏算是看出来了，“心疼儿子偷偷对儿子好不说？”
“胡说，那是为了我江家。”
“行行行，为了江家。”裴如珏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一扫阴霾地笑了，“江国丈。”
江尚书脸仍板着，嘴角却不受控地挑了一下。
**
“江熙沉你个小兔崽子，腿不想要了是吧？”抱着人一出来，萧景闲就指着他鼻子点了点。
江熙沉躲着，藏着笑：“萧景闲你很没大没小。”
“哦，说了声想我爱我，就跑了，你这真爱啊，我这前面浴血奋战呢，你给我后院儿起火？人一眨眼就没了，你可真行啊。”萧景闲手臂有力，这么抱着毫不吃力，人都两月多没见了，可算又回到他怀里了，抱着有分量，心里格外得踏实，他一边说，还一边扫来扫去，生怕人少了两根毛似的。
“好啦，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江熙沉抱紧他脖颈。
他身上透着淡淡的雪香，格外沁人心脾，一只心思百转的小狐狸，也有为他人敞开心扉主动要抱的一天，萧景闲心情格外地好，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态度还不错。”
“很想你，超级超级想你，路上什么也没干，书也看不进去，就光想你了。”
江熙沉的乌发在他耳边轻擦，向来冷淡的语气里竟透着一丝乖巧依赖。
萧景闲嘴角直挑，一本正经道：“以为这样就能饶过你？”
江熙沉抬手，温热的指尖抚摸过他锐利的眉峰，带去一阵痒意，萧景闲没好气道：“也就你敢太岁头上动土了。”
“是真的很想你，想你想到曾经那么喜欢的东西和你比都失去了意义。”
萧景闲心头柔软无比，他太明白这种感受了，因为他整个世界都灿烂鲜活起来的感受：“那你还去岷州那旮旯地儿？”
江熙沉道：“那也是为了你，我也想看看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了解养育你的人，一切都是因为你。”
萧景闲笑容不受控制：“没哄我？”
江熙沉被他抱着，深深地望着他：“萧景闲，我觉得挺可怕的，但我想我可能根本离不开你了，明明知道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挺可怕的，但依然……”
萧景闲大笑了一声，眼底灿烂，深吻了上去。
这是龙禧三十二年早春最后一场雪，小雪。


第72章 完结章
萧景闲还要去善后, 凌晨走的时候悄悄和他说了一声，江熙沉把从姚世敏那里拿到的卷轴交给了他，便又浑身无力地睡下了, 日光照到脸上，微睁开眼, 才后知后觉居然已经正午了。
他还以为是在三皇子府上，蓦地坐起, 却发现屋子里无声候着很多人, 都是陌生的面孔。
他昨夜是被萧景闲抱回来的，天太黑, 也没弄清楚去哪儿了, 毕竟他们能住下的地方实在是多。
这会儿望着眼前这群态度恭恭敬敬的人, 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是哪儿？”
那群人头垂得下巴几乎要抵到脖子, 丝毫不敢抬眼看他，过了好半天才有人反应过来要回话：“八皇子府，这是王爷的卧房。”
江熙沉愣了一秒，腾得就从床榻上做坐起来了。
几人顿时慌了起来, 生怕他磕了碰了：“王君切莫拘谨……”
“谁是他王君, 乱喊什么！”江熙沉急匆匆站起，心说他也真是糊涂, 这时候居然能让他直接住到他府上了，老皇帝这还没死呢, 万一知晓了, 临咽气还要处死他，那事情才可怕。
“王爷说没事。”
江熙沉深吸了口气。
萧景闲也不是个糊涂的, 真敢这么干, 肯定是有这么干的底气了。
可这不打个招呼……江熙沉望着眼前眼神暗藏无边震惊又丝毫不敢和他对视的下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稍稍别过了脸。
都知道了，真的都知道了。
都敢光明正大成这样，真的都知道了。
那个本该被三皇子牵连满门抄斩的江熙沉，从八皇子萧景闲的床榻上醒了过来。
下人见他不吭声，以为他生气了，急匆匆地拥过来要侍奉他，江熙沉极不习惯，推脱了，若无其事地套上外袍系着衣服：“别乱喊，我只是……”
江熙沉到嘴边的话噎住了，只是同他睡了一觉吗？这话不奇怪吗？
“反正我和他不是你们想的……”
“除了打扫的，王爷从不让人进他卧房，您就是他王君呀。”
“……”江熙沉放弃了，出了门就要去找赵云忱，一歪头，发现门上插着好些黑色的短箭。
“这……”
“王爷昨晚射的。”
“……”江熙沉莫名就想到了当初被萧景闲亲手折断的定情信物。
这都过去那么久了，他还记得，非得偷偷补给他。
这是他的心上人，一根确定一次，那么多根，确定无数次，这就是他的心上人。
江熙沉唇角扬了一下。
**
大街小巷，茶楼酒馆，是个人都在议论。
偌大的三皇子党被连根拔起，老皇帝，或者说八皇子手段不可谓不雷霆，今日就是大将军游行斩首的日子，百姓都候在接道两侧等着看，却被另一件事情完全吸引了注意力。
“天啊你们知道吗？居然没有江熙沉！没有江家！江家一点事儿都没有！”
和三皇子有关的人一个都没躲过被牵连，抄家的抄家，斩首的斩首，偏偏江家一点事都没有。
“你们怕是不知道，江熙沉住进了八皇子府，这会儿那边喜气洋洋呢，八皇子府上的下人都承认。”
“天啊！！他是有什么本事，这都能大难不死？莫非是生得太好了？！”
一人白了一眼：“八皇子是以貌取人色迷心窍的人么？”
“那这……”
“眼下除了八皇子，谁保得下江家？”
“对啊，之前不是还听说江家和八皇子对着干么？怎么……”
“哇难道……”
“代兄娶哈哈哈哈哈。”
“天啊他俩不会一直在装吧？”
“江熙沉多有钱，咱们一开始不也不知道吗？还菩萨心肠。”
“不会吧，难道他是八皇子心尖儿上的人？他俩以前不是闹得都要打起来了吗？”
“如果不是有江熙沉这样的美人在怀，怎么可能之前老皇帝赐婚八皇子都毅然拒绝了？
“可就算是这样，这个时候住进去，是不是太着急了？二皇子老皇帝……”
无论如何，这个爆炸消息铺天盖地地传了出去，风头甚至压过了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被午门斩首的事情。
**
江熙沉盘问了下萧景闲的亲信，才得知皇帝重病，萧景闲已经几乎把持了皇宫，当然还有二皇子的人在从中作梗，但于他来说完全是可以解决的事情。
他在萧景闲人的帮助下，找到了明贵妃，立在宫殿门口，就闻到了凝神静气的香味，佛香之中透着一丝清淡幽远。
江熙沉进去，明贵妃跪在佛像前的蒲团前，江熙沉立在她身后，稍稍侧目。
明贵妃已经年近五十，但脸上依旧能窥见当年的风姿绝色，她如今的气质端庄沉练，复杂难懂，透着威严，年轻时大约沉静闺秀中透着黠慧俏皮。
明贵妃并未站起迎他，只口吻淡淡道：“姚世敏让你来见我的？”
江熙沉愣了下，她既然愿意见，定然知晓自己的来意，只是还真不是姚世敏让自己来见她的，当然他也不会否定。
“他是有信要你带给我？”
江熙沉愣了下。没有。她为何会这么觉得？他只让自己给萧景闲带了信。
明贵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蹙眉看向他。
江熙沉不动声色道：“他有话要我带给你。”
明贵妃笑了，上下睨了他一眼：“那些我都听腻了，听倦了，不用说了，他的意思我知晓了，眼下不是我放不放过你和萧景闲的问题，而是为了允儿，我根本不可能放过你们。”
她顿了顿，往日平静淡漠的脸上有了一丝裂出的轻蔑：“他也不可能放过你们。”
江熙沉瞳孔一缩。
他，指的是姚世敏。
可……这根本和姚世敏和自己说的不一样。
江熙沉佯满脸震惊。
明贵妃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漫不经心道：“这世间上最好的东西，他最后一定会亲手奉给他的亲生儿子，萧景闲，棋子罢了。”
“姚世敏的人，就是我的人，萧景闲用的有多痛快，死的就有多茫然。”
“走吧，你说不定还能见到他最后一面。”明贵妃摆出了赶客的姿态，冷笑一声，坐到了一边，摆手叫贴身大宫女送他走。
江熙沉隐隐瞧见她宫殿里有带着刀守候着暗卫。
江熙沉佯震惊受伤，难以接受地跑出去了，出了宫殿走出老远，神情才慢慢平静下来，心头却依然微微起伏，像是隐约窥见了什么惊天真相，一时有些怵。
明贵妃和姚世敏真的有一段，而且依明贵妃所言，她根本看不上姚世敏，姚世敏是个痴情受伤卑微人。
假作真时真亦假，萧承允真的是姚世敏的亲儿子，却是假的皇帝儿子，萧景闲是假的姚世敏儿子，却是真的皇帝儿子。
上半句意思前所未有的明白，那下半句呢……
无为有处有还无。
姚世敏传世的吐露着爱意的字画是有，多年来不断向明贵妃写的表明忠心爱意的信是有。
那什么是无呢？
爱意是假的。
他根本不爱明贵妃。
或者说，他早已不爱明贵妃了。
他要守护的根本不是明贵妃，也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萧承允。
那……是什么呢？
他这些年低三下气地哄着明贵妃，麻痹着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江熙沉心头掀起巨浪，难以言说的激动一瞬间涌上喉头，他小跑了起来，无比想往某个地方冲，想看到某个人，眼底有不可思议，逐渐开始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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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萧景闲一从皇帝寝宫出来，还未来得及净手净面换身衣服，就见到了急匆匆跑过来的江熙沉，瞬间什么都忘了，大步流星上去，江熙沉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抬眸道：“对不起，我错了，我说错话了。”
“怎么了？”萧景闲有些茫然，在他人揶揄的眼神里，毫不犹豫地拉住了江熙沉。
这里都是他的人，丝毫不用顾忌。
江熙沉声音有丝颤：“那个卷轴，你看到了吗？”
萧景闲愣了下，摇头：“老骗子不让我看，让我直接交给老皇帝，他的话准不会错的。”
江熙沉愕然道：“那你交进去了？”
萧景闲有些茫然：“是啊。”
他把江熙沉拉到无人一边，见他神色实在不对，有些担心，温声道：“怎么了？”
江熙沉声线有些发抖：“姚世敏是爱你的！你才是姚世敏耗尽半生要守护的一切！太子、二皇子，他们和你比，在他眼里屁都不是！你才是姚世敏的亲儿子！”
萧景闲愣在了那里，好半天才听清他说了什么，云淡风轻地笑道：“怎么会突然这么说，我知道他爱我的，但别有所图，你我不也是早就知道的吗？”
“不是……”
江熙沉真的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他以前也是不敢爱不敢去相信的人，眼下发现有一份过于厚重沉甸甸的爱一直围绕在萧景闲身边，自己也跟着有些心酸。
又有一个人是真的爱萧景闲的，他打心底觉得这无比美好。
江熙沉抬眸：“你真的是他的一切，他爱你别无所图，全心全意，无比真心，他甚至为了你……”
萧景闲不明白他到底为何会说出这番话，却也知晓江熙沉性子绝对是有所依据才会这么说，正要问，里面忽然传来了急慌慌的叫声。
“陛下！！”
“来人！！”
“不好了！！快来人！！”
萧景闲和江熙沉对视一眼，萧景闲立马转身进去了。
姚世敏的卷轴被甩到了地上，老皇帝在床上瞪大眼睛，喘不过来气，一群太医围着，慌不择路。
老皇帝本就病笃，丹药早就耗空了他的身子，就是靠灵丹妙药吊着才苟延残喘，如今……怕是真的不好了。
“父皇！我要见父皇！！”外头传来了萧承允暴怒的声音。
老皇帝要真归西，这时候不在他身边，几乎就和皇位说再见了。
“皇弟你狼子野心！你敢挟持父皇！！父皇您病了不知道外头的事，他居然敢把江熙沉直接接到了府上！！他……”
老皇帝苍老的手不住发抖，指着门外：“住嘴！！”
听到这个声音，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
“父皇！！”
萧景闲趁乱捡起地上的卷轴，皱眉扫了一眼，下一秒，指尖一松，吧嗒一声，卷轴砸在了地上。
“请陛下恕微臣死罪，二皇子萧承允乃微臣和明贵妃之子。”
之后的文字陈述整个来龙去脉。
萧景闲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充耳的嘈杂声都消失了，他仿佛活在了一个无声的世界，脑海里只有这么一句意味无边的话，连老皇帝怎么叫重臣立遗诏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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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允以扰污皇室血脉的罪名，被处死了，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遗诏立萧景闲为帝，板上钉钉。
老皇帝临死前还吩咐赵炳林，要去岷州诛杀姚世敏，但萧景闲和赵炳林全当没听到。
夜晚，宫里是明贵妃撕心裂肺的哭声，她聪明一世，薄情绝义，深居寝宫，骗过了任何人，排兵布阵，拨弄棋子，自以为将任何人玩弄于鼓掌间，却终是成了旁人棋子，被人骗了多年而不自知，一场心血付诸东流。
这是姚世敏对她当年欺骗利用的报复。
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狠，却未料到姚世敏比她更狠，狠到可以云淡风轻诛杀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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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春暖花开，日光融融，一片向荣。
江府上，江熙沉对着阳光拨弄着算盘，心里暗暗琢磨，自己这可也太不思进取了。
“皇君，张大人来拜见你，求您——”
江熙沉摆摆手。
过了一会儿，自己的人又来了：“王大人来拜见你。”
“李大人……”
一早上闹了好一会儿，江熙沉终是恼道：“我告诉他们我只□□不干事！让他们打哪儿来回哪儿去！行贿受贿小心我告诉萧景闲，让他们别来打扰我清静！”
“是的皇君。”
“……”江熙沉额上经络跳了跳。
管家道：“外头现在是个人现在都知晓您……您也犯不着……”
是个人都知晓江熙沉是新帝心尖儿上的人，一个个都来求事了。
“烦不烦，你看，”江熙沉指着天空里那只自由自在盘旋的雕，笑道，“它好轻松快乐。”
“它是好快乐，如鱼得水啊，我就不是很快乐了。”
突然听见人插话，江熙沉回头望去，就看见了倚在亭柱边的萧景闲，他武艺高强，向来神出鬼没的。
江熙沉当然知晓他意有所指，脸不红心不跳：“又不是我缠着你，我还不够通情达理？是那群老头子缠着你。”
萧景闲气笑了。
自己天天上朝，下了朝这个政事那个政事，江熙沉倒好，已经和人约着准备去哪里玩儿了，彻底一撒手掌柜样，贼信任他。
萧景闲把人拽过来，煞有其事道：“你缠着我我可能更快乐点。”
江熙沉淡瞅了他一眼，凑到近前，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敷衍，又打发我。”
江熙沉忽然脸色一变，眉头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下一秒难受至极地呕了起来。
萧景闲吓了一跳：“你……”
江熙沉呕完和他对视一眼，眼里有迟疑和不可思议。
萧景闲愣了好几秒，握着他的手慢慢颤了起来：“好了，它可能不是很快乐了，我可能无比快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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